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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就在长安的蔺遥恼羞成怒, 一把火烧了自己的被衾衣裤之时,远在下邳的鹰扬骑正如一柄黑刃,向黄淮平原横扫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彭城太守徐况。


    起初听闻萧家少君亲率兵马出征, 城中将官人心惶惶, 多有投降之意。


    不料前哨一探,探得萧决这一趟虽自号五万大军,实际上只领兵数千, 至多不超过五千之数。


    徐况大喜。


    彭城之内屯兵两万, 粮草充裕,实在不敌,大不了回城据守, 怎么看,他们的胜算都更大些。


    萧决派去的使者在堂上正说到“君侯欲借道彭城, 与徐州牧郭使君合兵于开阳,共讨尉迟朔”,下一刻, 徐况便抽刀而出,将使者人头斩落。


    徐况倨傲道:“将此头颅送往城下, 告诉萧定谋, 将他夫人的头颅送来,祭我旧主,我便让他从彭城借道!”他口中旧主正是郁修。


    消息与头颅一并送往城外, 据说那位君侯闻言只冷笑一声,命人安葬使者, 并无别话。


    翌日,彭城春意盎然,草木深深, 两军鸣鼓出兵。


    徐况派上将廖云领兵出击,两万大军气势如虹,光是扬起的尘土便如乌云蔽日,盖住了彭城上空,场面何等雄壮。


    徐况站在城楼上,见鹰扬骑避而不战,一路退至高地驻守,对周遭幕僚朗声大笑:


    “萧家鹰扬骑不过如此,我两万雄兵,便是一人一脚,也能将他们踩成肉泥!”


    然而当晚,驻扎在九里山附近的大营一阵鼓噪。


    有人破营偷袭!


    主将廖云猛然从梦中惊醒,知道定是萧决率兵偷袭,立刻要披甲出去迎战。


    不料刚穿好甲胄,还没跨出大帐,就听副将来报:


    “——将军,敌军已经离营上山,我军折损两名校尉,伤亡近百!”


    这么快!


    廖云忙追问:“敌军多少人?”


    “五……五十骑,打头阵者正是庐陵侯萧决!他身边有数名重甲猛将护身,我军仓促之间难以破甲,萧决临走时还放言——只杀徐况,从属将官主动投降,一概赦免!”


    廖云大怒:“将败之人,安敢动摇我军心!”


    他立刻鸣鼓吹角,兵发三路,往九里山上合围。


    廖云的大军浩浩荡荡入山,这才发现,山上三路小径都被提前堵死,萧决早已夯筑土山、箭台,正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声令下,彭城兵顷刻便伤亡上千!


    廖云忙唤:“撤军!撤军!”


    不知是否是错觉,撤军之时,廖云仿佛还在山中听到一个女郎俏生生唤他:


    “廖云,昔日宴上你乱发酒兴,杀我姐妹取乐,可曾料到今日会因一个军妓的一句话,而大吃苦头,损兵折将?”


    墨汁浸透的黑夜里,哀嚎声、箭鸣声不断,那声音却轻快含笑,与肃杀残酷的战事格格不入。


    不像军中人,倒像是战场怨气所化的精怪,笑眯眯地来找人索命。


    廖云从头到脚一寒,拨马忙不迭地逃向山下去了。


    又有一男子的声音不耐烦道:“退后面去,待会儿被流箭射伤,别怪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碰上个熟人,还不许我小人得志一下么?”


    浓墨似的树影一摇,摇出一张俏生生的脸庞,正是再次随军出征的沉鱼。


    她后退三步,望着萧决的背影轻哼一声。


    说得好像她是来添麻烦的一样。


    这回要不是娘子破天荒主动托她帮忙,她这种没有追求,又好吃懒做的人,才不想再到萧决手底下,受这种行军作战的苦呢。


    也不知道玉鹊和阿靖此时在做什么。


    肯定窝在娘子身边,不是编花赏月,就是踢毽子玩吧。


    这样一想,沉鱼心中还有点酸。


    以前娘子从来不舍得她涉险,如今为了少君的安危,也舍得让她吃苦了……娘子就这么喜欢他吗?


    萧决也视线微移,朝身后瞥了一眼。


    不知为何,出征这半个月来,他始终心绪躁动。


    当初寿春起事的前夜,他尚能一夜安眠,不至于为了个徐州便忧心忡忡。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出发之前,谢兰莳对他说的那些话,这几日在萧决脑海里不断回响。


    她的眼神,她异于平时的亲昵纵容,似乎不只是一个“担心他”能够解释的。


    更何况,她还主动让他将李沉鱼带去战场,这不是她平日作风。


    谢兰莳……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决望着天上明月,一双漆目划过水银似的光。


    这一夜,彭城兵伤亡近千人,无碍大局,军中士气却大大跌落。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十日,两军又有数次小规模交战。


    阎信率主力与敌军正面交锋,靠着骑兵的机动性且战且退,保存实力,而萧决则率一队精锐重骑,从侧翼掠阵,深入中军,长槊直取各路主将人头。


    ——也包括廖云的头颅。


    彭城兵经过鹰扬骑的数次偷袭,早已被威吓得胆寒不已,廖云一死,竟有大半人投降。


    同时,泗水河上的粮道被梁奂截断,彭城无兵断粮,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两日后,太守徐况迫于城中压力,开城投降。


    黑甲铁骑踏着整齐的橐橐声涌入城中,为首之人经过徐况身旁,弯唇笑道:


    “要用我夫人的头颅祭你旧主?”


    徐况面色铁青,额冒汗珠。


    冰冷的马鞭抵着他的脸,朝西北方一拨,萧决居高临下道:


    “你的旧主葬在这边,来,我许你面主而死。”


    徐况猛地抬头:“萧定谋,你——”


    “摁住他,别砍头,放干了血才准死。”


    几个军士迅速上前摁住徐况,通身漆黑的大马踩着他的衣摆而过,沉鱼回头瞥了一眼。


    郁修死得干脆,少君正愁找不到人泄愤鞭尸呢,竟然还上赶着找死。


    再回头,整个彭城郡尽收眼底。


    沉鱼眼尾弯弯,娘子瞧上的男人,果然还是有几分真本事,两千铁骑便夺下了彭城。


    别看彭城不算大,却是黄淮水陆枢纽,现在控制了泗水粮道,再逐步往上围剿东海、琅琊两郡,以这个速度,攻下徐州还不是易如反……


    咚——!


    刚跨入彭城衙署,走在前方的高大男人便如青松折断一般,轰然一声栽倒在地。


    沉鱼睁大了眼。


    “少君!!”


    跟在后头的阎信、梁奂等将顿时围了上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去请萧夫人来”,衙署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萧夫人在榻边大马金刀地一坐,一手搭脉,一手施针,说了一句:


    “都说了叫你坐舆车,非得骑马,就好那点面子,本来一个月就能好,现在再添半个月,养着吧。”


    众人的心这才落回胸膛。


    萧决自己倒是浑不在意,即便这大概是他自成年之后,伤得最重的一次。


    止了血,揭开湿透的纱布,胸口那道伤皮开肉绽,即便被萧夫人缝合过,也显得格外狰狞。


    萧决一撩眼皮,看向沉鱼:


    “没什么大事,回去之后不许告诉少夫人啊。”


    沉鱼收起龇牙咧嘴的表情,微笑道:


    “放心吧少君,你想让我说给少夫人,让她心疼你,只怕还得给些好处贿赂我呢。”


    “用不着,我夫人心疼我不差这点。”


    萧夫人闻言忍不住发笑。


    笑了笑,又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回落几分。


    他说得还真没错,他夫人的确是太心疼他了。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态度那样坚定,执意要去雍州涉险呢?


    那一日,她和萧太公目送萧决去往芍坡大营点兵。


    回到府内,却见兰莳已经收拾好行囊,在跟着蔺玠离开之前,她将公主徽音的事,裴期欲立其为傀儡天子,号令天下的事,彻底向他们坦白。


    “……裴期如今虽名声有损,但雍凉三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帐下文臣武将才高者无数,其势已成,若不从内捣之——以萧家的实力、尉迟朔的实力,三方混战不休,没有十年、数十年,天下乱局绝无终结的可能。”


    萧太公沉默许久。


    那双苍老的瞳仁眼光未老,他道:


    “你若只是想保护你的恩人之女,我可向你保证,萧家若有问鼎之日,绝不伤她性命。”


    对面的女郎却只是静静回望。


    那并不是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恰恰相反,她一直很清楚,只要她提出这个请求,萧家定会排除万难做到。


    兰莳轻声道:


    “若无姨母,无钟兰卿的仕途声名,姨母给了我印玺命我往京畿七郡调兵,我却因一时疏忽,使得长安城门大开,李胜轻而易举入长安宫大肆屠杀,令天下彻底分崩离析——”


    说到此处,她袖中的十指紧攥,脖颈隐隐有棘突起伏。


    “我知道太翁不会让我为难,但回到扬州的这两年,我久病难愈,病根不在身体,在于我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若不能亲自弥补我的过失,救下徽音,不拔除这块心病,我永远都不会痊愈。”


    语速越来越快,胸口随之发紧,兰莳不得不闭了闭眼,平复呼吸。


    “而且,我想救的不只有徽音,还有一个,我想要与他相伴朝夕,执手白头的人……他是我的夫君,两京那么多想要取他性命的人,我不想坐以待毙,我绝不会让那些人能随意伤害他。”


    她语调极轻,说出的话却举重若轻,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纵然萧明达对自己这个儿子也颇为骄傲,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想:


    吾儿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等佳人倾心?


    随后,蔺玠出面阐明他们的计划,萧明达备了一箱配好的药材还有诸多零碎物件,萧太公最后拍板,这才将兰莳送上了去往长安的车队。


    至于对外如何解释谢兰莳的去向——


    萧夫人微微侧目,将视线移向了此时神色复杂的阎信、梁奂二人。


    那就只有委屈一下,他们当中最不无辜之人了。


    彭城初定,城中还有粮仓户籍未点,降兵尚未编制,见少君的伤并未危及性命,阎信与梁奂便先行退下。


    刚出门,梁奂回头望了眼内室的方向,不由得面露愁容,长叹一声:


    “少君与夫人感情如此深厚,要是知道少夫人因我等催促少君纳妾之事,愤而远走,还留下了和离书,这……这可怎么是好?”


    阎信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虽说扬州士族与他们针锋相对,这位少夫人又专宠擅室,令少君不肯纳他们陇西的女孩为妾。


    但他们这些陇西部将,其实并无动摇她正室之位的意思。


    沉默片刻,阎信道:


    “无需挂心,少君并非色欲熏心之人,我等所做所为,皆是为了萧家和陇西的兄弟,而非一己之私……今晚宴上同少君告个罪,少君真要罚,我也问心无愧。”


    当晚,衙署内大摆庆功酒。


    徐州富庶之地,谷米封赡,户口百万,即便只得彭城一郡,便胜南边三郡之地。


    这次能以寡敌众,攻下彭城,军中上下殊以为荣。


    萧决受伤虽不能饮酒,但也出席宴会,与帐中将士以及彭城官员同乐。


    只是不知为何,一贯多笑语的少君今夜格外沉默寡言,即便有人前来敬酒恭贺,他也兴致寥寥,神情淡漠的模样。


    梁奂心中忐忑,不知少君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寿春的消息,频频向阎信投去视线。


    阎信比他镇定许多,待酒酣人醉时,上前对萧决进言道:


    “少君,今彭城虽定,但徐州牧郭正仍据开阳,或有与青州军联手的可能,以我之见,当示好徐州士族,抚.慰百姓,免受青州、兖州、徐州三方夹击。”


    宴会安静几分,彭城官员不动声色地望过来。


    坐在上首的萧决替自己缓缓舀了一勺酒,面上不辨喜怒。


    他问:“阎将军以为,该以何示好?”


    阎信顿了顿,道:


    “徐州牧郭正并无称雄之心,只是苦于徐州四方都是虎狼之师,不知该投何人,摇摆不定而已,我今日听闻,郭正有一女儿,正值嫁龄,少君若能娶之,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东海、琅琊二郡。”


    “此话有理。”萧决颔首道。


    座下众将都忍不住侧目而视,韩摧和卫骁更是瞪大了眼珠。


    少君说什么有理?


    “不过,一个够吗?”


    萧决抬起头来,漆黑眼尾勾起笑意。


    “彭城残兵人心惶惶,不如我把廖云之妻也一并纳了,稳定军心,还有那个徐况,他家在彭城也颇有根基,他有没有什么妻子、女儿,阎将军替我物色一二,反正我也没有妻子了,哈哈哈……后宅空置,虚位以待啊。”


    沉鱼简直都听傻眼了。


    什么叫没有妻子了?娘子去哪儿了?为何她什么也不知道,娘子为什么不带上她?


    连宴上喝得最多的将官也似乎觉察到了不对,小心翼翼地搁下酒盏,看向上首那个笑容爽朗的男人。


    阎信还是头一次见到少君这种神色。


    梁奂更是被吓得背脊一片冷汗。


    萧太公虽然威重,但笑若春风和煦,怒若惊雷霹雳,脾性并不难捉摸。


    但少君年岁渐长,城府也愈发深沉起来,此刻笑容满面,却叫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阎信定了定神:“少君既如此说,那我便当真了。”


    “尽管当真。”


    萧决说得果决,仿佛真有广纳姬妾之意,饮了一盏浊酒,随即起身往席间而去。


    “对了,方才刚收到雍州送来的消息,从前与裴期同为太学四子的钟馥钟兰卿,竟大难不死,又回到了长安,正替裴期四处奔走,招贤纳士——隐居山野的名士孔宥、阮秀、桓玄,都被他说动,愿跟他回到长安,替裴期效力。”


    沉寂的席间再度沸腾起来。


    “钟兰卿?”


    “是潼关之战战死的那个钟兰卿?”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莫不是谁冒名顶替——”


    有彭城的名士立刻反驳:“钟馥与裴期皆形貌出众,见之难忘,谁人能冒名?”


