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渭阳君手里的白棋愕然坠地。
这话何意?
她孙儿不就是那个叫蔺遥的小公子?
“——窦夫人。”
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窦夫人徐徐回头,见冷峻如冰雪的贵公子从寒风中徐徐而来, 卷入一段梅香。
渭阳君想到今日之事, 自知理亏,神色略有躲闪,裴期却无暇责问母亲。
他目光一转, 落在窦夫人身上。
“窦夫人来得不巧, 今日家中事多,不便待客,阿母, 替我送送窦夫人。”
窦夫人发已花白,身形雍容, 虽不像渭阳君这样受权臣儿子的荫蔽,有封邑品级,却独掌三家大权, 威严不逊于朝堂重臣。
她似笑非笑,一双老目深邃明亮。
“不巧吗?我还以为我来得正巧, 午后发动, 如今已快黄昏,再晚点,我也是等得起的, 只要孩子落地,我即刻便可接它离开, 绝不在大司马府内多留片刻。”
渭阳君朝儿子投去一道迷茫视线。
裴期淡声道:“窦夫人说笑,谢兰莳乃我府中姬妾,她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 岂能容旁人带走?”
“大司马,”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把玩着棋子,“从前你可不是这番说辞。”
“从前也不是这个局面。”
裴期徐徐行至棋盘旁,端详着棋局道:
“蔺遥违背军令,擅自带兵讨伐尉迟朔,窦夫人可知这是何罪?”
窦夫人眉梢微挑,那般神态,与萧决如出一辙的从容自若。
“竟有此事?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大司马放心,窦家、蔺家、李家也都武将辈出,大司马若要秉公处置,我们几家绝无二话,只是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蔺家留个后,你说对吗?”
说到蔺家时,窦夫人咬字重了几分。
裴期冷声开口:
“萧家已得荆扬豫三州之地,兖州徐州也有半数在萧决之手,这个时候,窦夫人,您确定执意要从我手里接回这个孩子?您到底是想给您哪一个孙子留后?”
话说到最后,裴期耐心耗尽,将棋子随手一抛,眉宇间杀伐之气已难以隐藏。
窦夫人心头一坠。
再进一步,就要彻底撕破脸了。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时机足够成熟了吗?
她今日来此,的确是想带走萧决的孩子,但她不只是萧决的大母,关陇三家的前程由她来掌舵,稍有不慎,赔上的就是上千亲族的性命。
沉默之际,门外忽而有人快步来报。
“大司马,金吾卫派人前来知会,说天子已经从北司马门而出,正往裴家而来,还带了萧决送入长安的朝礼,要贺大司马喜得麟儿。”
裴期蓦然回过头,眼神凛然。
“谁准她出的宫?”
“禁军传话,说……说天子拔剑登辇,擂鼓出宫,禁军虽派人阻拦,可陛下亲自持剑,谁也不敢与陛下动刀剑,何况北门还有那群太学生在……”
那些学子,一条舌头比刀剑还利。
谁敢与天子持剑对峙,真伤到天子,岂不要做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窦夫人朗笑出声。
她笑里藏刀,毫不留情地挑明道:
“大司马何须动怒?我孙儿送来的贡物,本就是赠予我孙妇的,她既然有本事让天子亲自来送,大司马也该服这口气,是不是?”
两人都是极其谨慎圆融之人,绝不会在局势未明的此刻,便彻底撕破脸。
但言语之间,硝烟味已昭然欲揭。
裴期面无表情地转身而出,留下渭阳君愕然指着窦夫人,面色惨白,许久才找回声音:
“……那个谢女腹中之子……难道是……是萧……”
她儿莫不是疯了!竟然想替萧决养孩子!
窦夫人在裴家等到了酉时末刻,月上梅枝,夜色澄明,风雪声里,终于传来了婴啼声。
是个小女郎呀。
房中血腥气散尽,博山炉里飘出袅袅香雾,白日一切混乱痕迹都被清理干净,只余下一片静谧。
乳媪刚喂过奶离开,小皇帝伏在榻边,确认了孩子的性别,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否则今日若裴期执意要杀这个孩子,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小皇帝拿着萧决送来的骨哨在那婴孩头顶晃悠。
看见那孩子眼珠追随着那只骨哨,滴溜溜地转,小皇帝便笑:
“真好,你是个女郎,你也做不成皇帝。”
婴孩睁着黑漆漆的眼珠,伸手朝半空抓了抓,一下子便碰到了那只骨哨。
小皇帝蓦然一怔。
虚虚睁开眼的兰莳安静地瞧着她们。
得知兰莳生下一个小女郎,裴期亦松了一口气,许多事,因此而好办许多。
只可惜,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在她们身旁。
阮秀等人入狱,长安城人人自危,所带来的压力,比裴期想象得更重,问斩之事不得不再议。
与此同时,扬州传来消息,萧太公似有发兵洛阳之意,薛涉也似乎因蜀锦之事,有意出兵陈仓,向长安施压。
果然如谢兰莳之前所料,要两线开战了。
裴期望向被烛火映亮的舆图,身后,锦书的父亲——大司农桓复,正与属官一同计算军费。
密密麻麻的算盘声里,裴期眼中不见丝毫燥意。
扬州彻底失去了蔺家的后援,家底不厚,屯粮有限,想攻下洛阳,没那么容易。
至于益州……益州成也地势,败也地势,蜀道艰难,光是运粮就能将他们耗死,只要用兵得当,更不足为惧。
裴期回过头,抚了抚案上夹杂在军报里,那些凌乱的字眼。
那是他替那个婴孩所拟的名字。
今宵月色皎洁,遍照人间,大司马府里的算盘声拨得响亮,益州锦官城内的织机声亦是响彻长夜。
锦书推开窗牗,曾经寿春的一间小小织坊,一眨眼,化作了益州纵横林立的锦官城。
一匹匹绚丽的织锦从妇人们手下流淌而出。
纺织声穿过波光无边的江水,换做成箱的金银,送往金戈铁马的战场。
寒月照江,山那头的凉州士兵早已沉睡。
这一头,萧决正坐在船舷上,一手握刀,一手握玉,男人眉眼低垂,正专心致志地雕着一枚将要完工的玉佩。
在他身后,十万兵马静立如林,戈戟森森。
如群狼蛰伏于黑夜,静静注视着长安的方向。
第112章
帐子外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兰莳蓦然睁开眼,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熟睡的痕迹。
“你做什么?”
冷不丁的一声, 榻边的女婢怔愣住, 讪讪收回了想从兰莳手里抽出玉簪的手。
“回夫人,玉簪尖锐,奴婢担心夫人睡梦中不慎割伤自己, 想替夫人收于匣中……”
“不必了, 你退下。”
“……是。”
门开了又关,寒意乍露一鳞半爪,便被内室的炭火驱散。
兰莳拥被而起, 昨日刚濯洗过的乌发从沉香枕上滑过,眼前锦罗斗帐, 窗边清供着一枝半开的红梅,暖风一拂,满室馥郁梅香。
一切都被装点成和煦如春的模样。
外面的风霜严寒、刀光剑影, 仿佛都并不存在,只有耳畔隐约风声, 一阵紧过一阵。
……不知贺炀家中的小狸奴可有人照料?
脑海里刚生出这个念头, 兰莳便感觉到有什么在扯她的衣袖。
回过头,才发现她身旁的婴孩已不知何时醒来,并未哭闹, 只是抱着那只骨哨,啃得满手满脸的口水。
兰莳微皱的眉头渐松。
“你也想你阿父了吗?”她低眉, 点了点婴孩的鼻尖。
婴孩伸长一双短圆的手臂,似要她抱。
兰莳温声逗她:“不抱,弄得到处都是口水, 你好脏。”
婴孩含糊呜哇几声,翻腾间,骨哨咕噜噜滚到她腿边。
兰莳视线一定。
除了这一只,小皇帝那日送来的贺礼里,还有一匣子,据说萧决每次送来朝贡,里头都会有一只这样的骨哨。
送一次,大概是萧决做给孩子的玩具。
但送了这样满满一匣子……
兰莳凝眸沉思片刻,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匣子,里面十二三只骨哨,她随手取出一只,想了想,放到唇边吹了一声——
一声尖鸣刺破暖意融融的内室。
兰莳一怔,这骨哨……未免也太响了。
榻上的婴孩呆了一下,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个月来,孩子都是乳媪照料,兰莳还不太会哄。
正发愁之际,身后传来推门声。
兰莳以为是闻声而来的乳媪,头也不抬,直至一截犹带冷香的衣袖从她身后绕来。
“给我吧。”那双手从她怀里接过了孩子。
兰莳浑身一僵。
“把阿虞还给我。”她嗓音冷厉至极。
裴期身后,一众女婢带着洗漱的铜盆用具,还有热腾腾的朝食鱼贯而入。
他怀抱着襁褓里轻飘飘的稚子,垂眸细看。
一个月大的婴孩尚且稚幼,眉眼看不出像谁,但听乳媪回禀,说这孩子体格康健,能吃能睡,从没带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那双乌漆漆的眼珠直直望向他。
沉默片刻,他开口:
“阿虞,是怀瑾握瑜的瑜,还是仁兽驺虞的那个虞?”
“皇后小字,自当避讳,你自己的妹妹叫什么,你忘了吗?”兰莳道。
裴期目光放远一瞬。
三月三,上巳节,浣若牵着他的妹妹阿瑜一同去春祭,兰卿和他并肩走在春风里,那时人皆年少,不知愁苦。
女婢揭开羹汤的盖子,白雾里,兰莳将视线从孩子身上挪开,垂眸落在面前那碟刀鱼上。
她提起牙箸,挑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不是春日时鲜的鲜鱼,熏制之后,味道与寻常江鱼无异,但兰莳仍一口一口吃得专心。
裴期看着她的侧颜:“为何不问我阿靖的下落?”
自那日生产,兰莳派阿靖去宫中传话之后,阿靖便再也没回来过。
裴期既然已经知道衣带诏的事,想必早已全城搜捕阿靖,她何须追问?
兰莳头也不抬:
“阿靖和玉鹊都是我带到长安来的,如今我身陷囹圄,无计可施,倘若她们有事,我不过一条命赔给她们,何须多问?”
扶着婴孩背脊的手一顿。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抱着这个孩子,看她一身居家打扮,青丝散下,浓睫倦懒地低垂,就这样安安静静用着一碗羹汤,竟有种岁月隽永之感。
直到她一开口,嗓音如石子落湖,打碎一池镜花水月。
裴期扯了扯唇角:
“无计可施?兰莳,你太自谦了,你的手甚至能伸进金吾卫内部,连我同族的堂兄都能为你所用,满朝公卿,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等本事。”
搅动汤羹的手一顿。
裴劭被他发现了。
温暖如春的锦帐内陡生一股寒气,兰莳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羹汤,味如嚼蜡,她想起自己留给盛婋的锦囊。
萧家若想求稳,攒下足够的家底再与裴期一战,至少还需三年时间。
三年。
正想着,呼吸忽而岔了气,兰莳蹙眉弓身,胸腔里骤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震动。
看着她抖若秋叶的两片薄肩,裴期轻轻替她顺气。
“长安天气太冷,对你身体恢复无益,明日你随我动身去太白山,那里松柏覆雪,景色很美,汤池也正适合你疗养,等你养好身体……你我就在那里完婚,之后再回长安,你便做我的尚书令,替我草诏,与我同议军国大事,你我之间,再无秘密,如何?”
那阵几乎要将她肺腑撕裂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耳畔嗡鸣,兰莳仍保持那个躬身的姿势不动,他听到她说:
“裴期,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搅动江山的执棋人,这天下的女郎一个个都像呆板棋子,都可随你欲望,由你摆布?”
一室暖意融融,裴期的眼神却一寸寸冷若寒霜。
他很想问她,那些梧桐树下谈经论道,共话理想的岁月,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但事已至此,不重要了。
无论君臣,无论夫妻,他都是她的天。
裴期将孩子搁在她枕边,淡声道:
“太白山虽不远,但也有段路途,好好修养身体,外头的人事……你多思无益。”
很快,兰莳便明白了他这番话中的深意。
车架载着她和阿虞从裴宅而出时,兰莳才知道,今日同去太白山的不只有她,还有宫中帝后。
风雪吹开车帘,兰莳朝外探看,浩浩荡荡的兵马仪仗的前头,赫然一道稚嫩单薄的背影。
街上行人的议论声飘来:
“……天子如此年幼,竟然要御驾亲征?”
“天子亲政都难,何况亲征?没瞧见旁边立的就是大司马的将旗吗?”
