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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漫画路人的我扮演了双重人格 220-230

220-230

    第221章


    第十六天凌晨1点57分,风雨渐熄。


    江措终于处理好了现场痕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一路上没有和谢长安说话,满脑子的念头都是:明天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真是令人心酸呢。


    江措是真不明白谢长安为什么能惹出那么多祸。他是来帮忙,还是来帮倒忙的?


    虽然谢长安也在很大程度上了帮助他,缓解了他的焦躁,让他得以超前完成自己的目标,但江措发自内心地认为:谢长安给他提供的助力还没有给他带的麻烦多。


    快让人把谢长安赶走啊!


    等回到房间里时,江措更是直接把自己摔到床上。


    正在关门的谢长安见此眼神飘移。


    他轻声道:“对不起……”


    谢长安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容易遇见别人挑事,还因此连累到了和自己亲近的人。尽管事态最后被扭转成了他们己方的优势,但谢长安仍觉得过意不去。


    此情此景甚至令谢长安幻视到了自己刚开学的那会。


    顾凌雪当时也被他连累了,最后是纪青给他搭把手了。谢长安迟疑地想:难道真是他的傻缺气场太明显了吗?他怎么感觉自己现在毫无长进呢?


    “算了,兄弟。”另一边,江措不以为意。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他比谢长安还懂谢长安这个人。江措清楚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因为谢长安的生活环境单调。


    谢长安幼时遭遇了太多苦难,却得不到他人的理解。


    唯一能够和他感同身受的宋晓然不仅很快就和他分离了,现在更是连一点记忆都找不回来。在如此压抑封闭的环境长大,谢长安只能打碎牙齿,把痛苦咽回喉咙。


    江措闷声道:“虽然我前几天整天骂你,但我们都清楚不是你的问题……只能说你的运气不好吧……”


    运气吗?谢长安心底发酸。


    他没有反驳江措的观点,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咋的。当谢长安在餐厅遇见有人莫名其妙找事时,他先是搞不清状况,之后却是连PTSD都要犯了。


    真的太像他在学校食堂的遭遇了。


    那时的谢长安无意给自己惹了大麻烦,现在的谢长安更是不清楚哪里出的问题。但情况比过去要好得太多,江措力挽狂澜把他拯救了回来……


    谢长安心思瞬间坚定得宛如入党。


    再也不抱怨江措了。他想。以后哪怕江措登报纸谣传他是男同,污蔑他的性取向,谢长安也发誓他绝不生气,绝不暴力。


    想罢,谢长安双手双脚地走向床位。


    他在回想起什么后轻声提醒道:“要不你先洗个澡再睡?”


    两人此番战斗自然废了一番功夫。


    谢长安的身上早已汗流浃背,湿透的衣物难受地粘着皮肤。但他很快察觉到了江措的异常。


    平稳的呼吸声在谢长安耳边响起。


    经历一整天的超高强度战备,江措早已疲惫不堪。他甚至没听清谢长安说的第二句话,直接在床上倒头入睡。


    谢长安见此自语:“好吧,那等明天吧。”


    一切等明天再考虑。


    他们在游轮上最重要的目的已经结束。


    事情的发展虽然没有最初预想的顺利,但结局还算是乐观。谢长安想。未来他们更是有很多个明天,所以也不必强求今天解决所有问题。


    什么不洗漱就睡觉,他完全不介意。


    噢不对——


    他自己还是要介意一下。


    动作要轻,速度要快,然后明天也要早点醒。谢长安想。


    然而两人都没想到第二天发生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差错。


    等到谢长安醒来后,他首先看到是江措冰冷的正脸,随后是江措身上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粗绳,最后才是自己身上捆得结实的粗绳。谢长安试着挣扎了一下,没能挣扎出。


    江措再度阴阳怪气:“你睡得真香呀。”


    “发生什么了?”


    谢长安见此悻悻然。


    他立马左右观察四周,发现自己和江措双双被带离了房间。两人的周围此刻站着好多气势凶残的安保人员,唯一没有站着的的船长正边抽烟边用余光审视着谢长安。


    谢长安:……要不要这么惨啊!


