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晚上20点03分,中央城城内。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一位年迈稳重的指挥家挥舞起了自己的指挥棒,乐团成员们随后紧跟着指挥家的节奏,齐齐奏响了自己手中的乐器。宴会厅内霎时间流淌起了一枚枚悠长美妙的乐符。
尚在寒暄的宾客们在听闻乐曲后,纷纷停下了交谈。
他们有的选择将视线投向了演奏乐章的乐团,有的选择和舞伴牵手步入舞池,其余人则在了解现况后继续进行着自己被打断的行为:发呆的发呆,寒暄的寒暄,找人的找人……
对此——
站在角落的纪青在环顾了一圈宴会厅的情况后,安静地垂下了眼眸。
他深感无聊地摇了摇手中的酒杯。
透明的玻璃酒杯内,猩红色的液体在晚宴的灯光下澄清明亮,显然是不可多得的美酒。哪怕只是为撑马甲面子,经常拿着劣质红酒晃了又晃的纪青也能理解其昂贵。
但这样的美酒却能被中央城的大人物们随手给到一次普通的晚宴上。
一时之间,纪青心底不免得感叹万分。
这就是中央城啊。
纪青此前很少来到中央城。
出于对自己身份暴露的担忧,他向来是能避则避。但现情不比往日,往日的纪青连“自己是谁”“自己应该做什么”“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清楚,现在的纪青却有不得不来到中央城的理由。
他的仇敌理应由他自己亲手斩杀,异种间的事端亦不需要人类了断。
哪怕彼此双方的潜伏、探知、旁观都借助了人类的助力,但唯独最后的死战应由他们双方亲自达成。何况当前的王选比纪青想象的还急迫,纪青甚至能猜出对方的打算——
潜伏到王选后期,等到联邦外的其余候选人都死伤得差不多,再介入王选。
“铛……”
肉色的指甲与透明的酒杯错位般地碰撞了一下。
纪青望着手中壁倒影的宴会盛况,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纪青觉得自己此刻异常的愤怒。祂想:凭什么?凭什么要耍这种小花招?
祂真的有身为王储的自知之明吗?
现在竞争的同族,未来死斗的同胞,祂们明明都是名为“异种”这个种族的中流砥柱。倘使真的有为种族的未来考虑,明明尽可能地越早结束这场王选越有利种族存续吧?
如果可以的话,纪青甚至想无伤达成这个结局。
异种间的王选之所以能僵持数十年,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大家都清楚在彼此的实力相近的前提下,倘使推动王选的进度就必然面临和其他王储死斗的风险,但拥有知性的同族何其珍贵?
纪青这么久也只遇见了几个。
“唉……”
想罢,纪青不由得长叹一声。
因为纪青明白——
祂们原先都在等,等一个能尽快结束王选,又不至于让局面变得难看的同族。
但现实往往就是不如意。
纪青不清楚王选延续了多少年,但他清楚自己的仇敌在黎城沦陷时就已经是王储了。
换句话说——
这场王选可能已经持续20余年了吗?
如果是这样,纪青也不难猜出后续的变化。在僵持了那么多年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既然已经有王储向王储下手,引爆了王选的“水温”,那身为王储之一的纪青自然也能开展复仇计划了吗?
纪青的内心忽然涌现了些许的酸涩。
他不知道该斥责自己做事犹豫,还是该哀叹契机终究是出现了。
纪青深知自己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储。拥有人类记忆,自我定位至今模糊不堪的他注定会在人类和异种的大战中左右摇摆,甚至最后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不能赌,也不想赌。
过去的纪青因此迟迟无法下手。倘使他真的在数十年前亲手杀死了那位异种王储,那其他王储当时得知后也将对同族痛下杀手,这场王选也将在他的影响下走向不可控。
可这件事是纪青不愿看见的。
他不愿成为王选的导火线,也不想成为异种之王。
因为倘使两个阵营未来开展大战,纪青为此痛苦是他一人的事;但倘使两个阵营未来开展大战且他的身份是异种之王,纪青为此痛苦则就显得荒诞可笑。
那种情景之下,纪青无论做哪个选择都是错。
他既无法脱离自己的人类认知,也无法完全投入于自己种族的建设里。在这种极端扭曲的情况下,他又怎么能做好一个王?
“唉……”
纪青再次长叹一声。
他越了解王选的进度就越是不安,也越发为仇敌的抉择感到愤怒。过去一度身为人类的他尚且如此,为什么一开始就作为异种诞生的对方会不知晓王选如今的严重性?
躲到最后,只会让祂们的种族一无所用。
最好的办法明明就是尽快参与死斗啊!
可如果对方真是这样的性子,纪青也不用潜伏在联邦里数十年之久……纪青想到这里后心瞬间泄气。他安慰自己道:罢了罢了,先找到人再说吧……
于是纪青强行打起精神,继续观察周围人。
悠长婉转的乐曲依旧在演奏,舞池内共舞的人却比刚刚多了不少。所有参与晚宴的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副华丽精美的假面,而这亦是此次舞会的主题——假面舞会。
纪青的脸上自然也是戴了面具,但不是黎渊同款的黑面具。
他还没有胆大到在中央城COS黎渊。
不过——
纪青也确实没用第三异能学院的首席的身份出场罢了。
一位侍从托举着托盘,经过纪青所在的区域。纪青先是随意地将手中仅存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在侍从的注视下从他的托盘取得了自己的下一杯红酒。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这一次的纪青从杯壁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此刻的身影:黑发赤眸,戴着银白的笑脸面具,身高酷似一名高中生。纪青见此微妙地想:好吧……还是有些像黎渊的……
但也顶多是“会被谢长安抓包”的水平。
而纪青对【舞会假面】的效果很自信,对谢长安不会出现在晚宴上也很自信,唯独对谢长安的直觉预测不报有自信。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人能做到一眼就发觉真相的啊?
“黎,你在这里啊。”
正当纪青暗自蛐蛐谢长安时,一道泄气的男声忽然响起。
纪青抬头望去,一眼就望见了对方身上的、属于第一异能学院的校服。纪青这时才终于从假面舞会的奢靡荒诞中清醒,回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此时距离淮城事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有余。
纪青顺利地从风悠悠手中取得了淮城人工黑潮的实物,并将其移交给了白夜。白夜则在有限的时间内快速地将证据复制了一遍,以纪青的名义归还给了风悠悠,同时也让黎明社知晓了人为黑潮的内幕。
纪青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深入调查。
但没有合适身份的调查只能说是瞎忙一场。而正巧纪青拥有第一异能学院的邀请函,也正巧当时处于第一异能学院的开学季,纪青干脆就入学了第一异能学院。
从高二生变回高一生,只需二度入学!
纪青深感无辜地想:反正第一异能学院分发的邀请函很多,反正他们用不记名邀请函邀请的学生也很多,反正他们特别喜欢撬其他学校的墙角!
那就别怪黎明社混进来了!!!
而目前为止,黎渊只有代号、样貌特征和异能暴露在了联邦面前。因为他的档案保密程度异常地高,同样也因为联邦各个部门的互通程度不高,再加上黎渊提及过自己想当学生,所以纪青干脆来了一波“俄罗斯套娃”。
简单来说,纪青正在cos干部黎渊cos新生黎渊。
噢对——
他用的甚至是真名。
“黎,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已经走到纪青面前的第一异能学院学生无语道,“别告诉我你又在思考人生,人生哪里是能被你天天思考的存在?再这么唬弄我下去,我就要造谣你深陷暗恋无法自拔。”
纪青无奈道:“……这真不是呢。”
他只是在忧郁异种的未来,谈不上是暗恋。纪青自信地想:毕竟如果真要说暗恋,也该是别人暗恋他吧?他当年可是当过高中的校草,再不济大学也是被人表白过的。
但打趣就到这里为止吧。
纪青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语气诧异道:“你怎么穿着校服就过来了呢?不是说好假面舞会吗?难道我们这些负责安保的学生是不能穿得和宾客一样的吗?”
男生哀怨道:“能,但我找不到你啊。”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生:“……”
不一会儿,男生的眼神更加幽怨:“我真是后悔认识了你。不过算了……等晚宴结束后,我们俩一起回学校吧。你不是还不熟悉中央城的道路吗?我们俩一起吧。”
“谢谢呀。”纪青深表感动地鼓掌。
他真没想到对方专门来找自己,是出于对自己的担心。
虽然纪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就在校外睡一觉,等天亮了再找路。何况第一异能学院正如邵华羽描述的那般,对异能潜力优异的优等生偏心偏得超级厉害。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纪青再度奇怪。
可当纪青的视线聚焦于对方赤红的发色后,他又似乎猜出了原因。
那些停留在纪青附近的宾客早在望见男生的发色,猜出男生的身份后悄然疏远了两人的位置。等到反应过来的纪青想要找寻从周围人的反应上找寻答案时,两人站立的位置周围已经出现了5米的真空地带。
草,原来这就是周家少主的威力?纪青深感好笑。
第一异能学院,S班,红发……只要这三点确定,几乎就已经将男生的身份明牌了。要知道周家年轻一代就只有3位S级异能者:一位已经高中毕业,一位跟着邵家少主跑去穷乡僻壤上学了。
现在能出现在晚宴的、胸前挂着S班班徽的只有周家的少主。
想罢,纪青笑眯眯地凑近了对方,轻声询问道:“那啥……周翎,我能向你问一个严肃的问题吗?”
周翎警惕:“什么问题?”
纪青语气故作深奥道:“你特意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你交不到朋友呀?”
周翎:“……”
周翎立马破防:“诶诶?!不可能——不对%¥##等等!为什么不能是想和你交?!”
第202章
周翎气呼呼地甩脸离去了。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纪青故作无辜地歪了歪头。
他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哪怕纪青刚刚真的做错了什么,那也应该是黎渊背锅。纪青漫不经心地想:毕竟他可是顶着黎渊的壳子混入学校的。而以黎渊的人设作为标准,自己完全没做错。
对,完全没错。纪青暗自肯定。
但纪青仍特意望了一眼手腕上终端显示的时间,当前的时分是晚上20点28分。
晚宴即将结束。
干脆等回校时再聊吧。纪青心底悄然敲定了主意。反正他们两人后面还要一起回校,到时候试着顺顺毛吧。
周家人都很容易顺毛来着……
想着想着,纪青的思绪莫名跑偏到了其他方面。
周翎这人相处起来也不错。
尽管纪青不清楚其他人为什么要特意避着周翎走,但纪青觉得周翎比周雀更容易相处。他最起码是听得懂话的,也清楚什么场合下能做什么和不做什么。
你瞧——
即便是被人讽刺,周翎也只会毛绒绒地生气,再毛绒绒地离开。
这难道不比周雀好相处多了吗?
想罢,纪青的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在他入学第一异能学院前,纪青真就没想到第一异能学院的同学能这么好玩。虽然学校校风也正如邵华羽描述的那般极端压抑,但对于身处“异能价值体系”金字塔顶点的纪青而言,完全没受影响。
纪青甚至觉得自己的毒舌水平在不断增长。
尽管很多时候都是纪青的无心之举,但挡不住老师和同学都碍着纪青的实力,本着“天才就该有天才的特权”的社交潜规则,根本没想过纠正他的行为。
纪青自己则是越来越上头。毕竟怎么会有人拒绝当众装逼呢?
纪青:“……唉。”
真是惭愧啊。纪青暗自深痛恶及。
他怎么能在第一异能学院过得那么顺利呢?明明他应该被啪啪啪地打脸,再啪啪啪地打脸回去,最后再树立自己毒舌傲慢,高冷且吊儿郎当的隐藏大佬形象——
而不是被第一异能学院的师生们哄成胚胎!