“大司马出征,这是担心后方不稳,这才假托天子亲征之名,将陛下带出长安而已。”
“也难怪,萧家军都打到陈仓了,谁不担心?”
“前些日子听说洛阳有动静,都说萧家军要打洛阳,大司马还调了十万大军镇守,谁知道竟然是声东击西!攻洛阳的是益州牧薛涉,出蜀地的才是萧家军!”
寒风卷着零星话语飘入耳畔。
兰莳微微睁大眼,乌发在朔风中狂舞,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薛涉怎么会去攻洛阳?
他在豫州哪里来的兵马?
还有萧决——
南山秦岭绵延起伏,如一只巨龙压在益州与长安之间。
蜀道何等艰难,光是粮草运输,就能将大军拖死,他怎么敢调十万大军出关?他拿什么打这一仗?
倘若这一战败了呢?
这两年积蓄下来的军费,就这么挥霍一空,扬州何以为继?
兰莳在疾风中扭头看向裴期的背影。
原来,他突然说要成婚,是因为这一次他要彻底击败萧决,一绝外患!
“雪霏霏,人将亡,衣翩翩,葬灞桥,潇潇大马走咸阳。”
长安街上的孩童们游走街巷,唱着一曲古怪童谣,在风雪中回响不绝。
裴期身旁的谋士细细一听,眉头紧蹙。
“霏”字拆作“非”,与“衣”字一合,可不就是个裴字?
“潇潇大马”更是直白,说的不就是萧家的骑兵?
这童谣,唱的赫然是裴氏将亡,萧氏入长安啊。
“大司马……”
裴期抬手阻拦了谋士的话头。
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回首一顾,街道两侧人潮涌动,黑压压的人头里,不知哪个是阿靖,哪个是裴劭。
昨夜,他要带兰莳出长安的消息传开,这些潜伏在长安的人纷纷有了动作。
但没关系,这一趟,内忧外患,一并除之。
车架乘着风雪,一路朝着陈仓的方向而去。
苍穹中的乌鸦却嗅到了血腥与腐肉的味道,逆着人潮,停留在一处暗巷。
守卫长安的缇骑乌泱泱挤满了巷子。
执金吾裴匡一脚踩在了长子裴劭的侧脸上。
“——大司马说你通敌叛国,与萧决里应外合,我还不信,今日一入武库,果然少了一大批弓弩,此贼子竟为我所生!说,你将那些弓弩给了谁?那些人藏在何地?”
这一脚踩得极狠,裴劭脸色涨得青紫,青筋迸起,只觉颅骨都要被他碾碎。
谁能相信,这是他的生父。
若非还没能查到那些弓弩的去处,他这个父亲只怕现在就已经一脚踢死他,好给自己和宠妾所生的孩子让道。
可即便如此……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世道法理如此,若违此道,就是不容于世的怪物。
雪地里的青年动了动唇,发出嗬嗬的气声,似乎吐出了几个字。
裴匡在他身侧蹲下。
“是我……先看中她的……”
屋檐上的乌鸦被什么东西惊走,裴匡却并未在意,蹙着眉,凝神倾听他的话。
“你说什么?”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裴劭涣散的视线倏然一定,染血的齿关死死攀咬住了他父亲的耳朵。
鲜血淋漓,裴匡吃痛呼喊出声。
一旁的缇骑哪里料到这等场面,吓得连忙涌上来帮忙,阵势队形瞬间大乱,等第一支弩箭凌空飞来,穿颅而过时,一切已经太晚。
——裴劭是故意将他们引入这条窄巷的。
被射倒在地的裴匡抬起头,墙头上,一截红衣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阿靖粲然一笑:“他说,有人要来收你的命了。”
巷道两侧箭如黑雨,顷刻便将他们吞没,生死只在一刹那。
画面在白雾里模糊,裴劭呼出一口气。
想到昔日萧家在寿春以三千死士起事,看来这位靖娘子说她师从萧决,并不作伪。
“裴公子!裴公子!”
一跃而下的阿靖将尸堆里的裴劭扛起来。
“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娘子还说让你出城去送诏书,你这样如何送得了……”
裴劭咳了一声:“不行……大司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你我都出不了城,没了金吾卫,还有城门校尉……仅凭弓弩队,杀不出城……这诏书送不出去了。”
阿靖陡然变色。
她已经与娘子失去联系整整一个月。
如今娘子被裴期带出长安,安排好的裴劭竟然掉链子。
那还有谁能送出衣带诏,助少君名正言顺攻入长安?
数九寒冬,阿靖刹那满头大汗。
“……玉鹊可以吗?”
电光火石间,阿靖猛然扭头看向肩上的男人:
“她就是个在钟宅洒扫浇花的女婢,裴期再缜密,也不可能让城门校尉防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玉鹊吧!”
衣带诏事关重大,娘子的性命就系于此,除了心腹中的心腹,阿靖谁也信不过。
她只信得过玉鹊。
阿靖立刻从裴劭的怀里摸出衣带诏,嘱咐弓弩队将裴劭藏起来好好照顾,她转头就要走。
裴劭却死命拽住她:“不……行……”
“什么不行!明明就行!”
阿靖管不得这么多了,她一脚蹬开了裴绍,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钟宅,将来龙去脉告诉了玉鹊。
玉鹊愕然听着。
“我听说,裴期这一趟带了三万骑兵,七万步兵,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少君那边,早已被断绝良马,军资粮草都不及裴期,这一战胜负难断。”
阿靖握着玉鹊的手,分不清两个人到底是谁的手在抖,她道:
“娘子之前告诉我,萧家在凉州名望仍在,若有天子明诏,令他讨伐裴期,名正言顺,那些凉州部将未必不愿意做个从龙之功的忠臣,倒戈萧家,到那时,或许局势还能逆转——”
当然,兰莳让裴劭送出衣带诏,是想让萧决徐徐图之,一个一个拉拢。
而不是现在这样火烧眉毛的情况。
玉鹊怔怔张嘴:“你要我去送?我?”
长安之外战乱纷纷,白骨露于野,这一封诏书,却承载着天下大势的重量。
“只有你。”
阿靖两手重重落在她肩上:
“整个长安城,娘子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玉鹊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娘子的性命会落在她的肩上。
她不及阿靖能打,不及锦书聪慧,也不及沉鱼机灵,更不用提环绕在娘子周围,那些风采各异的名士。
除了能替娘子做些杂事,她百无一用,只是一个谁都可以取代的小女婢。
玉鹊呆愣许久,终于抬起手,从阿靖手里郑重接过那条细长的诏书。
钟宅风雪萧索,衣片飘飘摇摇,一如命运。
玉鹊将它捧着怀里,呆呆点头:
“我会送到的,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送到少君面前的。”
第113章
此去路遥, 阿靖在最短的时间内,替玉鹊筹备好了路途所需的一应物件。
也就在这个时候,玉鹊终于回过神来, 紧跟在阿靖身后缠住不放, 反复追问——
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吗?
万一路上我遇见流寇怎么办?
要是钱花光了粮吃完了人在半途迷路了呢?
阿靖哪里听得了这许多啰嗦的话。
她倒是恨不得替玉鹊去,走着去都行,可惜裴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留在长安, 其实也同样危险。
“别磨蹭了快点去吧,去晚了少君打了败仗娘子可真要改嫁了!”
玉鹊被阿靖一把推出了家门。
牵着马,一路心情忐忑地赶到城门处, 玉鹊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因为,她根本就出不去。
“——除了有官署特许令牌的, 其余闲杂人等统统禁止出城……什么时候解禁?这得等上头通知,回吧回吧。”
一边是被赶回城中的寻常百姓,另一边, 却是出入自如的华盖宝车。
僮仆笑盈盈地向城门校尉递上沉甸甸的匣子,挑开一条缝隙, 满匣灿然黄金, 一辆辆高门大户的车架随之畅通无阻。
昔年长安兵乱的残局犹在昨日。
哪怕裴期兵强马壮,谁也不能担保他一定能胜,这些高门大户望风而逃, 纷纷出城避祸,欲等战事稳定之后, 再回不迟。
玉鹊见此情形,心中陡然一凉。
那些孤身远行的恐惧一瞬间荡然无存,她脑海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
她出不去了,那娘子怎么办?
昔日夜宴,她被醉酒后的裴匡随意赏赐给一个脑满肠肥的下属。
她都要认命了,眼前却伸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她拉入了一个兰香馥郁的怀抱。
“果真是个美人,正合我眼缘。”
雌雄莫辩的漂亮公子微微笑着,容光如玉,照着昏暗一室,没有丝毫狎弄之意。
“我若讨了你,你可愿意跟我回家,随侍我身侧?”
娘子免她身陷泥沼,委身他人。
可轮到她自己呢?
玉鹊眼眶含泪,正要落下时,耳畔忽有一阵清铃响过。
车帘一掀,一个剑眉冷峻的中年男人朝她一望。
“你是兰莳身边的那个女婢吧?过来,跟着我的车出去。”
犹如天籁响起,玉鹊抬头望去。
……是少君的父亲,萧夫人的夫君。
蔺玠见那女婢干脆利落地跟上,没有多问,满意地放下了车帘。
行至城门处,城门校尉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马夫递上装满黄金的匣子,那名校尉却抬手一拒。
“蔺公子,抱歉,大司马有令,蔺家人不能出城。”
马车内传来蔺玠犹带讥诮的嗓音:
“我一半残之身,只带五六个僮仆侍从出城去问诊,有何可惧?窦云,今日若是延误了我的病情,你就不怕你家中子侄,有一日问你讨他们应得的前程?”
这话一出,这位窦校尉霎时汗流浃背。
窦家正是关陇四大家之一,家中子侄不争气,前程都指望着窦夫人的提携。
蔺玠如此一说,他迟疑道:
“蔺公子言重了,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出去可以,只是,恐怕得唐突公子,搜一搜您和其他人的身。”
马车里沉寂了下来。
蔺玠自然知道那女婢出去是要做什么。
早在谢兰莳生产前,她担心生产不顺,提前做好了安排,无论当日情形如何,她都会让阿靖入宫,去讨一封清君侧的诏书。
有了这封诏书,凭萧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名望,凉州人心必定归附。
但若是搜身……
“先搜我吧。”
车帘外传来那女婢清凌凌的嗓音。
蔺玠一怔。
窦云只等这个台阶,玉鹊一开口,他忙不迭地挥挥手,让人将那女婢带去僻静处搜身。
蔺玠身边的几个僮仆面面相觑,也只得任由这些士兵里里外外地搜了个遍。
至于蔺玠,窦云不敢马虎,亲自搜了身,又重新替他寻了一辆马车,这才终于放心,允他们通行。
一去城门数里。
远到已看不见长安城的影子时,蔺玠才命人停车,打起帘子望向玉鹊。
“他们搜身绝不马虎,你藏哪儿了?”
天地皆白,风雪里,不知何时改换了发式的女郎,指了指自己垂落前襟的长辫,腼腆一笑。
玉鹊最善挽发,将衣带诏编在发辫里,是她方才情急之下想到的唯一办法。
蔺玠眸色一漾,颇有兴味地弯了弯唇。
“天下大势,无数人的性命,竟都系于一个女郎的发带之间……去吧,带上这几个会武的仆役,尽人事,听天命。”
玉鹊郑重颔首,翻上马背,将缰绳挽了一圈又一圈。
发带飘扬,马蹄踏雪而去。
蔺玠望着那个背影,耳畔依稀还回响着方才出门前,窦夫人在他身后的怒斥:
“你在这种时候牵涉其中,简直愚蠢!倘若裴期此战功成,回头清算,你以为蔺家保得住你吗?长安洛阳已经流了多少血,不差你一个!”
“何况萧决已经改了姓氏,不再是蔺家子孙,他来日登临帝位,只会尊他们萧家的先祖,礼法没有你这个异性生父的位置,难道你真要天下耻笑,堂堂蔺家长公子竟是个赘婿?”
那时的他只是回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平静道——
无所谓。
我原本就活不过二十岁,是因为有了明达,我才残喘至今,即便如此,我也寿数难长。
什么三纲五常,夫尊妻卑,将死之人,礼法岂为我所设?
我就是要入赘萧家。
我就是要做萧明达的夫婿。
我就要用这世道赋予我的特权,做大逆不道之事-
日照群峰,银耀山巅。
从太白山的离宫俯瞰而去,云来雾往,朝晖夕霞变幻万千。
若非此刻外面已杀得血流成河,兰莳站在此处望去,几乎有种天门乍开,身处世外之感。
“——你就是萧定谋的婆娘?那个大名鼎鼎的钟馥钟兰卿,也是你吧!”