    昨天刚刚杀完人,熬夜给凶杀案现场做完伪装,今天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安保抓到船长面前,等待船长的审判了。谢长安打从心底为自己的遭遇感到绝望,绝望得想死。


    眼见两名肇事者都已醒来,船长假笑道:“就是你们吧?昨天趁乱杀了徐家的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长安固执回答。


    “嘴还挺严的。”船长听后不以为然地耸肩,“但是抱歉哈。我们今早撬锁时,直接人赃俱获,现在也不指望能从你们两个小屁孩嘴里撬出什么线索来哈。”


    谢长安的视线默默地移到了江措的身上。


    江措此时仍穿着昨夜的衣服。


    他昨天没有洗澡,直接在床上倒头就睡。那件和他驰骋战场的夜行衣自然也穿在他的身上,而现在则成了两人暴行的铁证。谢长安哀怨地望向江措。


    江措恶狠狠地回瞪:“干嘛?不是你先惹出的祸吗?”


    如果不是谢长安惹的麻烦,他怎么可能把计划提前那么多?他肯定是会尽量摸清游轮上的安保力度,然后耐心等到即将回港的前一天一击必杀。


    到时候哪怕有人察觉异常,他也已经逃之夭夭了。


    江措对此越想越气。


    最后,江措气急败坏地骂道:“都是你的错!”


    谢长安也丝毫不示弱:“我没错!”


    两位昨夜刚刚经历生死激战的小朋友这下是彻底打开了话匣,以恨不得把对面肘死的气势互相辱骂起来。一时之间,什么誓言什么生死与共通通被对方抛掷脑后。


    如果不是两人都被牢牢捆住,指不定就要当着一群人的面激情互殴。


    船长越听越无语。


    他赶紧让手下物理制止两人的互骂,随后揉了揉自己的眉间。船长低声道:“听着——你们打破了游戏规则,等下船后都会被我移交联邦法院,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江措语气冰冷:“继续说。”


    谢长安则是惊讶万分:“你们这么好说话吗?”


    听着两人一前一后的感言后,船长的唇角骤然下拉。他打从心底不想和这两个不着调的小屁孩交流,但两人随后的对话很快打消了他的轻视。


    江措冲着谢长安翻白眼:“笨呐,明显是昨晚出了大事。”


    “我们干的原来不是大事?”


    “我们干的哪叫是大事?”江措骂骂咧咧道,“这艘游轮每次出航都会有人遇难,遇难概率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了。我看是有异种混进来,然后他们找不出。”


    “昨晚瞎找一通才找出了我们,之后现在是想威逼我们给他们调查!”


    谢长安震惊:“异种能混进来的啊……”


    可没等谢长安开口问下一句,船长就佩服地鼓起掌来。


    船长用带着欣赏的目光望向江措,傲慢地点评:“精彩!真是精彩的逆推!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们!这确实是我把两位请到这里的原因,所以两位想必是愿意戴罪立功,替我找出那只异种吧?”


    还真混进来了?谢长安心底不敢置信。


    他是清楚摇光号的安保水平的。


    这艘游轮的安保不说是插翅难逃,也能说是铜墙铁壁。怎么能有异种能混入呢?不对——问题不是异种能混进来,问题是混进来的异种怎么能不被发现?


    谢长安的心瞬间烦乱。


    他们通常遭遇的异种都是没有智商的,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行踪。异种只要混进来的下一秒就能被安保人员发现,之后就是调查异种进入船舱的渠道,再之后……


    不对不对——谢长安的脑子空前转动了起来。


    船员他们在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他们既找不出那只异种,也无法判断异种是怎么进入船舱的,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补救措施。可话又说回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异种能做到这种程度?