“冷静,这绝对是他们的阴谋。”纪青故意板着一张脸,轻声告诫自己道,“他们的目的肯定是把平民哄成胚胎,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平民因轻视死在外面,最后树立世家的威严,捍卫世家的特权……”
虽然更多层面上,纪青觉得是自己上头了。
真的好好玩啊。
就连曾被邵华羽提及的、饱受邵华羽不满的学员地位积分制,纪青都能玩得不亦乐乎。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纪青感觉自己现在很像是在游戏里开挂了。
“唉……果然还是天赋的问题吗……”纪青轻声哀叹。
谢长安的苦,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体验到了。
——虽然纪青也没打算体验。
好了好了,还是做回正事吧。
望着终端上显示的时分,纪青连忙打断了自己不着调的想法。他将还剩一半红酒的红酒杯放置回了回收区,随后准备按晚宴主办方要求的巡逻路线走上一遍。
然而纪青的走姿并没有因此端正,依旧走得懒散。
因为这毕竟是在中央城。
他和他同样负责安保的同学们也都清楚一件事:这场晚宴与其说是需要有人维护现场安保,倒不如说是学校想要他们出来见一见市面,而中央城的权贵们也见一见联邦的新一代们。
这所学校真是厉害呢。纪青当时评价。
相比远离权力圈的第三异能学院,安扎于中央城的第一异能学院拥有的资源,以及它能给予顶尖学生的资源要好得太多太多。如果不是纪青的本质是异种,他真的会心动呢。
简直就是一条阳光大道。纪青想。
难怪调查官当年那么有自信,难怪就连邵华羽都建议他保留邀请函。
对于出身世家大族的邵华羽他们来说,去哪所异能高中上学的结果实际上都差不多,因为学校提供的他们的家族也能提供,甚至哪怕不来上学也完全没问题。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差别确实大呢……
纪青对此深感遗憾地敲了敲脑袋。
他继续向着宴会厅外圈走去,并和认出自己的同学简单地招了招手。
而在纪青离去的一段时间后,那位同样佩戴假面,享受晚宴趣味的同学被身边交谈的朋友飞快地凑近问道:“他是谁?哪家的?怎么还有我认不出的人?”
同学眼底明晦不定:“认不出不是正常的吗?”
“哎呦~”朋友顿时不满地拽了拽对方的衣袖,“我问的可不是这个。何况我也清楚这是假面舞会,所以你就直接说是哪家的谁就行。不用和我唠叨谁谁的化妆技术有多厉害。”
同学:“……”
“怎么了?难道你刚刚不也唠得很起劲吗?”朋友闻言更加不满,“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能被抓来做安保的不就你们S班的尖子生吗?总不可能连这都不清楚吧?”
“不,只是想说……你不认识很正常。”同学轻叹道,“因为他不是世家的。”
“等等,不是吗?!”朋友的眼眸立马瞪圆。
他的视线顿时在纪青离去的方向和身边人的脸上来回打转,最后不敢置信地问道:“难道你指的是……这么多年终于又出了一个能力压其他世家的平民吗?!”
同学一脸麻木:“麻烦别说的那么大声,这显得我很掉价。”
“什么?你也被压了吗?!”
同学:“……”
实际上是所有人都能无一例外地被压了。他于心底默默补充。
但这件事啊——
老师很开心,学校很开心,只有学生不开心,但能怎么办呢?他们只能接受啊。
晚上20点54分,纪青漫步到了宴会厅后方的庭院。
他并不知晓在他离去后的宴会有关他的交谈。毕竟当一件事的讨论次数发生得太多,当事人只会越听越无感,乃至最后成为左耳进右耳出的废话。
纪青最开始是不打算表现得太优秀的。
他毕竟是第三异能学院的学生,也完全没有想要退学的念头,更何况他的身份有问题,前来第一异能学院上学的目的亦有问题。纪青当时真的考虑了很多很多……
他甚至想过要是以A级异能者的身份入学,后续离开也更方便点。
但令人遗憾的是——
第一异能学院的邀请函是一件只会赠与S级异能者的物品。
考虑到A级异能者入学第一异能学院的繁琐流程,纪青只能忍痛放弃了这个打算。他真没空去花好几个月准备自己的背景资料,学籍档案,出生证明,父母证明等等繁琐的文件。
这简直就是在折磨人。
更令人难评的是——
对于A级异能者的入学流程,第一异能学院对S级异能者的入学流程宽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水平。
他们真是好求贤若渴。纪青对此感叹。
于是在经过对异能测试的详细掌握,纪青做好了藏拙的准备。可问题就在于:第一异能学院给特殊学生的异能测试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们直接上仪器分析。
纪青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下午,之后顺利入学。
丫的,完全不给他发挥的空间。
至于另一件事……
有关纪青的异能明明是引力,但假异能是影子的问题倒是被管理局给解决了。毕竟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人气值付得够多管理局什么都愿意尝试。
纪青点评:比那只现在只会卖萌拖后腿贷款买皮肤的系统好用多了。
系统事后:TAT。
但管理局做的效果怎么评价呢……纪青一想到这件事,心底莫名涌现了些许遗憾。
管理局明确指出他们做不到降低异能潜质。
研究员甚至在经过内部讨论后特意告知了他:组成影子的物质是矢量的一种,引力也属于矢量的一种,这两者的运用存在共通性,这可能也是纪青为什么上手得那么快的原因。而纪青的天赋很高,致使暴露的风险也很高。
纪青:……行吧,那就这样吧。
所以纪青现在得到的待遇完全来源于纪青真实的异能资质。虽然纪青猜测这可能是出于他智慧异种的身份,异种拥有的潜质上限可能就是比如今的人类高,又或者是他个人的原因?
纪青:猫猫皱眉.jpg
纪青干脆选择了躺平,但他万万没想到的就是:过去的懒散背刺了现在的纪青。他真就是骑虎难下,落寞到现在顶着一张冷漠僵硬的脸去当他千年难遇的天才……
纪青:……感觉有些凡尔赛了。
但学校真觉得这样正常吗?纪青的心底再度涌现了这个问题。
如果是他熟悉的人类,他们肯定知晓天赋远比世家弟子高的平民不太可能存在吧?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假的,又或者觉得是对方是异种混入进来的吧?
不对不对——纪青连忙否认自己。
尽管他已经确认联邦高层存在智慧异种,但这件事不代表联邦高层知晓这件事。何况天赋比世家弟子高,力压同期的世家弟子入学的平民又不止他一个……
说起来,这件事挺微妙的。纪青出神地想。
他现在有点怀疑那个平民也是人型智慧异种,再不齐也是和智慧异种相关的存在。或许自己事后可能从这方面调查一下,再或许自己可以看看后续有没有人来找自己?
如果真有人因此找上门,大抵是知晓智慧异种的。
“哐嚓——”
瓷器的碎裂生自远处响起。
纪青听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周围。
因为纪青一路上的胡思乱想,他现在的位置已经离宴会厅很远了,周围甚至能说是根本看不到人影。纪青有些诧异地想:这种地方也能有人吗?
虽然他不觉得会有袭击,但还是去看看吧。
想罢,纪青扭头走去。
第203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纪青看清眼前之人的外貌后,他的眼瞳微微睁大。纪青很快错开了视线,心底强行压抑住不断攀升的慌乱。他糟心地想:该死,怎么就遇上熟人了呢……
虽然他事先确实预想过,但真没想过会出现这种形式。
不对……他现在是黎渊。
纪青心底猛然惊醒。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保持镇定,随后展露出对“纪青的熟人”的些许兴趣。毕竟按照纪青最初敲定的设定,黎渊是拥有纪青记忆的。尽管黎渊没能和S班的其余人碰过面,但他是清楚同学们的秉性的。
这就好比是看了一场以纪青为主角的3D系列电影。
咦……纪青忽然一愣。
另一边,不小心打碎花瓶的人神色惊讶道:“……你认识我吗?”
“应该算吧?”纪青低声自语。
尽管没有实际接触过,但黎渊确实是认识她的。纪青干净利索地敲定了心底的主意:反正以后早晚都要暴露双重人格,自己现在也不用特意藏着捏着。
——尤其是在纪青已经准备避开谢长安的前提下。
想罢,纪青抬眸问道:“你是晚宴的宾客?之后现在是迷路了吗?”
“啊这……”
灵幽儿的寒毛瞬间立起来了。
灵幽儿自认为自己算不上是晚宴的客人。
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灵家强制要求她陪家里的同辈出门。灵幽儿原来是想拒绝的,她前不久刚刚从谢长安口中知晓了令她大受打击的消息,现在也没有心情去交际。
何况她也不擅长和人说话。
灵幽儿光是和陌生人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她就能害怕得浑身发抖。
可灵家不这么认为。
虽然他们接受了灵幽儿去上第三异能学院的决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灵幽儿必须为灵家效力。她可以不去和其他世家的人建交,也可以不去学习繁琐的社交礼仪,但灵家需要她时她必须在。
想到这里时,灵幽儿沮丧地垂下头。
她真的很想找人倾述一下自己的烦恼,但现在最应该聆听她烦恼的人消失了。至于她的其他朋友……他们现在分布于联邦各地,各有各的困难需要克服,也都不适合聆听她的烦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望着灵幽儿紧攥裙角的手指,纪青心底颇为沉重地长叹一声。他想:看来是遇见了相当棘手的事啊。
当前距风悠悠的失踪也有两个多月了。
纪青只是稍作回顾,就大致察觉出了灵幽儿情绪低落的根源:想必风悠悠已经将自己的退学决定告知了灵幽儿。尽管纪青没能从班级群得知此事,但第13卷的结局已经落定。
风悠悠已经不再能和S班的小伙伴们共同行动。
她有她的道路要走。
至于为什么纪青没能从班级群里知晓这件事,原因应该是他们的班主任还在争取。可争取的情况再好,也抵不住风悠悠的决心已定,学校那边最好的处理结果也顶多是让风悠悠拿到毕业证书,而不是直接退学。
纪青对此越想越沉默。
从他个人的感想来说,这个改变确实挺让人难受。纪青在遇见风悠悠前甚至没想过会出现如此激烈的变化,何况对方是和风悠悠关系相当要好的灵幽儿。
哪怕从正常人的角度评判——
身为高中生的自己的好闺蜜某天突然退学,原因是她打算去混黑道。
这有谁能受得了啊?
想罢,纪青空前冷静地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啊不用——”
灵幽儿瞬间慌乱地摆手拒绝,“我心情不好是我的事,而且我也不认识你啊!”
纪青笑道:“但我认识你啊。”
“你认识我?等等,不对劲啊……”灵幽儿听后险些两眼一黑。她都不晓得眼前之人怎么能说出这么理直气壮的话语,他认识自己,难道他们就可以随便交流了吗?
话说你谁啊你——
“噢对,有件事你还没回答我呢。”纪青单手抵住下颚,语气故作困扰道,“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这场宴会的宾客呢。虽然宴会的大人物们没指望我们能给他们老老实实干安保,但我名义上也是负责安保的学生呢。”
“不可能让人随随便便就混入宴会的哦。”
灵幽儿哑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想吐槽这个人作风的随心所欲。但对方话语里的潜在含义让灵幽儿成功地意识到了他的身份,灵幽儿迟疑道:“你是第一异能学院今年的新生吗?”