拾级而上的武将把手里还没凉透的首级往后一扔,踩着血淋淋的台阶,朝着兰莳和她身后的小皇帝而来。
此人年纪并不大,方脸,浓眉,二十七八模样,生得略粗犷了些,但眼神并无邪气。
只是将兰莳上下打量一圈,脱口而出:
“长得俊俏是不一样,从前宫里那些漂亮宫婢对他抛媚眼也就算了,正儿八经讨婆娘也能讨个这么标致的,萧定谋这命也忒好了点吧!”
“……”
沉默了片刻,将小皇帝护在身后的兰莳问:“北军八校尉,越骑校尉,刑常?”
一开口,端正雅音徐徐如松风,刑常一听,不由得正经几分,拱手见礼道:
“武都刑仲恒,见过谢夫人,我与萧定谋曾同为六郡良家子,受训宫中,三日前,萧定谋的父亲往北军大营送信,称裴劭重伤,留守长安,命我即刻前来营救夫人和孩子。”
此人她早有耳闻。
这个刑常,不好色但颇为贪财,萧决与他年少相识,也算生死之交,离开长安时,萧决特地给裴劭留了一笔钱财,命他游说此人叛变。
如今看来,果然成功。
兰莳一时间有些恍惚。
再一次从旁人口中,用如此熟稔的口吻提起萧决的名字,她竟有一瞬的哽咽。
但很快,她放眼一扫,立刻对刑常道:
“切勿恋战,前头开路。”
刑常:“得令。”
纵然刑常能够奇袭闯宫,但裴期出征时,留在太白山的兵马少则五千,多则一万,这一千人实在太少了。
何况还是刑常麾下还是骑兵,林间作战不占优势。
他们只能尽快下山,往陈仓方向与萧决汇合,否则,等离宫上下的守军反应过来,他们就会立刻被前后包圆。
小皇帝稀里糊涂地被兰莳拖拽着跑。
宦官沈晦与几名宫人跟着后头,沈晦担心裴皇后透露他们行踪,也将她拽上,一同逃命。
一路上雪枝震得满身是雪,等反应过来,小皇帝气急怒喝:
“谢兰莳!你要做什么!你休想要我禅位给萧家!丹阳谢氏四世三公,你家世代都是周室臣子,竟如此背主忘恩,简直枉食周禄!枉为人臣!”
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兰莳面色潮红,呼吸艰难,将系在怀中的婴孩更抱紧几分。
小皇帝却仍中气十足地挣扎。
“你这样帮萧决,又能得到什么?萧决打了败仗,仍可以回头养精蓄锐,你今日这样拼命,要将我带去萧决面前,可你要是死在半路上,萧决转头就会娶妻生子,你值得吗!”
前方开路的刑常脚步一滞,耳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掉头,凌空挥刀斩下一只箭矢。
刑常回头道:
“追兵已经赶来了,有弓弩手,人数不会少,谢夫人,我等必须留下来断后,你们往西下山,山下自有骑兵与你们汇合!”
当机立断,兰莳自知这是最好的安排,没有任何迟疑,带着这些宦官宫婢转头继续往西跑去。
山间雪地深一脚浅一脚,极难行走,好几次兰莳都差点踉跄跌倒,却被她牵着的小皇帝咬牙拽住了。
——她既想推开兰莳,又怕她真的出事,丢下自己一个人。
兰莳苍白的唇翘了翘。
她的陛下啊……
“陛下退后!”前方开路的沈晦忽而出声,挡住了后面紧跟着他的众人。
雾凇林雪间,转出了一个蓝衣文士的身影。
他身后是乌压压的兵马,立在雪坡上,一眼望不清人数,那双灰冷的眼直勾勾朝兰莳望来。
此人正是负责戍守太白山的尹涛。
尹涛道:“钟兰卿,你好大的胆子,劫持天子,这是何等重罪,就算今日我将你……”
“跑!”
不等尹涛说完,兰莳推拽着帝后二人,立刻转头往北边小径逃去。
此路狭窄,常人需弯腰才能钻过,尹涛带着那么多人,没那么容易追上。
只要能甩开他们,再绕回西边主路——
路尽处天光大亮。
放眼望去,地面如镜,竟是一片一望无边,平坦得毫无藏身之处的冰湖。
小皇帝站在一旁,望着无路可走的茫茫冰面,一时竟说不上自己是悲是喜。
无路可走了,她在心头喃喃自语。
无论是周室天下,还是她们,都一样。
小皇帝回头看向那个清瘦如兰的身影。
本以为会看到她绝望的神色,不料她却只是凝眉沉思,微微偏头,似乎在分辨什么。
“……有狼叫。”
兰莳笃定道:
“山里面有狼。”
沈晦放眼四下:“雪山里有狼再正常不过,有狼又如何?”
话音刚落,他看到谢兰莳从颈间掏出了什么,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掩住了她怀中婴孩的耳朵。
随后,一道尖锐的哨声穿云透雪,在空旷冻湖上回荡开来。
紧追兰莳他们而来的尹涛等人也听见了这道哨声。
“不好。”队伍中有凉州出身的军士警醒出声。
尹涛回过头:“怎么了?”
“尹太常,这哨声是凉州骨哨,我们凉州人常用此物训鹰训狼,要么,就是这山里有人在唤自己训过的狼,要么……这哨声嘹亮,本就是吸引猛兽所用,即便是未经驯化的雪狼,离得如此近,也会成群奔来啊。”
队伍里喧哗起来。
尹涛是关东大族,长于中原,从未听过这等东西,心中存疑。
又想到自己今日兵分两路,大队人马虽被乱军牵制,但五百军士抓几个女人孩子,若还要被几声狼叫吓退,非大丈夫所为。
尹涛:“大司马在前线征战,势头正盛,若是守好天子,自有重伤,若是弄丢了天子,别忘了,尔等家眷还尚在长安呢。”
如此威逼利诱,倒是将众人退却之意打消大半。
等他们一行五百余人从狭道而出,兰莳他们已跑到了冰湖的中央。
“救天子!擒逆贼!”
随着尹涛一声高喝,军士们朝冰面冲去。
风雪凛凛,尹涛负手而立,面含自得,只要速战速决,什么狼什么鹰,有何可惧……
咔嚓咔嚓。
一阵极为不妙的碎裂声响起。
已经踏至冰面上的一众军士面色骤变,瞬间僵住,不敢乱动。
隔着潇潇寒风,面色惨然的兰莳望着不远处。
不知是谁先跑动了起来,接二连三的,冰层碎裂声越来越响,不算厚的冰面本就被兰莳他们砸出裂痕,哪里经得住这些人的重压?
轰隆!!
大片冰层碎裂,无数人顷刻栽进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侥幸逃回岸边的人也并未逃过一劫。
因为——
尹涛浑身僵直,听着耳畔的地动声、狼唳声,越来越近,四面八方围剿而来,连逃也不知往哪个方向逃。
他死死盯着远处湖心一点淡影。
“钟兰卿!”
“贱人!毒妇!不男不女的怪胎!今日我若亡于此地,也定要你一并陪葬!!”
然而,视线尽头,被他唾骂的人却连一个眼神也未分给他。
兰莳昂头望着茫茫天际,她将自己的体温渡给怀中女儿,呵出的热气淡得几无痕迹。
兰莳注视着那道盘旋上空的海东青。
是,她的错觉吗?
那只海东青……仿佛正欲俯冲而下,直直冲她而来。
兰莳早已精疲力竭,漆黑无光的瞳仁里倒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猛禽,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阿姊!”
看清这一幕的小皇帝大喊出声。
一道手指抵在唇边吹出的啸声同时而发。
兰莳蓦然清醒。
啸声清冽,如一道雪亮白刃,将混沌无序的局面劈出一片新天地。
俯冲而下的海东青似得到了命令,振翅一跃,身形敏捷地在半空中折了个干脆利落的弯。
暗影掠过刺骨寒风,掠过冰面下挣扎扑腾的军士,与深林处涌来的狼群迎面汇合。
一声嘶鸣,狼群之首的男人收缰勒马,停在了尹涛身前一丈的距离。
眉骨深邃,漆目冰冷,硬挺的乌发在额前吹得狂乱野性,锐利得杀气腾腾。
尹涛骇然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
八校尉里没有这样的人物。
他是何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启唇,冷丝丝地质问:“方才那些话,是你骂的吗?”
第114章
飞雪从蟹壳青的天空飘扬落下。
偌大冰湖如一块碎裂的玉。
一阵朔风从身后呼啸吹过, 兰莳尚未回过神,已被这阵风推着,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迈出半步。
那个人……
“别砸了!都停下!不用砸了!”
宦官沈晦喝住了那些仍在埋头砸冰的宫人们, 拉着他们步步后撤, 退回至冰湖中央。
所有人怔然朝远处岸上望去。
雪沫飞扬,数十只雪狼在风雪里疾驰。
那些刚从冰湖里爬出来,还欲继续往湖中央去的军士, 接二连三被雪狼冲翻在地。
蓝衣文士在亲随的掩护下慌忙逃窜, 一匹极高大的雪狼却纵身一扑,将掩护他的人墙咬开一条口子。
尹涛惊得肝胆俱裂,再不敢回头, 一径往乱石深处狂奔。
风声雄浑,萧决策马逼近。
一双遍布血丝的怒目压在漆黑浓眉下, 他在颠簸中死死盯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人。
那日在长安蔺宅,命人压着兰莳下跪的人是他。
在裴期身边屡献毒计,欲除兰莳的人也是他。
足有三人高的长槊在青筋暴涨的手里转了一周, 臂肌隆起,萧决低吼一声猛然掷出——
后颈感应到雪刃的冰凉。
尹涛浑身血液凝冻。
鲜血喷溅的声音转瞬被风雪声吞没。
隔着满天飞琼乱玉, 小皇帝遥遥与他对上视线, 寒毛倒竖,心中陡然而生一种直觉。
她握紧了腰间印玺,眸色警惕。
“这个人, 是萧决吗?”她问。
四周的宫人们骇然后退,皇后也往小皇帝的身后挪了挪。
兰莳没有回答她。
狐裘领上的绒毛飘动, 围着清瘦小巧的下颌,她唇色浅淡,脸庞犹比飞雪更冷三分。
不对。
骨哨, 海东青,阿雪。
萧决给她骨哨,原来是为了让自己能找到她。
可他怎么知道裴期会将她带出长安?
如果不是因为笃定这一点,如果只是赌一个可能性,萧决花那么多时间熬鹰训狼,未免太过浪费光阴。
……他知道了。
兰莳望着那个弃马奔来的身影,漆发在剔透世界里狂舞。
她所隐瞒的,那个晦暗艰涩,浸在苦水里不见天日的梦……
天地消融在泪光里。
“谢兰莳!”
在她迈出僵冷脚步的同时,一个带着滚滚热气和巨大冲力的拥抱一整个朝她砸来,兰莳瞬间被一双力道极大的臂膀紧紧箍住,身体一轻,整个人凌空被抱了起来。
“你敢骗我——!!!”
萧决的胸腔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喝声。
兰莳被紧压在他炽热胸口,呼啸风声消失了,世界只有他震耳欲聋的声音。
“你明知道裴期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敢叫我等三年!!你是不是找死!!!你是不是真的想改嫁!!你简直——”
从咬紧齿关挤出的怒喝,仿佛要将人活吃进肚子里,吓得四周人纷纷后撤。
兰莳却听到他怒声里有一瞬的哽咽。
他一定也梦到了,兰莳轻轻喟叹一声。
下一刻,两个人中间传来婴孩的哭嚎。
萧决浑身一僵。
“萧定谋,”泪水渗进他的衣襟,兰莳轻声道,“我还不太会哄孩子,乳媪不在,你替我哄好她,好不好?”
那些一路上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担忧,在她清风流水般的嗓音里寸寸熄灭。
天地浩荡,山河壮丽。
都比不过千万人中寻得此生所爱。
萧决低下头,贪婪地嗅着她发间馨香,紧绷到极致的身躯渐渐放缓。
许久,他终于松开她,狐裘下,那个婴孩哭得脸蛋发红,好不可怜。
萧决抬手想碰,却发现自己满手血污。
想擦干净,可一路风尘仆仆,血雨腥风,身上哪里还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兰莳看着他手忙脚乱了片刻,最终,巍巍如山的男人俯下身,轻轻与那婴孩额头相抵。
哭声奇异地止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相似的眉眼间,依稀有着同样的讶然。
——这是他和谢兰莳的孩子。
这个认知浮上脑海,此时此刻,萧决才生出一种微薄的,身为人父的实感。
一刹那,那股在身体里呼啸的刀戟森森之气,化作汤汤春水,浸没过他四肢百骸。
萧决忽然想,就算自己此刻死在这里,大抵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君侯!”