    谢长安的心砰砰直跳。


    另一边,江措冷漠点评:“你们惨了。”


    相比谢长安的关注角度,长时间混迹于联邦暗面的江措更清楚这件事的隐患。现在不仅是一船人能不能活命的问题,还包括活下来的游客会不会把游轮背后的老板告到倾家荡产。


    “是挺惨的呀。”船长不以为意地敲了敲桌面,“所以我们这不是在找它吗?如果下次出航还能遇见这种异种,情况只会更糟糕。这片海域现在也不再安全了。”


    这句话着实保真。


    江措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但当前最紧要的难题是:如何熬过剩下的9天。


    他们现在断然无法用救生船离开。


    救生船既熬不过这跨时九天八夜的长途跋涉,也做不到应付九天八夜的异种袭击。他们当前的最优选择就是:找出潜伏在游轮里的异种,然后消除第二只异种潜入的所有可能。


    而这期间还可能遭遇各种潜在的危险。


    江措越想越头疼,最后一脸恍惚地嘟囔:“根本就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呢……”


    他完全不能忍受危险离自己这么近!


    第222章


    第十六天中午12点06分,游轮中等舱。


    江措神色沉重地快步走回到了房间,然后就马不停蹄地搜查房间内可能遗留的监控设备。万幸由于昨晚的风暴影响,游轮内的通讯设备全部宕机,自然也没被人安装监控。


    但船长的此番举动只会让江措的眼皮直跳。


    江措的心情见此愈发复杂。他匆匆指挥谢长安道:“我先去洗澡,你现在去餐厅打包,记得把刀带上。等你回来后我们再详聊吧。”


    “好。”谢长安认真道。


    说完这句话,谢长安拿起房卡和刀,迅速离开房间。他能看出江措肉眼可见的焦虑,但他本人却没办法做到和江措感同身受,只能尽量顺着江措的指令走。


    谢长安想:可能也有阅历的影响吧。


    早在特别行动部碰面的那刻,他就知晓江措所处的世界要比自己所处的世界残酷很多。现在的发展毫无疑问印证了这点,江措的焦虑更是从未针对他。


    我现在还很弱小……谢长安的眼神暗了暗。


    尽管他在经历学校的磨砺后有了很大的成长,但这些成长终究太浅薄了。谢长安不希望自己未来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也不希望自己一昧地被朋友保护。


    他想成为保护别人的人。


    另一边,江措心烦意乱地走出了淋浴间。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流淌到发尾的水滴一颗颗滴在他的皮肤或地毯上。但江措丝毫不以为然,直接全身湿透地坐在沙发上,拿起终端检查起了自己的离线数据库。


    江措试着把凶案现场的痕迹和数据库里的情报对照起来。


    可江措的手指只是堪堪在终端光屏上敲了几个字,终端就很快被他本人泄愤一般扔到了沙发角落。江措下意识地咬起指甲,思考着未来走得通的逃生手段。


    然而他再怎么想,也无法避开和异种共同度过的发展。


    九天八夜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哪怕他和谢长安两个人在救生船24小时轮流值班,也抵挡不住海底异种的袭击。何况谢长安没有异能,他本人的战力更是在大海这个场景下被限制得相当死。


    那找其他游客合作呢?


    不不行。江措在想到这点后立马否定了自己的预设。


    尽管失去了船内监控,但船长和游轮上的其余工作人员都在盯着他们。既然他无法判断谁能够信任,最保守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他们现在仍没有走到死路。


    “咔嚓——”


    房门下一秒就被打开。


    谢长安单手托着两盒盒饭,走了进来。


    他回头关完们的下一秒就望见了江措湿哒哒地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模样。谢长安见此心底直打颤,咧出一个苦笑道:“用得了这样吗?搞得我快以为是水鬼找上门了。”


    江措轻声道:“如果是水鬼……那会轻松很多的……”


    “什么?比水鬼恐怖吗?”谢长安先是尴尬一笑,随后将江措预定的饭盒放在了江措的面前。他认真道:“虽然我现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建议你先照顾一下自己的身体。”


    “有什么事情我们等会聊,先吃饭吧。”


    江措听后缄默不语,但还是拿起浴巾给湿透的头发擦了擦。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盒饭开吃。


    可由于今早的见闻,江措心情极度压抑,吃的饭菜更是味如嚼蜡。


    不过谢长安没有这些影响。


    豪华游轮的饭餐自然是比孤儿院的饭菜来得美味的。早在登船第一天,谢长安就已经对天发誓过自己绝对要吃回本,今早的见闻自然也没有耽误他的好胃口。


    江措见状幽幽长叹:“唉……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呢……”


    “?”谢长安懵逼。


    他有些摸不清头脑地歪了歪头,但仍就着江措的感言,真诚地发布了自己的感想:“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你的。”


    江措沉默:“……”


    谢长安现在又一次无可争议地证明了他的傻逼程度。江措满心困惑地想:他到底是怎么活过成年的?正常情况下,像谢长安这样的傻逼不应该是早死早超生的吗?