    “是啊,当年他随王老先生在颍川游学,我也曾见过一面,年纪虽小,的确气度不凡。”


    “孔阮桓这几人要是真的投效裴期,天下士人闻风而动,这时局……”


    萧决静静听着这席间纷至迭来的议论声。


    胸腔里的怒意沸然,他眉宇间却克制得一片风平浪静。


    之前所有的猜测、疑虑,从方才萧明达送来一封谢兰莳的亲笔信后,有了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汹涌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今日打下彭城时,他登临高台,俯瞰城池,胸中豪情激荡,仿佛天下疆土尽在他彀中。


    但此刻,他却只有浑噩度日,一事无成之感。


    否则,他岂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要看着她以身涉险,自己却在此酒宴享乐?


    “阎将军可是在担心钟馥之事?”


    肩上一沉,阎信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漆黑浓郁的笑眼。


    阎信眉心一凝,拱手道:


    “少君,我知道少君因少夫人之事而生气,但少君非寻常儿郎,纳一妻妾便能免一场战事,这样的事日后还会有,难道少君都要拒绝吗……”


    “我岂会生阎伯伯的气?”


    萧决搭着他的肩,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道:


    “只是忘了告诉阎伯伯,谢兰莳就是钟馥,钟馥就是谢兰莳,她既投入裴期门下,想必是对萧家怨念颇深,阎伯伯只怕得再多替我物色几个姬妾,才能平息日后纷至迭来的战事了。”


    拍了拍阎信的肩,萧决缓缓走出宴席,徒留阎信一人僵在原地。


    彭城夜宴谈得热火朝天,雍州长安城内亦是沸反盈天。


    蔺遥已命金吾卫在城内搜寻数日,在这期间,钟馥死而复生的消息如插了翅膀,早已散至天下,蔺遥却还没见到这个人的影子。


    直到第五日,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天高气清,长安棠花如霞,在长安四处周游访贤的兰莳终于归来。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的骑马步入城门。


    与她同行的,还有许多裴期与蔺遥一道亲自拜访征辟,却婉拒他们的名士。


    兰莳望着长街道中,那个身后跟着一大帮金吾卫,双目怒火简直要化作毒汁的少年,莞尔一笑道:


    “这位便是蔺太仆了吧?果真如传闻一般,不仅年少才高,还姿容出众,真是天地间好一个造物。”


    蔺遥阴恻恻地盯着她。


    晴日明晃晃映着她皎白如玉的面庞上,乌发束冠,露出一对环痕清晰的耳垂。


    她周遭的名士,竟视若无睹,无一人在意。


    第92章


    “蔺太仆这是何意?”


    章台街上, 蔺遥身后的一百缇骑持戟肃立,兰莳身后的贺炀举着马鞭,神色凝重地质问蔺遥:


    “我奉大司马之命, 举招贤令四方访贤, 左右皆是我朝未来的股肱之臣,今日刚刚入城,就见兵戈, 实在有悖大司马礼贤下士之意, 今日之事,我必如实呈报给大司马……”


    “——贺仲炎!”蔺遥厉声打断他的话,“你还好意思呈报!我才要问你, 你可识得你身边是何人?”


    臂挽缰绳的兰莳弯了弯唇角。


    贺炀怔了一下,蹙眉道:


    “蔺太仆这话问反了吧, 四年前,我与他在太学进同一间学舍,五年前, 就在这条章台街上,我亲眼看着他与大司马、薛春阳、郁子慎四人刺杀宦官之侄——除了蔺太仆, 在场诸君谁不识兰卿?”


    “是吗?”


    两个字的反问在蔺遥齿间嚼出杀意, 他将视线刮向青衣束冠的女郎。


    她做郎君的时日到底还是比做女郎的时日更久。


    如今换了身份,一手挽缰,一手摁剑, 从马背上闲适一望,与之前那副华服雍容的贵夫人模样又不大相同了。


    蔺遥颇觉荒诞地扯了扯唇。


    可仪态再像又如何?


    她已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却仍保留着少年的身形。


    清瘦的肩颈,柔和的眉骨,玉带紧束的腰两手便能合握。


    这样一个人, 乍一见或许难辨雌雄,但时日一长,岂会真的无人察觉?


    她竟然敢以这样一副身躯,大摇大摆地在长安搅动风云……


    春风拂过章台街,蔺遥忽而想起贺炀方才的话。


    五年前,就是在这里,几个少年引刀成一快,血溅章台街,扬名长安,天下仰之。


    时移世易,有人魂归黄土,有人偏安蜀地,有人剑履上殿权势胜过昔日一手遮天的权宦……也有人仍在以身犯险,不改愚勇。


    蔺遥抿了抿唇,沉默地审视着晴日下的身影。


    他冷声道:“我不知道什么兰卿,我只知道,近日金吾卫收到消息,有扬州细作潜入长安,是故城中戒严,进出人等皆要盘查,无一例外。”


    兰莳:“哦?不知蔺太仆要找的细作叫什么?从何处来?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


    秀丽眼瞳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一个从扬州来的女郎,高个子,柳叶眉,体弱骨秀,青衣如兰,她叫——谢兰莳。”少年步伐缓缓,每说一句,便朝她走近一步,直至在她马前站定,“钟公子,你认识此人吗?”


    阳光下,少年昂首而视,眼中锋芒如春冰,纤薄锐利,平静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杀气。


    贺炀皱了皱眉头。


    这个蔺子邈妒忌兰卿妒忌疯了吧,东拉西扯,也不知在说谁。


    兰莳笑意不变。


    这个角度瞧着,蔺遥与他兄长的神态倒有两分相似,都让她有点睹物思人了。


    余光映入初绽的棠花,她心念忽摇。


    ……也不知,此刻的萧决在做什么。


    徐州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更早,战事若不在盛夏前结束,他和将士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她很快收回杂念。


    “不认识。”兰莳回过头,看向身后人,“阮先生听过谢兰莳这个名字吗?”


    “从未听闻。”


    回话的文士瞧着三十如许,缓缓打马上前,眉宇冲和淡泊,虽布衣简朴,难掩一身才学气度。


    阮秀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一望,那个模样,与锋芒毕露的蔺遥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道:“城中有细作,自然该严查,只是不明白蔺太仆的规矩,是说不认识,就能进这座城,还是不管我们如何答,今日都进不去——还请蔺太仆明示。”


    一句话客客气气,却把蔺遥顶得个哑口无言。


    他一时竟不明白这些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抑或是……根本就不在意这个问题。


    蔺遥那双怒意起伏的眼渐渐清明几分。


    没错,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谢兰莳绝不可能仅凭钟馥的名声,或是昔日一点交情,就将这几个只认周室正统的名士笼络入朝。


    她向他们许诺了什么?


    她一个家族根基全在扬州的人,能拿出什么筹码,笼络这些视权势金银如粪土,视大司马如国贼的名士?


    “子邈,现在实在不是给下马威的时机啊。”


    跟随蔺遥一道而来的几个同僚,将他带至一旁,低声劝告。


    “大司马在洛阳废帝至今,外头舆情沸然难止,大司马正需要有人替他招揽名士,稳定人心,你就算再想打压钟兰卿,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别误了大事。”


    蔺遥眉心一拧:“大事?大司马即将带着百官公卿迁都回长安,另立新帝,这才是大事,岂能让他们来搅局……”


    “这怎么会是搅局呢!”


    那同僚扼腕叹息。


    蔺子邈从来是他们之中脑子转得最快的那个,怎么今日像是被钟馥冲昏了头脑一样?


    他附耳,急声解释:


    “大司马独断宗室血统真伪,天下人本就半信半疑,此时倘若有阮秀这些与宗室沾亲带故的旧臣出面,一同奉迎新帝登基,天子归朝,长安朝廷的根基才能稳固,才能叫天下人心服口服——这样简单的道理,子邈,你怎么糊涂了?”


    至于钟兰卿这些人,真有什么不对付的,事成之后,再一一清算也不迟啊!


    兰莳看到少年的神色陡变,她知道,蔺遥反应过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是用公主徽音将这些人招揽来的!


    她不是拉拢这些人为大司马效力,她是以援护周室血脉为名义,将大司马的敌人拧成一股绳。


    既用他们对抗大司马,营救公主徽音,也借他们来替萧家扫清障碍!


    蔺遥瞠目结舌地望着那个天青色的身影,胸膛心脏猛跳,骇然无比。


    谢兰莳!


    她当天下人都是她掌中傀儡,可以任由她随意驱使?


    她这样挑拨各方,就不知道什么是玩火自焚?什么叫作法自毙?


    “阮先生说笑了。”


    那同僚笑盈盈作揖。


    “大司马既设招贤令,广招各方群雄,岂会将诸位这些海内闻名的真名士拒之门外?金吾卫——”他回过头,示意金吾卫让道。


    只要进了长安城,无论是钟兰卿还是阮秀这些文士,生死都在金吾卫的掌控之下,他当然不惧他们入城。


    说到底,乱世真正管用的还是兵马。


    统率缇骑的执金吾却没有立刻动,而是先朝兰莳投去晦涩一眼。


    执金吾道:“钟公子死而复生,真是好大的阵势。”


    兰莳道:“哪里哪里。”


    执金吾道:“还是这般风华正茂,看来这些年在外日子过得还不错。”


    兰莳:“还好还好。”


    这位四十出头的执金吾一双眼黑沉沉的,缓缓问:


    “既然如此,不知钟公子从我这里抢走的小妾玉氏,是否还活着?”


    方才还充斥着诡谲阴谋的长街,气氛陡然一变。


    众人纷纷朝兰莳投去视线。


    差点忘了,这位钟小公子也算是白璧微瑕,别的品行都无可挑剔,却有好人.妻这个毛病。


    兰莳微笑:“玉鹊很好,沈执金吾尽管安心。”


    执金吾盯着她看了数息,随即不发一语地让开了一条道,但那个眼神,并不是一个叫人安心的眼神。


    债多不愁。


    这里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这位沈执金吾都排不上号。


    兰莳神色自若地拍马,与身后众人一道穿过章台街。


    “让开。”蔺遥一咬牙,夺过旁边人的马,翻身追上了兰莳的背影。


    “谢兰莳!”


    他压低声音,转过头恶狠狠盯着她:


    “我真是小瞧你了,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长安不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你以为拿捏几个文士就能翻起什么浪么?真要这么管用,天下群雄还养什么兵马……你往哪儿去?”


    “钟宅啊。”


    兰莳慢悠悠驭马前行。


    “我旧日在长安的府邸被焚烧殆尽,听闻你们大司马替我重建如故,我已命玉鹊去人市添置些仆役,过几日收拾好,请蔺太仆来做客。”


    蔺遥缓缓睁大了眼。


    她当日只在长安停留了半日时间,就与贺炀出城,竟然连这些事都谋算好了——


    蔺遥先是回头,怒瞪了一眼引狼入室的贺炀,又对兰莳道:


    “你真厚颜无耻!你都恨不得大司马去死,竟然还要住在大司马替你修缮的宅院里,整日谋划如何毁掉大司马的基业,你……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恶毒的女郎!”


    兰莳轻笑:“那你去问你的大司马,他愿不愿意让我住?”


    蔺遥被噎得失语,胸口气得像燃了一团火。


    因为他知道,即便谢兰莳是来害大司马的,大司马也会欣然看见她留在长安。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到?


    她怎么能永远都这么从容镇定,而他明明聪慧远胜许多人,却总是输她一着?


    一双眼妒火炽胜,紧盯着她的侧脸不放。


    “——谢兰莳,你知不知道徐州彭城一战,萧决只带两千兵马出战,受了重伤,已闭门养伤半月的事?”


    此话一出,蔺遥终于见到她那噙着两分浅笑的唇角有了变化。


    他就知道,谢兰莳这几日忙着算计他们,根本没机会打探徐州的军情。


    得意什么,她这不是也有算不到的事?


    方才被他当众点出身份,她不是演得没有一丝波澜吗?现在听到萧决受伤,还不是失了方寸……


    蔺遥唇角一收,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笑的。


    兰莳却主动开口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养伤半个月,现在如何?”


    关我何事,萧定谋死了最好,蔺遥在脑子里恶毒地诅咒。


    然而目光却不自觉地下移。


    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蔺遥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怀妊。”


    第93章


    兰莳早料到今日碰面, 他必定会追问这个问题,此刻并不意外。


    “即便我说有,蔺太仆也不会相信吧。”


    蔺遥阴沉着脸, 她说得没错。


    这个孩子来得太巧, 巧得就像是知道它的母亲要孤身前来长安,才诞生在她腹中,替她拉拢一个靠山, 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真伪。


    他冷讥道:“我信不信不重要, 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是大母的第一个重孙,她有多重视, 不必我多言吧。”


    “多谢蔺太仆提醒,”兰莳微微颔首, “我会好好养胎的。”


    蔺遥被噎得一时无语,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


    贺炀与阮秀等人离他们不远不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只皱着眉,向蔺遥投去略含警惕的视线。


    她是真不怕身份暴露啊。


    收回视线, 蔺遥仍不死心:


    “大母她出身京兆窦氏, 母族是陇西李氏,不只在蔺家说一不二,在关陇四大家面前都极有威望, 欺骗她,绝不会毫无代价。”


    兰莳微笑:“是吗?还好我是真的有孕。”


    “……”


    良久, 那双明锐毒辣的眼从她身上收回,蔺遥沉静地远眺前方。


    视线尽头,有未央宫的重檐殿宇, 复道飞廊,晴阳下,即将重新成为权利中枢的宫阙熠熠生辉,如此迷人眼。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


    这个孩子,出生之前,它的父母和曾祖就替它打下了三州之地,它生下来,便有千军万马供它驱策,这是萧决的孩子。


    有了这个继承人,萧家的权力得以延续。


    倘若它颇有几分天资,跟随萧家的人会看到一个更稳健的未来,更愿意为之舍生忘死。


    所以,为了大司马的基业,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即便一旦事发会得罪大母……


    那就等事发之后,再想办法挽回吧。


    “怀妊之事,信不信由你,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呢?”兰莳问。


    “萧定谋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的男人,让人砍几刀死不了,早就活蹦乱跳了。”


    蔺遥面无表情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放心,就算他打下了彭城,以他那样亲自探敌,次次冲先的作风,我看,他大约也活不到看见孩子的那一天。”


    兰莳眉头一紧,那双冷淡的眼更添几分霜寒。


    穿过章台街,钟宅所在的里坊已至眼前,蔺遥不想再与她继续萧决的话题,拨马停步。


    回头迎上众人暗藏敌意的视线,少年把下颌一扬,矜傲淡笑。


    “长安道已非昔日旧路,正值多事之秋,还望诸公切勿乱走,以免行差踏错,触犯禁令。”


    话中威胁意味明显,为了裴期的利益,他倒是半点不在乎得罪人。


    阮秀涵养极佳地颔首应承。


    蔺遥打马离开,贺炀将一干人送至钟宅门外,也对众人道:


    “他话说得虽不好听,但最近城内守备如战时,这段时日,金吾卫杀的细作也有上百人了,的确是风声鹤唳,还请诸公暂居钟宅,待大司马归来之后,再定官职。”


    兰莳颔首,正欲请贺炀入内,他却抬手婉拒。


    “这几日与你出城招贤,公府里还有许多么务未定,我得赶紧回去了,子若替你备了些日常用物,都已送到宅中,至于仆婢杂役……”


    兰莳并不愚钝,知道他们这是避嫌,怕她误会他们送人来监视她。


    兰莳道:“我已命我身边亲信去人市置办,替我谢过子若……还有你,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贺炀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等大司马归来,你的九卿之位定是跑不掉的,到时候记得请我来喝酒就是——要好酒。”


    日影微斜,天高云淡,风中新柳轻摇,人在摇曳的光影下落了满身斑驳。


    兰莳静静望着他。


    等裴期回到长安……


    她心中一哂,只怕那个时候,他们就不是能够把盏同醉的关系了。


    兰莳忽然攥住他的缰绳,贺炀有些意外地回头,只见她道:


    “来日太远,不如今日尽兴,清商垆的酒凭君任选,你们今晚想喝多少都管够。”


    阮秀静静听着,知道她这是终于下定决定,要彻底拉贺炀入伙了。


    目送着走远的蔺遥,阮秀淡声道:


    “裴长陵筹备迁都已有一段时日,听说我们的事,只怕更会立刻动身回长安——兰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太子,扶太子登位,与裴期分庭抗礼。”


    贺炀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方才说什么?