“对呀。”纪青爽快承认。
灵幽儿先是一愣,随后沉默道:“那你挺优秀的。”
虽然不常与同辈来往的她不清楚对面的人代表的阵营,但灵幽儿清楚对方的资质和评级绝对很高。因为这场宴会举办的目的之一就是第一异能学院新生的亮相,更因为她清楚自己不会是其中的一员。
哪怕她入学了第一异能学院,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纪青闻言失笑:“嗐,这句话我早就听腻了。”
在他上年入学第三异能学院时,纪青虽说是听过老师和同学们对自己的称赞,但他当时忙着警惕环境,调查自己的真实身份,根本没有多少感觉;但在他今年入学第一异能学院时,纪青的心中已经有个大致概念。
用最通俗的话语来形容——
你见识到世界的厉害了吗?不,我见识到了自己的厉害。
“哈哈哈,确实是这样的。”灵幽儿忍笑道。
等到她的笑声停下来,灵幽儿原本僵硬得不敢动的四肢逐渐能够行动。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可能算是好人,又或者是和江措一类性格的好人。
自己可真是笨呢。灵幽儿心底唾弃自己。
因为不想和人社交,所以偷偷摸摸地逃在庭院角落发呆;又因为不想被人发现,所以赶紧从庭院慌乱跑开;再因为逃跑得匆匆忙忙,所以不小心撞碎了花瓶;最后竟因为碰见的男生貌似是个好人,所以想要吐露下烦恼……
这一系列行为真是正常的吗?灵幽儿心底绝望。
她怎么光是回想了一下,就觉得自己好笨好笨,笨到活该被人骂街的地步?灵幽儿的身影在想到这里时摇摇欲坠,最后干脆双手抱于膝盖前,蹲在地上沮丧地画圈圈。
实在是太令人泄气了。
但沮丧归沮丧,灵幽儿还是率先选择告知了自己的身份。毕竟这就是对方的工作,她也不想耽误对方的正常巡逻,至于听不听自己颓里颓气的言论,就看对方的兴趣了。
想罢,灵幽儿开口道:“我不是宾客,我是被宾客带过来的跟班。”
“噢?”纪青惊讶。
“他现在应该就在宴会上,但我不想参加去。”灵幽儿神色沉闷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道,“所以我直接找个地方躲起来了,然后就不小心碰到了花瓶。如果后续要赔的话,可以把账单寄给槐城的灵家。”
“好的呢。”纪青听后浅笑。
现在的他终于知晓了灵幽儿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原来是被灵家的其他人带过来呀。纪青释然地想。这件事倒也不是很突兀,毕竟世家大族就是会让家里晚辈主动和外界接触的存在。换句话来说,他们是在主动给子代铺路吧。
但事情还没结束——
纪青缓慢地走到了灵幽儿的跟前,特意单膝跪地。他凝视着灵幽儿紫眸中骤然放大的、属于自己的身影,露出了一个狡诈的笑容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现在——”
纪青像是一位邀请淑女共舞的绅士般优雅地向眼前之人伸手,兴致勃勃地问道道:“是时候和我唠点家常了吧?”
真是一秒就破功呢。灵幽儿绝望地想。
但凡对方说的不是这句话,她都敢说今天是她此生难忘的一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行为举止宛如罗曼爱情故事里的贵族骑士,但偏偏就是话的内容完全不着调啊。
比江措更加令人寒心。灵幽儿评价。
如果不是她可以确定彼此根本没见过面,她绝对会认为是某个骨子里就天然黑的朋友故意打趣她的。灵幽儿内心暴言:不要逼我在最感动的时候想扇人啊
灵幽儿满脸冷漠道:“这不是你单膝下跪的理由。”
“哎呀,好歹是假面舞会啊。”少年听后丝毫不以为意,“我今天都特意穿得这么华丽了,好歹也得符合一下宴会的主题吧?而且我觉得这里下跪很合适呀,你难道不激动吗?”
灵幽儿更加冷漠:“……不激动。”
哪怕真激动了,她也绝不会告诉这个人的。
“好吧好吧……”少年闻言忍笑道,“只是觉得有意思罢了。不过我搞了那么多次,事后反应最激烈的竟然是你呢。可惜了,我有时候也是会想知道一下观众的反应唉。”
话语的最后,少年的语气骤然遗憾起来。
灵幽儿:“……”
丫的,竟然是明知故问。灵幽儿气呼呼地想。
但这家伙难道跪了很多人?
灵幽儿望向眼前之人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察觉出灵幽儿的视线后,少年若有所思地仰头低语道,“算得上是我个人的兴趣吧。毕竟我接触最多的就是音乐剧、舞台剧和小说之类的载体,偶尔想要表演一下也挺合理的吧?”
“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有啊。”少年轻快地回答,可很快他笑着补充道,“但都不算我个人的朋友,算是……额,我上司的朋友吧?”
灵幽儿瞳孔地狱:“啊?”
“这点确实难形容。”少年见此相当有自知之明地改口。他双手抱于胸前,歪头困扰道:“又或者用你熟悉的事物形容,祂……他应该是我的少主?而我应该算得上是附庸?”
应该是这么形容的,没错吧?纪青些许迟疑。
虽然他此前从未设想过黎渊的心理历程,但对于因“纪青”诞生的黎渊而言,他确实是“纪青”的附庸。至于那些黎渊可能有的、聊得上来的朋友,他们只会来自黎明社,来自异种阵营。
但异种定位黎渊,只会是“纪青”的附庸;黎明社定位黎渊,首先会是工作上的前辈。
这么说的话……纪青心里莫名沉重。
黎渊他应该没有朋友。
即便黎渊现在讲得有多好听,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拥有过类似“纪青和S班”的友谊。因为感染者身份的影响,因为黎明社干部的定位,因为双重人格切换的不明确性,黎渊私底下做的最多的只有——
看电影、看音乐剧,看舞台剧,看小说……
最后等到前面几种爱好都腻了后,去思考自己还能活多久。
这些也一度是纪青的爱好。
所以黎渊第12卷尾声才会坦言想去上学吗?那黎渊现在的行为又能怎么解释呢?是因为他不想演了,还是因为他也在羡慕纪青呢?羡慕纪青能拥有真实的朋友,真实的羁绊,真实的一生……
貌似能对上黎渊的行为逻辑了。纪青些许难过地想。
之所以会打扮得很华丽,是因为舞台剧;之所以会喜欢谜语人,是因为音乐剧;之所以会主动帮助谢长安,是因为谢长安拥有如小说主角般的美好品德。
黎渊愿意去帮助谢长安,是因为他想去见证谢长安的未来,同样也是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从始至终——
他的人生只会是一场虚无。
第204章
“不要把从属关系说得那么难听!”
灵幽儿听后先是一愣,随后气势汹汹地起身反驳道:“如果真按你这么说,难道我也算是灵家的附庸吗?这根本就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事情!灵家是灵家,我是我!”
“除了家族外,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哇~”少年听后瞬间鼓掌。
他这样的态度不免得让灵幽儿下意识地皱起眉。尽管灵幽儿知晓是因为对方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他只是在为自己刚刚的发言充当热场的观众,就好比是每场舞台剧落幕时的、台下鼓掌的观众。
他们的掌声不都是出于认可,更多是出于礼貌。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灵幽儿内心不安。
难道是因为她眼界过于狭窄的原因吗?既然对方都已经是第一异能学院的天之骄子,为什么仍会抱有这种自我贬低、自我打压的潜在观念?
“要不我们找地方坐坐吗?”少年开口提议。
等到灵幽儿的视线因此转移至他的身上,他笑意吟吟地解释道:“毕竟我感觉话题不是一下子就能结束的。既然不是一下子就能结束,那还是找地方坐一坐吧。”
灵幽儿听后心事重重道:“嗯。”
她没有询问少年晚宴的安保,也不准备在理清思绪前开口。前者是因为晚宴的学生安保本就是一场假借“安保”的虚设职位,后者则是因为少年的一番话。
到底是怎么样的成长环境才能养成少年的性格?
倘使只是被家族打压洗脑,那应该只是迷茫麻木。而不是在听闻她的发言后毫不在意。灵幽儿想:他明明是知道的。他知道正常的主从关系应当是怎么样,知道自己的情况是不正常的……
但他仍是选择了接受。为什么?
灵幽儿对此越想越不对劲。
身为世家大族的一员,灵幽儿自认为自己虽然社恐但是能把握社交距离的。她可不像是周雀那种听不进人话,只能连累邵华羽善后的性子,她自认为自己是能分辨是非的。
所以——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斟酌良久后,灵幽儿皱眉询问道:“你是哪家的人?”
她话语的本意是想帮助只有一面之缘的同龄人,而不是问责对方的家族,将事情捅到长辈们眼前。可在话语道出的下一秒,灵幽儿察觉出了自己语气的不对劲。
比起帮助,更像是问责啊。
于是顶着对方若有所思的眼神,灵幽儿手忙脚乱地辩解道:“别误会,不是想打小报告的意思!”
少年笑道:“我知道。”
他对此丝毫不在意,仿佛比灵幽儿更加清楚灵幽儿的为人。
灵幽儿见此长吁一口气。
没有被误解家族真是太好了。灵幽儿想。她现在超级不情愿发生类似的事情。她需要处理的事情本就一大堆,也实在不希望再给自己多惹出一个麻烦。
可到底是为什么?灵幽儿心底再度涌出了这一个问题。
虽然灵幽儿也清楚自己不应该好奇,但问题现在就明晃晃地摆在她的面前。她总不可能光顾着自己的麻烦,不去试图帮助其他人吧?
当她想到这点时,灵幽儿不由一愣。
她忽然意思到了自己的改变。
在还未和风悠悠交朋友前,灵幽儿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她明明应该将所有的烦恼埋藏于心,独自消化,而不是在这里跟着陌生人走,一路上问东问西。
这明明不是她会做的事情。灵幽儿暗自生闷气。
该做出这些行为的人是风悠悠,而她本应该跟在风悠悠的身后,倾听风悠悠和第三方的交谈,适量地提出自己的见解。至于见解合不合适,插话突不突兀,这些都有风悠悠托底。
而哪怕她不小心说错了话,风悠悠也会提醒她。
好奇怪呢……灵幽儿心底酸涩地想。
明明高中才占据了她人生的一年,结果却改变了她那么多。她已经很少回忆起入学前说话磕磕绊绊的自己了,她现在甚至能做到和初识的陌生人都聊的上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灵幽儿没再说话。
“好了,就坐这里吧。”
步行一段时间后,少年语气轻快道。
灵幽儿闷声道:“嗯。”
“怎么啦,心情又不好了?”少年听后体贴地弯腰凑近灵幽儿道,“我看你这一路上好像一直都在纠结?”
“不要离我这么近!”
在少年靠近的下一秒,灵幽儿立马推开了对方。
她的眼瞳内倒影出了少年佩戴的假面,炸毛了般强调道:“你突然的靠近只会让我被吓一跳的!而且——你脸上的面具超诡异啊!”
“这样啊……”少年听后若有所思。
“抱歉抱歉,我都差点忘记这件事了。”他满怀歉意地解释道,“因为我戴面具的次数太多,结果不小心忘记这件事了。稍等我下,让我先把脸上的这玩意摘下来吧。”
说罢,少年伸手解开固定面具的系绳。
灵幽儿见此眨了眨眼:“诶?”
原来这是可以摘的吗?灵幽儿错愕地想:噢不对——面具自然是能摘的。只是她没想到对方能摘的那么果断,但这件事岂不是更奇怪了吗?为什么她会有对方不会摘的念头?
咔嚓一声——
笑脸面具脱离了少年的面容。
黑发赤眸的少年左手拿着刚刚摘下的假面,右手的指尖轻轻地撩过了自己零散的碎发。他的面容秀气,眉眼柔和,给人的气质就像是一个浸染学术多年的年轻导师。
灵幽儿的瞳孔再度扩大。
此时此刻,她终于有了自己见过少年,又或者她绝对接触过少年的亲族的实感。灵幽儿暗自肯定道:自己绝对是认识和对方有关的人,不然不可能会对这张脸熟悉。
“呼~”少年见此轻快地吹了个口哨。
“看你的反应,应该是能证实我先前说的话了吧?”他语气带着苦恼地歪头道,“但我不建议你深入细想下去哦。要是让我的少主知道我和你私下碰面,我可没有好果子吃的。”
灵幽儿:“……”
灵幽儿忍不住开口吐槽:“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少主啊!”
未免也太封建了吧?
出于对少年的同情,灵幽儿只好苦着脸点头。她暗想:如果她能想起到底是谁,她绝对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周雀和谢长安那种情况干预也罢了,怎么连从不树敌的她都能是?
眼见灵幽儿再次神游,少年谨慎道:“所以,现在还聊吗?”
“聊,必须聊!”灵幽儿重音强调。
她不止要聊自己的烦恼,还要逼迫眼前之人把实情吐得干干净净。用风悠悠的话形容,就是——
这个谜题她解定了!