    虽然江措明白谢长安能活到今天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但……但……


    他遇见谢长安的时间超晚啊!


    江措心情复杂地低语:“你过去一定受了很多人的恩惠。”


    这就好比是江措在组团调查择天教会时知晓的两人旧事。虽然谢长安过去遭遇的事情相当过分,虽然宋晓然现在根本回想不起来,但只要有人能稍稍深入思考,他们就能察觉——


    过去的宋晓然曾一度保护了过去的谢长安。


    谢长安的遗弃从来不是一种侥幸,而是一种必然。但由于江措当时完全没有想要掺和谢长安和宋晓然间的旧事,所以也就没有去提醒两人中的任何一人。


    尤其是宋晓然不打算追究过往的前提下。


    他难道把一个决心向前走的人硬是拉回曾经的泥潭里吗?江措打从心底里做不出这等没良心的事,而且他现在觉得和傻逼偶尔聊天也是挺有意思的。


    傻逼的想法不是他能有的。


    谢长安忽然出声:“我感觉你在心底骂我。”


    “不要在这种地方敏锐起来!”


    谢长安振声道:“所以你就是在骂我!”


    “那你难道就没有受到孤儿院的恩惠吗?你难道是一个人来到学校报道的吗?你这一路走过来难道就没有受到别人的恩惠吗?”江措闻言直接恼羞成怒,起身拍桌道,“承认吧,谢长安!”


    “虽然你的人生过得不算顺利,但也受到了很多人的恩惠!”


    谢长安坦然:“我承认。”


    江措呆滞:“……”


    草——


    傻逼谢长安承认得太快,导致他卡词了!


    正当江措僵硬在原地时,谢长安又一次发挥了他的傻白甜。谢长安目光真诚地发问道:“所以现在,我们能聊今早的发现了吗?”


    “噢好的。”


    江措悻悻然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尴尬般轻咳了一声,随后语气僵硬道:“那个异种很强,我们最好不要正面和祂冲突。必然之际,我们必须要做好放弃其他人,独自逃生的准备。”


    谢长安:“?”


    江措继而又道:“我不清楚你进过多少次危险区,和领主级异种打过多少次教导,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游轮上的异种和你先前遭遇的异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面向谢长安苦笑道:“首先问你一件事:在今天之前,你遇见过这类感染者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谢长安本来下意识地承认,但他的话音很快就减弱。


    他的思想不由得回到自己上午和江措走访谋杀现场的场景里。那时的他和江措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所在,打算先调查异种残留的现场痕迹,从而顺藤摸瓜地找出那只异种。


    可江措的脸色在瞧见第二个房间的女尸后骤变。


    谢长安现在都能记得那幕惨象。


    他先前已经遭遇过很多感染者,也和很多感染者交谈过,但没有一个感染者的畸变情况能和那具女尸相提并论。肌肤上增长的鱼鳞,耳垂后异变的鱼鳃,青灰湿润的鱼皮……


    她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类,更像是一具沉海多年的阴尸。


    感染率要高到哪种程度才会变成那样?谢长安的心中闪过一丝迷茫。


    因为谢长安本人不受感染影响的原因,导致他对这方面的知识出奇迟钝。红桃是谢长安对战过的、最厉害的感染者,但哪怕是红桃也没有如此怪异的样貌。


    “这是为什么呢……”谢长安喃喃。


    “所以我才说你过去受到了很多人的恩惠。”江措见此心情复杂。


    现在则是要受到自己的恩惠。江措对此越想越觉得麻木,直接在心底吐槽:谢长安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在遇见难事时都能遇到合适的人给他解答,或者是合适的人提供帮助……


    当初江措在特别行动部遇见谢长安时就想吐槽了!