岸上忽而传来韩摧的声音,他朗声道:
“卫骁在前面寻到一处山坡,适合伏击,上有一间猎户留下的草屋,少夫人与小女公子亦可暂藏于此。”
“好。”萧决神色一沉,眼下不是叙话的时机。
他从兰莳怀里接过襁褓,另一手紧紧牵住兰莳,带着这一行人往韩摧所说的方向赶去。
一路跋涉逃亡,众人早已精疲力竭,纵然草屋简陋,只有刚烧好的热水,也令众人体温稍稍回暖了几分。
卫骁和韩摧见了兰莳,都面露喜色,似乎有一肚子话想同她说一样。
奈何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
于是两人只郑重向兰莳拱一拱手,便对萧决道:
“太白山的守军已经包围过来了,斥候估算,大约有八千余人。”
萧决微微颔首,又细说了些部署。
十一岁的小皇帝看向萧决。
他太高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小皇帝仍需昂首才能与他对视,但面对这个狼子野心的窃国之贼,她不想让自己显露弱态,失了周室子弟的尊严。
她道:“太白山守军至少还剩四千余人,不知征西将军此次带了多少人前来救驾?”
“征西将军?”萧决微微挑眉。
小皇帝镇定对答:“不错,朕已封萧据为秦公,领凉州牧,封你为平阳侯,征西将军——情况危急,将军就不必谢恩了。”
谢恩?
对面那张嚣张恣意的脸上勾出一抹笑,仿佛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不过,听这个小皇帝稚声稚气说着老成之语,也确实挺好笑的。
小皇帝被他一笑笑得大为光火。
裴期在她面前尚不敢如此放肆无礼!
这人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个更不讲规矩的乱臣贼子!
萧决回头看向兰莳:“我们这位陛下为何突然大封萧家?”
兰莳却没回答他。
放眼窗外,除了正疯狂挠门的阿雪,外面的人并没有她想象得多。
小皇帝淡声开口:
“阿姊生产之际,仍忧心朕的安危,朕心甚慰,故而特封萧家,命萧家入长安讨平奸恶——虽然,诏书并未能送到,但阿姊如此竭力相助,萧将军切不可辜负啊。”
握着兰莳的那只手蓦然一顿,萧决似有所悟。
她要的就是这个。
裴期奉天子以令不臣,她就要让萧家奉诏讨贼,名正言顺打进长安。
只要小皇帝愿意禅位于萧家,萧家为彰显仁德,绝不可能伤害她分毫,寻一处封地安置便是。
如此,便可两全其美,两不相负。
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办法……只唯独对她不好。
让她孤身一人,远赴长安,也让她噩梦重现提心吊胆,夜夜不得息。
萧决将自己的狐裘盖在她膝上,裹紧了些。
坐在榻上的兰莳却紧盯着他质问:
“那些不重要,萧定谋,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裴期出征才三日,前线没那么快分出胜负,你怎么能不惊动裴期,带着大军赶到这里?”
重逢的温情转瞬即逝,每说一句,兰莳的语气都更冷一分。
萧决仍面含笑意:“既是倾扬州全力的一战,我太翁和兄长怎能不来?前线有他们,你大可放心。”
“你叫我放心?”
兰莳甩开他的手,一双冷淡的眼难得生出薄怒。
“你带着大军绝不可能绕到裴期的后方,最多能带几十百余骑,我都算你厉害!萧定谋,你不是个生死自负的游侠,如今有多少人的前程性命指望着你,你如此轻率深入敌营,可有想过万一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即便能与刑常汇合,也才多少人?
以少胜多,终归险之又险,上兵伐谋,他这样冒险,绝非良将所为。
被兰莳甩开的萧决也不恼,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枯草,像逗猫似的逗襁褓里的婴孩。
他道:“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死了,还有我兄长,还有我兄长的儿子,陇西萧氏的名号不会断绝。”
“萧定谋!”
“你叫什么都没用。”
萧决将枯草一掷,抬眸瞥了韩摧和卫骁一眼。
这二人本就与萧决极其默契,见状心领神会,如两堵人墙移到萧决身后,挡住了那边好奇张望的帝后与宫人们的视线。
雪山深处隐隐军队的脚步声回响。
追兵离这里已不远了。
萧决两手撑在榻边,将眼前清瘦一圈的女郎笼在肩背的阴影下。
对上他那双深沉的漆目,兰莳意识到什么。
刚想将他推开些,继续说正事,萧决却已扣住她的后脑,偏头深吻而下。
炉上热水滚沸,盖过一切杂音。
两人交换着一个极缠绵的吻。
萧决感觉到抵在他胸口的双手渐渐无力,他捉住她的手指,怜惜地拢在掌中摩挲。
分开时,他垂眸望着她动情的眼,嫣然的唇,喉结滚了滚道:
“今夜我横刀在此,无论有多少人,都绝不会让他们跨进这里半步,赢了,你我共登明堂,败了,我独赴黄泉,兰莳,这一次,我绝不会留你一人面对。”
第115章
被他轻捧着脸的兰莳眼睫微颤。
凌乱热息里, 她望着身前剑眉星目的男人,在他藏着隐痛之色的眼底,看到了梦中的残阳兵戈, 血色嫁衣。
兰莳抚了抚他的眉头。
她想起寿春初见, 春夜落花纷飞,这个人,原本从来万般忧愁不入心。
“我知道。”
微凉如玉的手指轻拂过他的唇, 冰天雪地里, 那双冷淡的桃花眼一点一点,溢出无尽的柔情与眷恋。
“我等你结束这场纷乱。”
声如白雪落下。
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凝望良久。
忽而间,萧决猛地倾身, 紧紧拥住了她的腰肢,每一寸骨骼都既用尽全力, 又竭力克制。
他的气息那样急促,兰莳几乎有种他此刻已落下泪来的错觉。
埋首于她怀中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两枚玉佩,一个与他成对, 系在了兰莳腰间,另一枚是个平安扣, 被他小心地挂在了婴孩的脖颈上。
萧决终于起身。
“卫骁, 你带三十骑留下来保护少夫人,韩摧,你跟我走。”
“是!”
“是!”
抱着一碗热汤的小皇帝闻声抬头, 见萧决等人离开,她快步行至窗边, 望向风雪里黑压压的背影。
一、二、三……
小皇帝粗略一数,心头震颤,一时完全说不出话。
萧决……竟只带了百余人!
天下十四州, 萧家据三成,势力积攒到如此地步,面对裴期这样的强敌,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等扬州的麦子再熟几次,等锦江的万缕彩丝在梭声轧轧中,交错成更多寸锦寸金的蜀锦,等天下名士一年又一年,源源不断汇聚至汝南……
那条路,看似遥远,但那才是离帝王之路最近的路。
而眼下这条路看似离长安一步之遥,实则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连她这个十一岁的小儿都明白。
小皇帝看着那个在风雪里模糊的背影,回过身,看向兰莳的目光幽深。
周室子弟的血脉里,天生流淌着残酷的政治血液。
盛世时,郁家人穷兵黩武,开疆拓土,大周声威远震大漠三千里。
衰落时,郁家六朝儿皇帝,也能在外戚、权臣的多方掌控下隐忍长大。
天下群雄如狼似虎,阴谋阳谋一日不休,人人投身刀兵烈火,不择手段谋夺她祖辈打下的江山。
眼前这一点真情,却在这纷乱世道的缝隙里挣扎着,不合时宜地生长出来。
小皇帝难以理解。
雪坡之下,裴期留在太白山的守军已四面八方围住了这里,身覆重甲的萧家精锐肃然而立,蓄势待发。
草屋内,柴火噼啪作响。
“他真的很喜欢你。”小皇帝冷不丁开口。
小榻上尘土密布,兰莳正将襁褓中的婴孩,放在萧决留下的黑狐裘上,闻言动作一滞。
“还好,”兰莳淡声道,“还是我为他神魂颠倒得更多一点。”
旁边灌了一壶热水送来的卫骁,惊得忍不住抬眸扫了眼兰莳。
有吗?
他怎么没看出来?
小皇帝也被兰莳这话噎了一下,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一旁的宦官沈晦听出了话头,忽而对卫骁道:
“方才有宫人说,这小屋后门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倘若今夜要在此住下,不知道能否请卫中郎将看看,能否修一修?也免得夜半漏风。”
卫骁闻言朝兰莳看了一眼。
兰莳微微颔首,他这才随沈晦一同往后门处去。
等人走后,小皇帝才开口:
“你否认也没用,朕自己长了眼睛。”
兰莳拂过婴孩脖颈间的平安扣,缓缓道:
“陛下不只生了一双慧眼,还有一颗慧心,但‘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时势不助,虽谋必败。”
听到她嗓音缓缓地道出《战国策》中的句子,小皇帝一阵恍惚。
从前的谢兰莳,虽以公主伴读的名义往来于昭阳殿,但在公主徽音心中,她比那些教她女训的老师更像一个真正的师长。
曾几何时,昭阳殿墨香漂浮的书案前,正是眼前这个女郎,授她经学诗书。
尚且懵懂的小女童,望着那个行走与宫闱和太学之间的身影,在尚不明白女装男装有何分别的年纪,心中已生出朦胧的仰慕之意。
一股冲动忽而涌了上来。
“为什么时势不助?”小皇帝急急上前,一把攥住了兰莳的衣袖,“为什么不行?”
只要谢兰莳想,她可以做裴期最为倚重的谋士,也可以做萧决以命相护的妻子。
那为何不能做她的帝师,做她的臣子?
“今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斗到最后,谁又能说我不能扶周室于危难,再造中兴?阿姊,乱世是那些男儿龙争虎斗的乱世,可我们,我们才是血脉相连,荣辱一体的姐妹!你可以的,你能做到的!”
兰莳迎上她凛然的双目。
这一双眼,与她的父亲周厉帝生得极像。
那位横征重赋、奢靡怠政的君王,若是能有这样一双眼,或许也就不至于纵容那些替他揽权的恶宦,蛀空了周室根基。
兰莳道:“我很想说我可以,但是,陛下,我做不到。”
小皇帝那双圆亮的杏眼一点点熄灭,化作绵长的怨怼。
“你骗我,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选择了萧决,他模样生得英俊,又那么喜欢你,所以,你想让他做皇帝。”
纵然装出一副大人模样,这种时候,仍然还是小孩子黑白分明的语气。
兰莳有些想笑。
柴火驱散了草屋里的寒意,后面传来卫骁修门的笃笃声,皇后和宫人们围在火堆旁,耳朵却在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
兰莳轻拍着又不知何时睡过去的婴孩,缓缓道:
“陛下知道,为何裴期做了大司马,就能掌军政大权吗?”
小皇帝别开脸,不想听她说话。
“昔年武帝爱重将军卫青,加大司马衔,作为武官最高尊衔,而后昭帝托孤霍光,拜为大司马,领尚书事,开辟了奏章、人事、军队、国策皆托于权臣一人之手的先河,此后,权臣若有野心,掌权之时皆可自称‘托霍光故事’。”
小皇帝听着窗外风雪与马蹄声,负气道:
“听不懂。”
兰莳语气仍然耐心:
“但即便坐上这个位置,权势也并不会从这个位置上长出来,一道政令发出去,出了王城便立刻折损三分,再到底下的州、郡,能否执行,如何执行,都要看地方佐官的心意。”
“谁能掌控这些人的人心,谁就是君王,反之,如果掌控不了他们,即便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君王。”
似乎被刺了一下,小皇帝颇为恼怒地转过头来,忽而一怔。
因为,她面前的人神色并不讥讽。
那甚至是一种悲悯的眼神。
小皇帝不知何故,在这一瞬的对视间心口酸涩。
她听到兰莳道:“裴期的权势,建立在雍凉各郡每一个支持他的人之上,建立在前朝权臣一代一代构筑的制度之上——陛下,天下一十四州,每一层州郡,有多少人愿意奉你为帝?前人奠基的制度,又有谁,替你铺过一条天子之路?”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小皇帝尚未完全领悟到她话中深意,先感受到了她一字一句带来的痛楚。
前人……
前人岂为公主设路?
天下手握实权者,谁愿尊公主为帝?
榻上的婴孩咿呀叫着,伸手要去抓小皇帝腰间的锦囊,她回过神来,蹭地一下警惕后退。
不料那婴孩手劲极大,她死死拽着,小皇帝不敢扯伤她,竟一时间挣脱不开。
“放肆!你松手!谢兰莳,这话应该奉送给你夫君,雍凉多少大将多少士族追随着河东裴氏,时势不助我,也未必助他……皇后!你在做什么,快来帮我啊!”