    他们要做什么?


    贺炀也不是傻子,心念飞转,顿时明白了她入长安后做这些事的目的。


    她哪里是要替裴期拉拢人才。


    她这是在拉拢人才,造裴期的反!


    “诶呀!兰卿!这回你可害苦我了!”


    温良好脾气的青年第一次对她露出恼然神色,急得要将缰绳从她手里拽回来。


    男人力道不小,兰莳细白的手指顿时被缰绳勒得泛红,指端血色全无,但她小臂发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道:“我久病无力,你真要走,我就算是摔下马也拦不住你。”


    兰莳这话一出,贺炀顿时收住了力道,只把一双忧思重重的眼望向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年在太学,我本想去投丹阳谢氏谢霆的帐下,是你拦住我,说服我追随大司马,如今却说,你要与大司马作对,兰卿,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勒住手背的缰绳松开,淤痕却留了下来,渗出一点血丝,兰莳不觉得痛。


    她目光辽远,轻声反问:


    “这些年,你日日跟在他身边,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贺炀眸色微动。


    “此时此刻,有多少人的血洒在洛阳东市的行刑台上,那些人里,不乏你我年少瞻仰的饱学之士,治国之才,这些人并未举兵动武,只因不肯站他的队,便被他罗织罪名,屠杀清洗。”


    “兰卿,你有所不知。”


    贺炀急声解释:


    “这些人虽不动武,但喉舌却胜过千军万马,南边的萧家起势如此迅猛,若不以此铁血手腕,如何镇得住人心浮动,大司马他,他……”


    干巴巴的话说到最后,“有苦衷”这三个字,却一时堵在贺炀的喉咙里,羞于启齿。


    这番说辞,用来应付旁人可以,却不能拿来说服他们这些年少相交的故人。


    因为,所谓的铁血手腕,杀伐果决,正是他们见惯乱世人命轻贱的少年时期,最深恶痛疾的那些乱臣贼子所为。


    贺炀心中恍惚。


    一入宦海沉浮不过数载,曾经为之热血慨然的理想,现在回想,竟像稚子童言,天真得可笑。


    什么平定乱世,绥抚万民。


    他的仕途上不见黎庶苍生,只有除不尽的政敌、故友、师长。


    坟山上的白骨积了一层又一层,乱世依然还是那个乱世。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苦衷,更清楚你的苦衷。”


    兰莳望着他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她在钟宅门前望着他道:


    “从前,我给了一个人一个留在裴长陵的身边的理由,后来,她因此而死,我给了一个人可以随意进出我寝居的理由,后来,长安万民因此而死。”


    贺炀神色一滞,几乎是瞬间领会了她话中所指的意思。


    她道:“我回到长安,是为了修正我年少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裴长陵不会因为你这点错误贬斥你,你前程远大,要我给你一个倒戈向我的理由,我其实给不出这个理由。”


    “不行!”


    这回换贺炀下马,拽住兰莳的衣袖不放。


    他急切切地盯着兰莳,鼻尖浸出一点汗,脸上还有几分犹豫之色,但嘴动得比脑子更快。


    “你必须给我个理由,你替谁做事?还是自立门户?可有后手?兵马几何?有几分胜算?兰卿,我家中上有八十岁族老,下有三岁狸奴,你不说清楚,要我如何选你不选大司马?”


    跟着阮秀下马的一名士笑道: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吧?”


    阮秀心中发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步伐笔直地拾级而上,经过贺炀身旁时,他淡声道:


    “‘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清商垆的酒都凭君任选了,还要什么理由?”


    兰莳心说这算什么理由,然而攥住她衣袖的手却一紧。


    “有理。”贺炀肃然看向她,“那就先给我来三桶蒲桃酒漱漱口,要最贵的那种。”


    说罢便抬脚跨过了钟宅的门槛。


    兰莳望着他的背影,颇受触动,又一时心绪复杂。


    这一次,她做了与浣若那次不一样的选择,但命运万般不由人,她没有十足的胜算。


    她会不会反倒害了他们?


    他们或跟着裴期,或隐居山野,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跟在阮秀身后的孔宥回过头,轻拍他一下,笑道:


    “兰卿才刚及冠一年,年纪小,还未娶妻,你这样喝,也不怕把人家老婆本喝没了。”


    “怕什么?兰卿这样的玉人之姿,才华冠世,何愁找不到自备丰厚嫁妆的名门淑女?是吧兰卿——”


    贺炀回头一顾。


    钟宅庭院里一切景致如顾,三月碧桃初绽,那个花影下的玉人却比从前更容色更盛。


    贺炀见状,眉头一蹙,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的孔宥:


    “你有没有觉得,兰卿的容貌看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像郎君,反而有些像……”


    孔宥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之前未见她笑,此刻一笑,当真是令珠玉也黯然的玉容,他也顿时领会了贺炀的未尽之语。


    “你要这么说,确实有些像女……”


    话未说完,走在前头的阮秀打了个眼色,贺炀和孔宥都被旁边其他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两人惊疑不定地支吾几声。


    阮秀淡淡收回视线。


    途中同行两日,他们早已看出些许端倪,心中虽惊讶,却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


    时局动荡,神州陆沉,他不关心天下闻名的钟兰卿究竟是男是女,他只需要这个人,与他们一同匡扶周室,歼灭乱臣。


    沉寂数年的钟宅再度有了人烟。


    夜宴喧闹,宾客十余人,其中有司隶校尉府来的人,也有兰莳拉拢来的名士,都是些熟读老庄的饱学之士,喝醉了不是击筑高歌,便是掩面而泣。


    时辰太晚,兰莳精力不济,先行离席。


    刚转过回廊,就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下。


    “——少君不在,没人管着娘子,娘子也不能一口气喝那么多酒吧。”


    阿靖从暗处走出,双手环臂,气恼地盯着她瞧。


    好不容易能喝个尽兴,兰莳只装作没听见,问:


    “信呢?”


    阿靖递来一个信筒,正是蔺玠派人送来的秘信。


    兰莳揭开封泥,展开丝帛,迅速扫了一眼。


    “……蔺遥果然将徽音藏在蔺宅。”


    阿靖神色一凛:“那我们何时动手?”


    “自然是越快越好。”兰莳想,离裴期回来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长安如今铁板一块,带徽音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当然,她也不打算逃。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她要在这里赢下她的战役。


    兰莳正心中计划之际,余光忽而瞥见阿靖手里还有一只信筒。


    “怎么还有一封信?”


    “这个呀?”阿靖眨眨眼,“蔺公子说让娘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看,千万别叫其他人看见。”


    ……什么东西?


    兰莳看了看那个没有印章的封泥,想了想,到底还是望前走了几步。


    月积庭院,花香漂浮。


    兰莳立在廊下,展开那封用朱砂写在丝帛上的信件,上头鲜红如血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不准和男人同榻睡觉】


    【女人也不行】


    【勿贪酒,勿忘按时用药】


    【等我打到长安那日,你洗净脖子等着】


    一手行草写得飘逸,仿佛能看到下笔之人倾注于笔端的愤怒和怨气。


    兰莳对着月色,将一笔一划都看了许久。


    寻常夫妻的家书是这样的吗?


    她不太清楚,她第一次成婚,第一次与丈夫分隔千里,但总觉得夫妻家书,通常不会写得像封战书一般。


    不过,还好她说自己怀妊是骗人的。


    要是真的在这种关头有孕,萧决只怕更气得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弯了弯唇,兰莳心中重重忧思散去,抬脚朝旧日寝居而去。


    推开门,香炉里常年燃着的兰香将内室熏得馥郁,见一切陈设如少年时,几乎分毫不差,兰莳只略扫了一眼,便在书案边坐下。


    点灯,添水,研墨。


    长安的夜色里酝酿着阴谋,搅动这场阴谋的人却静坐案前,眉眼柔和,提笔写下一封缱绻家书。


    【新妇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赠手雕玉带钩一枚,纵隔千里,愿君一心】


    穿过重重战乱动荡,盛着家书与赠礼的匣子随着蔺家商船,数日后送至彭城。


    萧决放下手里的信件。


    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揉捏着那枚玉,也不知是想要捏碎,还是在反复摩挲着玉带钩上残留的指痕。


    亲手雕的又如何?


    一枚玉带钩,几句情诗,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不告而别的事抹平了?


    人都跑了,还想让他替她守节,想得到挺美,做梦呢。


    窗外鸟雀鸣啼,小心翼翼路过书房的仆人朝内室一窥,惊讶地发现,阴沉了半个月的少君竟难得眉头舒展,看上去心情颇佳,正神色专注地——


    替自己的腰带换上新带钩。


    大功告成,萧决唇角微勾,食指轻弹了一下腰带。


    新妇茕茕守空房……


    只怕她想茕茕一人,也总有贱人前仆后继。


    第94章


    无论如何, 还有空做这种小玩意儿送他,至少证明她在长安暂无性命之忧,萧决连日燥郁的心为之一定。


    “少君, 还有一刻就到辰时了。”门外传来仆役的提醒声, 到了该去前院议事的时辰。


    萧决又将她的字迹瞧了一遍,这才存信于匣中,起身推门而出。


    跨出门, 却见那仆役立在门边, 怀里抱了一盆莹然孤洁的兰草,色白淡雅,萧决随口问了一句:


    “这兰花不错, 哪儿来的?”


    仆役答:“回少君,是今日来衙署的颍川太守许使君所赠, 说是他家夫人善莳花弄草,此花乃兰中魁品,赋质清癯, 有百花不及之雅,特赠少君一观。”


    心念稍转, 这一番话中的深意不难猜出, 萧决不由得微微哂笑。


    谢兰莳与他和离之事早已传开,也不知道是他这个妹夫许纯,还是谢兰莳的妹妹谢竹筠, 想借这盆花试探他的心意呢。


    抚了抚苍然可爱的兰叶,萧决低笑, 抬指挥了挥:“放书房去吧。”


    这才抬脚朝前院走去。


    中堂内早已聚齐了属官,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不知在议些什么, 见萧决前来,忙止了话头见礼。


    “拜见少君。”


    “诸公请坐,”萧决一撩衣袍坐定,抬眸看向人群中的许纯,“元和怎么来了?豫州屯田诸事可还顺利?”


    豫州名义上的州牧虽为萧决,但实际上,豫州政务皆由许纯以及几个从颍川大族拔擢的子弟处理。


    许纯答:“回少君,自正月来招集流民,开垦荒土,征募士卒,缮整戎备,已初见成效,典农令粗略计算,如若风调雨顺,来年可得谷百万斛。”


    此话一出,列坐中有彭城官员,不由得眉头一展,微露异色。


    屯田说来容易,做来却难,要从那些只吃不吐的士族手里夺荒田,夺流民,就是个大难题。


    汝南许氏的这个庶子从前未闻声名,没想到倒是办实事的料。


    在场将官更是喜形于色,粮食一足,人口自然会增,征兵拓土就都不是难事。


    阎信身边的梁奂一拍大腿,笑道:


    “好!既有了这处粮仓,等炎夏一过,麦子一熟,便可在中原就近供应粮草,徐州余下诸郡,岂不唾手可得?”


    许纯却淡淡打断:“只怕,洛阳朝廷不会让我们等到炎夏了。”


    梁奂脸上笑意顿时一扫而空:“许使君此话何意?”


    “今日召你们来议事正是为了此事。”


    旁听良久的萧决终于出声,指端缓缓叩了叩桌案,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情绪。


    他道:“昨日,洛阳又送来一份诏令,称尉迟朔屯兵三万于陈留,欲攻洛阳,命我动身前往虎牢关拒敌,而且,元和已探得,陈留兵马不只三万,至少有五万之众。”


    话音落下,方才还在为屯田进展顺利而欣喜的中堂,顿时一片寂静。


    兵马与兵马之间亦有差距。


    这可是五万幽州兵。


    尉迟朔本就是名将,他在幽州统兵数年,治军手段不俗,幽州骑兵的名声也与萧家鹰扬骑并列于世,横扫北地,盛年之时,还曾率步骑万人,打得高句丽差点灭国。


    虽说尉迟朔已英雄迟暮,但正月前,裴期麾下的杨泰率十万兵马全军覆没,还犹在昨日,这让他们怎敢小瞧?