第205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在听完少年的话后,灵幽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尽管她想过这样的发展,但灵幽儿也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
家族的托举、朋友的安危、未来的道路……这些都不是一个叛逃者能够拥有。
先前涌现在灵幽儿心口的、对于少年的好感顷刻间消散。灵幽儿眼底满含警惕地审视眼前之人,她忽然意识到:在对方坦言相识的那一刻后,自己过于轻信对方了……
“别紧张呀。”少年深感无辜地浅笑。
即便是在被灵幽儿冷眼相待的现在,他依旧保持了自己一贯的漫不经心。少年左手托住下颚,右手指尖轻轻敲击石桌桌面,语气委婉地说道:“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议。”
建议吗?灵幽儿暗自皱眉。
她并不相信少年的说辞。如果不是她的自我认知足够准确,现在怕是已经迷迷糊糊地听少年继续说下去了,情况严重的甚至已经被潜移默化地说服了。
该不会是灵家的仇家吗?灵幽儿迟疑地想。
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点。
联邦存续以来,各个世家间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利益冲突。灵幽儿从未怀疑过这点,但她也清楚向来蜗居在槐城,极少主动插手中央城势力冲突的灵家的仇家很少。
但如果真是因为利益致使的仇家,是不是确实可能出现“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的现象?
不对不对——灵幽儿连忙否定。
他明明是自己认识的人。
不对,这点也不对——灵幽儿边困扰边否定。
她心底改口:应该是自己认识和他有关联的人。
但这点就更加奇怪了……
灵幽儿满心古怪地自我诘问道:为什么到现在,自己都没能联想出一个对应的人呢?
正当灵幽儿的思维进一步混乱时,少年忽然意识到了灵幽儿的所作所为。他唇角勾起一抹虚假的笑意,自顾自地打断道:“你的沉默……难道是因为不相信我吗?”
灵幽儿皱眉:“我难道有理由相信你吗?”
“好吧……”少年先是苦笑,随后轻声喃喃,“看来这个建议确实唐突,那就让我来解释一番吧。”
灵幽儿冷漠道:“你说吧。”
她的态度重新回归了警惕。
这理应是正常的,但灵幽儿莫名发觉出了少年的眉头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微微蹙起,像是遭受到了什么打击。灵幽儿的心底瞬间无措:唉唉?难道真是友方吗?
正当灵幽儿一头雾水时,少年浅笑道:“毕竟我觉得你的担忧实在是不够看呢。”
灵幽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瞬间哇凉哇凉的。
再也不随便相信随便搭话的陌生人了!怎么能有人动不动就毒舌的啊!可这原来是毒舌吗?灵幽儿立马以头抢桌,面容扭曲地想:以后她再也不骂周雀了。
毒舌可比傲娇恐怖多了。
另一边,少年无所谓地笑了笑。他轻声宽慰道:“因为我觉得你不用特意担忧同学的安危。他们既然敢隐瞒事情,肯定也是做好了自己承担后续的苦果。何况强行插手别人的秘密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灵幽儿:“……”
“至于你的家族……”少年若有所思道,“我想他们对你采取的更多的是放任吧?只要特定情况必须回应,其他情况应该都是不管你的吧?而且灵家的少主也不是你,你平常是自由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局限自己的未来?”
灵幽儿:“……”
好像说的也挺对的。
但下一秒,灵幽儿鼓着脸打断道:“可你根本不能理解我的处境。”
问题难道是她在局限未来吗?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但凡风悠悠在做的是什么能摆在台前的事业,她就直接跟着风悠悠跑了!可问题就在于:联邦和掌握联邦话语权的世家对感染者的打压力度极端到了一定境界!
——她甚至现在也觉得没毛病。
灵幽儿莫名有些心虚。
尽管她能接受自己的朋友是感染者,亦能接受自己的另一位朋友在为感染者处境奋斗,但长久浸染联邦教育的她根本做不到质疑联邦在感染者上的做法。
因为——
感染者是传染源,感染者会传染,感染者容易被异种操控。
只要以上三条规则存在,联邦所做的所有“一刀切”的决定都是正常的。灵幽儿暗自嘲讽地笑了笑:谁让人类和异种是死敌,谁让能规避感染的手段那么少,谁让遏制感染的手段那么少……
想罢,灵幽儿再度以头撞桌。
视野内一片漆黑的她再度听到了少年平静的感叹:“你的那位朋友是去了黑色地带吧?”
“差不多吧。”她闷声道。
虽然风悠悠实际上是本着崇高光荣的理念去帮助感染者群体,但这件事在其他人眼里应该和去当杀手、去黑\帮打拼等情况差不多,甚至没有后者安全。
少年再度若有所思道:“所以这才是你焦虑的点?”
“对。”灵幽儿道。
于是在得到这样的回复后,灵幽儿听到了少年不赞同的啧啧声。她面无表情地想:这人的嘲讽力度好大,但这件事有什么好嘲笑的?真想找周雀弄死他。
少年忽然问道:“那你就没想过挂名其他组织,之后陪你朋友打黑工?”
“哈?!”
灵幽儿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她瞪大了眼瞳,望着对方喊道:“所以你刚刚说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不是吗?”少年闻言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明媚张扬的虚假笑容道,“我也在打黑工啊,我经常连续好几个月都一直在给少主昼夜不停地打黑工了,难道这能阻止我上学吗?”
灵幽儿语气麻木:“……你也跑路吧。”
“不可能跑的。”少年断言道。
灵幽儿吐槽:“他是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现在都没跑的?”
“什么好处都没给。”
灵幽儿的眼神瞬间带了几分怜悯:“你被PUA得好惨。”
“哪有?根本没有。”少年听后不以为然地摆手解释道,“我和他的关系可复杂了。如果硬要比的话,我觉得世界上应该再也没有比我们俩关系更复杂的一对了……”
话语的最后,少年的神色染上了几分怅然。
但他很快整理好了复杂的思绪,语气轻快地继续讲解道:“挂名打黑工可比你想象的有趣多了。反正只要确保自己不暴露,你之后的行程就能任你安排啦。”
灵幽儿蠢蠢欲动,但仍怀有不安:“那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少年闻言沉默:“……”
下一秒,他再度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不要特意提这个。”
灵幽儿瞪大眼睛道:“你TM根本没想过暴露的后果吗?!”
“也不用强调这点。”少年痛苦捂脸。
“我先前想过这点,大不了就一死吧。”少年的话音越发弱小,随后察觉到不对的他抬眸正视灵幽儿,心虚目移道:“但老实说……真正烦恼的人不会是我。我头上毕竟还有一个少主顶着哦。”
“虽然被少主发现后,我大概是要死无全尸了。”话语说到这里,少年露出了一个轻飘飘的笑容。
……这TM到底是什么少主啊。
灵幽儿的心底疯狂吐槽。
先前是说“少主不想让他和认识的人交谈”,前面是说“少主让连续几个月打黑工”,现在则是“被少主发现后要死无全尸了”……灵幽儿简直是越想越不对劲,但偏偏眼前的人不在乎。
灵幽儿忍不住皱眉道:“要不先说下你的情况吧。我感觉你的处境比我更艰难。”
“我?”
少年奇怪地指了指自己,轻声嘟囔道:“有什么奇怪的吗?我觉得很正常呀。”
灵幽儿大声反驳:“根、本、不、正、常!”
“好吧好吧……”瞧见灵幽儿坚决反对的脸色,少年悻悻然地挠了挠脸颊。但他的态度和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像是根本没听进灵幽儿说的话语,同时也觉得自己的遭遇无所谓般。
在忽然联想到什么后,少年苦笑道:“可能这也是我们间的不同吧?”
“唔?”
“就像你和你的烦恼?”少年语气略为古怪地感叹,随后他像是重复般肯定道,“就像你不会跟我说你烦恼的细节,我也不会向你阐明我和祂的联系。”
“这不一样。”
少年摇头肯定道:“这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不会对陌生人道出且为此烦恼。”
灵幽儿闻言沉默。
虽然她确实说着说着就又担忧起对方了,但她也绝对不可能将风悠悠的事情告诉别人。因为感染者在联邦就是如此避之不及的存在,她绝对不能将麻烦带给风悠悠。
她能被谢长安说服,能被风悠悠劝服,但她不敢相信其他人。
于是灵幽儿妥协地叹息一声:“好吧,那就像我一样简单描述吧。”
“嗯?”
灵幽儿抬头正视对方道:“不说全部,只是讲到我刚刚的水准。”
“噢。”少年笑道。
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像是早已设想过灵幽儿的打算。灵幽儿对此越想越古怪,原本内心若隐若现的熟识感再度浮现在了她的心口。她心神不定地想:对方莫非很了解她吗?
正当灵幽儿胡思乱想之际,少年肯定道:“看来你是认可了我的建议。”
“废话。”灵幽儿沉默。
尽管她不觉得一个完全没想过后患的提议有什么价值,但提议仍是为她开辟了新的思路。她先前把事情想得过于绝对,完全没想过偷偷摸摸偷跑到风悠悠那边的打算。
毕竟感染者的存在就是这么危险,但有件事灵幽儿挺庆幸的。
她的异能是“幽灵附身”。
她在通常情况下完全能做到不被人察觉,甚至能提前隐藏。
尽管暴露的风险依旧存在,但灵幽儿依旧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何况她早在离校实践前就打算毕业后跟着风悠悠,现在也不过是提前跟着风悠悠跑路罢了。
或许是她的局限性吧……灵幽儿沉闷地想。
相比早就做好打算,一头扎进喜欢领域的风悠悠,灵幽儿有太多迷茫。她既不想跟着灵家的安排走,也不想脱离灵家给予的安稳环境,她当初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换所高中。
她想过,她真的想过。
倘使高中被她没什么波澜地度过,她后续肯定会回归灵家。一直以来,外面的世界对她都过于危险和陌生。灵幽儿无法忍受终日和陌生人打交道,之后提心吊胆的日子。
只有灵家能让她无所事事,只有灵家能让她蜗居。
可奇迹就是这么发生了——
想罢,灵幽儿仰头露出一个无奈且释然的笑容:“可能是因为我没得选吧?毕竟从来都不是他们需要我,我也知道他们可能不需要我,但是我需要他们。”
灵幽儿需要风悠悠,需要S班。
这不仅是出于她的担忧,而是出于她的愿望。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她能坦然地站在阳光下笑着和朋友们问好。
为此——
她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第206章
“你如果要听,我也是能讲的。”
皎洁的明月下,少年单手倚靠在冰凉的石桌上。他望着眼前拥有一双明亮耀眼的紫眸的少年,神色若有所思道:“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得清。”
灵幽儿没有丝毫犹豫道:“说!”
“唔,也行吧……”少年闻言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坦言道:“但我真没想到你会特别在乎这点。”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灵幽儿奇怪地反问。
她特意耐心解释道:“当你遇到了一个自称彼此相熟的陌生人出现在你的面前,自顾自听你唠叨了很多,之后给了你建议,最后打算顶着你若有若无的既视感快速跑开。”
“难道你不会探究吗?”
灵幽儿的质问震耳欲聋,就连少年也不由得收敛了笑容。少年轻声感叹道:“看来是我的原因呀。”
可能是时机不对,又或是他暴露得太早吧?