小皇后凑上前来,还没掰开那婴孩的手指,自己倒被她攥住了头顶的金步摇。
裴皇后:“哎呀哎呀。”
帝后二人被折腾得手忙脚乱,不远处的宫人慌忙围上来帮忙。
阿虞咯咯直笑,兰莳也弯了弯唇角。
她行至窗边,缓缓推开了草屋的窗牗。
吱嘎一声——
脚步声、马蹄声、刀戈剑戟、喊杀震天,被迎面扑来的朔风送入耳畔。
雪粒落满眉睫。
兰莳静静聆听着这些声音,依稀间,似乎听到了蜀地七万织工,绵绵不绝的织机声。
种子早就种下了,只看天意,肯不肯送一场春风催发。
海东青从阴云下飞速掠过。
雪山皑皑,天地肃穆,高举裴字将旗的大军如黑蚁涌动,高喝着“救驾诛奸”,自山下列阵仰冲而上。
为首的将领,正是在汝南时救走裴期的杨泰。
从冰湖侥幸逃生的军士来报,称闯入太白山的人马里除了北军八校尉的人,还有疑似萧家鹰扬骑的骑兵。
人数虽不多,却是精锐中的精锐。
为首的那个将领,还能驱策群狼,将尹涛还有他带的五百人咬得死伤大半!
杨泰心中当即有了答案。
陇西萧氏那对祖孙,在凉州羌胡中素有狼王之称,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萧太公萧据和萧平晏此刻正在前线,能来这里的,也只有萧决了。
钟兰卿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他知道萧决为何而来。
杨泰望着身侧滚滚雪浪,浩荡大军,心底唯有冷笑。
大丈夫何患无妻?
为了妻女便以身犯险,置那些追随他,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们的前程不顾,如此自私,何以称作明公?
萧决自毁前程至此,这天下,到底该是大司马的囊中之物……
马蹄扬起的雪雾里,一杆长槊卷着雄浑劲风,荡开一片血雨。
不详的重骑声混杂在喊杀声里,如雷霆滚滚压来。
杨泰瞳仁一缩,身体比肉眼反应更快,在觉察到雪雾里冲出人影的一瞬,提枪格挡。
力道之大,他瞬间攥紧缰绳,虎口震得几乎失去知觉。
杨泰迅速勒马掉头,还未完全撑起反击的架势,刹那间,又迎上近乎有撼山之力的第二枪。
铮——!
杨泰咬牙一转,手里雪刃折射出对面那张恣意狰狞的脸。
“是你啊——”
萧决狞笑着,咬字如嚼骨,言谈间将锐刃寸寸压低。
“要不是你,我在汝南便可取裴贼的项上人头,何须令我妻劳苦?此债,今日一并向你讨之!”
杨泰手臂骨骼咯咯作响,心下骇然。
这里可是军阵中央!他怎么冲进来的!?
余光一瞥,杨泰这才瞧见萧决胯.下骏马已身负三箭,在他背后,名叫韩摧和江少游的两名大将贴身护卫,再外一层,又有鹰扬骑精锐作为铁盾层层防御。
如此孤身犯险,只为以最精锐的兵力,直捣中军,从内瓦解!
萧决身后的鹰扬骑在中军之内高喊:
“征西将军萧决奉诏救驾!二十万援军将至,尔等速速投降,随将军清君之侧,共讨国贼!”
杨泰目眦欲裂。
二十万援军!亏他喊得出口!
他怒喝:“休听他胡言!斥候探报,敌军最多千骑,山上守军不过百,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必能诛……”
“喝啊——”
风雪急速灌入胸腔,萧决暴喝一声,长槊随臂飞旋,反手重重一棍,直接将杨泰掀下马背!
这一砸,几乎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
杨泰满头大汗,在剧痛间被副将捞起,他咬住齿尖涌出的鲜血,磕磕绊绊地对副将嘱咐:
“围住他……务必要,守住太白山……萧决,他是带着精锐骑兵绕后,想与萧据,前后,夹击大司马的主力……”
电光火石之间,杨泰终于想明白了这点。
日光下,年轻武将的身影巍巍如山,兜鍪下的那双漆目饮饱了鲜血,视线所及之处,带着狂烈难收的喋血杀意。
军报乘着风雪,随风快马送入二百里外的大营。
帐帘在朔风中翻飞。
中军大帐内站满了一众将官,裴期搁下军报,前额针锥似的痛楚片刻不停,那道清峻孤直的身影扶着额头,良久不动。
报信人道:“……那萧决先是深入中军,斩杀了杨将军,又自称奉天子诏,还有二十万援军,搅得军心大乱,越骑校尉刑常,又带着千余人埋伏后方,趁势扬雪,制造大量援军赶来的假象,军心瞬间溃散,萧决乘势占下太白山粮仓,太白山已然失守!”
帐内将官霎时议论纷纷。
“不好,”有老将立刻意识到了萧决的战术,“他这是想等我们大军压上前线,后方空虚,用鹰扬骑精锐做刀,冲破我们后方,与萧据前后夹击!”
“得立刻分兵支援太白山。”
“不行,眼下前线战况正占优势,凉州部队也在后方包围路上,只待兵力集中,就能合围萧据,一举歼灭,此时分兵,以萧据和萧平晏的本事,只怕兵力不足,容易被他们破阵啊!”
“对,还是先擒萧据!”
“不可不可,祖父被擒,孙儿未必肯降,但若是萧决被擒,萧家必定人心溃散,满盘皆输。”
“没错,洛阳那头,还有个薛涉,要是萧决率兵往洛阳,与薛涉汇合,逃回豫州,我们纵然杀了萧据,也于事无补啊。”
满帐谋士武将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裴期扶着额头,太阳穴在刺痛之下突突跳动,他满头薄汗,整个人如坠水中,外界的声音都变得缥缈起来。
离开太白山之后,他便做起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局势,与眼下境况大不相同。
同样是独断朝纲的大司马,梦里的他,北击尉迟朔,攻下了幽冀两州。
薛涉在郁修的威胁之下,不得不率益州投靠于他,寻求庇护。
而郁修……
他与萧决斗得不死不休,决战之前,郁修为换兵马,将一个人送给了他。
……兰卿。
在那个梦里,他离两人的婚礼只有一步之遥。
萧决却在这个时候举兵征伐,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毁了他前半生苦心经营的一切。
昔日站在未央宫前极目远眺,广袖与野心在风中一同翻飞,离至高之位不过半步之遥。
到头来,荣枯倏忽,盛衰无常。
裴期掩面低笑,一转眼,唇边笑意又陡然凝做寒霜。
命数如织,岂由梦断?
“大司马——”
又有信使来报,这一次,语气更加急促。
“冀州来报,蔺都督攻破冀州,尉迟朔自焚而亡,幽冀两州已向蔺都督献城投降——”
帐内众人听了一半,刚要大喜。
“——但是,徐穆徐将军不知为何,欲刺杀蔺都督,此事被人泄露给蔺都督,蔺都督不仅埋伏人马杀了徐将军,还,自领冀州牧,留驻邺城……蔺都督,只怕是反了!”
营帐内静默片刻,轰然炸开,所有人俱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徐穆为何会杀蔺遥?
蔺遥乃大司马心腹中的心腹,其心赤诚,怎么可能会反?
除非……
除非是有人下令,让徐穆杀了蔺遥……
所有目光汇聚至裴期身上,如今三边被打,若不立刻拿出个决断,只怕权势翻覆,就在眼前了。
“……不必惊慌。”
梦魇残留的刺痛仍在太阳穴突突直跳,裴期的神色却已恢复平静。
“蔺遥身边将官,家眷仍在长安,他们不会愿意追随蔺遥叛乱,不出数日,冀州必定自乱。”
他嗓音如流水,伴着帐外呼啸寒风,愈发显得冷峻果决。
帐内众人随之平静下来。
裴期道:“前线无需再推进,只需拖住萧据,拖到十万凉州军前来合围,拖到他们粮草耗尽,老狼王便是一只困兽而已——李将军。”
一位老将出列。
“你随我阿父征战多年,前线交给你指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帐外天色昏昏,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倾覆人间。
裴期眼中却映出了江畔残阳,荻花纷飞。
他此生所求,在那个梦里,竟被一个暴戾无道,好勇无谋的男人全部毁于一旦。
喜怒从不形于色的贵公子,在这一刹那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至于萧决,我会领一万兵马,亲自讨伐。”
第116章
正月廿十, 雪飘渭水。
远在洛阳的薛涉,同样派信使往太白山送来了幽冀的军情。
萧决展开一看,视线停顿良久。
裴期居然要杀蔺遥?
蔺遥居然自领冀州牧, 叛出长安朝廷!?
韩摧不敢置信:“莫不是薛使君消息有误?那个蔺遥, 对裴期不是忠心耿耿吗?”
当初,就为了他主公额头上那一点小伤,这个蔺遥当街挥鞭, 害得少夫人落水, 这件事,韩摧能记一辈子。
萧决两指轻弹木牍,下颌微扬, 眼底笑意凉薄。
“当初甘作鹰犬,替裴期鞍前马后, 出谋划策,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没想到我这个堂弟, 这么快就成了下堂弃妇,被人一脚蹬了。”
纵然他们君侯说话一贯毒辣, 听了这话, 营帐里的将士们还是忍不住哄笑出声。
江少游目光一转,眼眸狐狸似地眯起:
“之前我们从兖州撤兵,暗中往益州调动, 裴期有所预感,本是想让蔺遥出兵阻截, 不料他一心立功,竟不听裴期调令,手掌兵权, 又几次三番自作主张,也难怪裴期对他动了杀心。”
“到底是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亲信,说杀就杀,此人临事能断,毫不迟疑,实在是个人物。”韩摧道。
他抿了抿唇,一张黑脸神色肃然地望向萧决。
“眼下裴期已从陈仓分兵而来,这位大司马与尹涛、杨泰之流不同,战场上也是精于谋算,从无败绩,君侯万不可小觑。”
萧决随手拿起沙盘上的一枚小旗把玩,忽而喜怒不辨地笑了下:
“谁敢小觑啊,人家可是连潼关都能攻下来的角色,用兵如神,攻一个小小的太白山,还不是易如反掌?”
山河表里潼关路,昔日裴期与钟馥正是靠着这一战扬名于天下,珠联璧合,莫过于此。
萧决在心底哼笑几声。
“不过,谁让我是当哥的呢,做弟弟的所托非人挨了揍,我这个娘家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总得去讨个说法不是?”
那双眼,轻佻浪荡地挑了起来。
沙盘山脉起伏,河流纵横,男人半垂漆目,俯瞰眼前的战场,执旗插入某处关隘。
风雪迷眼,红黑色的裴字将旗在太白山山脚下招展。
“……郭允,率两营搜寻山泉溪流,天黑之前扼住山上水源,许淮,等水源控制住,你率一营精锐,从缓坡往上攀登,余下人,与我一道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
营寨尚未扎稳,披着一身白狐裘的男人已指着舆图地势,做好了部署。
名为郭允的将官迟疑片刻,道:
“大司马,萧决驻守高地,必定设滚石檑木阻拦我等,您亲自随大军上阵,会不会太危险?”
裴期弯出一弧冷笑:“若非如此,何以破敌?”
杨泰之前率四千余人仍败于萧决之手,正是因为仰冲战风险极大,对方攻势一猛,军心便易溃散。
必得由主将坐镇前方,指挥列阵,如此,士兵才有会一马当先,舍生忘死。
一阵疾风吹起狐裘一角,雪粒从起伏嶙峋的眉眼间拂过。
裴期冷眼朝山巅望去。
眼前的雪山变幻成苍茫巍峨的潼关路,狂风呼啸,那个沉静清越的嗓音仿佛回响在耳畔:
——蹑函谷之重阻,看天险之衿带。
她回过头,眼底噙笑,任由山风吹开这半生的襟怀抱负。
——长陵,可敢与我登潼关天险,一览天下十四州风光?
山河壮丽如故,曾并肩而战的人却被一笔恩仇荡开,隔岸对峙。
裴期静默片刻,道:
“高地作战,她克敌惯用湿柴,引火烧做浓烟,再借风势遮蔽我们的视线,萧决极有可能与她配合,趁我们视野受烟障所蔽时,再以骑兵俯冲出击——派卞军师今夜开始观天时,何时风势利我,何时再发兵。”
“是!”