    阎信神色凝重,迟疑良久道:


    “与尉迟朔可以一战,但不能是这么个打法,少君,这道军令不能接。”


    “是啊。”梁奂急声附和。


    萧决斜倚凭几,心中哂笑,他又不蠢。


    之前答应讨伐尉迟朔,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借口要与徐州联盟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要他去守虎牢关,拿这两万残兵败将去打尉迟朔的幽州精锐,裴期不如做梦来得更快。


    但萧决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色:


    “不接,那就是与洛阳朝廷撕破脸,之前朝廷内忧外患也就罢了,现在那个钟馥在长安替裴期招贤纳士,稳定后方,裴期若是决定亲自领兵迎战……我看,未必会输啊。”


    他抬起头,语气沉重。


    “生以辱,不如死以荣,尉迟朔乃窃国之贼,若我等因贪生怕死而逃战,必为天下人耻笑,日后何来英雄豪杰追随于我?”


    中堂的气氛再度跌至冰点。


    裴长陵文能理政,武可统兵,本就天下皆知。


    更何况那个曾与他联手以寡敌众,攻下潼关的钟馥,还在这个关头死而复生了。


    他死而复生不要紧,一人之才,终是有限。


    但他年少早夭,名气之大远胜才华,这一出现,顿时将长安这摊死水搅活了。


    听说这些时日,有故友前来拜访的,有太学后辈登门瞻仰的。


    还有不少雍凉大族,打听到钟馥从前的未婚妻不知所终,他如今尚未婚配,抱着奇货可居之心,认定裴期来日必重用他,于是争相招他做女婿。


    这一来二去,钟馥又结交了不少年轻才俊。


    这些人争附于他,日后还不是为裴期所用?


    早知内情的陆惟适时出声:


    “是否出兵虎牢关,事情重大,少君应当慎思。”


    萧决摸着下颌,煞有其事:“说得没错,那就容我慎思几日吧。”


    梁奂瞠目结舌地瞧着萧决离去的背影。


    这……这还需要慎思啊……


    “怎么办?少君少年意气,该不会为了这点虚名,自恃勇武,真要去守虎牢关吧?”梁奂转头看向一众陇西部将。


    众人也心里没底,只重重叹了一声:


    “真是见鬼了,那个钟馥,人死怎么还能复生呢?”


    “原本那些士人不肯入仕,裴期若是大量提拔寒门子弟,必不服众,政令不通达,打起仗来连粮草都运不利索,现在有钟馥给他坐镇后方,这裴期岂不是如虎添翼……”


    梁奂听了这话,又是一叠声的“是啊是啊”。


    再回头,却见阎信步伐迟缓,人落在队伍后头,一脸凝重郁色,忙上前问:


    “子诚兄为何这般神色?”


    迎上梁奂关切目光,年近六十的老将张了张口,难得有这种欲说还休的情态。


    好一会儿,阎信才重重拍着梁奂的肩,仿佛瞬间苍老十岁,长叹一声:


    “我对不住明公,萧家基业,恐毁于我手啊。”


    萧决虽未见此情景,但依他对阎信的了解,也料想得到,这位忠于萧家数十年的叔伯得知此事,此刻该是何等自责歉疚。


    “少君可真是杀人诛心,阎将军若是再见到少夫人,只怕这辈子都不敢提什么纳妾的话了。”


    跟在萧决身后半步的陆惟无奈笑道。


    “那最好,一口气以绝后患。”


    萧决随口说罢,又看向身后还在消化钟馥身份的许纯。


    他似笑非笑道:“兰花送得不错,有心了,替我谢过你夫人,我必朝夕相对,见花如见人。”


    许纯犹在震撼之中。


    他妻子的堂姐就是钟兰卿,这并不是最令他惊讶之事,最惊讶的,当属她居然敢孤身进入长安,做个明牌细作。


    短暂的几次碰面,许纯对这位妻姐的羸弱印象深刻。


    结果干出来的事简直连刺客都得甘拜下风。


    良久,许纯才开口:


    “少君……真的放心阿姊独自留在长安?”


    陆惟抬眸一瞧,身旁男人果真变了脸色,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决冷着脸道:“她本事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出入皆是景仰她的风流名士,轮得到我替她操心?”


    许纯回过神来,也知道说错了话,一笑道:


    “风流名士,到底也是些手无寸铁的文人而已,怎比得上少君的雄兵铁骑?”


    徐州春风习习吹来,廊下风铃轻动。


    许纯走在前头,替萧决打起竹帘,温和嗓音藏不住野心勃勃的锋芒。


    “既然长安将立新帝,少君不妨借废立之事责问裴期,先发制人,将他打为以臣欺主的乱臣,拒绝出兵,阿姊在长安,必与少君里应外合,一同向裴期发难。”


    萧决眉梢一扬,扫了他一眼。


    聪明人用起来果真顺手。


    许纯正等着萧决追问,那位少君却道:“你与你夫人如今感情如何?”


    没料到萧决会有此问,许纯愣了愣才答:


    “还……行?忘了同少君说,拙荆已怀妊三月,入秋之时,阿姊与少君便能多一个小外甥了。”


    “那便好,谢家人丁不丰,趁着年轻,你们夫妻正该多生几个。”


    多生几个靠得住的娘家人,免得日后再被他这些叔伯欺负,萧决想。


    许纯微笑:“少君与阿姊感情如此深厚,若非时局动荡,现下也早该有小公子了。”


    萧决心头冷笑一声。


    还好没有。


    否则她这会儿一个人在长安,岂不是……


    脚步猛然一顿,她走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从萧决脑海里掠过。


    他那时丝毫不知兰莳的计划。


    少年夫妻,正值情浓,放纵起来只恨昼长夜短,兰莳倒是有心阻止,又耐不住他软硬兼施,三两下便被他哄诱得心软,只能纵着他肆意行.事。


    没有公务时,一日少则两次,多则……他自己都算不清。


    月份要是太短,只怕连脉象都扶不出来。


    徐州春风习习,萧决站在庭中杏树下,一身冷汗湿透。


    洛阳大司马府内的裴期,此刻心情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昨夜湿雨落红,窗外仆役洒扫不停,一身热汗的信使穿过曲径回廊,刚将长安送来的信件呈至他的案上。


    墨字密密麻麻,挤满了雪白布帛,那双湛然如冰的眼漠然扫过,却只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不动。


    【谢兰莳疑似怀妊,尚待查验】


    第95章


    桑炭猩红, 烧得裴期手边茶水滚沸,他却一语不发地盯着书函。


    一笔一划都是蔺遥的笔迹,平日公函往来, 看得再熟悉不过, 今日瞧着,一行字连在一起倒有些陌生了。


    怀妊?


    谢兰莳怀了萧决的子嗣。


    她竟然肯为萧决生孩子?


    下首坐着几个前来议事的公卿,离他最近的廷尉齐宴看他神情, 疑心长安出了大乱子, 忍不住出声问:


    “大司马,该不会……尉迟朔已经发兵陈留,攻破虎牢关了吧?”


    洛阳城桃花点点, 莺鸣烟柳,无论外头再怎么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大司马的府邸内总也是风平浪静。


    正月前杨泰惨败于尉迟朔,损失十万兵马,大司马收到军报, 也只沉默良久,说了一句“知道了”, 所谓临万事而有静气不过如此。


    但方才, 大司马的面庞却如白瓷骤裂,滚滚心绪毫无防备倾泻一瞬。


    齐宴忍不住好奇,什么消息能让大司马失态至此?


    裴期微微敛目, 收好蔺遥送来的这封书函。


    “虎牢关已布下重兵严守,尉迟朔真要强攻, 不仅一时半会攻不下来,以兖州内乱的情况,搞不好他自己的地盘先守不住, 倒是这个萧决……”


    不知想到了什么,裴期一双眼浓墨般幽深,说不出的情绪在里头搅动,一望不见底。


    他从案上抄起另外两本奏表,扔给齐宴,冷声道:


    “你来说。”


    齐宴一头雾水接过,扫了一眼,大惊失色:


    “萧定谋拒接了调他去虎牢关镇守的诏令,还上表洛阳,弹劾大司马,说……大司马擅自废黜天子,非人臣所为,而今迟迟不立新帝,是想自己取而代之,他为郁姓臣子,食周室禄,岂能为裴氏鞍前马后?”


    满室震动。


    “萧定谋这是要撕破脸了,”座下公卿之中有人沉声道,“真是奇怪,之前他还肯虚与委蛇,怎么一下子态度如此强硬?哪儿来的底气?”


    “还用问?定是怕了尉迟朔,凉州少狼王也不过如此,竟畏惧一头垂垂将死的幽州虎。”


    那人转头看向裴期,一脸无畏模样:


    “大司马无需介怀,如今钟小公子死而复生,关中之地有钟小公子坐镇,我与大司马一同出征,定能大破尉迟朔,一举收回兖、冀二州!”


    内室回响着此人浑厚笃然的嗓音。


    这是昔日与裴期一同在潼关出生入死过的将官,在粮道被断即将饿死的时候,是钟馥犹如神兵天降,将粮草送到了他的军中。


    裴期唇角微动,笑意凉如薄冰。


    他道:“你倒是很信任她。”


    那人神色略有不解,似乎觉察到语气微妙,但又不知这份微妙从何而来。


    偏头见四下众人与他皆是同样神情,那人试探道:


    “钟小公子同大司马出生入死,如今病愈归来,第一件事就是为大司马奔波,平息天下士人的沸然物议……大司马觉得,钟小公子可有什么不对之处?”


    他怎会知道,时移世易,他口中的钟小公子早已不是那个排除万难也要来救他们的盟友。


    倘若给她一个机会,她会将这间屋子里的人统统屠尽,彻底剪除他的羽翼。


    而此时此刻,她的腹中也或许正替他们的敌人,孕育着继承基业的后代。


    想到这里,绵长而彻骨的痛楚油然而生。


    裴期从未如此怨恨命运无常不肯让他两全。


    他冷峻地想,凭什么是萧决呢?


    这个人,没有与她对着灞水许过诺,发过誓,承诺永不背弃。


    没有与她恨得面目全非,将此生野心撕扯开攀咬得鲜血淋漓。


    未曾体会过心仪之人近在咫尺,却厌恶他身躯不愿亲近的折磨。


    也未必会在她扮做郎君时,对她心动难以自持。


    这个人拉着她堕入红尘,只是像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男女,谈了一场再庸俗不过的情爱。


    如何比得上他们辉煌的年少时光。


    又有什么值得她以身犯险,虽死无悔?


    忽而,一股冰流涌入滚烫心口,裴期心底滑过一个冷静的念头:


    ——其实,倘若萧决能在孩子出生前便葬身黄土,他可以留下那个孩子的性命。


    心中汹涌激荡的心绪渐平,裴期目光幽幽,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血缘是最强大的牵绊,她做了阿母,一定舍不得它。


    至于它的阿父……杀了它的阿父,再还它一个阿父就是,这无伤大雅。


    裴期微微一笑,对一旁的长史道:


    “萧决抗军令不从,你去拟诏,除其庐陵侯之爵位,免黜他丹阳太守之职,命蒋云遥领豫州牧,孟潜遥领彭城太守,送入宫中让太后加盖印玺——”


    当然,即便加盖印玺遥领官职,萧决兵马在握,这些人也无法真正上任。


    但有了太后印玺,法理上,他们才是正经的州牧太守,而萧决只是个无官无爵的乱臣贼子。


    回过头,裴期迎上满室公卿瞠目结舌的视线,嗓音平淡如水,淌过众人耳畔:


    “太子郁缙的下落已经查明,今日召你们来,是将迁都之期提前,十日内,除了镇守虎牢关的部将,其余百官公卿先抵长安,与我一同迎天子告祭宗庙,继位大统,还都长安。”


    窗外一枝桃花旁枝斜逸而入,天下无处不春风。


    裴期望着分外妖娆的春景,心念沉沉。


    谢兰莳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何况长安是她如鱼得水之地。


    即便这些时日蔺遥派了数十名金吾卫日夜监管,她想做的事,也一定会设法做成。


    他无法急速赶回长安,但有一句话,却可以立刻派人带到。


    只这一句……或许就能拖住她的脚步。


    洛阳驿马驰传,太后加盖印玺的诏令迅速传往天下州郡,益州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桓锦书!桓锦书别睡了!你们家少君都成白身了,到底怎么回事?他有没有跟你通过消息?”


    薛涉一脚蹬开锦官署的大门,穿过数台高大织机,直奔后头的书房而去。


    他方才去她家中,仆役说桓娘子昨夜未归,他就知道这人准是又在锦官署内过夜了。


    锦书昨晚忙至寅时才睡,骤然被人叫醒,睡眼惺忪,一脸不耐烦的郁色:


    “什么白身……我哪儿知道……”


    缓了缓,锦书才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


    少君成了白身,那谁给孤身在长安的娘子撑腰?


    再抓着薛涉追问,锦书这才弄清了除爵罢官的始末,女郎紧拧着眉,倒比薛涉镇定:


    “别慌,这么大的事,少君和娘子自有商量,我们帮不上忙。”


    红衣贵公子双手环臂,满眼疑色:


    “那就干看着?不大仗义吧,而且我怎么觉得,他们都快打起来了?”


    “薛公子这么热心,不如慷慨一把,将益州献给少君,一定能帮上大忙。”


    锦书头也不抬,拾掇案上凌乱的账本。


    “那算了,”薛涉干脆拒绝,“他们打他们的,别打到我益州门口就是。”


    锦书心道那可未必。


    益州往北与雍凉接壤,往东与荆州接壤,夹在裴期与萧家地盘之间,真要打起来,益州岂能独善其身?