    江措干脆清了清嗓音,解释道:“听着——这是因为你没有遇见过畸变晚期的感染者。虽然我这么称呼也不对,感染者的感染率达到100%后已经算不上是感染者了。”


    谢长安:“?”


    “你难道就没想过感染者的最终形态吗?”


    谢长安心虚:“额……”


    “噢,没想过呀。”江措见此面无表情,他下一秒就单手搬起身旁的台灯砸向谢长安,怒喊道,“没想过你还参加什么感染者组织,你就是特意跑去给异种送菜的吧!”


    谢长安连忙躲避:“别!停停停——错了,我错了!”


    在一顿鸡飞狗跳之后,江措的理智再度回归。


    他终于回想起了谢长安的感染者身份,还有谢长安的特殊情况。尽管事情是他这边错了,但江措依旧理直气壮地指出:“好吧,你这也算是正当理由吧。”


    偷摸坐回板凳上的谢长安:……不然呢?


    “咳咳咳……”顶着谢长安幽怨的眼神,江措赶紧转移话题。他眼神游离地解释道:“感染者的最终形态就是异种。理论上来说,感染者是能做到无限逼近异种,最后转化成异种。””不过这个理论已经证明是错误的。”


    江措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实是感染者的感染率一旦突破100%,会转化成将他感染的异种的手足。感染他的异种可以借此获取感染者脑子拥有的知识,同样也能操控寄生他。”


    “等等……”


    谢长安的脑子忽然嗡嗡嗡地响。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淮城,想到了从淮城研究院逃离出来的感染者们。谢长安问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证实的?你……你又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江措瞬间沉默:“……”


    可江措的沉默反而证实了谢长安的猜想。谢长安不由得也跟着沉默起来。


    他有些明白江措为什么把家当捐给逐火了。


    不只是出于对同学的担忧,还可能是身为受利者的愧疚。因为常年接触联邦暗面,江措比任何同学都能更早知晓联邦背地里的动向,也能更早将事实一一对应上。


    他早就清楚感染者的伸张得不到联邦的正向反馈,也早就清楚只有风悠悠的选择是正确的。


    “好吧……”谢长安见状勉强一笑,“要不我们说回正题吧?”


    江措点头:“好。”


    江措继而又道:“所以你现在应该清楚危害了吧?那个登船的异种是能做到顷刻间把人类转变为自己手足的异种。你先前没见过这类感染者,全部都是他们这种存在已经算不上了人类了。”


    “好了,第二个问题——”


    “你觉得什么等级的异种能造成这种现象?”


    谢长安这次没有立马回答,反而先将自己记忆颇深的异种全部回想了一遍。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青涩莽撞的小孩,他已经拥有了相当丰厚的冒险经历。


    可纵观自己的所有经历,他也没能找出类似的现象。


    既然如此——


    那只异种的等级想必是他没有遭遇过的。


    谢长安见状低声喃喃:“S级吗……”


    传说中的移动天灾原来也会想和人类玩这种“躲猫猫”的幼稚游戏吗?


    不,不对——


    这不是“躲猫猫”,是平民一方注定败北的“狼人杀”。


    第223章


    在理完现况后,谢长安不由得喃喃:“你觉得,它是具备智慧的吗?”


    “你觉得它没可能吗?”江措直翻白眼。


    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具备一定程度上的智慧。在陨石袭击人类居住的星球前,人类已然证实熊猫、鲸鱼、猴子等和自己共同居住于这颗星球的动物们具备家族、伦理等方面的概念。


    既然它们都拥有,难道异种会没有吗?


    谢长安问的简直就是一个傻问题。江措想。有时候他真心佩服自己怎么能那么有耐心,竟然现在都没有一巴掌拍死谢长安。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谢长安一脸沉重地摇头。


    他已经通过江措的脸色察觉出了自己话语的漏洞。谢长安解释道:“我说的是和我们对话的智慧。它既然能通过寄生感染者获取感染者脑子里的知识,那有没有可能和我们对话?”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江措的语调骤然冰冷。


    “即便你能和老虎对话,难道就能让老虎不吃你吗?”江措道,“拜托——我们可是连种族都不一样了。你真觉得会有哪个种族因为另一个种族能够对话,就不去侵犯它?”