黯淡日光渐渐收入雪山之下。
冻雨在风中扯得丝丝缕缕,寒针般坠入将士们的甲衣里。
乘着夜色,大军有条不紊,散入山中。
裴期坐在军帐内,听着雨雪交加拍打在帐子上的声音,阖上眼,仿佛看到了自己编织在太白山的这张网,正一步一步将藏于风雪里的兰草笼入掌中。
这张网编织了三日。
太白山里的人失去水源也已有三日。
第三日,卫骁将萧决送来的秘信呈递给兰莳。
兰莳立刻展开一看,除了最前面的机密部署以外,后头还写了些不知所谓的浑话:
——太学双璧,名不虚传,为今之计,只有听夫人亲口说“为我神魂颠倒”,方可打赢此仗,否则汝夫危矣。
“萧决写什么了?他该不会真的顶不住了吧!”
小皇帝着急想凑上前看,兰莳眼疾手快地收了起来。
将闲杂人等驱散,兰莳提笔,除了她这边的部署之外,也在末尾如法炮制了几句闲话。
收到回信的萧决笑盈盈一展,目光定住,唇边弧度陡然拉平。
——夫君当真危矣?那夫君以为,裴虞此名好听否?
驺虞,义兽也,不吃活物,只吃已经死去的野兽,是象征仁德,止兵息戈的祥瑞。
兰莳给女儿起的名字取自于此,萧决再满意不过。
但她敢让她叫裴虞!敢说让他们的女儿姓裴!
……等他打完这仗再慢慢收拾她!
帐中将官见君侯满面阴云,疑心是战况危急,不禁将视线移向身后的舆图。
沿渭水一岸,太白山形势紧迫,上游的陈仓也的确不容乐观。
阴云笼罩着雍州大地。
北风卷过,地上白草折低,渭水上的寒风吹过,萧太公已嗅到了凉州黄沙的气息。
只是,此刻从凉州奔来的却并非他们的盟友,而是要与眼前大军一并合围他们的敌军。
隔着刀兵铁盾,萧太公与身后的陇西部将列阵伫立,静静听着对面的狂啸。
“……昔日祁连山一战之后,还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萧家人,没想到,还能与萧公再会,萧公此来,若为图谋大业,某奉劝萧公,时机未到,何必自寻死路?”
出身陇西李氏的李遂,遥遥望着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心中暗暗唏嘘。
昔日关陇三家忌惮陇西萧氏的势力,设局借羌人之手,用一场大战除掉了萧据的五个儿孙。
本以为萧家会因此一蹶不振,从此关陇之地少了一个与他们分一杯羹的大族。
谁又能料到,十多年过去,即便曾亲眼目睹过儿孙的头颅被羌人弯刀一个个斩下,全族都被驱逐出昔日戍守的故土,这个已知天命的老人,也未曾有一日放逐过那颗复仇之心。
风卷过苍茫旷野,马蹄踏着长于雍凉之地的白草。
隔着积年血海深仇,萧太公面不改色:
“李公言重,某风烛残年之身,何来大业?不过是老人家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今日来此,只为接我萧家孙妇与重孙归家,倘若李公愿意奉还,某立刻退兵。”
李遂身为亲信,自然知道钟馥的身份。
他却不提此事,只道:
“某听闻谢夫人远走,皆因阎将军欲献女分宠的缘故,萧公不问阎将军要人,何故找我等要人?”
萧太公身旁的阎信霎时沉下脸来。
自他知晓少夫人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钟馥之后,阎信每每思及此事,心中懊悔不已。
后来,又得知少夫人去长安,并非真的倒戈,而是为了与他们里应外合,更是又愧又急,恨不能亲自救回少夫人赎罪。
此刻被李遂一激,阎信登时有了发泄的对象,怒道:
“何须废话,李遂,雍凉的儿郎既已踏上雍凉的土地,不夺故土,绝不退还!”
三军齐声:“不夺故土,绝不退还!”
李遂尚未开口,他身旁李氏出身的年轻人已拔刀出鞘。
“无需叔父出马,就让我做先锋,替叔父杀杀他们的威风!”
李遂沉思片刻,并未阻拦。
吹角擂鼓,大军如黑云滚滚朝萧家军压去。
鹰扬骑失去了良马,失去了充裕的军资,也不过只是寻常步兵。
拖了这些时日,这十万大军的粮仓必定见底,他已派兵扼守秦岭粮道,萧家军纵有神威,无粮米为继,照样只能做残兵败将!
李遂站在山坡上,一双鹰目直勾勾地盯着天水的方向。
很近了。
从凉州赶来合围的大军,就快到了。
为狼王和少狼王准备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眼前飞雪化作赤红色,李遂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祁连山下,萧家灭门的画面。
昔日羌乱,萧据不忍大造杀戮,坚持招抚羌人,以农耕汉化,因此在凉州声望渐隆,惹来忌惮,萧家因此招致灭门之灾。
今日,萧家人又为救一女郎,弃大好局面于不顾,轻率出兵。
不过重蹈覆辙而已!
这世道一日日的坏下去,坏到今日,大义与仁心都显得何其愚昧,想要不被人吃,唯有吃人!
马蹄声踏得山河动荡。
霜雪吹拂,远在太白山的裴期仿佛也听到了老狼王做困兽之斗的挣扎。
他忽而睁开眼。
“风到了。”
收网的时候也到了。
东北风在太白山山间呼啸而过。
随着出兵的擂鼓声响彻山谷,持盾甲兵列成锥形阵,一步步朝着山巅逼近。
滚石檑木从半山腰滚滚而下,被前锋盾阵抗下大半。
即便盾阵被砸出缺口,在裴期的指挥之下,后方的第二梯队作为缓冲,也迅速挡住了顺着缺口而下的攻势。
行至半山腰,裴期漠然下令:“把伤兵抬下去,换阵。”
损耗的盾兵一个个被替换,一眨眼,裴期的身前又是一众训练有素的军士。
“大司马!”前方军士指着前方浓烟道,“他们果然在前方布设浓烟,想要扰乱我们的视线!”
军师大喜:“大司马果然料事如神,不必惊慌,今日刮东北风,顺着山势,这些浓烟很快就会被吹上山巅,他们本就断水数日,人心涣散,借着烟雾,今日定能将敌军全歼!”
身处大雾之中,敌军看不清他们,他们却可一步步往前压阵,逼近,直至他们退无可退。
裴期望向头顶云烟缭绕的方向。
他们一同在太学长大,受同一个老师的教导,彼此共享对方的藏书,哪怕认不出面容,也不会认不出对方的手段。
她对他恨之入骨,当然要亲手除之才能解恨。
那就恨他好了。
恨也是一种纠缠,越是恨他,他离她的心就越近。
他要她的爱恨情仇都为他而生,他要她无时无刻都记着他,念着他,做挚友也好,做敌人也好,就这样纠缠一生,在她生命里留下永世无法磨灭的痕迹——就像她对他做的那样。
喊杀声冲入浓雾。
两军相交,进攻方如巨浪猛地向山上拍去,守山一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阵线顷刻之间寸寸失守!
太白山的别宫已在眼前。
顺着百级台阶,乱军之上,一个身跨黑马的高大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如此居高临下,却不肯低头,只把一双张狂漆目微微垂下,钉在长阶尽头的身影上。
裴期甩了甩刀尖血水。
放眼四下,散在萧决四周的军士,连且战且退都称不上,完全被裴期的兵马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她在哪儿?”裴期嗓音森然,语调冷峻,“萧决,你败局已定,何必挣扎?把她交给我,我容你祖父兄长一个全尸。”
萧决剑眉微挑。
“好啊,”他笑得爽朗,“大司马如此通情达理,还有一事,不知能不能也一并答应?”
兵戈相接声在耳畔吵嚷,明明萧决已兵败如山倒,裴期却眉心一蹙。
那个骑在马上的人俯身撑在马背上,仍笑问他:
“我见了姓裴的人就很不高兴,裴期,等我登基之日,替你们整个河东裴氏另易他姓,你觉得如何?”
裴期眉峰陡起,握着环首刀的五指一紧。
从侧坡攀援伏击的许淮,为何还没前来与他们汇合?
萧决身边的精锐,是否太不堪一击了些?
他一直将谢兰莳视为萧决的军师,认定谢兰莳为了杀他,必会出谋划策,全力辅佐萧决……
但,倘若此计非她所出呢?
倘若她足够信任萧决,选择用他的计策呢?
裴期双眸紧盯着那个身影,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峙之中,萧决缓缓直起身。
“开玩笑的。”
他居高临下,眼中笑意一点一点往回收,冷冷俯瞰着下方的身影。
“我若登基践祚,定将你三族夷灭,寸草不留,以平我妻心头之恨,何须易姓,多此一举?”
“狂妄蛮竖,岂敢犬吠!”
裴期反手摘弓,抽箭搭弦,与此同时,萧决眸色一凛,夹紧马腹从长阶之上俯冲而下!
挽弓如满月,裴期瞄准了萧决身下的骏马。
一息、两息——
在那匹黑马进入他射程的刹那,萧决猛然拨马一跃,躲过飞箭的同时,袖底如灵蛇一晃,在裴期和他身侧的数名副将反应过来之前,手中套索已迅速缠住了裴期的脖颈!
“大司马!!!”
乱军中的韩摧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吹响了骨哨!
“撤军!”
人与狼齐齐发动。
萧决一手挽缰绳,一手拽紧了套索,唇角一翘,俯身策马朝着山下猛冲而去!
一道巨大的冲力顿时从裴期脖颈上传来,裴期霎时青筋暴起。
纵然他在电光火石的一刹,用手挡在绳索与脖颈之间,但萧决策马冲出的力道实在太大。
他根本没有任何挣扎余地,便已整个人被他从马上拖了下去,顷刻便滑出了数十丈!
“快救大司马!!”
周遭人终于反应过来,拨马欲追,岂料敌军撤军之速犹如闪电,身影刹那便淹没在大雾之中。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诱敌出战,骑兵绕后突袭,他们正是因为担心萧决如此行动,才会进攻太白山。
但现在——
萧决的百余人马却拖拽着大司马,靠着骑兵的机动性和主将的悍勇攻势迅速冲出大雾。
四周大雾弥漫。
他们的大军已全数深入大雾之中。
攻守之势,交换了。
玄黑的北地大马破雾而出的瞬间,裴期终于摸到了身上的匕首。
他在气管将要被勒断之前,割开了头顶的绳索,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数十圈,背脊重重撞上一颗树干,停了下来。
脸色紫红的裴期扯开绳索,猛地灌入大口呼吸。
追赶上来的副将们迅速将他救起。
前方雪地里,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裴期抬起青筋迸起的脸,眼前浓烟散尽,他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单手御马,不疾不徐地走向那个女郎。
在她身后,不只是越骑校尉,还有长安城外余下的北军校尉,已全数集结在此。
……原来如此。
伤痕累累的手指攥紧了冰冷的雪,裴期在灭顶的痛楚之中,胸中那团不甘的火越烧越旺。
她早就离开太白山,去设法调兵。
她将战局托付给了萧决,她根本不在乎能否亲手杀他!
萧决收缰勒马,回头望着远处被人救下的裴期,随手扔开手里的绳索,啧了一声。
命还挺大,这么都没把他拖死。
萧决收回视线,拨马与兰莳汇合。
“谢兰莳。”他不阴不阳哼笑一声,“来这么晚,什么意思?又想让你女儿姓什么了?”
兰莳缓缓地眨了眨眼。
她鼻头微红,脸颊亦是滚烫,知道萧决这边情况危急刻不容缓,她从蔺玠手里接过北军,就立刻马不停蹄往这边赶。
已经够快的了。
他简直是在找茬。
不过兰莳并没生气,她的视线定在萧决的脸颊上,右脸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怎么弄的?”她倾身,抬手抚了抚边缘,“疼吗?”
身后的刑常忍不住翻白眼。
天爷诶,对萧定谋而言,这算什么伤?也值得问!再慢点都快自己长好了!
萧决眸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到了喉间的话滚了一圈,遗憾地咽了回去,萧决只问:
“没事……阿父那边怎么说?”
兰莳收回手,淡声道:
“你大母听闻蔺遥叛乱,已决定鼎力支持我们,北军八校尉有半数都出身关陇,窦夫人表了态,他们便也迅速倒戈——北军八校尉已是我们的人了。”
蔺遥本是蔺家向裴期投诚的代言人。
他这一叛逃,蔺家无论如何也难逃罪责。
和夷三族比起来,儿子做人赘婿,也不是不能接受之事了。
兰莳望向被滚滚浓烟笼罩的山巅。
她道:“长安守军虽已得手,但陈仓战况尚且危急,得尽快去支援,阿父说,阿靖将衣带诏交给了玉鹊,她数日前便前往陈仓送信,不知是否送到。”
萧决缓缓皱起眉头:
“玉鹊?你身边那个玉鹊?谁让她去的,裴劭死了?这一路战乱,她怎么可能送得到!”