他一边心底琢磨,一边维持着表面上得不动神色道:“但我不建议你把我和祂想成一对寻常的主仆。实际上……碍于祂家的特殊,加上祂的家里人反感我,所以我至今没琢磨出规律来。”
“你是被吸纳进世家的?”灵幽儿立马顿悟。
她自然是能够理解这种特殊情况。
许多凭借血脉传承的世家在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后都会遇见同一种的困境,既:自己家族的后辈没有出现一个能够托底的、具有足够多才华的继承者。
而传承断层的后果无非就是被其余世家吞噬或自我消亡。
所以为避免最坏结局的出现,世家们通常采用世代联姻、让足够优秀的异能者入赘、主动收养好苗子等方式维持家族地位。这种策略也在家族传承的异能并不强力的世家间普遍流行。
在她最初察觉出游星落接近纪青时,灵幽儿曾想过这点。
纪青的天赋很出色。
他既然能够让第三异能学院的教师们给出一个比邵华羽更加靠前的排名入学这点,就已经能够证明他未来能够达成的成就有多厉害了。哪怕他随后的心性达不到邵华羽的水平,但也仍是能够争取的人才。
何况以预言作为家族传承的游家缺乏顶尖的战力。
但后续令灵幽儿感到奇怪的亦是这点。
曾经出没于多个重大场合、屡次代表游家发言的游星落没有选择刻意绑定。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结交纪青这个朋友,同样也是在真心实意地接连碰壁。
灵幽儿:……莫名有些好笑了。
在第三异能学院最初的那段时间内,灵幽儿就这么偷偷摸摸观察着S班几人的相处。她注意到游星落对此没意见,邵华羽对此没意见,周雀是没有察觉出问题。
可难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吗?灵幽儿满心迷茫。
倘使从世家一贯的角度思考,她的思考毫无疑问才是正常的。那时的灵幽儿很迷茫,但现在的灵幽儿反而读懂了两人行为背后的含义:或许只是想以个人名义来上学吧。
他们都不想把中央城的利益衡量带到盐城来。
而随着时间走到今日,灵幽儿亦不准备将世家该有的利益交换带到S班的小圈子去。S班的大家应当先是自己的朋友,随后才是其他身份。
“差不多是的。”
在听闻灵幽儿试探般的询问后,少年一如即往地笑道。
灵幽儿低头琢磨:“那我应该能明白了。”
如果是以救助之名的吸纳,确实容易出现类似情况。
这就像是当场通知刘暮“你现在立刻离开邵家”,然后刘暮只会给通知者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般。身为被邵家从小收养洗脑且一直跟着邵华羽的小孩,刘暮应该没想过除效力邵华羽外的可能。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邵华羽是个好人。
真是说不上的悲哀。
灵幽儿一想到这里,心中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虽然她也是世家的一员,但她偶尔就是会怀疑这些事情的正当性。因为刘暮能遇见价值观正常的邵华羽,可其他人呢?其他被世家收养,刻意培养的孤儿们真的能认清吗?
眼前的人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两人之间骤然陷入寂静。
少年沉思片刻,迟疑地坦白道:“但我感觉应该还不算很准确。你是会对虚影投入感情的人类吗?”
“唔?”灵幽儿错愕地抬头。
“当太阳醒来时,月亮、星星及它们映照的影子都会消失。”少年转了转眼珠,微笑道,“我一直觉得我比起一个具体真实的人类,更像是星星的影子。”
“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对影子的消失难过吗?”
这是什么形容?
灵幽儿感觉自己的脑子顿时浸满了迷雾。她先是仰头望了下天,随后又往了下地,最后失焦的眼瞳重新凝聚到了少年的面容上。
少年依旧微笑,极少做出除此以外的表情。
这点先前尚不能让灵幽儿在意,但在少年提及虚影后却让她的心突兀地咯噔了一下。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灵幽儿强行拉住了少年的手,态度严肃地阐明道:
“但对于我来说,此刻就是真实,此刻和我交谈的你也是真实的。”
“……唔?”
少年满脸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从谈话以来,反复出现在他身上的虚假感和超脱感彻底消减,露出了被层层叠叠的果皮包裹的、真实的内在。他瞳孔地震般喃喃道:“我都没想过这件事……”
“哼哼!”灵幽儿自满地哼哼几声。
别看她社恐到连话都说不清,大道理却是能讲得出的。虽然她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抓着一个点追着对方不断辩论的能力也是有的。
正当灵幽儿心底越发自傲之际,少年的话语宛如一盆凉水浇到了她的头上。
少年:“但我还是不觉得我的情况有什么不对劲的。”
灵幽儿:“……”
啊啊啊啊啊——
悠悠啊,这人不正常啊!!!!
一时之间,灵幽儿的内心小人爆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灵幽儿现在是真心想把自己的无敌好闺蜜拉过来了,因为现况已经不是她这一个前社恐宅家达人能够处理了。
想罢,灵幽儿的身影摇摇欲坠。
可当灵幽儿饱受打击时,少年却在关注时间。他低头望了一眼终端显示的时分,但举动给了灵幽儿微妙的既视感,就好像她曾经经常看着某个人在自己面前做出类似的举动。
“晚宴的结束时间快到了。”少年匆匆起身,笑着挥手道,“我得离开了。”
他并不打算继续停留下去。
已经能隐约联想出什么的灵幽儿闻言措不及防。她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S班,思考可能有联系人,一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挽留对方:“等等,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黎渊,我的名字是黎渊。”
已经走出几步的黎渊听闻灵幽儿最后的询问后停留在了不远处,笑着回头道:“这是我自己取的。”
他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名字,正如他很满意自己的现状。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开心的事事了。
“很感谢你愿意和我说话。虽然最开始是我想开导你的,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你开导我。”黎渊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地说道,“也算是一种奇怪的缘分吧?”
灵幽儿冷脸吐槽:“我完全没有你被我开导成功的喜悦。”
“是吗?”黎渊对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露出一个故作深沉的神情,轻声感叹道:“但我觉得你挺厉害的呢。如果不是各种条件的限制,我会真心想要结交你这个朋友。”
灵幽儿的吐槽欲再度爆棚:“我们能不能不要互相‘你挺厉害的’?”
“而且朋友什么完全可以现在交啊!”灵幽儿边说边心底惴惴不安,但表面仍强装镇定地指出道,“就现在和我交朋友,之后慢慢拉近关系不好吗?”
“不好。”黎渊回答得干净利索。
他宛如流淌的血液的赤眸安静地倒影出了灵幽儿的身影,灵幽儿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小心思应该已经暴露了出来。而另一边,黎渊的面色依旧冷淡,语气依旧平静:“我起初就提醒过你不要联想的。”
“我……我真没有。”灵幽儿心虚地低下头。
但胡思乱想本身就不是她能制止的。
“不过这点应该没什么关系。”转念之间,黎渊温和地笑了笑,“毕竟我的时间很少了,而祂貌似也打算放弃过家家了。等到下次见面,说不定你能从祂那边知晓我的结局。”
“这是怎么回事?”灵幽儿迷茫。
“不用在意这点。”黎渊的唇角一点点勾起,随后又在某刻瞬间下拉。他冷冷地瞥一眼灵幽儿,低声警告道:“毕竟没人会在意影子的想法,就连影子自己都不在意。可如果你要是敢打破现在的平静,就不要怪我手段低劣了。”
“黎明社和我,还有很多存在都愿意代劳的。”
灵幽儿:……瑟瑟发抖.jpg
她没有吐槽,也没有继续制止黎渊的离开。
死亡和恐惧在一瞬间就占据了她的心神。等到凝视那道身影渐行渐远,乃至消失的后一秒,灵幽儿才终于找回了自己冰冷僵硬的四肢。
此刻星光灿烂,夜色浓郁。
灵幽儿听着露天庭院的草丛中不断响起的夏蝉声,心底的疑惑和担忧如潮水般涌现。她知道自己应当保密,应当缄默不语,就如同最初注视游星落接近纪青那般安静。
可更多时候……灵幽儿却在思考:纪青难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感觉已经有什么珍贵的存在穿过自己的手指缝如沙砾般流逝,再也不会回来。这种预兆令她感到惶恐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计可施的颓废。
原来……原来……
原来她的努力和决心都是一种徒劳吗?
第207章
晚上10点43分,中央城城内。
纪青和周翎一前一后地走在中央城的街道上。他们穿过僻静的花园小径,走过桥下流淌着清澈河水的长桥,一步步向着第一异能学院的方向漫步而去。
河水哗哗地流动,晚风徐徐地吹过。
纪青站在长桥的最高处,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凉爽的微风吹拂着他的面颊,细琐的蝉鸣填充着他的耳畔,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轻快地跳动。纪青好笑地想:可能也是因为自己解决了一桩心事导致吧……
周翎见此诧异:“你今晚的心情貌似很好。”
原本落后一段距离的他借机稳步靠近,随后站在了纪青的身边。
纪青听后意味深长地回眸。
但比起周翎话语里的隐约试探,纪青首先注意到的是:他们俩此时的距离只需其中一人稍微迈步就能碰触。他心底震惊:唉唉——你们这群世家子弟都是这么舍得下血本吗?
此情此景,纪青莫名联想到了游星落。
虽然他和游星落已经好久没见面,但纪青仍记得游星落当初也是这么做的。擅长利益衡量、惯用底线试探的黑潮先知曾暗搓搓让自己和纪青的社会距离卡在一个适合的邻界点。
这个距离再近点就会让人心生反感,再远点则会回归陌生人的边界。
想罢,纪青眼底若有所思地望向身边一无所知的周翎。
他暗自评价:
周翎小朋友,你的交友意图已经人尽皆知了啊。
于是在纪青越发古怪的眼神攻击下,周翎警惕地后退了几步。他伸手抗议道:“不要给我联想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话说——明明是我质问你才对吧?!”
“嗯哼,我才没想奇怪的事呢~”纪青闻言地吹了一个口哨。
他重新望向眼前流淌的河水,语气轻快地说道:“只是发觉你可能真的没朋友,不然是不会把我跟得那么紧的。”
周翎哑然:”……”
他刚才胡思乱想了一大堆,自己都快把自己想心虚了,结果黎渊怎么还是在想他没朋友的事啊?!他真的是有朋友的啊!
“不行……”周翎头爆青筋地握起拳头。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大声强调道:“我今天必须纠正你的念头。我是有朋友的!我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不是因为我没有朋友!”
纪青得意地哼了一声。
尽管他的话语没有展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他的态度已然明确。周翎感觉眼前这个人的脸上好笑明晃晃地写着以下内容:不就是破防了吗?这么简简单单就破防,肯定是被他猜对了的。
“你这不是在颠倒黑白吗?!”周翎生气道。
“好吧好吧……”察觉出自己的玩笑开得过分,纪青连忙举手投降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他顶着周翎仿佛下一秒就想掐死自己的眼神,笑着解释道:“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特意和我交朋友……要知道我的性格可不算很好,超级毒舌超级欠揍,经常容易得罪人……这现在不也把你搞破防吗……”
周翎沉默,周翎呆滞,周翎震惊。
他深受震撼地喃喃道:“原来你也清楚自己有多欠揍啊。”
“嗐,这种事情早就知道了。”纪青率性地摆了摆手。
可下一秒,纪青露出了一个嚣张跋扈的笑容道:“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就是不改,我就是喜欢看你们想揍我但又揍不过我,不想和我见面但偏偏又必须见我的憋屈表情。”
周翎:“恶趣味啊!”
周翎再度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可正如纪青的话语描述那般,他们都打不过纪青,而学校也禁止学生用不正当的手段协助决斗,所以他们这一届的学生哪怕再憋屈也只能忍着。
换而言之——
但凡学校的规则漏洞能钻,周翎感觉全年级,不——全校人都将组建“黎渊每日痛扁大队(8小时轮值)”群。
哎嘿,到时候他绝对去争群主~
一想到如此美好神圣的未来光景,泪水不由得从周翎的嘴角留了出来。周翎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的泪水,之后恶狠狠地瞪了眼前胡作非为的灾星一眼。
他深呼一口气,尽量平复了心情。
周翎冰冷冷地回答:“可能是我良心未泯吧,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不在乎。”
“唔?”纪青歪头。
“我建议你不要树敌太多。”周翎双手抱于胸前,冷声提醒道:“虽然学校对学生是有约束力的,但学生背后的世家是不受学校管制的。哪怕你能打赢我们,但不代表你能对抗得过世家大族们。”
“哦呀。”纪青忍不住高看了对方几眼。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下颚,饶有兴趣地笑道:“所以……你这是在提醒我吗?”
“我甚至能提醒你更多。”周翎一脸冷漠道。
毕竟学校教授的课程都是世家早就知晓的常识,而世家教授的内容只比学校多得更多。
被传承百年的、鼎鼎大名的周家当作少主培养的周翎比其他人都清楚自己的每一步应该怎么做,同时也更清楚身为平民的黎渊每一步应当怎么做。
周翎敢断言:只要黎渊能听取他的建议,黎渊日后甚至能建立新的世家。
可要是黎渊会听,他就不是黎渊了。
望着眼前之人仍漫不经心的态度,周翎超级想恶狠狠地上去揍对方两拳,最好是把对方的脸上揍出两个超级明显的黑眼圈为止。周翎恼火地想:他现在都快把饭喂到黎渊嘴边了,黎渊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啊?!