    “如果真有这种可能,我们人类当年就不会成为地球霸主。”


    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谢长安听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过去和北极科考队的教授们冒险时,教授们也向他输出了同一套观念,但异种和人类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人类这个集体是无法分成人类、智慧人类两个部分的。


    智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才能。即便是那些生来就失去广义上的智慧,饱受社会歧视的人类,他们也都拥有狭义上的、野性的智慧。


    想罢,谢长安开口道:“我有次委托的雇主曾是联邦研究院的教授们。”


    “嗯?”江措听后挑了挑眉。


    他自然是不清楚这件事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里听谢长安说这件事。江措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直白道:“那你说吧。”


    干多少活耍多少威风。


    江措自认为他对谢长安已经够好了。


    他不仅给谢长安解决了一连串的麻烦,刚刚还给谢长安分享了一大堆重要情报。要知道这些情报在外界都是钱啊,现在都被他免费送给谢长安了。


    虽然江措也清楚自己某些方面不够袒露,但谁不是这么干的?


    谢长安直到春城黑潮才告知他“自己是感染者”,宋晓然直到择天教会偶遇才承认“自己和谢长安曾一起生活过”,风悠悠直到他和谢长安亲自找上门后才告知“自己打算创立邪教”……


    江措现在就不信邪了!


    他们S班总共才多少人?区区11个人!总不可能有人爆出比他还大的雷吧?!


    江措越想越自信,越想越不自信。


    毕竟话是真的不能夸大。


    他光是想想和中央城挂钩的三人,还有他们神秘莫测的首席,心底就直打鼓。江措想:纪青的身份绝对不简单,指不定背着和他一样的深仇大恨。


    可如果让他当面问纪青,他又有些犯怂。


    江措:QAQ。


    另一边,谢长安心底斟酌一番道:“教授们曾经告诉我:正因为生物们普遍具有狭义上的智慧,所以科学家们才选择将‘智慧异种’的概念固定在了能够在内部跨种族对话的异种身上。”


    “嗯?”江措闻言错愕。


    他顿时用带着新奇的目光注视着谢长安,而谢长安则继续回忆道:“因为异种和人类截然不同。他们这个种族不止掺杂了一条物种的基因,地球上除了人类外的所有物种都可以异变成异种。”


    “所以,他们才会用这件事作为划分。”


    江措见状心情复杂:“那你有问过:人类为什么不能异变成异种吗?”


    “唔?”谢长安神色古怪。


    尽管江措这个问题问得很是突兀,但谢长安依旧老老实实地回道:“没有。我当时光顾着震惊智慧异种的概念了,根本没想过这点。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江措对此缄默不语:“……”


    他莫名联想到了什么,但因为他先前着实没有关注过这方面,所以现在也根本摸不着头脑。江措想:可能还需要点线索吧。


    想罢,江措摇头道:“没事,你继续说。”


    “噢好。”谢长安顿了顿,继续道,“教授们告诉我:智慧异种理论上是存在的。正因为他们是存在的,异种这个整体才可能作为一个种族存在。我们不能因为没有接触过他们,就否定他们的存在。”


    “然后呢?”


    谢长安错愕道:“然后?什么然后?”


    “你该不会想和异种对话吧?”


    “怎么可能?”谢长安见状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江措道,“我没有那么蠢,我只是在好奇这件事。”


    原来如此。


    江措冰冷的脸色逐渐缓和了些。


    既然谢长安没有这个蠢想法,那就证明他们俩还能接着处朋友。江措咬牙切齿地想:不然他是真心想拍死谢长安了。


    “我赞同教授们的想法。”江措先是认同了这件事,随后皱眉道:“但我们没办法验证这点。除非智慧异种主动暴露自己,或者用人类的语言和我们搭话,不然我们根本就分辨不出它们。”


    谢长安点头。


    “比起这些,还是去思考怎么逃出生天吧。”江措长叹道。


    谢长安听完又点头。


    可既然话说到这里,谢长安忍不住道:“实际上,我还在烦恼另一个问题。”


    “……你说吧。”


    谢长安:“既然智慧异种是存在的,那它们会不会早就伪装成人类,混进我们之中了?”