    还是再加紧种桑织锦,多筹措一点军费才踏实。


    “看来薛公子嘴上说与娘子是生死至交,大风大浪面前,情谊也不过如此。”


    锦书轻笑一声,直起身来:“真遇到娘子有难,兄弟义气终究还是不如姐妹……”


    话未说完,连轴转了好几日的锦书眼前一黑,一头往前栽去。


    薛涉眼疾手快地捞住她,吓得魂飞魄散:


    “桓锦书!你几天没睡了!你要死也别死我这儿啊——”


    益州锦官署乱成一团,长安的上空仍一碧如洗,空气里暖意融融,燕剪碧浪中,却酝酿着风雨将至的动荡。


    望了眼头顶的蔺宅匾额,兰莳缓缓低下视线。


    徽音就在这里。


    只要能她能先裴期一步,扶立天子,谁才是乱臣贼子,便不是裴期一人说了算了。


    蔺宅门外的仆役练了一双慧眼,一眼看去,便知道来者是位贵客,忙迎上前恭敬问:


    “敢问公子贵姓,不知来见府内哪位主君,我速去府内通禀。”


    兰莳温然一笑。


    此刻,前几日刚得知裴期对萧决除爵免官时的森森寒意,在她脸上分毫不见,身量纤纤,立在蔺宅门前,态度比这门房更好。


    她道:“颍川钟兰卿,来贵府恭迎太子郁缙,奉殿下入未央宫,即天子之位。”


    第96章


    晴阳穿过廊下竹帘, 光影游动,蔺宅的女婢三两成群,臂弯里托着几支刚剪下来的花枝, 正说笑着往蔺宅深处而行。


    回廊尽头, 忽而传来笃笃脚步声。


    “——让开!快让开,别挡路!”


    婢女被着急过路的人推得踉跄几步,怀里杏花乱颤, 大好春色零落在地, 被踩了个粉碎。


    那人全然顾不上这些,马不停蹄地往蔺遥的院子赶去。


    推开门,他跪地便道:


    “公子, 方才门房来报,钟馥带着阮秀、孔宥、桓玄, 司隶校尉府的功曹从事贺炀,主簿柏彦,还有长安一干郁姓宗室登门, 称听闻公子寻得太子踪迹,特来一辨, 如若真是太子, 当立即入宗1正府正名,封王侯,入未央宫登基继位——”


    内室坐着四五名司隶校尉府的从事, 皆是裴期心腹中的心腹,听闻此言, 一时如临大敌地议论起来。


    蔺遥脸色阴沉如水。


    尽管监视谢兰莳的金吾卫,昨夜就将“钟馥秘会宗室,恐谋大计”的消息知会他们, 但今日见她真的敢登门迎天子,蔺遥心中还是微觉震动。


    她真是抱着死志来长安的。


    “不能再让她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了。”


    此人正是统管京兆诸县的京兆尹,他冷着脸道:


    “大司马尚在迁都路上,岂容她一个心怀叵测的细作来扶立天子?她这是想做什么?”


    之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她的名气。


    “钟兰卿死而复生重回长安”的消息一传开,顿时平息了之前围绕招贤令的议论,外人不知内情,只瞧见长安一派人才济济,欣欣向荣的模样,他们乐见其成。


    是男是女又如何?


    手无兵权的一个文士而已,翻覆之间便可取其性命,能用之时自然要物尽其用。


    但扶立天子这事儿,还轮不到她掺和。


    “依我看,今日就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萧定谋的妻子跑到长安搅弄风云,就是杀了,天下人也没话说。”说话的是从事中郎尹涛。


    蔺遥瞥了这人一眼。


    据说此人在太学时就与谢兰莳不对付。


    少年时一群人去秦楼楚馆,尹涛一掷千金请花魁娘子弹曲,人家装病不出。


    钟馥一来,那花魁娘子不仅抱琴而出,一连谈了五首曲子分文不收,还私下赠了贴身小衣,把尹涛气了个倒仰。


    又有人道:“怎么杀?如今外头清议是个什么情形你不清楚?今日你说她是谢兰莳,天下人不仅不信,还会说你罗织罪名,屠戮名士,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而已。”


    那位从事中郎摸着下颌,眼中闪烁着毒计:


    “这有何难?让人现在就去扒了她衣裳,压在囚车上巡长安一圈,看天下人信还是不信……”


    这话不过泄愤之语,没人会当真。


    无论男女,当初钟馥与裴期联手收复长安不假。


    他们真要这么折辱钟馥,那就不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是将自己和大司马的声名自绝于天下了。


    蔺遥微皱眉头,从此人身上收回视线,道:


    “大司马料得此事,命我尽力拖延至他归来,但如若事不成,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难道真让她进门?”尹涛还有些不甘。


    有人悠悠开口:


    “你将钟兰卿拒之门外,总得有个说法,今日你说没有天子,过几日大司马归来,你又说有天子。天子在却不迎回未央宫,岂不是更坐实了大司马以臣凌君的罪名?”


    “虞元和,你这话有些可疑啊,”尹涛阴森森地打量他,“我记得你与钟兰卿关系也不错,莫不是也和贺仲炎一样,对大司马有了异心吧。”


    虞恪气定神闲:“我对大司马之忠诚,无需向你解释。”


    “辨也不辨,我看你就是——”


    竟七嘴八舌地吵嚷了起来。


    蔺遥对这些才思不及他的人,一贯轻慢,此刻也懒得劝架。


    掸了掸一身鲜亮衣袍起身,蔺遥低目扫了眼地上人,淡淡道:


    “你去点一队府兵,随我一道去前院迎客。”


    和蔺家气势汹汹的府兵相比,兰莳这头,只有几个身量单薄并不比她壮实几分的文士。


    跟随她入内的二十余名金吾卫,还是蔺遥派到她身边监视她的,这些时日,跟着她出入钟宅,几乎形影不离。


    两方人浩浩荡荡在院子里聚首。


    头顶杏李芬芳,底下人持戟握剑,肃杀之气煞尽春光。


    尹涛将对面来人打量了一回,眼中恶意涌动,率先开口:


    “别来无恙啊,钟兰卿,多年未见,还是一派名士风流,只是这般容光绝艳,雌雄莫辩,瞧着都有些不男不女了。”


    兰莳连余光都未分他一眼,对蔺遥道:


    “看来叔旷对蔺太仆积怨已久,这样指桑骂槐,蔺太仆也能忍?”


    对面神色一变。


    在场众人里,雌雄莫辩的不止一个,这句不男不女,当真是把两个人都骂了进去。


    蔺遥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尹涛发难,他只把一双眼往她小腹一扫。


    又是半月过去,谢兰莳这小腹瞧着也没什么变化。


    他特意打听过,听说人太消瘦不显孕态,有的怀胎八九月才能看出几分,不知她是否就是这种情况。


    没关系,今日她既然敢踏进蔺宅,总要弄一个水落石出的。


    蔺遥幽幽看她:“你倒是真不怕死。”


    像是没听出他话中所指,兰莳微微笑答:


    “我与大司马年少相识,志同道合,替他分忧解难是应当的。”


    “既是分忧解难,何必此时来迎天子?再等上十日,百官公卿归来,由大司马主持迎立才是正理。”京兆尹沉声质问。


    兰莳道:“我倒是能等,只是天下悠悠众口等不了,蔺太仆私藏太子多时,天下惶然,都在揣测大司马是否有暗害太子之心,再拖下去,外面清议只怕对大司马不利。”


    站在兰莳身后的孔宥一一扫过对面,俊朗面庞也晕出一个笑意:


    “我们也是从太学里那些学子口中得知的,今日来迎太子,若没个说法,这些学子闹起来,金吾卫可有得头疼了。”


    话已至此,众人心下为之一沉,明白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蔺遥咬牙切齿:“闹出这么大动静,为了他,你真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萧定谋与大司马如今针锋相对,一个被除爵,一个被骂乱臣贼子,他被欺负成这样,我与他这样的关系,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必得前来替他报仇的。”


    听到她这般指代不明,又堂而皇之的挑衅,蔺遥这边的知情者简直怒火中烧。


    “好啊,”蔺遥不阴不阳地弯唇,衣袖一扬,抬手让道,“钟公子请。”


    兰莳袖中微微出汗的手一松。


    终究是对方兵强马壮而他们手无寸铁,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浸出的冷汗润湿裹胸,贴在身上,黏腻窒闷得难受,兰莳深吸一口气。


    打起精神,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抬脚跟着蔺遥一路往前,阮秀一行人跟在后头,少顷,蔺遥的院落近在眼前。


    还未跨进院门,已见到一座三层阁楼,左右花木扶疏,池塘清浅,一排兰草在廊下窈窕逞姿,远远窥去,奢丽而有雅致。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瞧见阁楼顶层,一道身影正扶着阑干,正眺望着他们。


    阮秀神色一震:“是太子殿下……”


    一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而去,蔺遥却回过头,冲兰莳身侧跨刀而立的执金吾使了个眼色。


    “走!”


    手臂如被铁钳擒住,兰莳登时警醒,欲反手挣脱,但她这点力道哪里是武将的对手。


    “兰卿!你们要做什么——”扑上去的贺炀瞬间被反应更快的金吾卫架住。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却全数被铜墙铁壁的金吾卫挡下,院门缓缓阖住,一并掩下了那道被执金吾所擒的清瘦身影。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地面,臂膀被反手扭制在身后,一阵剧痛袭来,兰莳细眉微蹙,咬住了齿关一声未吭。


    果然没那么顺利。


    “钟兰卿……哦不对,应该叫你谢兰莳才对。”


    尹涛蹲在她身前,一张阴冷的脸酝酿出森然冷笑。


    “方才不还耀武扬威么?舌灿莲花抵不过寒刃在手,我们想杀你不过一念之间,真以为你凭一张嘴就能翻云覆雨?”


    “……难道不是吗?”松开咬得泛白的唇,兰莳微喘着笑了笑。


    她掀动眼帘,那双令尹涛无比妒恨的桃花眼仍如年少般淡然,映着他薄怒翻涌的神情,兰莳轻声道:


    “从昨夜到现在,你们这一屋子人,竟都没商量出一个杀我的办法,还让我登堂入室,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太子面前杀杀我的威风——”


    徽音就在上面瞧着。


    他们无非就是让徽音看清楚,到底谁的拳头更硬,谁的权势更能一手遮天,让她不要生出违抗大司马的念头,乖乖做一个傀儡天子最好。


    兰莳眸如寒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裴长陵养着你们这些人,真是白费粮米。”


    虞恪摇摇头笑,她的嘴还是这么歹毒。


    尹涛就没那么好的修养了,他气得额角青筋一跳,拳头攥紧,抬手就要朝她脸上一挥——


    蔺遥猛地推了兰莳一把,尹涛一拳挥空,倒叫自己踉跄往前一扑,狼狈至极。


    尹涛猛抬头:“蔺子邈!你——”


    “谢兰莳。”


    蔺遥看也不看尹涛,踱步至她前方,居高临下地瞧着侧倒在地的兰莳,目光倨傲冷酷。


    “你是聪明人,我也就不同你废话了,今日你扶立天子势在必行,好,我和大司马就把这个从龙之功送你,来日百官归位,天子登基封赏群臣,有你一官半职。”


    兰莳注视着石砖夹缝里的杂草,头也不抬地漠然静听。


    “但你很清楚,从现在开始,你踏不出长安半步,这辈子更是别想回扬州了,你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到底是改换门庭,追随大司马封王拜相位极人臣,还是痴心不改,做一个可笑的寡妇。”


    她笑道:“位极人臣?那不把蔺太仆的位置占了吗?”


    兰莳撑起上身,刚要坐直,执金吾手里的环首刀便架在了她脖颈上,迫使她只能半倚地面。


    怨气这么深,看来男人当了绿毛龟果然是一生之仇。


    可惜这位执金吾找错人了,对玉鹊有意的人可不是她。


    兰莳的余光往他身后一放,落在一个与执金吾样貌有四成相似,却更为年轻的金吾卫身上——那是他的儿子。


    拇指推出刀鞘,有寒光一闪。


    兰莳隐晦地抬了抬食指,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蔺遥并未察觉,只是自上而下地俯瞰她。


    明明她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但蔺遥却并不觉得自己赢了,也更没有什么快.感。


    更何况,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等大司马归来,将她献给大司马做姬妾,原本是他的计划,但真当这一刻临近时,他却又觉得似乎并没什么意思。


    “那你来占啊。”


    恃才傲物的少年双手环臂,目下无尘的模样。


    “你不是很聪慧么?还有什么后招,还有什么阴险计谋,尽管使出来啊,这会儿躺在地上任人折辱,和那些寻常女郎有什么区别?”


    真是没意思透了。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我不过也只是个寻常女郎而已。”


    被汗润湿的乌发贴在双鬓,兰莳淡笑道:


    “被人打了会疼,被人推了一把,还有可能滑胎,一命呜呼呢。”


    枝头杏花被风吹落,打着旋坠地。


    阁楼上的少女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那个叫蔺遥的聪慧少年头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喊大叫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搀起来!不准惊动大母,快去叫医师!跑着去!”