“那真是谢谢你啦。”纪青仍轻飘飘地笑道。
可下一秒,纪青神色若有所思地指明道:“不过这好像和你主动接近我没什么关系吧?想来你也清楚我最想要知道的是什么吧?”
周翎语气艰难:“你一定要揪着这个点不放吗?”
“不然呢?”纪青眨了眨眼睛,深感奇怪地反问,“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话呀?”
周翎:“……”
妈来个%¥#¥%……%黎渊死吧——
在心底狂扎黎渊千万次小人后,周翎再度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莫名感觉自己的外表虽然年轻,但内在早已如年近百岁的他的外祖父般年迈苍苍……
而这绝对都是黎渊的错。
于是破防数次的周翎板着一张小脸,冷漠地回答道:“因为可惜吧。”
“可惜吗?”
纪青听后一头雾水地挠头。
“差不多吧。”周翎有些局促地撇过脸,“虽然我不觉得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想:倘使有人能站在我的立场上,他们也是会做出相同的判断的。”
“啊?”纪青听不懂。
“你应该也听过其他平民天才的故事吧?”周翎僵硬地扭过头,重新正视纪青。他的赤眸很快倒影出了纪青此时的身影,是黎渊的身影,也是和他自己相似的身影。
只不过周翎立马触电般地缩回了视线。
另一边,纪青面色迟疑地讲道:“我应该是听过。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上一个出身平民的天才最后选择了叛逃离开。”
这甚至是邵华羽告诉他的事情。
纪青的思绪不由得被这件事拉回了团队赛结束后的那几天。他还记得中央城的调查官在拿到他的个人资料后问东问西,甚至问了他为什么不选择第一异能学院。
纪青对此感到厌烦,邵华羽事后也没好脸色。
但邵华羽也表示过理解,更提及过“所有人都不想再出现一次意外”。
纪青在想到这里后忽然一愣。
他下意识地望向周翎,轻声询问道:“……他是你认识的人?”
“严格意义上,不是。”周翎摇了摇头,严肃修正道,“但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算是我认识的人。那个人和我的父亲,又或者说是我们这一代的很多人的父母辈都相熟。”
“可能就是因为天赋出众的原因……”
周翎口吻里带着些许忧郁道:“他在入学第一异能学院后很快就和我的父亲,还有其他叔叔阿姨们打好了关系。所有人都没想过能出现他这样的人,但也同样……”
纪青轻声跟上:“所有人都没想过他会叛逃。”
在说到这里时,纪青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知晓邵华羽当时欲言又止的态度了。
周翎的岁数和邵华羽相差无几。
这或许就说明了一件事,即:周翎的父母和邵华羽的父母极有可能是岁数相似的人,也就是同一个时代的同辈人。他们共同拥有了一个朋友,同样也共同见证了朋友的离开。
简直就像是流星一样。纪青无端感伤。
恐怕他们的父母都没想到自己偶然抒发的感叹会带给孩子们那么深刻的印象吧。邵华羽记得,周翎也记得,所以这两人才会在同一件事上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他为什么要叛逃?”纪青轻轻问道。
尽管纪青已然能从邵华羽的反应猜测出了因果,但并不妨碍他现在开口询问周翎。
周翎了解得更多,同时也更深。
但当纪青问出这句话后,周翎无端地陷入了沉默。
“你不想告诉我吗?”纪青见此笑道,“但我觉得你最好快点说,不然我不保证我不会把今晚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的。”
当年的纪青没能追问,现在的黎渊绝对要知道。
何况以黎渊的人设,他在这件事上动不动就威胁,之后天天毒舌亦是合理的。
周翎听后咬牙:“……你真无耻。”
可在说完这一句后,周翎自顾自地泄气了。早在接触黎渊时,他就想过会有今天这一遭。虽然经常有长辈调侃他说“历代魔丸的周家怎么就出了个灵珠”,但周翎不觉得自己是灵珠。
如果他是,同代人现在就不会避着他走了。
周翎想:罢了罢了,以后多上点心吧。
周翎平静地讲道:“理由很简单,甚至能用一句话讲完,只是我的父亲,包括很多认识那个人的人都想不通这点。”
“那你说啊。”
周翎眉头直跳:“我不是在说吗?”
“那你铺垫这么多干嘛?”
“闭嘴吧,黎渊!”周翎听后险些暴跳如雷。他对着纪青指指点点道:“就不能让我犹豫下,也不能让我心底衡量下利弊吗?要是你听后立马跟着跑了,我怎么办啊!”
“你这未免太小看我了。”纪青满眼鄙视。
可尽管话是这么说的,但一想到黎渊注定的叛逃结局,纪青只好故作玄虚地举手发誓道:“我保证我后续的行为绝对不会和你的袒露有关,所有的行动早在最开始就确定了。”
话语的最后,纪青暗搓搓地加上了一些暗示。
但愿他离开后周翎能想通吧。
毕竟谁让黎渊最开始的入学就是出于不正当的目的?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肯定不能把话说得太死呢。
另一边,周翎心烦意乱地长叹一声。
“我觉得异种们是能对话的。”周翎话音顿了顿,沉闷地笑道,“那个人在叛逃前最后说的就是这句,之后他就离开了联邦,再也没有回来。当然,有可能是没人能认出来吧……”
纪青垂眸:“……嗯。”
果然是和异种有联系啊。纪青暗自怅然。
早在周翎提及此事时,纪青就有了一些预料,但结果依旧令人猝不及防。这时候的纪青再度回想起他曾在邵华羽面前说‘或许异种内部也挺复杂的’,他都不敢想象邵华羽的心情。
上个说“我觉得异种们是能对话的”的人已然叛逃,眼前的这个说“或许异种内部也挺复杂的”的人又会怎么样?
只能说——
谢谢你没举报啊,邵华羽。
可这两句真是错的吗?
身为异种的纪青对此不置一言。
但更多的,纪青想到了其他方面:天赋远比世家弟子高的、平民出身的人类是存在的。
他们虽然稀少,但也真实存在。
周翎话里的主人公正是这类存在。而那个人大抵是和智慧异种接触过。正因为他接触过,所以他相信能在联邦的外面找到与人类平等对话的智慧异种。
想罢,纪青不由感叹:“真是成也天赋,败也天赋。”
如流星一样出现,如流星一样消失。
“唔……”
纪青对此越想越不对劲。
他悄咪咪地瞄了一眼身边的周翎,随后联想到了未来注定分离的S班。纪青的脑子骤然宕机:原来是命运的重演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流星”吗?
第208章
纪青的思绪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悠久的以后。
早在他知晓自己的异种身份后,他就清楚自己绝不可能留在联邦。哪怕退一万步说,他也顶多是借助系统提供的途径消失回家,回到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家里。
纪青的眼眸突然暗了暗。
他莫名联想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画面:或许周翎、邵华羽他们会如父母般回忆起自己的高中岁月,又或许S班的大家会在多年后的校友聚会上谈论起自己?
而那时的他们将从其余人的见闻中一点点拼凑起自己的形象?
莫名有些怅然了。纪青想。
但与其说这是集体追忆,不如说是S班内部针对纪青本人的扒马甲大赛吧?纪青仰头回想到:毕竟只要谢长安敢曝光自己和黎渊的相遇相识,灵幽儿就敢跟上,最后是行动力超强的风悠悠迎难而上。
纪青其他不敢保证,只有这点敢肯定。
从团队赛时就励志采访S班所有人的风悠悠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哪怕她已经不算是记者,她也绝对会拉出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可擦洗白板,当着所有人的梳理全部细节。
大家那时绝对会边震惊边无语吧?纪青暗自忍笑。
如果纪青那时能在场,风悠悠想必会收敛不少,可问题就是:纪青不在场。
但话又说回来——
他都不在场了,还管后续干什么?
想到这里,纪青不由得深入想了下去。
在风悠悠做出这些行动后,肯定发生了很多鸡飞蛋打的混乱场面。纪青知道他的同班同学们都有各自的小团体,很多猎人委托都会彼此组队完成的,所以他们也掌握了彼此不少黑料。
不知道能不能打起来呢?纪青心底莫名期待。
但最后,话题肯定会回到他身上。
纪青对此接受度良好,但他目前不清楚那时候的几人会怎么想自己。或许会有人感叹“还真是背着我们做了不少事呢”,又或许会有人评价“形象好割裂啊”,再或许会有人提醒“所以你遇见的是黎渊,我遇见的是纪青”吧?
“哈……”纪青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是一个能被追忆的人物。明明最开始的他也只是想回家……
“你又想到了什么乐子?”
周翎故作冷淡的声音从纪青的身前传来。
纪青抬头望去,只见原本安静走着的周翎满脸警惕地回头盯着他。
纪青干脆举手道:“完全没有这回事啊。”
两人此刻仍在返校的路上。
但一前一后的位置关系已经反转。走到一半的纪青彻底找不到路线,最后只能由身边这位一夜炸毛好几次的周翎小朋友出场。周翎听后甚至冷哼好几次。
他故作矜持且高傲地指出:“我就知道会出现这情况。”
“啪啪啪……”
背景板纪青一脸麻木地鼓掌。
都怪中央城的道路太密集,都怪第一异能学院的地理位置太偏了,都怪晚宴结束得太晚了。纪青心底默默埋怨,虽然他也是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怎么就不能随便找地方住,明天再回校呢?
纪青对此越想越好奇。
他干脆问道:“话说——你干嘛一定要我今天回校呢?”
“……”
周翎无语地瞥了一眼纪青。
虽然他清楚黎渊的记忆不好,但没想到能这么不好。周翎想:已经彻底把答应好的事情给忘记了吗?
此时,周翎的左手已经抵在了第一异能学院的后校门上。
有着繁琐雕纹的铁门吱嘎地响了一声。
漆黑幽僻的校内,被建筑物遮盖的阴影处突然扭动了几声。空无一人的平地上忽然出现了脚步声,随后脚步声距两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在走到铁门后,人影对周翎喊道:“以后不要再让我接了。黑灯瞎火的呆在这里,多吓人啊。”
周翎无语:“你干嘛不带灯啊?”
纪青震惊:“我都没想过能这么玩。”
“卧槽——黎渊——”
两人话语道出口的下一秒,人影就宛如惊弓之鸟般连连后退。人影随即想要转身跑开,最后被周翎抢准时机拽住兜帽,硬生生地拖拽回到了原处。
周翎甚至边拽边喊:“不准跑!”
纪青震惊:“?”
纪青若有所思:“原本我这么吓人的吗?”
“你哪里是吓人啊,简直是吓死人了啊。”这位尚且不知晓面孔的男同学在听到纪青的感想后吐槽道。他一边像是案板上的海鲜扑打扑打地挣扎,一边向周翎暴言道:
“您还喊我来干什么?您这不是有黎渊了吗?让他变串钥匙,根本不需要我搭手!”
周翎闻言更是不满:“我难道就一定能抓住他吗?”
“那最起码给我发个终端消息啊!!!”
周翎:“草,忘记了……不对,这能是你反应这么激烈的原因吗?”
“你……你……你干脆把我烧成灰吧!”
眼见两个人的对话越发搞笑,纪青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
他现在总算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纪青忍俊不禁:“徐天阳?”
被点名的徐天阳吓得更是一个激灵,但他很快就畏畏缩缩地回道:“是我呢。”
果然。纪青心下瞬间了然。他就清楚人影绝对是自己接触过的人,而且还很大概率是被自己杀鸡儆猴的人,虽然对方是那个可怜又可恶的“鸡”。
唉,自己可真是作恶多端。纪青没心没肺地感叹了一句。
但表面上,纪青依旧维持着基本程度的礼貌,故作惊讶道:“你们两个原来认识吗?”