兰莳没答话。
山上的雪还在下着,东北风从山下吹来,滚滚雪浪往那个难得狼狈的男人身上涌去。
尽管兰莳也觉得,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也很想知道,如果玉鹊送到了这封衣带诏,以眼下长安的局势,萧家在凉州的人望,形势又会如何变化?
他的王道霸业,不惜手刃恩爱的妻子,诛杀忠心的辅臣,不顾一切也要爬上去的那个位置——
毁在一些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小人物手中。
四目相对,兰莳望着那个人,恨意翻涌的眼眸渐渐化作绵长的悲悯。
恐惧吗?
害怕吗?
这一条杀伐果决,无情大道,走到最后一刻,可曾有悔?
不过,也不重要了。
风雪寒凉刺骨,她掩唇轻咳两声,一路上跑得太急,四肢百骸都如同浸在凉水里一般。
白狐裘下抬起一只冻僵的手。
兰莳两指点了点,道:“放——”
话落,黑雨般的箭矢朝着裴期身后齐发,死亡轻描淡写,倾覆而下。
第117章
半山腰的湿柴烧出滚滚浓烟, 笼住整个山头。
被萧决引入山巅的一万兵马如坠迷障,视线受限于周身数丈之内。
本该发号施令的将领引兵去救裴期,余下的兵马群龙无首, 被目不能视物的恐惧支配, 他们看不清同伍的军士在何处,更不知道下一刻敌军会从什么地方窜出来。
下山!必须立刻下山!
只要能冲出烟障,重整建制, 以敌寡我众的局势, 他们还有胜算!
一众军士引头拨马,逆着风向,往浓烟吹来的方向去——
身后的马蹄声与身前箭矢破空的声响, 几乎同时在裴期的耳畔响起!
“啊啊啊——!!”
“有埋伏!!掉头!!!山下有埋——”
箭矢刺破血肉,军士从马背上接二连三摔落, 惨叫声回荡在雪山里,风中尽是浓烈的铁锈味。
盾兵掩护下的裴期阖了阖眼。
片刻,他复而睁开, 眸中血丝根根,裴期扶着身旁副将的肩站了起来。
他还没有败。
此来太白山, 本就是为了拖住萧决, 给陈仓前线争取时间。
只要李遂能与凉州部队成功合围萧据,将萧家倾其所有掏出的这十万大军歼灭,即便萧决谢兰莳手握北军八校尉, 也无力与他对抗!
裴期道:“……撤军,退回郿县, 等陈仓主力与我们汇合。”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兰莳只听鸣金退兵声响起,原本如鸟兽四散的残军重得号令, 不再接二连三地往弓弩的射程内送命。
与此同时,半山腰上,兰莳命人安放的那些湿柴也即将耗尽。
“裴期撤军了。”
刑常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身影,虽遗憾不能将裴期一击毙命,但心中也清楚。
——山上那些被打散的残兵仍然不可小觑,继续穷追猛打,极有可能被他们反攻。
兰莳收回视线道:“穷寇莫追,萧定谋,我们该去陈仓支援了。”
风饕雪虐中,萧决双眸亮如雪刃,紧盯着那个模糊的残影。
他道:“今日放走裴期,便如纵虎归山,即便陈仓一战能胜,我们拿下雍凉,裴期也能退守北边的并州——他在并州,还有五万兵马。”
言下之意,竟有继续追击的打算!
“君侯慎思!”韩摧出声规劝,“鹰扬骑若不支援,陈仓那边的十万大军如何突围?”
卫骁也急忙道:“这次能守住太白山已是险之又险,如今既已救下少夫人和小世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侯何必再以身犯险!”
北军的旌旗在飞雪里招展。
越骑校尉刑常默然伫立,他和萧决年少相识,一同受训于羽林卫,这种时候,与他也算不谋而合。
他瞥了眼兰莳的方向,摸了摸鼻子,迟疑开口:
“但是,放裴期离开太危险了。”
并州军同样天下闻名,以一当十,何况并州还与幽州毗邻。
割据幽冀的蔺遥,有能力与裴期抗衡吗?
他是贪财之人,投靠萧决,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谁不想一战功成天下定?谁不想捞个从龙之功一跃成为开国功臣,从此封妻荫子家族鼎盛?
前方的马蹄声在风雪里越来越小,留给他们决断的时间越来越短。
“去吧。”
所有人的视线朝兰莳汇聚而去。
雪映残阳,茜色暖光映着她冷静淡然的一双眼,兰莳望着朝她看来的萧决道:
“蔺遥决意反叛长安朝廷,十有八九是为了自保,并不是真的想反裴期,凭裴期蛊惑人心的能力,倘若真的与蔺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难道还要倾天下之民力,与他再耗三年、五年,将此生青春,都付诸于纷乱无休的战事之中?”
韩摧卫骁一众将官微微怔松。
萧决静静听她道出自己的心声。
兰莳的唇僵了须臾,她顿了顿,仍继续道:
“天下十四州已经耗不起了,供养着一场场大战的万民黎庶,也耗不起了。”
天地在这一刹静默。
刑常望着眼前这个清瘦纤弱的女郎,一时竟不知该做何表情。
这话任何人都可以劝。
但唯独不该从萧决妻子的口中说出来。
他们只有一个女儿,萧决若有任何闪失,她后半生所有权势荣华顷刻便会荡然无存,更何况——
萧瑟风雪里,萧决望着她的雾蒙蒙的眼,心脏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尖刀一片片生生凌迟。
他忽而想起,他才刚刚见到他和谢兰莳的女儿。
那个孩子那样健康,可爱,耗尽她将近十个月的骨血饲养,才来到这世上。
她本就少觉,夜半胎动醒来时,会辗转难眠吗?
生产时九死一生,她身边没有亲人陪伴,该是何等恐惧害怕?
一想到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陪在她身边,萧决心中便隐痛难忍。
如今终于相见,重逢不过几日,又要抛下她去以身犯险。
萧决动了动唇。
“萧定谋,”兰莳定定看着他道,“你我分兵,我去陈仓支援,你去追裴期,打赢这一仗,终结乱世平定天下,青史留名,只在你手中这杆长槊之上——”
心墙一瞬间轰然塌陷。
有那么一刹那,萧决只想丢盔弃甲,抱紧她,留在她的身边,任凭人命如风沙在掌中逝去。
那些人,与他素不相识,如何比得上他妻儿的性命安危?
现在留下来,他一样可以践祚登基,一样有自信可以彪炳史册,平定天下!
兰莳看到他颈间暴起的青筋,缰绳紧挽,几乎要勒断他的手指。
她先一步拨转马头。
身后传来萧决冷厉的嗓音:
“韩摧,江少游,你二人为主将,听从谢兰莳指挥,率鹰扬骑及四千北军支援陈仓主力;卫骁,刑常,你二人率余下四千人,掩护我追击裴期,此战,不杀裴期,誓不归还——”
雍州的天空辽远苍茫,大军在马蹄声里一分为二。
烈马疾驰在天地之间,兰莳眼中隐忍多时的一滴眼泪,终于在迎面拂来的风雪里吹落。
在这一刻,那些曾经萦绕她的噩梦,曾经以为会永远跟随她,不死不休的执念、恩怨,全都烟消云散。
她在疾驰中望着灰蒙的、平静的苍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却在这一刻,无限卑微地祈求着苍天,祈求苍天能有一丝恻隐之心,无论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只要她的夫君能够平安归来。
“少夫人——”
策马在前的韩摧忽而回头,兜鍪下,那张黝黑的面皮凝出一个沉毅神色。
“斥候来报,前面似有两军交战,但人数不多,应该只是一小撮交锋的队伍,我和江少游准备从侧翼掠阵,少夫人就留在……”
“跟上。”兰莳一夹马腹,她那匹本就是最好的马,刹那便从韩摧身侧掠过。
韩摧愣了一下,从前无数次的经验闪过脑海,他后背霎时一片冷汗,急忙追上。
“少夫人!少夫人不可冲在前头!刀剑无眼——”
越过山坡,风吹得发丝飘扬,眼前的战场一览无遗地映入兰莳眼底。
半高的白草如浪,高低起伏地朝着混战的方向涌去。
她瞳仁一定。
混战的中央,除了一众军士之外,还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阎老将军!老将军!您放我下去吧,您带着我这个累赘不可能杀出去的!”
马背颠簸,耳畔刀戈碰撞声不断,玉鹊坐在阎信身前,全程紧闭着眼,根本不敢看眼前的血腥厮杀。
她颤声道:“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我出长安就知道我死定了,但这东西不能跟我一块儿死在这儿,阎将军,不管您从前再不喜欢娘子,我求您,您一定要……”
“小娘子。”
阎信打断她的话头。
天高云淡,夕阳渐渐下沉,阎信环顾着四周重重围绕的敌军,敌我悬殊,今日唯有死战。
他道:“待会儿你骑着我的马,等我们分开一条道,你就和我侄儿往外跑,诏书交给他,你离开战场后就别回头,往没人的地方跑,听见了吗?”
玉鹊怔怔回头,看到一张皱纹里满是血污的面容,他怆然一笑。
“若再年轻十岁,我还能护送你出去,可惜,我老了,不仅做事糊涂,连打仗也打不明白了……你若能再见到少夫人,记得替我向她告罪,也记得告诉她我的埋骨之地,她若能不计前嫌,来日她和少君再回凉州,还可以顺带来接我这把老骨头,落叶归根……”
阎信目光一收,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跑!”他怒喝一声,一人挡住三面刺来的长槊,“跑啊——!”
马蹄踏地而去。
夕阳沉入地面的最后一刻,阎信听到一声箭矢破空声传来,他身后为首的将领倏然坠地。
“鹰扬骑来了——”
有人惶惶喊了一声。
“鹰扬骑怎么会来!?”
“大司马败了,大司马定然是败了!”
阎信猛然抬头。
昏暗交界的平原上,来的却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一队精锐骑兵从山坡俯冲而下,从那个肩披白狐裘的身影两侧杀气腾腾涌来。
兰莳缓缓放下弓弩,迎面接下了玉鹊手中高举的衣带诏。
渭水汤汤,白草折腰,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被呼啸而过的风,送向雍凉各处战场——
“河东裴期已经伏诛!奉天子之诏,加封萧据为秦公,领凉州牧,萧决为秦公世子,征西将军,平阳侯,萧据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讨裴贼余党,若弃甲投降,可免死罪,若不降,则夷灭三族,天下共诛之!”-
天光尽收,一轮明月俯照渭水。
自陇西而发的渭水,一路流经天水、陈仓,再到郿县,朝着长安的方向奔流而去。
身处郿县的小皇帝,亦顺着渭水,往长安城的方向狼狈奔逃。
就在眼前了。
她披着一身月色,在雪中气喘吁吁地奔逃。
兰莳将她托付给了蔺玠,但一个时辰前,她在沈晦的掩护下,从那位蔺氏长公子的监视下逃了出来。
她要回长安!
裴期与萧决两虎相争,不管谁赢谁输,另一个都必定身受重创。
阮秀还在长安,谢兰莳为她召集的那些拥戴周室的忠臣还在长安!
她要回到她的都城,为她祖辈打下的周室天下,最后一搏——
一轮皎月照着山坡下黑压压的兵马。
从太白山一路出逃至郿县的大军,正在远处渭水岸边修整。
裴期听亲信说,斥候在附近探查到有几名玄袍华服的贵族子弟逃命,其中一人,像是裴皇后的模样,便带着一队人马前来,果然拦到了出乎意料的人。
“陛下。”
裴期静静望着形容狼狈的帝后二人。
“陛下自行归来,臣心甚慰。”
月色如凉水浇了小皇帝一身,她怎么也没料到,本该与萧家人你死我活的裴期,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谢兰莳和她夫君败了吗?
他们死了吗?
否则,裴期为何还活着?
小皇帝怔怔看着裴期与他身旁的副将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喉管上,周遭空气一寸寸被剥夺,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因愤怒涌出的泪水冲刷而下。
她是周室的皇帝,郁家的子孙,岂能屈身于一个逆臣之下,做永世的傀儡?
狂风吹拂,她余光瞥向腰间的环首刀。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雪刃在月光下一闪,抢在小皇帝之前,另一只手拔出了环首刀。
“天子在此,汝等乱贼,岂敢犯上!”