    “有这可能,但我不建议细想。”


    谢长安:“确实是的。”


    虽然他的心底为这个回答感到遗憾,但江措说的主张确实是他们应该做的。目前的人类没办法承受这个可能,联邦也没办法做到去调查这个可能。


    可在此之前……谢长安真诚道:“谢谢你,江措。”


    “嗯?”


    “谢谢你听我说了一大段莫名其妙的事情。”谢长安轻叹道,“我好久没有说得这么痛快了。老实说——很多事情想了又想,但都不知道该和谁吐露。总感觉我要变成高危人物了?”


    江措:“……”


    江措这下彻底没忍住,对着谢长安贴脸怒喊:“你!明!白!就!好!”


    天煞啊,他又不是垃圾桶!


    怎么就轮到他听谢长安说这些反动反人类的话了?但凡他的意志不坚韧,早就被谢长安绕进去了!风悠悠还坚持什么谢长安不能加入,谢长安这不是很适合当邪教徒吗?!


    他们S班怎么回事?风水怎么能不好成这样!


    江措发誓只要自己能活着回去,他就立即投身于S班的反邪教反洗脑组织。他一定要去拯救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洗脑的同学们,S班总不能毕业时遍地都是邪教徒吧?


    不会吧不会吧……那也太惨了吧。


    *


    另一边,摇光号内部酒吧。


    因为纪青昨夜向阿黛尔聊了几句自己喝过的、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他今早得以被阿黛尔催着带她去喝一模一样的酒。于是他整个上午都在看酒保绚丽的调酒表演,最后忍痛退场。


    纪青能看出酒保是真舍不得,同时酒保的手也是真心快断了。


    [太棒了,青。]一上午都在惊叹的阿黛尔边鼓掌,边向纪青提议,[等会要不我们跟着他一起走!我要把他转化为我的一部分,然后带到深海去!]


    纪青心底苦笑:……求求你放过他吧。


    如果是陆地上倒还有可能,但阿黛尔的核心领地偏偏是深海。真的有感染者能在深海那种高压环境活下来吗?别说是活着了,肉/体的腐烂程度都要比寻常人来得快吧。


    于是纪青如实告知了此举的缺陷。


    他重点强调了酒和火都是不能在海底出现的,但如果阿黛尔下回想看,可以试着再次登陆。阿黛尔听后眼瞳瞬间发亮:[你说得对,青!]


    纪青听后满心疑惑。


    阿黛尔继而道:[我完全可以把这一船人都转化了,直接让整艘船变成我的领土。如此一来,酒保先生就能在船上继续调酒,舞女小姐也可以继续在船上跳舞,而我可以经常过来看望他们!]


    纪青:……啊这。


    [但话又说回来,这算不算是建立危险区?]阿黛尔的面容顿时染上了几分疑惑,下秒却爆发了耀眼的喜悦,[如果是的话,那真是太好了!人类以后会经常来吧?那样我就有源源不断的客人了!]


    纪青:……那啥,危险区不是这个定位。


    [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取名字?]阿黛尔对此蠢蠢欲动,[就叫深海战舰号,怎么样?]


    真是霸气的名字呀。纪青默默吐槽。


    可一想到船上可能有的光景,他就没办法赞同阿黛尔的看法。因为阿黛尔的天赋不包括肉\体的保鲜,反而能和致幻、迷惑、共感等等精神层面联系起来。


    换句话说——


    这艘深海战舰号上极大可能有遍地游荡的骸骨,摄人心魄的魔音,四处飘浮的幽灵等诡异存在。


    这这这……


    纪青干脆自暴自弃道:[不如叫幽灵船吧。]


    第224章


    第十七天晚上20点17分,摇光号上等舱。


    在结束今天的游玩后,纪青两人启程回到居所。


    等他们走到门口后,纪青先是拉开房门,之后侧身等待身旁这位来自深海的小公主先行一步。阿黛尔自然能意会纪青的想法,她心情愉快地提起裙摆,大步迈入。


    很微妙的一件事就是……纪青心底困惑。


    当阿黛尔经过纪青的身边,纪青莫名能联想到透明水母柔软的触须如穿模般穿过自己身躯的画面。难道这也是阿黛尔天赋带来的被动效果吗?怎么他在翠玉身上就没体验到?