他明明记得周翎一贯独来独往。
而从某种层次来说,周翎的人际关系甚至没有周雀维护得好。周雀虽然和周翎一样基本不和外人讲话,但周雀入学就有邵华羽和游星落,遇事也有这两位撑腰。
周翎冷静道:“原本不认识,但……”
徐天阳飞快道:“但被你暴揍一顿后,我们就认识了。”
周翎:“……啧。”
眼见徐天阳的拆台来得如此之快,纪青险些要捧腹大笑。他现在是恨不得现场有一捧火让他能看看周翎的脸色,但可惜的就是:黎渊的异能是影子,徐天阳的是空间,只有周翎的是火系。
换而言之——
只要周翎不用异能,大家都只能“灯下黑”。
“可是我记得我没有揍过周翎呀。”纪青故作困扰地眨了眨眼睛,歪头喃喃道,“诶,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竟一时之间想不通其中的门路来,难道是我太笨了的原因吗?”
周翎:“……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本人都不想吐槽黎渊的话中有话了。这难道不是明晃晃的阳谋吗?都快要贴脸问出口了。身为周家的少主,他绝对不会被黎渊用这么低劣的方法给&¥%……
另一边,徐天阳言辞激动道:“我知道!他在实战课上被你落了面子,偷偷找角落自闭,之后幸运地遇见了被暴揍一顿的我!”
周翎呆滞:“……”
周翎僵硬地俯视对着他卖乖的徐天阳,随后生无可恋地闭眼道:“要不……这周家人你来当吧……”
徐天阳更加懵逼:“为什么会变成我当周家人?”
纪青忍俊不禁:“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他和你,和周家的其他人都格格不入吧。”
毕竟周雀也能这么卖队友。
周翎大概是觉得徐天阳比自己更适合当周雀的堂兄弟。噢不对——纪青现在还不确定周翎到底认不认识周雀,但如果周翎不认识,那周家年轻一代的情况就有的好笑了。
“咔嚓——”
徐天阳帮两人把校门打开了。
尽管他中途一直在唠叨“有自己没自己都一样”,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没跑路。
夜色更加深沉,月亮被薄云覆盖。
眼见时辰已晚,三人打算打算各回各寝。但在分开的前一秒,周翎认真地喊着纪青道:“一定要记得定闹钟,不准给我错过明早的实战课,我必须要在课上看见你。”
“呦,这是打算复仇吗?”纪青没忍住吹了个口哨。
但凡他没从徐天阳那里得知周翎对自己实战课的落败耿耿于怀,他都想不通周翎为什么要特意拉他今晚回校。纪青意有所指地笑道:“我记得好像是自愿上课吧……我不需要必须出场吧……”
“别人可以,你不行。”周翎严肃道。
所以,这不就是想复仇的意思吗?纪青心底越发好笑。
甭管他先前答应了什么,周翎的心思才是澄如明镜,根本就是一门心思地想找回面子。
“好吧好吧……”纪青强忍笑意地举手投降,回想道,“但我记得好像是野外实训吧?没有规定要一对一吧?你怎么能确定你遇见的对手一定是我?”
周翎莫名自满:“嗯哼。”
尽管他没说什么,但纪青已经知晓了他的意图。纪青瞬间哭笑不得:“什么情况啊?是叫我一对多吗?你们这是终于想到了法子来群殴我的吗?”
周翎一本正经地强调:“是友好的切磋。”
“哈哈哈……行吧哈哈……”纪青听后彻底压制不住齿间的笑意,“我会哈哈……我一定会去的……”
不去已经算是对不起想痛扁他的所有人了(笑)。
第209章
隔天夜晚20点41分,中央城城内。
洗漱完毕的纪青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从浴室的墙壁支架上单手拿起干毛巾。他快步走出浴室,随意地坐在自己的床边,双手慢慢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后,他的心情相当美妙。
但心情美妙归美妙,纪青现在不免得有些担忧黎渊的身份暴露。虽然纪青就没打算呆很久,但如果只是因为行事过于嚣张,身份提前暴露,导致没能获取有用的情报,他绝对会想死的。
纪青擦拭湿发的动作缓慢停滞。
“影子这类异能算普通吗?”纪青指尖卷起一缕白发,低声自语道:“或许我应该防范于未然吧。”
黎渊的身份终究过于敏感。
虽然纪青觉得等联邦反应过来时,他应该早就把事情妥善处理好了。毕竟联邦权力机构的职能大多凌乱,组织架构大多庞大,档案管理亦过于老旧……
何况追负责追查黎明社的是特别行动部,和教育部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部门负责的领域别说是重合了,平日里就连接触都很少接触。要不是五所异能高中也承担了异能道具的管辖职责,纪青当年甚至不会刷新在第三异能学院门口。
噢对——
纪青觉得最好笑的也是这点。
黎渊当年抢夺世界书成功。
按理说,后续应该是各大高校通报并引以为戒,结果却是草草地略过。纪青无奈地想到:可能也有担心引起公众的恐慌,以及担忧黎明社借此扩张势力?
第三异能学院的校长贺云的地位挺高的。
但就连过去曾为S级猎人的他都没打过黎渊,黎渊的实力可想而知。而黎渊只是黎明社的四位干部之一,联邦高层不得不去想其余三位干部的实力又会如何,他们公开曝光此事会不会进一步提升黎明社的威望……
目前的联邦境内,成为异能者很难,成为感染者却很容易。
而感染者的数量一旦多起来,联邦现有的秩序极有可能被打破。很多亡命之徒也都会冲着这点,主动或被动地让自己身边的人,联邦社会到时候也必定崩溃。
联邦因此不得不防。
“但校长和其他高层们应该是清楚的。”纪青仰头推测道,“所以后续应当注意一点。”
可就像“周家人不一定都是火系,火系异能者不一定都是周家的”,他们应该也很难想象一位活跃时间超过11年的黎明社干部会闲情逸致到伪装成新生主动入学吧?
年龄和外表根本对不上啊。
纪青忽然笑了笑。
如果是纪青自己的话,他也顶多会思考两人可能存在的血缘关系,而不是去猜他们是同一个人。纪青略为遗憾地评价道:“只能说……舞会假面的含金量在不断提升……”
到底有多少人能拒绝它呢?
纪青继续擦拭自己洁白的短发。
他现在也只敢在独处时摘掉假面,给自己的面部肌肉见一见人工灯光了。如果要问什么时候能回归原样,他的回答只会是:等他把联邦高层的情况摸一遍再说。
第一异能学院首席的身份真的很好用。
“铃铃铃……”
放置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忽然响了起来。
纪青随意地单手拿起终端,解锁终端界面,随后他的瞳孔因惊讶微微扩张。
怎么是翠玉打过来的?
纪青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翠玉很少找他。
因为翠玉看不懂人类的文字,导致翠玉日常的沟通渠道相当受限。纪青记得翠玉曾提及过:在白夜尚未晋升为黎明社干部前,黎明社的文书多数是纪青自己做的,少数则是其他感染者转述给他做的。
翠玉本人相当反感这件事。
他本人就是异种,他本人亦为自己的种族自豪,实在不喜欢假借人类之手的感觉。但幸好这类文书工作本来就少,再加上在白夜晋升为黎明社干部后,很多文书工作都被移交给了白夜。
白夜任劳任怨地干活,翠玉也乐得自在。
纪青听后对白夜深表同情。
但他莫名联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未来他不当黎明社首领了,可以让白夜代劳。白夜的能力相当出众,他自己也在黎明社待了好长时间,在黎明社内部享有很高的威望,所以他是能担当好黎明社首领一职的。
可这件事现在提,太早了。
纪青没打算放权放得那么早,最起码也要等他复仇结束,给白夜扫平组织内部的质疑声再说。
“滴滴……”
伴随着短促的声响,纪青接通了电话。
他问道:“怎么了,翠玉?”
“吾王,很抱歉我这么晚了打扰你。”翠玉闻言歉意道,“这件事我实在找不到人来转达。一想到你通常晚上是空闲的,所以我干脆直接打你电话了。”
纪青闻言平淡道:“看来是遇见了麻烦的事呢。”
他对这样的趋势有所预料。
毕竟翠玉真的很少打电话,毕竟翠玉当年可是哪怕没能如期见到他,也会选择等他找上门,而不是向他主动询问情况的呢。纪青对此不置其词地笑了笑。
这应该是出于植物自带的惰性。
通常情况下,自然界的大多数植物都是懒懒的,能不挪窝就不挪窝。纪青记得宋晓然漫画里也是这样的,他们两个毫无疑问都能做到十天半个月不出门不说话。
“唉……”翠玉忧郁地长叹一声。
他没有否定纪青的评价,但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被纪青几声轻快的笑声打破。纪青一听就清楚翠玉是想摆烂,想把事情推给别人解释,这可能是因为情况的复杂程度已经到了他不愿解释的地步了。
“到底有什么为难住你了呀?”纪青笑道。
“吾王……”翠玉闻言止不住怨念道,“严格意义上,如果不是因为你,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步,我也不至于半夜三更反复纠结这事,还要特意来询问您。”
话语的最后,翠玉的咬字格外沉重。
“噢?”纪青眨了眨眼睛。
这听上去好像只和他个人有关呢。
“唉……”翠玉再度长叹一声。
他依旧想要逃避讲述,但也清楚自己不能逃避。于是翠玉清了清喉咙,尽量温和地询问道:“在此之前,我能询问下您的记忆恢复得怎么样?”
纪青:……上来就这么大吗?
看来他的思路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纪青糟心地想。原本以为困难来自黎明社,结果是来自异种那边吗?这也难怪翠玉想要逃避,一个失忆的王要怎么才能处理好异种的事……
“还可以吧。”纪青心虚地回答,“已经有些模糊的印象了。”
“那您还记得阿黛尔吗?”
纪青:……这谁啊?
于是在第二次长久的沉默后,翠玉又一次长叹。他已经不想对现状发布感想了,他已经绝望到想要自闭了,为什么要让身为前盆栽的他去烦恼这些事情呢?
他最应该做的明明只是:脑子里空空如也且貌美如花地装饰王的窗台。
想罢,翠玉语气更加幽怨道:“王,都是你的错。”
纪青闻言再次心虚。
好吧,他已经能清醒地认知到原因了。纪青麻木地想:到底是哪位小朋友想通过翠玉联系他啊?怎么这辈子就让他体验一把被“情债”找上门的痛苦啊?
没有相应记忆的他甚至连回嘴都做不到。
于是在清楚了解现状后,翠玉尽量平静地介绍道:“阿黛尔,深海的君主,同样也是前任深海君主的女儿。她已于三个月前继位,就在这个月她联系了我远在另一片大陆的种群,想要和您见一面。”
“深海君主?”纪青闻言错愕。
相关的词汇让纪青不由得回忆起了团队赛的画面。纪青记得红鱼的出现提点了那个尚未知晓自己身份的自己,也还记得祂在离去前对他说的最后的话语——
祂即将死去,下一位深海君主将由祂的小女儿担当。
原来祂已经离世了吗……纪青的心底涌现了几分悲切。
最后一面果真成了最后一面。岁月可真磨人,哪怕是过去统帅深海的君主也无力阻挡时间的侵蚀。
纪青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当初和君主交谈的纪青尚且无知,现在听闻君主死讯的纪青更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可明明他熟识的朋友一个个离开了世间,明明他也想要做出什么来
纪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道:“我前不久……大概一年前还和祂的母亲说过话……”
“我知道这件事。”翠玉道,“阿黛尔告诉了我,她是通过她母亲的转述才确认了你的状况。至于为什么会找上我……呵呵,想必她清楚她自己是找不到您吧。”
这听上去有些不妙呢。纪青无奈地挠了挠脸。
他现在对异种内部的情况仍旧陌生,就连本体也不知道在哪,记忆更是只有模糊的印象。纪青也记得翠玉特意提及过自己散布在异种内部的解释是:因伤痛导致的沉睡。
通常情况下,智慧异种是不会主动打扰同族的沉睡的。
可偏偏——
阿黛尔知晓了他的真实情况。
纪青苦笑道:“那还是见一面吧。”
第210章
最终,阿黛尔敲定了碰面的事宜。
碰面时间在下个月的人类节假日,碰面地点在联邦东海的一所人类轮船上。当纪青多日后知晓这件事,他忍不住赞许道:“看来她应当是理清楚我的情况了。”
翠玉仍旧叹息:“唉……”
纪青顿时弯起眼眸,轻快地询问道:“你和她的关系不好吗?”