    第97章


    除了蔺遥之外, 谁也没料到眼前这个将长安搅得风云涌动的人,竟然身怀有孕。


    准确的说,是没人会将“钟馥”跟“怀妊”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她的弱点可以是家族不济, 可以是盟友不力, 怎么能是腹中怀有子息,更重要的是——


    那还是萧定谋的孩子。


    蔺遥却顾不得这些人如遭雷击的神色。


    等回过神来,这些人自然恨不得谢兰莳一尸两命, 但他却不行。


    他能坐上九卿之位, 一方面是大司马看重他,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的大母是窦夫人,京兆窦氏的窦。


    这些年时局飘摇, 关陇四大家里除了河东裴氏,其他三家都渐露颓势。


    全靠窦夫人从中整合人力物力, 将京兆窦氏、河东蔺氏、陇西李氏,这三家拧成一股绳,他们的荣光才得以延续。


    就连裴期想在雍凉站稳脚跟, 也少不得争取窦夫人的支持。


    裴期如此,对蔺遥这个族內子弟而言, 窦夫人的话更比太后懿旨还重。


    早在谢兰莳入长安时, 窦夫人勒令他无论怎么斗,都不得伤到萧决的孩子,蔺遥就必须拼了命确保谢兰莳安然无恙。


    倘若他连这点事也办不到, 如今倾斜在他身上的资源,窦夫人自然也能分给其他子弟。


    “——遥公子不必忙了, 将人送去老夫人的院子,医师已在房中等候。”


    院门徐徐打开,之前围堵在门外叫嚷的阮秀等人, 还有一众金吾卫,此刻都不见踪影。


    唯有窦夫人身边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婢端然而立,言笑晏晏地瞧着蔺遥。


    蔺遥霎时面如雪色。


    被虞恪搀扶起来的兰莳缓缓抬眸。


    不消一刻,窦夫人派来的步撵已将兰莳接回了一处清净院落,屋内熏香清幽,兰莳望着帐顶的花鸟想:


    但愿萧决的阿父办事稳妥,安排的医师能瞒住她并未怀妊之事。


    然而不知是否是她忧思过度,躺在榻上,小腹竟真有几分并不明显的隐痛感。


    好在兰莳忍痛惯了,这点不适对她而言,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还在想着阮秀等人是否安全,徽音不知有没有吓到,门扉吱嘎一声,一群人鱼贯而入。


    人虽多,却井然有序,无一人说话,训练有素可见一斑。


    医师很快上前替兰莳诊脉。


    少顷,隔着帘子,他温声道:


    “老夫人放心,这位夫人怀妊已有三月,刚才虽有颠簸,但胎相稳固,只要好好休息,这几日没有见红,就无大恙。”


    兰莳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阿父身体虽然不好,但做事还是稳妥的。


    卧房中堂传来一老妇人的沉稳嗓音:“阿芷,奉诊金来。”


    医师领了诊金去一旁写药方,窦夫人看向面前立着,骄矜倨傲全无的少年。


    窦夫人:“子邈果真是羽翼已丰,连大母交代你做的一点小事,也不放在心上了。”


    “大母——”


    跽坐一侧的蔺遥忙躬身一拜:


    “大母所言,孙儿片刻不忘,谢兰莳……”


    “嗯?”窦夫人搁下耳杯,瞧他一眼。


    素来巧舌如簧的少年,此刻舌头却仿佛打了结,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


    “嫂嫂……并非我有意要推她,是尹叔旷!他欲挥拳打人,我帮嫂嫂避开才轻轻推了她一下,她那时本就是跪着的,怎会被我推出毛病?”


    窦夫人倚着凭几:“叫尹叔旷进来。”


    名叫阿芷的女婢果真去门口请来了尹涛。


    尹涛见了这位老夫人也心头发怵,听窦夫人质问,他也忙辩解:


    “窦夫人明鉴,我连钟……谢夫人一根手指头也没碰到,是裴执金吾,他将人一把摁在地上,说当初谢夫人害他被同僚耻笑,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尹叔旷!”


    “怎么,当着窦夫人的面,我实话实说嘛。”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才被窦夫人出声打断:


    “你们都是替大司马当差,职责所在,我一妇道人家,不好干涉这些军政大事。”


    几人躬着腰,姿态谦卑。


    “就一点,”窦夫人举重若轻,嗓音淡淡,“你们男人家的明争暗斗打打杀杀,与女眷无关,更不该伤及稚子,大司马若判蔺家有罪,拿了手令要杀要砍便是,若无命令,谁伤了我蔺家血脉,我定是要向大司马讨个说法的。”


    尹涛等人将腰压得更低了。


    蔺遥却有些欲言又止,换做平时,他或许忍了,今日却有些忿忿难平。


    他小声道:“它是蔺家血脉吗?大母别忘了,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姓萧的……”


    “好说。”


    窦夫人接过女婢阿芷奉来的酒,一口饮尽,嗓音干脆利落不带犹疑。


    “你那白眼狼的堂兄不愿姓蔺,你不是姓蔺么?生下来过继到你这一房,正好你大伯也不肯续娶,让这孩子兼祧两房,万事大吉。”


    榻上的兰莳倏然睁大眼,萧决这位大母……未免也太歹毒了吧?


    蔺遥也张大了嘴,一副震撼模样。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后房似有响动。


    “什么动静?”执金吾警觉望去。


    女婢阿芷微笑道:“家中近日有鼠患。”


    窦夫人看她:“什么老鼠动静这么大?想来是个大祸害,赶紧派人处置,早早扔出去太平。”


    “是。”


    执金吾半信半疑地往后一瞥,然而这毕竟是蔺家,他也不好追根究底。


    窦夫人对蔺遥道:


    “迎立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左右都是替大司马办事,我看,各退一步,你们去同阮秀那些人商议,今日先安排太子沐浴斋戒,由宗室护送,去宗1正1府入诸王世谱,确立身份,昭告天下。”


    又看了眼里头床榻的方向,指端叩了叩案几。


    “仪仗礼服也需筹备三四日,这期间,太子殿下与你嫂嫂都住在蔺家,届时子邈以太仆的身份,驾軨猎车送太子入宫,兰卿他们那些人,由太子殿下封个官职,一路护送,如此,诸位觉得可行否?”


    窦夫人这一长串话说得行云流水,条理分明,若非常年执掌权柄,决断大事,绝不能有这样利落。


    尹涛等人细细琢磨,这也勉强算是个两全之策。


    至少没让谢兰莳将太子从蔺宅接走,到时候仍有他们的人送太子入宫,也不叫谢兰莳独占鳌头。


    如此,尹涛等人才算心平气和地退下。


    “你嫂嫂要静养,你也退下,去应付阮秀那些人吧。”窦夫人下了逐客令。


    蔺遥本想退下,然而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


    “大母,方才您说,那个什么过继……是玩笑话吧。”


    “谁说我是玩笑话。”


    窦夫人一抬眸,眼底深邃锐利之处,丝毫不逊色于远在扬州坐镇一方的萧太公,她冷笑道:


    “萧家抢我孙儿,我就不能抢他们家重孙了?大母要是给你抢来了,你只管收下就是,丹阳谢氏之女所出的孩子,难道你还瞧不上?”


    “丹阳谢氏有何了不起的?”


    蔺遥如同被人踩了尾巴,飞快地朝床榻的方向一瞥,作出一副蔑然冷笑的姿态。


    “大母替我选的陇西李氏的女郎,不比丹阳谢氏差,日后自会替我生个小郎君,谁稀罕萧决的孩子……”


    后房又传来一声闷响。


    蔺遥蹙眉瞧去,对阿芷道:“怎么搞的,这么壮的老鼠还不弄死,养来是等着吃人么?”


    阿芷歉然保证今日定会处置好。


    蔺遥这才一扫郁色,打听到阮秀等人正在正堂等着,他最后扫了眼兰莳的方向,抬脚轻快地踏进晴日里。


    窦夫人捧起手中耳杯,刚要饮下,便听帷帐内传来女郎和缓轻柔的嗓音:


    “多谢窦夫人解救,否则,今日我必凶多吉少,迎立天子之事也不能如此顺利。”


    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年近七十,精神矍铄如五十出头,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


    “不必言谢,你能平安替我蔺家诞下一个小郎君,就是最大的谢。”


    兰莳沉默了一下,对这话不置可否。


    从榻上缓缓坐直,隔着朦胧如雾的花鸟帐子,兰莳朝窦夫人的方向道:


    “只要雍凉一日在裴长陵之手,即便我替萧决生下一个小郎君,也必将遭裴长陵毒手,窦夫人,关陇三家都听您号令,倘若您愿意站在萧家这边……”


    “小小年纪,身体养得这样差,想得还这么多。”


    窦夫人搁下耳杯,打断了兰莳的话头。


    她扶着女婢阿芷起身,一双苍老沉毅的眼望向长安的春色,她这双眼,已经看过太多的春日与生死。


    窦夫人回头瞥了一眼后房。


    “这几日,好好陪着夫人稳胎,大司马即将迁都归来,长安如此松懈安稳的时日,不会太久了。”


    窦夫人走后,阿芷安排了三名老媪,五个女婢,贴身照料兰莳的衣食起居,她们似乎得过嘱咐,对兰莳一身男子装束并不讶异。


    其中一名傅媪温声细语地嘱咐她种种忌口,兰莳却只望向窗外。


    这里离蔺遥的院子不远,徽音所在的小楼,一眼便可望见。


    ……也不知长安兵乱之后,徽音独自流落在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她记忆里,徽音是个极乖巧的小姑娘。


    天刚刚擦黑,兰莳用过晚膳,便觉身体倦怠,眼皮沉重,竟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这段时日,她似乎比从前嗜睡许多。


    原本她还以为,习惯了枕边夜夜有个火炉贴着她睡,骤然分别,她又会辗转难眠……


    耳畔有水声晃动,应是替她打洗脚水的女婢。


    兰莳倚着床架,没有睁眼,由着对方替自己脱鞋解袜,剥出一双纤细的足浸没水中,裙摆折了又折,挽到膝盖上方。


    对方好一会儿没动。


    直到有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落在她淤青的膝盖上。


    兰莳眼睫颤动,困乏地睁开眼,在昏黄烛光里对上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英俊脸庞。


    那人蹲在她腿边,指腹摩挲着她纤弱的小腿,一双漆目漾着怜爱之色,低声问她:


    “还疼不疼?”


    第98章


    那道嗓音低而轻柔, 叩在耳畔,如鼓点轻击胸膛。


    兰莳怔然不知是梦是真。


    见惯了她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模样,萧决望着她此刻呆愣神色, 一时还有几分新鲜。


    他笑意戏谑:“吓成这样, 藏了野男人怕我撞见?”


    宽厚有力的手掌顺着小腿而下,握住她一双足,浸在温水里搓揉, 水声漾动, 兰莳终于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半蹲着的萧决猛地被人抱住脖颈。


    阔别两月,幽微馥郁的兰香再度盈满鼻息,绵绵相思如火烧身, 瞬间令萧决浑身沸然。


    但还没来得及回抱,下一刻他就被这双手一把推搡在地。


    “谁让你来的!你疯了吗!”


    压低嗓音的兰莳盯着地上的男人, 身上惊得一阵热一阵寒,胸口起伏,呼吸被束胸勒得愈发急促。


    不过转瞬, 兰莳就想清楚了始末。


    这些日子蔺遥将本该严守长安城的兵力,分了不少去监视她和阮秀这些人, 给了萧决可乘之机。


    只要他不大动干戈, 有蔺玠和窦夫人相助,他独自潜入蔺宅并非难事。


    但这也绝不能算安全。


    这里始终是雍州长安,四处都是裴期的亲信和眼线。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他道。


    被她推坐在地的萧决也不气恼, 他屈腿而坐,长臂搭在膝上望着她, 神色莫测。


    “叫我不要去危险的地方,留下来陪着你,把我哄得像条狗似的冲你摇尾巴, 结果一转头,走得干脆利落,在长安左一个故友,右一个岳丈,还记得自己有个苦守徐州的夫君么?我看你真是欠收拾了。”


    “哦?少君收拾我的方式,就是千里迢迢来给我洗脚?”她淡声问。


    萧决哼笑,缓缓起身蹲下,继续捞起她的双脚道:


    “得意什么,你以为真是在伺候你?替你洗净了脚,待会儿有你伺候我的时候。”


    “……”


    白日在蔺遥面前巧舌如簧,分毫不落下风的女郎,在她厚颜无耻的夫君面前,终于也有词穷之时。


    垂眸看着他衣袖挽起,露出一截青筋起伏的小臂,兰莳耳尖微热。


    “萧定谋,我没跟你开玩笑,长安内有金吾卫,外有北军八校尉,别以为有窦夫人帮忙你就有恃无恐,一旦你行踪暴露,谁都保不住你。”


    “我知道。”


    萧决头也不抬,烛光昏黄,他的脸庞隐在阴影里,轮廓英俊而凌厉。


    “所以,留给我们筹备的时间不多,在裴期迁都回来之前,你必须跟我一起离开长安。”


    听了这话,兰莳立刻将脚从他掌中抽走,萧决握了个空。


    “不行,我不能走。”


    解了顶冠的一头乌发垂在瘦削肩头,兰莳眉间凝着沉肃之色,语气决绝,萧决平静聆听。


    “这段时日我已摸过雍凉的底,虽说人心浮动,但裴长陵在此经营数年,人口、钱粮、兵马,优势皆在扬州之上,我若不从内捣之,裴期必在五年内稳定朝堂,积蓄国力,到时候扬州唯有死战而已……”


    “优势?”萧决冷嗤一声,抬手扯过一旁擦脚的帕子,“打尉迟朔能赔上十万大军的优势?”


    “至少人家吃一次败仗输得起,你输得起吗?”兰莳语气冷酷。


    低头低她擦脚的男人弯唇,神色丝毫不知谦虚为何物。


    “不好意思,你夫君在战场上从无败绩,不知道输是什么滋味。”


    那倒是,兰莳瞧着他的翘起的唇角想,梦里他到死也只是与人打了个两败俱伤而已。


    只是人都死了,从无败绩又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输是什么滋味,那知道疼是什么滋味吗?在榻上躺半个月,看来还是伤得不重,没让你长教训。”


    搁在萧决大腿上的脚尖点在他胸口,正是他之前彭城一战受的刀伤所在。


    兰莳原本只是想叫他谦虚些,没想到脚尖刚压上去,就见萧决眉心蹙了蹙,她顿时一怔,下意识就要收脚。


    一只大掌猛地攥紧了她的脚踝。


    “想让我长教训,会不会踩错地方了?”


    抬起头,方才还一副吃痛模样的萧决漆目噙笑,一边俯身侵来,一边攥着兰莳的脚往下。


    “来,往这儿踩,我肯定记忆深刻,想忘也忘不掉。”


    烛光被他倾覆而来的宽阔身形挡住,兰莳视线骤然昏暗,就这样被他压在怀里吻了起来。


    侵略性极强的男性气息四面八方逼近,萧决握着那小巧下颌,将舌尖探得极深,似要将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兰香尽数吞没。


    “……哈啊……说,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今日被那些人欺负,有没有一刻想过,要是我在就好了……”


    萧决一直藏身院中,并未亲眼看到,但光是听到窦夫人身边女婢的转述,已恨不得将尹涛那些人剥皮抽筋。


    他越吻越凶,话语夹杂在沉重而凌乱的呼吸间,喘得兰莳椎骨酸麻,骨酥神浮。


    但她到底还是没有被他搅乱思绪,微微偏头躲开他的吻,眼波朦胧地望向帐顶。


    “……就算有,我也不会跟你走。”


    落在她颈间细密的吻渐缓。


    萧决撑起上身,粗重的气息拂过她脸颊,那双眼幽深如墨,眸中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谢兰莳,你能不能变回从前那样?”


    他的掌心捧着她脸颊,指腹一点点轻抚,兰莳转回脸,迎上他的视线。


    “从前是哪样?”