十三岁的裴皇后持刀而立,将裴期身前的副将喝退数步。
众人惊骇。
裴皇后乃裴家的女公子,竟将自己的兄长称作乱贼!
裴期双眸冷如寒玉。
“阿瑜,你在做什么?”
和他容貌相似的小少女面色沉静,她在家中,自幼寡言少语,父母不喜她沉闷呆板,兄长与她亦不亲近。
唯有嫂嫂。
小小的四方宅院里,她是她唯一的朋友,只有嫂嫂记得她生辰,嫂嫂说,日后等阿瑜出嫁,她要亲手给阿瑜做嫁衣。
可嫂嫂死在了兄长的手里。
她亲眼看到了。
那一日,她就在庭中,亲眼看到兄长从房内走出来,亲眼看到了嫂嫂倒在血泊之中!
阿瑜满面泪水,紧握着刀:
“我为大周皇后,应当是我问你,兄长,你独霸朝纲,不敬天子,你,想要做什么?”
从来沉默寡言的少女高声叱责,一字一句,在月色下传彻三军。
裴期一双剑眉缓缓聚拢,难得有如此怒容。
她说得没错,她是大周皇后,也是裴家女郎,这番话传出去,必定成为天下人攻讦他的话柄。
裴期冷声道:“把皇后带回去。”
“是。”
副将领命上前,拔刀轻而易举地挑开皇后手中的刀剑,一把摁住了她的肩头。
小皇帝陡然大怒,匆匆拾起了地上的环首刀。
“放开皇后!朕命你们放开她!”
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制服他们易如反掌,只是恰在此时,远处有地动山摇的马蹄声逼近。
“大司马——”斥候匆忙跪地来报,“萧决带着追兵来了。”
裴期神色微变。
他是不是疯了?
真当自己神武盖世,战无不胜?
裴期立刻下令备战,小皇帝听到他们的对话,神色一震。
萧决没死,阿姊一定也没死!
一阵欣喜若狂的心情在她心底死灰复燃,然而高兴还没两息的功夫,小皇帝又心头茫然。
无论今夜这二人谁胜谁负,周室天下,都再无转圜之机了。
山坡下,两军对峙,顷刻间便是尸横遍野。
千般阴谋阳谋用尽,到最后这一刻,胜负仍只在最为冰冷的刀锋之上。
裴期的视线越过千军万马,死死盯着那道挥舞着长槊,以无可匹敌的攻势冲杀而来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梦中那个与他玉石俱焚的一方霸主。
那个萧决,孤家寡人,终其一生未曾娶妻。
更不是如今这般性情。
他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任何牵绊,手上沾的杀孽比谁都重,一心复仇之人没有慈悲之心,不惜旁人的命,更不会惜自己的命。
裴期扶着剧痛无比的额头,看着那道身影一寸寸逼近。
血液里的暴戾被他激起。
这样也好。
即便今日无法脱身,也不过如梦中那般,与此人玉石俱焚。
月夜下,两军鏖战正酣。
被人重重包围的小皇帝望着裴期的背影,她心中无尽悲哀。
后世会如何写她呢?
大周的最后一个皇帝,无能的亡国之君,一个女扮男装的傀儡——
小皇帝噙着泪,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注视着战场的裴期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躁动。
雪刃在月下挥舞。
从未受过皇子教导的公主不会刀术,挥得毫无章法,但她眼中迸出的那一刹那决然之色,令裴期霎时了悟。
——她不会再顺从他,乖乖做一个傀儡了。
裴期看向身旁谋士。
卞军师会意,出声道:“尔等都愣着做什么?萧贼派刺客假扮天子,还不快将此刺客诛杀!大司马必有万金相赠!”
围着小皇帝的一众人心下骇然。
大司马要他们手刃天子?
这可是周室天子!
一众五大三粗的军士虽有击杀之力,却犹犹豫豫,一时僵持不动。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僵局不过一刻,终于有人一咬牙,挽弓搭箭,替自己壮胆般喊了一声:
“刺客当诛!”
话音落下的一刹,一杆三人高的长槊如惊雷斜飞而来,穿过重重人墙,精准地将挽弓人捅了个对穿!
“保护大司马——!!”
“保护天子!!”
两拨人同时高喊口号,小皇帝尚未反应过来,已和皇后同时被一个巨大的身影冲翻在地,在雪地里猛滚了好一圈才停下来。
方才她所站的地方赫然斜插着三只羽箭。
未能射中天子的裴期沉着脸放下弓弩。
小皇帝直觉鼻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鼻,她从萧决怀里探出头来,愣了好一会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阿姊呢!怎么来的是你!!你怎么会来!”
萧决一身甲衣被捅得残破,里衣更是如同浸在血水里,他气喘不止,额发被汗水润得根根分明。
“……我怎么会来?”
萧决撑着地勉强起身,刚一站稳,迅速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老子当然是来当皇帝的。”
小皇帝愕然盯着他的背影。
月照荒原,卫骁与几名贴身将官迅速护至萧决四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萧决与裴期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废话。
护卫对护卫,主公对主公,裴期眸色一沉,亦抽刀而出,挺身迎上了那柄杀意凛冽的刀刃。
太重了。
裴期几乎一瞬被震得刀刃脱手。
自幼在黄沙战场里打滚的男人纵然受了伤,这倾注了愤怒的一刀,仍然带着十足十的悍然力道。
没有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萧决长眉怒沉,压着裴期的刀将他一口气逼退数十步。
“贱人——”
萧决从齿缝里挤出字句。
“凭你,也配与我相争,也想从我身边夺走她!”
额头青筋迸起,裴期抬脚猛然往萧决胸前伤口一踹,趁他动作凝滞之时迅速还击,眨眼便迎面劈砍十数刀!
铮——!
最后一刀被萧决生生抗下,胸前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血迅速渗透衣襟,萧决却抵着刀刃,一寸寸望前压下。
裴期漆眉陡峭,咬紧牙关还击:
“成王败寇,赢家通吃——你连自己的命都要守不住了,逞论旁人?”
白雪悠悠落在锋刃上。
下一刻,刀光如电,顷刻扫落碎琼乱玉。
萧决虽是沙场里磨炼出的悍将,奈何一路冲杀在前,重甲之下的身躯已不堪重负,裴期却是好整以暇,他迅速瞄准萧决伤口所在,全力猛攻——
萧决手里的环首刀被挑飞。
身后的小皇帝呼吸骤凝。
还没等她的心悬起来,萧决已回身一踢,也一脚踹飞了裴期手里的刀,同时一把揪住裴期衣领,蓄满力道,将他往雪地里的石头上的猛砸而去!
砰!砰!砰!
“禽兽不如的下贱东西!”萧决边砸边骂,手臂暴涨的肌肉几乎将护臂撑开,“你既那么喜欢用铁链锁人,我便留你一口气,将你手脚锁住,五马分尸如何!”
裴期的额头刹那鲜血四溢。
他的副将竭力想上前援救,却被卫骁生生拖住了脚步。
伤口崩裂,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流血,萧决却全然顾不上在意。
他只想要这个人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曾有多少个夜晚,谢兰莳都被噩梦惊醒,满头大汗。
她从没向他透漏过只言片语,但萧决知道,每一次她被惊醒,都会悄悄地拿开他的手臂,再悄悄枕进他臂弯里。
萧决那时不知道她因何而恐惧,从未追问。
直到他在梦中亲历。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报此仇?
一个身影从侧面冲来,将萧决猛然撞开。
“大司马!大司马——”
原来是一名从夹缝里伺机冲进来的军士。
他并不恋战,将满头是血的裴期扛起来,立刻就要往山下逃。
“大司马坚持住!援军就快来了!即便来不了,亦可撤去并州,局势还等着大司马指挥,您绝不能倒下——”
裴期意识昏昏沉沉,几乎不能分辨自己在何处。
他好像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潼关。
那是他一生的转折。
此后,既是往至高之位攀登,亦是往无间地狱沉沦。
鲜血顺着眼皮滑落,他抬起眼眸——
长夜将尽,地平线的另一端,有大军乘着风雪,如一片黑云翻涌而来。
被撞倒在地的萧决力竭不动。
他望着苍穹,耳畔马蹄声震天骇地,分不清到底是敌是友,是梦是真。
只是,纷乱的马蹄声里,萧决似乎隐隐听到了几声低低的清咳。
他怀疑自己是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但下一刻,熟悉的声音穿过漫长的噩梦,穿过浩荡风雪,悠悠落在他耳中——
“我夫君何在?”
那个声音有些低哑气虚,却凝着蓄势待发的雷霆之怒。
满头是血的裴期蓦然笑了。
他发冠歪斜,鬓发凌乱,山下一阵寒风吹来,盈满袍袖,依稀如一只浑身浴血的白鹤。
他看到了她身后的萧家人,看到了那些倒戈的凉州部将,还有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玉鹊。
原来如此。
她竟然真的将诏书送到了。
还有那个李沉鱼,蜀道地形复杂,她却有识路之能,她替萧决探得了通行秦岭的粮道,让后方的粮草军资能够支撑起这一场大战。
那些凉州部将,审时度势,见萧家胜算更大,借衣带诏顺势倒戈,并不奇怪。
裴期愈发模糊的视线落在那个雪白身影上。
一道箭矢倏然飞出,射中了他身旁的军士。
鲜血汩汩淌过脚下,裴期没有躲闪,反而迎面朝她走去。
……不甘心。
他如何能够甘心!
即便今日众叛亲离,他也不后悔杀过的每一个人,即便走到今日,他也从未有一步走错!
只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时运也曾眷顾过他,如今,却要眷顾萧家人了。
裴期朝那个方向迈出半步,染血的袍袖翻飞,依稀想要抓住什么。
隔着望山,兰莳的弓弩瞄准了他。
雪光一闪,箭矢没入心脏,血鹤翻飞滚下了山坡。
兰莳神色无波无澜,只有胸腔里的某个位置安静了下来,余下风雪拂过的簌簌声。
萧决倏然睁开眼。
他坐起身,一双漆目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小皇帝。
“……把玉玺给我。”
山坡上,萧决鹰目灼灼,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朝着小皇帝步步走来。
小皇帝咬紧了后槽牙,连连后退。
“我不会给你的,”小皇帝也握紧了刀,浑身不知是怒是惧地颤抖,“周室天下不能亡于一个女郎之手,我不能做这个亡国之君!”
萧决似觉可笑地扯了扯嘴角:
“亡于你?你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周室天下亡于你大权在握的父亲和祖父,你一个傀儡,还没有这个资格。”
“你说什么都没用!你不会明白的!”
她忽而潸然泪下。
“你怎么会明白……天下人不会这样想,我若是男君,今日这国家亡也亡了,他们自然知道到底是亡于谁之手,可我是个女君,这瞒不住的,周室江山亡在我的手里,女君就会成为一个笑柄——”
兰莳站在山坡下,遥遥望向那个年幼的身影,眼眸微漾。
“谁管你是不是笑柄。”萧决淡声道。
浑身剧痛的萧决慢慢朝着被包围的小皇帝靠近,他步伐不稳,目光却如磐石坚定。
“我只知道,兰莳是为了救你,为了帮我,才会回到长安,所以,我要我的夫人做政由已出的皇后,要我的女儿做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太女,即便你今日说破大天,这个玉玺,我也要定了。”
天上残月淡淡。
晨昏交替,荒原上的一切都是天光大亮前的昏昏然。
小皇帝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深处油然而生一股幽深的妒忌。
命真好啊——
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女孩。
她颓然垂下手中刀,望向头顶苍穹的一轮残月,忽而想起了兰莳曾经同她说的那些话。
古时月照今人路。
今月也照后来人。
她未曾被前人朗照过……
但似乎,她可以照一照后来者。
小皇帝扯下了腰间的锦囊,她往前走了几步,扫过残月下的乱军。
“周室衰微,天命不常,今追尧舜禹禅代之古例,选贤与能,禅位于萧氏——”
她的视线定在兰莳身上,无声地张了张口。
阿姊,过来啊。
大军悄然无声地伫立在渐渐升起的日光里,晨雾散去,天地在曦光里辉煌。
兰莳缓缓走上山坡。
她看到了小皇帝眼中噙着的泪,也看清了萧决那一身的遍体鳞伤。
她越走越快,越跑越快。
连夜策马的双腿不听她的使唤,差一点就要踉跄跌倒,有人却先她一步,用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天之历数在尔等。”
小皇帝垂下眼,掌心摊开,一枚白玉龙钮玺赫然在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朝晖洒满荒原。
兰莳知道,她的噩梦结束了。
110-117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