“不好。”翠玉满脸苦闷地低声喃喃道,“我们两个几乎没怎么聊过。她瞧不起我,我也看不惯她,只有在青你的面前才会假装融洽地聊上几句。”
“只要你离开,我们就不会有闲情聊下去。”
纪青惊讶:“噢?”
他竟没想过两人会是这种相处模式。难怪翠玉在提及阿黛尔后反复叹气,这和看不惯的仇家通过自己的家族找到自己,继而想找自己的朋友线下碰面有什么区别?
翠玉继而道:“但青你和她处得不错。”
“这就有点让我难以揣摩她的性格了。”纪青闻言感叹道,”我原来是会主动协调朋友矛盾的人吗?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翠玉越听越沉默:“……”
翠玉无奈地指出道:“严格意义上,不是。你挺支持他们私下斗殴的,也挺支持他们用自己认可的方式处理冲突的,只不过一切的前提是不准在你的面前互相残杀。”
“当然——”
翠玉的话音顿了顿,笑道:“你对食物链两端的互相残杀并不在意,也对敌对双方在其他地方的残杀不在意。反正只要不是发生在你眼前的就好。”
纪青瞳孔地狱:“我原来是暴君吗?”
这和翠玉当年评价的“性情好”有什么相似的吗?原来对于异种来说,这样的做法就已经能谈得上是“性情好”了吗?
“您对自己的形象貌似有些误解。”翠玉听后哭笑不得。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般,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色道:“这已经能算得上是很仁慈的做法了。而且青你几乎不会主动杀人,很多情况只是将挑战者扣下询问他们的生活习性。”
“多亏了这点,我得以知晓了不少同族的喜乐哀怨。”
纪青莫名汗流浃背:“这……”
这难道不是在做野外物种生活习性的调查记录吗?
常年累月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物世界》《走进自然界》等著名科普频道的纪青瞬间辨别出了自己最真实的行为目的。纪青苦笑:怕不是和自己在第一异能学院里一样放飞自我?
恐怕他当初没想过能认识那么多智慧异种……
但这件事暂且不提吧。
纪青定了定心神,选择问道:“翠玉你又是为什么看不惯她?”
翠玉闻言沉默。
在短暂的静寂后,他语气遗憾地解释道:“可能有阵营的原因吧。海洋种群向来封闭守旧,它们极少与外界沟通,加上……额,上任海洋出身的异种之王算得上是我们种族颠沛流离的最大推力。”
“噢?”纪青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这件事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丧失的记忆对他的影响太大。尽管纪青如字面意思般拥有了些许模糊的印象,但他最先想起的却不是他作为异种行走在联邦之外的故事。
纪青的眼神暗了暗。
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苦笑道:“很遗憾我现在也没恢复记忆。介不介意为我介绍下异种那边的情况?”
“我怎么会介意?”翠玉下意识皱眉。
翠玉的语气像是对纪青询问的本身感到不满,但他很快轻叹了一声。翠玉喃喃道:“好吧……确实只能这么做了……”
可如果不是阿黛尔逼得太急,翠玉甚至不愿透露。
祂们的寿命过于悠长,残留的时间却过于短暂。
翠玉莫名回想起了他作为一株绿植扎根于雨林的数百年岁月。那时祂和祂的同族竞争激烈,抢夺着雨林的阳光和露水,偶尔也用树木间的交流频率沟通彼此的近况。
在族群首领的庇护下——
祂们没有外敌的侵扰,没有物资的困窘,有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平静安宁的岁月。
翠玉已然忘却自己是哪天学会了异种间的心灵感应。
祂的世界很小。
尽管偶尔会如坐落于井底的青蛙般仰头凝视蓝天,好奇族群外的未知世界,但更多的是随遇而安。植物是惰性的,不愿改变的,也正因为植物是这样的,祂和祂的族群才会千百年扎根于同一个地方。
但这一切结束于青的来访。
翠玉至今仍清晰地记着那天发生的事情。
年幼的树苗在交谈雨林内千百年难得一见的、陌生的客人。祂们的交流频率相当激烈,雨林里安眠的同族纷纷被惊扰,就连当时不愿交流的祂也被迫加入其中。
对于习惯寂静的植物们,如此盛大的交流前所未有。
可唯独祂们的客人不知晓。
那位白发碧眸的人型访客蹙着一双秀丽的眼睫,安静地伫立原地,等待着某个存在将自己引导至正确的碰面地点。而祂那时见到青时很惊讶,也曾询问道:“你为什么是人型的?”
现在回想起来,翠玉觉得是自己的好奇心害了自己。
如果不是祂最先向青搭话,青就不会请求祂带领自己找到祂们的母亲,也就是这座雨林的领主。而如果祂中途没有和青聊太多,让青起了些许的兴趣,母亲就不会饶有兴趣地建议青带离祂。
于是——
祂就这么离开了长久栖息的故乡,就这么跟着某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旅者踏上了旅行。
翠玉的眼底掠过一丝怀念。
随后的很多年,懵懂无知的他都不知道青的具体年龄,只知道青是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类居住的大陆出身的异种。而等到他知道青连一百年都没活过时,他的天瞬间塌了。
他那时叩问自己:青的童年怎么能如此短暂,如此动荡?
即便是被族群自小委以重任的他,也曾有过漫长的、安宁的童年。但青的童年显然是和“安宁”“平静”这些词汇联系不起来的、截然不同的存在,青过早地拥抱了纷争和动摇。
异种的岁月过于漫长。
他希望青能趁现在享受为数不多的安宁,也希望青能在悠久的未来能平和地回忆此刻。
只是现况不如他所愿……
翠玉语气绝望道:“我觉得你们俩的碰面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纪青:“?”
翠玉咬牙切齿道:“那家伙绝对继承了上任君主的记忆,然后现在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纪青:“冷静点,翠玉。”
但话题怎么就转到这里来了?纪青对此一头雾水。
下一秒,翠玉就立马阐明了自己的猜测:“青,如果那家伙有做出什么主动勾引的事,麻烦你一定严肃拒绝她。”
纪青:“……”
原来是担心色诱吗?纪青瞬间哭笑不得。他随口调侃的一句“情债”怎么就成真了呢?
纪青只好委婉道:“比起这个,要不讲讲别的?”
翠玉哀叹:“好。”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纪青顺利地得到了异种内部的情报。但因为翠玉很少参与纪青的活动,很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待在原地,所以为避免转述出错,翠玉最先讲的是异种间的常识。
异种的阵营通常分为三个阵营:天空,陆地和海洋。
大多数异种的物种都会广泛分布于三大阵营,通常都是不会特意区分物种对应的阵营,就好比说:植物异种的阵营可能会归属是陆地或海洋,但归属于两个阵营的祂们极有可能没交流过。
翠玉特地提及:
这种情况下,树木专用的交流频率都可能有差异,大概率只能借助心灵感应沟通。
莫名有些像是方言……纪青出神地想。
上海人和福建人交谈可能也要用到普通话吧?纪青虽然没见过,但能想象得出两个地域的人们用方言交谈时的一脸迷茫。
翠玉继续道:“此外就是三个阵营的风格。”
“海洋阵营通常封闭守旧,极少参与其他阵营的纠纷。祂们在遇见自己阵营的成员和其余两个阵营的异种冲突时,通常也是不会管制,只会冷眼旁观。”
“陆地阵营的异种数量是最多的,同样也是物种种类最繁多的。根据我传承的族群记忆,很多异种之王都曾归属于陆地,我所在的植物种群也曾传承过异种君主的位置。”
“唔……但该怎么说呢……”翠玉的话语逐渐减弱。
他边琢磨边喃喃道:“通常情况下,我所在的植物种群担当异种君主的时机都是在文明发展到繁华时期,需要顶端的君主放权给下面的诸侯的时候。好吧,我承认我们种群的特征有些明显……”
纪青闻言忍俊不禁:“确实是挺明显的。”
“最后,就是青你归属的天空阵营。”翠玉道,“相比其他两大阵营,天空阵营更加分散游离。祂们中的多数通常都不会以家族活动,也不会选择传承族群记忆。”
纪青惊叹:“噢?”
这点倒是和自己过去的行为巧妙地对照上了。
“天空阵营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即是:位于阵营顶端的存在几乎都是从其他物种进化而来的,并且这个进化是独立于族群的,只属于祂们自身的。”翠玉解释道,“比如我曾经提过的鲲鸟,他的前身是海洋阵营的鲸。”
“等到他进化出了羽翼后,他就脱离了鲸的族群,成为了我们认知里的‘幻想种’。”
纪青勾起唇角:“莫名有意思起来了。”
难怪就没有异种怀疑他的来历,难怪所有见识到他的异种都默认他为天空阵营,因为天空阵营就是这么神奇的阵营。纪青听后甚至敢肯定:这个阵营内部是分散的、不交流的。
“这么说的话,天空那边应该很少能出现赢下王选的人吧?”纪青莫名忍笑。
倘使一个天空阵营的幻想种想要参与王选,那祂必然要面对以下两个问题:没有族群支持,没有阵营支持。族群是在祂选择自身进化的那一刻就脱离了,阵营是根本没有阵营助力。
天空就是一盘散沙。
而之后,留给这位幻想种的唯一渠道就是:获得其他阵营的支持或自己收复侍从,建立危险区。
“唔……”纪青的心底无端浮现出了几分微妙。
他当年特意带走翠玉该不会就是这个意图吧?
翠玉闻言忧郁道:“然而现实是:只要天空阵营那边有人能参加王选,最后通常都能顺利登基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进化本就是优势。”翠玉解释道。
“那我明白了。”纪青感叹。
这件事倒也实属正常。倘使进化没办法带来什么,那为什么还要特意脱离自己的族群,远离自己熟悉的环境?从来不是想要远离家族,而是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样的理念倒是挺让纪青喜欢的。
至于海岛事件……纪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他先前是没意识到自己和阿黛尔认识,但现在看来阿黛尔应该是有受过自己的影响。只是她意图达成的是种群的进化,而不是个人的进化。
翠玉忽然呼喊了一声:“青。”
“嗯?”纪青诧异地抬头。
翠玉担忧道:“你先前说:你有了些许模糊的印象。我能具体问下你想起了什么吗?”
“……”纪青沉默。
“都是一些和异种,和现在无关紧要的画面。”他故作冷淡地指出道,“不用担忧我,翠玉。既然我以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你们坦然相处,现在也能做到这些。”
“你应当相信我的实力。”
翠玉轻声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我的王。”
只是现况着实令他担忧。翠玉记得纪青当初说的明明是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但怎么现在都没有?想来是他的王没有对他说真话吧。
想罢,翠玉长叹一声。
他口吻尽量温和道:“那我先行告退吧。”
“再见。”纪青回道。
于是终端屏幕随即熄灭,寝室重新回归黑暗。
纪青端坐在床边,安静地凝视那些被窗帘遮蔽的微光。他的耳畔依旧回荡着翠玉温和的询问,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并非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最先想起的记忆恰好是他最不愿想起的。
纪青记得——
穿越前的那天正值大学暑假,他打算约朋友打电玩。
妈妈笑着给他开了门,并叮嘱他晚上早点回家,不要玩得太晚。爸爸那天加班,但爸爸答应了明天全家人一起去隔壁省出游,回来的路上一起去超市进货零食。
因为他刚上大学不久,妈妈中途絮絮叨叨地说要买新衣服,要给他打扮得帅气。
纪青自然没认真听。
他匆匆地关上门,匆匆地离开了家,匆匆地走到了有电玩店的商业街上。在商业街一角等待的他一边戴着耳机听音乐,一边用手机催促朋友快点抵达。
朋友在手机那端大呼小叫,直骂纪青控制狂。
这样的假期自然是再普通不过,但他很快察觉出了些许古怪的地面震动。纪青先是努力站稳脚步,随后一把扯下耳机,他的耳膜里瞬间充斥着路人的尖叫声。
正当他一头雾水时,他看见周围瞬间暗淡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纪青迷惘地抬眼仰望天空,只见遮蔽苍穹的大厦向他倾倒而来。
最后,他意识到了——
地震了。
他爱的和爱他的皆被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