    他垂眸道:“多想着自己,不要管我的死活,我是你的夫君,外头烽火连天兵戈扰攘,理应由我来扛,只要我还活着,你尽可以安稳待在我身后。”


    这样的话,兰莳从前听了只觉得可笑。


    男人好像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女人只配被人保护,自大得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但这一刻的兰莳却没有丝毫轻慢之心。


    他知道如今是什么局势。


    他也很清楚怎样做对萧家的前程更有好处。


    可他还是来了,甘愿以身犯险抛却理智,他只想保护她。


    “你这样说,好像我以前对你特别坏。”她轻声道。


    两人的气息在帐内相融,萧决鼻尖轻蹭着她的脖颈,哑声道:


    “坏就对了,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你,对你就是见色起意,你要是真在长安出了什么事,我转头就广纳姬妾,把你忘得精光……我真的特别坏,所以,你对我更坏一点才公平。”


    低醇嗓音缓慢浸入心河,兰莳不知何时,心头一阵酸涩。


    “萧定谋……”


    她唤他的名字宛如叹息。


    “有你在,我最次的下场也不过是用来做人质,不会有事,何况我在长安并非任人宰割,除了明面上那些人,金吾卫里头也有我的人。”


    萧决背脊一直,狐疑地盯着她:


    “金吾卫掌长安城防,一定是裴期亲信中的亲信,谁敢冒这么大风险帮你?图什么?什么目的?”


    “图我……”见他脸色一沉,兰莳指端绕着他垂下的一缕发丝,浅浅笑道,“自然不可能,我还没到人人都爱的地步,那个人叫裴劭,是河东裴氏的旁枝,玉鹊曾是他父亲的姬妾。”


    眼前的一对剑眉缓缓挑起来。


    “你们长安人这么带劲?”


    “还好,”兰莳抵着他额头,眼中笑意点点,“还是你大母更惊世骇俗一点。”


    提起这个,萧决眸光冷冽,他侧身而卧,指节抵着额角,另一手拢过兰莳的腰,仿佛恨不能把她揣进怀里贴身带着。


    “她说气话而已,哪有嫡长重孙过继给庶房的道理?我还没死呢,这个孩子生下来,千军万马万里疆土都等着它继承,蔺子邈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能给它什么?也配当阿父?”


    说着,萧决的手掌已从后腰移向兰莳的小腹。


    滚烫掌心紧贴着,小腹处那一丝残存的隐痛也似乎平息几分。


    兰莳并未在意,只拍了拍他的手背:


    “与你阿父做戏而已,你真当真了吗?”


    “做戏?”


    一阵失笑,萧决瞧着她不似作伪的神色,眸光微漾,语调一寸寸柔软。


    “你以为今日阿父为何没有现身?大母要想查清一件事,谁都别想耍心眼,我阿父现在还被关在院子里,那医师是大母从外头请来的名医,专治妇人科——兰莳,你是真的怀妊三月了。”


    映在帐上的烛影摇曳一瞬,兰莳眸光忽闪。


    他在说什么?


    “……不可能。”她回过神,猛地坐起身来,“他误诊了,我这些时日,喝酒骑马熬夜,什么反应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孕?”


    萧决跟着坐直,曲着腿道:“你上回月信是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了。


    她的月信的确许久没来,但兰莳只以为是她到了长安之后过于劳累的缘故。


    “至于你没有什么反应,”萧决半真半假地逗她,“我听阿母说,郎君要是身体不好,妇人怀胎就会不适良多,反过来,或许你夫君身体尚可,所以你也能少遭点罪?”


    萧决初听这个消息时,也是心中恐惧大于欣喜。


    即便今日医师诊脉之后,他仔细盘问,得知兰莳身体的确并无大恙,萧决也仍然没有因此安心。


    但萧决也不是个做了错事,就陷于懊悔不可自拔的人,木已成舟,他只会考虑接下来如何应对。


    萧决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至少不会让她孤身在长安,独自面对这件事。


    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此刻在昏昏然的烛光里,她下颌尖尖,模样看上去愈发清瘦堪怜。


    萧决抚了抚乌发掩映下的冷白脸庞:


    “别怕,明日跟我回家,有阿母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嘶——疼疼疼!谢兰莳你就算咬掉我的手这孩子也塞不回去了!”


    第99章


    看着她在萧决手背上咬出的噬痕, 兰莳久久未能回过神。


    回到长安的这些时日,她四方奔波,酒宴上觥筹交错, 钟宅内挑灯彻夜不眠。


    有时, 兰莳还嫌那些滋补的药太过助眠,玉鹊前脚一走,她便偷偷倒掉。


    成大事者不可惜身。


    如今, 盛婋和锦书各自位居要职, 谢家人在扬州如鱼得水,即便她在长安失败,阿靖在裴期那里有些情分, 玉鹊在长安也自会有人照料。


    兰莳自以为她再无什么后顾之忧。


    来日面对裴期,宦海乱局里以命相搏一场, 也算心无挂碍,尽可以不计代价,放手而为。


    却没料到……萧决替她安顿好一切, 又送了她一场牵绊。


    浓密长睫垂下,兰莳无言地抚过小腹。


    刚一触碰, 另一只手已覆上她的手背, 炽热掌心整个包裹住她。


    萧决坐在脚踏边,隔着薄薄一层寝衣,俯首吻了吻她的小腹。


    “在想什么?”


    他抬头, 漆目深邃柔和。


    灯花噼啪一声,点点烛光在她眸中跳动, 兰莳动了动唇。


    “年少时读老庄,读到‘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 恶乎往而不可哉’,十几岁的年纪,拾前人牙慧,真以为能安时处顺,将生老病死看得超脱,原来,注书千言,见死不能轻易释然,见生也难能从容以对。”


    萧决静静望着她,托着她后腰的手指轻拢。


    “怨我吗?”他问。


    兰莳迎上他的视线。


    她有无数个阻止这个孩子出现的时机,但她都一一放过了,不是因为她做不到,而是她愿意。


    就如她当初愿意重新做回谢兰莳一样。


    唯一遗憾,是它来的时机太差。


    早一点,可以让它留在扬州平安长大。


    晚一点,一切尘埃落定,也不必跟着她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


    少顷,她微微倾身靠近,鸦青色的乌发从她淡薄肩头滑下,带着氤氲香气,将他的视野与呼吸一同窒住。


    “怨你的事太多了,你说哪一件?”


    她反手轻捏住他的下颌,缓缓摩挲着他连日赶路未曾打理的青茬。


    “徐州六郡只得两郡,就丢下你的臣属将官,独自跑来这里以身犯险,萧定谋,你要是打不下徐州这个粮仓,反倒给人可乘之机一败涂地,你就等着我假戏真做,让你的孩子管其他人叫阿父吧。”


    萧决瞳仁幽深,不以为意地冷笑:


    “你试试呢,谁敢应,我割了谁的喉咙。”


    “做得到再说吧。”


    唇角微翘,兰莳松开他,握着被衾一角侧躺下,一双桃花眼略含倦色地半阖。


    她道:“刚才就算了,去洗漱,没洗干净不要碰我的榻。”


    萧决替她掖好被角。


    “放心,我不留下来过夜。”


    睫羽颤了颤,兰莳抬眸看着他起身。


    那个宽肩窄腰的身影背对着她,往铜盆里注了热水,拧干热帕子,萧决将被衾掀开,将帕子敷在她淤青的膝上。


    萧决道:“蔺子邈那个死孩子盯你盯得太紧,虽然大母的院子里外都是信得过的人,但难保没有意外,过夜不安全,而且,等你睡了,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


    膝上细微的痛楚被一点点抚平,卧在软枕里的女郎偏头瞧他。


    “去见窦夫人?是不是裴长陵做了什么?”


    “你倒是什么都能猜到,”萧决抬眸瞥她一眼,“裴期人虽没回来,但已经下了令,在雍凉水路陆路设卡,禁止往扬州、益州方向运马。”


    兰莳心下微沉:“鹰扬骑一名骑兵就要配三到四匹马,每经大战,更需补充大量战马——他是想削弱鹰扬骑的战力。”


    这也算意料之中。


    彭城一战以寡敌众,全仰仗鹰扬骑在平原的优势,天下群雄有目共睹,若再不遏制势头,中原岂不任由萧决横扫?


    而且这个由头还是萧决自己送上门来的。


    不肯出兵虎牢关,就是反叛朝廷,裴期断了他的战马,名正言顺。


    萧决冷嗤道:“河西走不通就走北地,塞外乌桓、鲜卑之地,战马多如牛毛,太翁已派人与交州结交,届时用交州的合浦珍珠从塞外换马,照样能踩烂裴长陵的脑袋……”


    说到这里,似乎又觉得这话当着孩子的面有伤阴鸷,萧决收住话风,起身重新换了热帕。


    “行了,扬州离了你又不是天下大乱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徐州那边我也早有安排,有个叫公羊巽的谋士给我出了个主意,东海郡的太守是个孝子,叫我派人将他在彭城的老母送去劝降他,事成白得一郡,不成也赚个好名声。”


    “——谁是公羊巽?”


    眼皮沉沉的兰莳勉强睁开眼,拽着他的衣摆追问:


    “他还给你出了什么计策?你很信任他?”


    “还好,就跟你和你的那些故友一样,不过是同进同出,聊得尽兴时还常常抵足而眠而已。”


    萧决故意拿腔作调,笑得暧昧轻佻。


    她也就肯为他吃这一点醋了。


    “好了,困成这样了就睡吧,我不闹你,明晚我再来,医师说了,还得观察两日是否见血,才能确定没事。”萧决替她整理好裙摆被角。


    “我不困。”


    “眼皮都快黏起来了,还不困?”


    “不困,你还没跟我说沉鱼和盛婋阿姊的事,还有锦书,她在益州顺不顺利……”她轻声道。


    烛光掩映下的那张脸,分明是倦怠极了,眼睫颤得跟翅膀似的,却强撑着不肯闭上,萧决觉得好笑。


    笑了笑,又回过味来。


    ——她是舍不得他走。


    他的妻子舍不得他离开,想要他陪在她身边。


    意识到这点,萧决的心脏像是被人紧攥,喜悦中牵出说不出的窒痛。


    他握住她细弱的手指,喉结滚了滚。


    “桓锦书在益州好得很。”


    萧决语速低缓,一边抚摸着她的顶发,一边亲了亲她的手指。


    “一到益州,就定了一套章程,从种桑养蚕到织锦验收,每一道工序都定了标准,还让益州出钱将民间那些织锦坊全都买了,日后统一由锦官署制定标准,不合格的蜀锦不允出售,薛涉觉得难办,她就去一家一家敲那些益州官员的家门,硬把这事办了下来……”


    “她没挨打吧。”兰莳低声问。


    “听说薛涉的父亲病中过问了此事,一开始不知她身份时,大为赞赏,要以名士之礼奉为上宾,后来知道她是个女郎,颇有些遗憾,不过也还算支持,替桓锦书平了些非议,要不然,她人生地不熟就来这么大动作,的确少不了挨打。”


    低缓的嗓音沉沉响在耳畔,热息间,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山野草木的淡香。


    比往日更浓的睡意袭来,兰莳却仍攥着他的衣袖,手指紧攥,不肯松开。


    “阿姊呢?”


    “她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组了商队已经去了趟冀州,冀州是北方第一富庶大州,就是因为锦书督造的蜀锦被她带去冀州,卖了个高价,否则你以为薛家父子真是做善事?”


    萧决拨弄着她的乌发,指腹在她脸颊颈间流连,像在摩挲一块软玉,怎么也不嫌够。


    “唯一算不上好的,就是李沉鱼了。”


    兰莳含糊问:“她怎么了?”


    萧决笑道:“还能怎么,觉得你不带她走,是嫌她好吃懒做贪生怕死,整天见缝插针就跑来找我,哭哭啼啼要我送她去长安,为了明志,连留的长指甲都剪了,也的确是下了个狠心,是不是?”


    再低下头,已听不到回答声。


    昏黄烛光里,怀里传来的呼吸声细弱,浓睫筛下一瞥光影,蝶羽似的落在她脸颊,睡颜毫不设防。


    萧决眼中的笑意一点点寥落,漆目如渊。


    他曾以为,他生于一个洗练英雄的乱世,这是他的幸运。


    旧日的王公贵族被时代的车轮碾碎,他这样的人,才能在混乱中登上台阶,越攀越高。


    但这一刻他才发现,人心竟然如此欲壑难填。


    他想要万里疆土匍匐在他脚下……也想匍匐在她枕边,像个太平年间的寻常人,守着他的妻儿,片刻不离。


    一室烛火吹灭。


    今夜流光皎洁,月色从虚掩的窗牗透入,萧决站在窗边,浓黑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三层小楼。


    那里灯烛正盛,照着满屋华贵珍品,一整个长安的繁华,尽堆在这一间小屋内了。


    “太子殿下,请用汤药。”


    手捧黑漆托盘的宦官呈上黑漆漆的一碗苦药,端坐上首的小少年顺从接过,一饮而尽,一双杏眼眨也不眨。


    她敛袖坐正,直直瞧着底下跪拜的蔺遥。


    她道:“蔺太仆请起,不知深夜至此,何事奏禀?”


    数月之前还三餐不济,如今一开口,便是老成持重的贵气。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果真有几分大周辉煌盛世时的余威,比之前洛阳那个蠢物不知高出多少。


    俯跪在地的少年唇角一翘,毒辣精明之意滚滚倾斜而出。


    有这样一位小皇帝替大周王朝送葬,也还算体面?


    蔺遥直起身,仍是目不直视的谦卑姿态:


    “禀殿下,如今未央宫上下,领大司马之命,正清理宫室内外,以迎殿下登基,肃承天命,恢文武之大业,然洛阳路途遥远,大司马与文武百官恐不能亲临,届时殿内百官空置,只怕不合礼数。”


    说罢,从袖中取出表文,递给那少年宦官呈上。


    蔺遥继续道:“臣等草拟一书,乃如今长安城中才俊,皆是辅政之才,殿下可从中遴选拔擢,助殿下理政。”


    名叫沈晦的少年宦官一扫表文,不免冷笑。


    不止才俊姓名,连官职也一并列出,哪里有殿下选择的机会?


    太子看了一眼,神色平静,抬起头,稚声道:


    “天下荡覆,周室蒙尘,仰赖大司马危而复存,这些都是大司马引荐之人,我自当重用,只是……为何不见钟馥,钟兰卿之名?”


    蔺遥静默片刻,似笑非笑地道:“殿下也知钟兰卿此人?”


    “有所耳闻。”太子顿了顿,“听说此人是大司马的左膀右臂,既然如此,我欲许他尚书令之位,不知蔺太仆以为如何?”


    眉眼昳丽的少年顿时划过惊愕之色。


    尚书令位比丞相,三公官职虽高却是虚职,她拜谢兰莳为尚书令,岂不是要与三公之上的大司马分庭抗礼?


    蔺遥扯了扯唇角:“尚书令位高权重,臣怎能置喙,但大司马有一言,嘱托我转告殿下。”


    “蔺太仆请说。”


    少年抬起头,那双精明倨傲的眼终是直视了未来天子,缓缓道:


    “大司马请殿下替他问钟兰卿一句话——”


    “她替他夫君萧决汲汲营营一场,是否是为了有朝一日,废女帝,而扶立她夫君为新君?”


    第100章


    宵禁时分, 长安城闾里尽闭,卷着荼蘼花香的晚风穿过巡城的金吾卫,吹得钟宅门前的灯笼打旋。


    玉鹊抱膝坐在门槛前, 忽听头顶传来一道沉肃嗓音。


    “……别哭了, 钟兰卿没事。”


    从臂弯里微微抬头,玉鹊见到一只晒成小麦色的手,正握着一块绢帕, 递到了她眼前。


    迟疑片刻, 她垂下眼。


    “二公子怎么来了,”玉鹊用袖子蹭了蹭脸,小声道, “我知道的,蔺家下午派人来说过了, 娘子只是留在蔺家,商议迎太子继位之事,过几天就回来。”


    裴劭的手悬在半空, 僵僵的,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夜晚的长安城属于金吾卫, 他在这里, 没有人会进这条里巷巡逻,裴劭在她身旁坐下。


    “那,为什么哭?”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个人的身位, 想到身份之差,玉鹊略觉别扭, 往旁边缓慢地挪了挪。


    裴劭目不斜视:“我阿母知道你回了长安,她很担心你。”


    玉鹊顺着门槛唰地一下滑过来。


    “荀夫人身体可还安好?冬日膝盖还疼得厉害吗?”


    “不太好,”裴劭望着夜幕, 淡声道,“长安兵乱时,她在雪洞里躲了五日,大病一场,又为我的前程日夜操心自责,这些年,阿母大多数时间都在榻上养着,鲜少出门。”


    听了这话,玉鹊不由得抬头望了眼他的侧脸。


    二公子今年已二十有五,他的庶出兄长裴逊有他父亲铺路,早早入了征西将军帐下做副将,如今已有赫赫军功傍身。


    而身为嫡子的裴劭,却还在金吾卫替他父亲打下手。


    大好年华未立寸功,前程一眼就能望到头。


    命运真是不公,二公子可比那位庶出的公子厉害多了呀,玉鹊想。


    她道:“……蔺太仆不许我们钟宅的人随意出府,我不能去看荀夫人,不过,娘子教了我识字写字,我想写一封书函向夫人报个平安,二公子能否替我送信?”


    裴劭微微颔首。


    玉鹊忙叫来值夜的女婢,取了笔墨来,只是此处没有书案,玉鹊看了一圈,裴劭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见玉鹊神色微赧,他道:“我待会儿还有事。”


    玉鹊这才不敢再矫情,忙将绢帛搁在他背脊上,提笔落字。


    淡淡墨香间,羽毛般的力道拂过后脊,裴劭在黑暗中沉默地垂下眼。


    “你还是没说,你刚才为什么在哭。”他道。


    玉鹊笔尖一顿。


    “没什么,”她小声道,“就是觉得,娘子对我那样好,但这种时候,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当初若非娘子在宴上讨了她,她早就被裴劭的父亲酒醉后一时兴起,赏赐给他一个膀大腰圆的属下了。


    事后,裴劭的父亲反悔,想将她要回去,荀夫人却亲自登门,抚着她的发对娘子道:


    我女儿夭亡时,也正值豆蔻之年,她还如此青春,老物岂配?


    娘子一时心软收下了她,也从此与裴劭的父亲结了仇。


    裴劭道:“你侍奉在她身侧,照料她衣食住行,已经是帮忙。”


    “这算什么帮忙?”


    玉鹊神色颓靡。


    “你不知道,除了我之外,娘子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有用,只有我……”


    声音渐弱不可闻,夜里虫鸣阵阵,裴劭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我不会算账管事,不能一个人打三四个男人,更不会像沉鱼那样哄人开心,我能做的事谁都能做,娘子为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得罪一个位高权重的执金吾,一点也不值得,但娘子却说——”


    “如果只有能力出众,身份尊贵之人才值得被救,这世道未免也太污浊了些。”


    闻言,裴劭略有动容之色。


    但下一刻,他便听玉鹊轻叹一声:


    “为什么我不能替娘子生孩子呢?我要是能替娘子生这个孩子就好了,也算能替娘子分一点忧。”


    书函写好,墨香与那少女衣袖间的淡淡荼蘼香都飘远了,裴劭却仍坐着不动,默默将信装入信筒。


    还好钟兰卿是个女郎。


    她要是个郎君,那还得了?


    里巷寂静,钟宅门匾下的灯笼无风自摇,裴劭头也不抬道:


    “当初听闻萧兄与谢家二女公子结亲时,金吾卫里,几个羽林郎出身的同僚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更吓人的事还在后头——从前我便觉得萧兄胆识过人,如今更觉得,萧兄之勇,真乃平生仅见。”


    钟兰卿做郎君时,便与他们裴家的长公子有断袖传闻,现在知道钟兰卿是个女郎,大司马岂不是更势在必得?


    普天之下,敢顶着这么一个对手娶钟兰卿的人,真是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屋檐上的萧决无声冷嗤,翻身而下。


    “裴兄谦虚了不是?”


    一身黑衣的萧决掸了掸衣摆,缓缓挑眉道:


    “从前见裴兄从不去秦楼楚馆,还以为裴兄真不近女色,结果是近了个惊世骇俗的,我记得,裴兄好像还是举孝廉入的仕吧?”


    裴劭目光沉静地望向这位故人。


    他与萧决,倒也不算相熟,只不过当年同在长安,萧决是羽林郎,他父亲是执金吾,武官之间总有往来,混了个脸熟而已。


    裴劭:“‘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这世道不就是如此吗?言归正传,不知萧兄与你夫人,想要给我开什么价,留在长安,和投奔扬州,这两个价格可不一样。”


    今日在蔺遥的院子里,他敢有动手的念头,那是因为他在金吾卫内说一不二,威望甚至在他父亲之上。


    那时,只要趁他们不备,杀光院中人,他可以不惊动长安卫兵,带着钟兰卿和钟宅内的人立刻离开长安,一路逃往扬州。


    但留在长安就不同了。


    裴长陵即将归来,届时重振朝纲,长安的守备不可同日而语,再想护着钟兰卿,就真是要赌上性命了。


    “那是自然,嫡亲的阿父呢,加点钱也是应该的。”


    萧决咧嘴一笑,扔给他一串印章,裴劭凌空接下。


    “祁连山的三间马场,张掖的一条商队,这些年往来西域通商,收入还算不错。”


    裴劭纹丝不动:“萧兄出手阔绰,早有耳闻,我只怕有钱也没命花。”


    “这钱不是只给你的。”


    融融夜色里,萧决吊儿郎当地拍了拍他的肩,轻笑:


    “如今长安城外,北军八校尉里的越骑校尉与我同是羽林郎出身,有些交情,早些年便有投靠我之意,那人贪财,你费点心思,用这些财帛招揽,应该不难。”


    北军八校尉是长安的常备军队,虽只有八千人,却是离长安最近的军队,且越骑校尉所领的还是骑兵精锐,战力不容小觑。


    若有这一千骑兵做后援……倒也不是没希望成事。


    裴劭沉默,思索良久,终于将这一串印章揣入怀中。


    “我知道了。”


    这一揣,他这条命便算是卖给眼前这个人了,成了便是从龙之功,败则尸骨无存。


    这恐怕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豪赌。


    裴劭原本想问,就这么将这些印章给自己,萧决难道不怕他卷了钱财直接向裴期投诚?


    可转念一想——


    有那个算无遗策的钟兰卿在长安坐镇,这人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算无遗策的钟兰卿在院子里睡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兰莳如喝水一般,将前半辈子没吃过的补品吃了个遍,一日三餐,更如馔玉炊金,一顿便能集齐水陆之鲜。


    看得出来,窦夫人想要这个孩子的心情,比萧决都要更胜几分。


    只是苦了兰莳,每顿吃得艰辛不说,等到要离开蔺宅,送太子入宫这一日,连束胸都难缠了几分。


    好在外头天色未亮,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自己。


    “……要我帮你吗?”


    屏风后,衣衫半褪的兰莳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回过头,只见一个宽肩窄腰的高大身影定在暗处,倚着墙角,不知暗中窥伺了多久。


    兰莳自然知道那是谁。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扭回身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两日,萧决都是晚上偷偷潜进来陪她,像这样一大早天不亮来,还是头一次。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蔺子邈出府了吗?”她问。


    “嗯,前一刻刚走,带着他那些人去宗正寺筹备天子仪仗去了,不过,我看比起天子仪仗,司隶校尉府那些人筹备自己的官袍行头,倒是更用心几分。”


    低头绕着束胸的兰莳笑了笑:


    “那是自然,一个个至少都是秩千石的重臣呢,干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还得多亏裴期血洗洛阳,给他们腾出了位置,否则还没那么多官位匀给他们。


    “你呢?”一只手从后绕来,接过了兰莳手里束胸的纱布,将她好不容易缠好的布又一层层解开,“你想不想知道,这位小皇帝给你封了什么官吗?”


    兰莳下意识瞥了眼窗外尚未褪去的残月,蹙了蹙眉。


    “萧定谋……还有一个时辰他们就要……”


    “别分心,跟你说正事。”


    从后头拥着她的男人轻轻噬咬她的耳垂,滚烫的热息直往她颈后钻。


    “她让你做尚书仆射,听听,这是一个有从龙之功的功臣该有的位置吗?”


    尚书台是内朝,皇帝近臣,政令决策都从尚书台出,九卿是外朝,以执行为主,即便是尚书仆射,也是仅次于尚书令的高官。


    不过,有裴期在,奏折只会送往大司马府。


    一个连奏折都见不到的尚书台,尚书令都不一定能有什么实权,何况还是尚书令的副手。


    这件事兰莳早有预料。


    他们原本就只打算利用她的名望,让她在朝堂里做个摆设而已。


    裴期真给她九卿之位,或者将她安插在自己的大司马府,那才是见鬼了。


    兰莳道:“只要能接近天子,事情就有回转之机……裴长陵不是除了你的爵?你放心,我定替你讨回来……萧定谋!”


    用来束胸的纱布层层叠叠落了一地,他将她抱至妆台上坐稳,兰莳腰肢一挺,不自觉地揪紧了他的发丝。


    黑暗中,萧决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甜腻的,潮.湿的,一概吞.咽而下。


    兰莳难以承受,踩着他的肩想将他推远些,不料却被他一把握住脚踝,反倒拉得更近了些。


    良久,萧决才抬起头,指腹蹭了蹭鼻尖沾上的水泽。


    “不是很能说么?继续说啊。”


    萧决笑得蔫坏,两手撑在她身侧,吻了吻她唇角。


    “再说那些好听话骗我试试呢?”


    意识从高处缓缓坠落,双眸涣散的兰莳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记仇。


    他离开扬州的前夜,为了哄他宽心,她说了不少的漂亮话。


    萧决每一句都当了真。


    结果一回头发现,全是她要干坏事之前说来赎罪的。


    “……什么话?骗你什么?我没说过。”兰莳错开他的视线。


    萧决却扳过她的脸,盯着她轻喘不止的模样,眸色幽黑。


    “今日天子登基,大部分兵马都压在了未央宫,兰莳,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你一个人救不了那个小皇帝,她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后,也未必会信任你。”


    他要走了。


    兰莳忽然明白萧决为何要趁这一个时辰前来,他是来同她告别的。


    她的心忽而如沉寒渊。


    “萧定谋,”目光在他紧蹙的眉眼间流连,兰莳问,“和我在一起,是不是让你添了很多烦心事?”


    萧决毫无防备地一怔,旋即眉头拧得更紧:“你说的都是什么……蠢话,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就不要皱着眉头,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我要你一直都开心。”


    一根食指落在他眉间,兰莳低声道:


    “至于我,我不需要徽音信任我,我只需要她足够聪明,知道利用我来制衡裴期,保护自己,所以,你安心回去打你的仗,只要你足够强,我在这里就会很安全。”


    分明是依赖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发号施令的冷静理智。


    理智得都不顾自己死活了。


    萧决一时想将她干脆打晕了带走,一时又想趁现在干脆去给那个小公主一刀。


    可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是抵着她的额头,长叹一口气。


    兰莳从这一声叹息里听出几分妥协意味。


    她笑了笑:“走之前,要不要看看我穿官服的样子?我还从来没穿过,第一个穿给你看怎么样?”


    萧决没好气地抬眸扫她一眼。


    “你是不是有点蹬鼻子上脸?”


    四目相对,窗外天色由昏转明,眼前男人的五官在曙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离他要走的时辰也更近几分。


    兰莳眼中的笑意渐收。


    “蹬鼻子上脸?”她浓睫微垂,嗓音低柔得像是蛊惑,“萧定谋,你想让我蹬的地方……好像不是那里吧。”


    呼吸骤沉,萧决喉结快速滑动了一下,胸腔急剧起伏。


    “你……”他蓦地紧攥住了她的脚踝。


    她又来这套!


    回回哄他就没什么好事!


    兰莳被他攥得难以动作,僵持片刻,她看到他睁开一双欲念浓重的眼。


    “给你备好了一身官袍要配的行头,就在床边,待会儿自己换,现在,把我腰上的玉带钩解了。”


    “然后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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