    不过特意拿两人对比也没用。


    翠玉的本体是陆生植物,阿黛尔的本体是深海动物;翠玉的天赋是木系,阿黛尔的天赋是精神系。他们两人除了互相看不爽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共同点。


    噢不对——纪青后知后觉地想。


    他知道两人都会心灵感应,都是各自族群的佼佼者,并且都是与自己相熟的异种。尽管由于纪青失去记忆这点,致使纪青对于最后一点的感受不真切。


    另一边,阿黛尔迅速坐上沙发,故作矜持道:[青,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人类了。]


    纪青听后立马回神。


    他先是谨慎地观察了一圈外面走廊的情况。在确保走廊内的游客都没有察觉出异常后,他最后才将门给关上。纪青的一整套流程做得极其迅速,也自然没有引起多余的关注。


    纪青稳步走向摆放茶几的台桌。


    他边弯腰为自己倒水,边无奈地笑道:[能让你开心就好。]


    毕竟纪青打算拖延一阵。


    他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谢长安和江措两人在茫茫大海上孤苦无依地划船划个七八天吧?最起码也要让他尽量把时间压缩一下,划船划那么久很容易出人命啊。


    [唉……]阿黛尔忽然惋惜,[可惜没有合适的容器,不然我会过得更开心的。]


    她有些嫌弃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轻声埋怨道:[而且这具容器的年龄太大了。明明我想要的是和你差不多的岁数,可偏偏……啧,真是令我不满呢。]


    但这不就是世间的常态吗?纪青听后表示微笑。


    人生总会有不如意,不能强求事事顺心。


    何况容貌什么的……纪青单手端起水杯,坐到了与阿黛尔相对的单人沙发上。他试着去看阿黛尔,试着在脑海里构建阿黛尔此刻的形象,却迟迟没能成功。


    在阿黛尔致命的精神迷惑下,纪青都看不清阿黛尔的面容。他能听出阿黛尔的情绪,能看清阿黛尔的神情,却无法在心底拼凑出阿黛尔完整的五官。


    真是奇妙的一件事。纪青想。


    而当纪青放弃肉眼观察,转而用精神感知阿黛尔的形象,他瞬间就能“看见”一只巨大的、悬空漂浮的透明水母宛如层层叠叠的纱帘般遮蔽了阿黛尔所在的座位。


    每当阿黛尔有什么动作时,映照在纱帘上的阴影也会做出对应的举动。


    这有点像垂帘听政。纪青想。


    纪青对此称赞道:[你的天赋很特别。]


    [是吗?]阿黛尔闻言挺起胸膛,但她很快心虚目移道,[我相信你不会介意这件事的,对吧?我不希望未来我在你心中的形象能被如此丑陋的形象联系起来。何况我和青你不一样,我没有自己的人型……]


    纪青:[……嗯?]


    他倒是没有在意过这点,尤其是阿黛尔登船时纪青全程都在远程围观。他就这么看着阿黛尔宛如死神来临般一个个敲开了房门,直到敲到第五个房间才罢休。


    纪青当时有一瞬同情了船上的所有人。


    阿黛尔的固执是他无法理解的。


    倘使真的有天轮到纪青不得不寻求容器的发展,纪青也顶多会对容器的坚固程度做出要求。至于什么美不美观、优不优雅……这些通通都不值得关注。


    哪怕胸口破洞,骨架外露,纪青也能毫不在乎。


    但还是切回正题吧。纪青想。虽然这两天的相处确实有纪青想拖延时间的打算,但他们在休闲娱乐上耽搁太久了。再耽搁下去,指不定要出现意外。


    想罢,纪青开口道:[你特意找我是为什么?]


    [不能是我想见你吗?]


    此话一出,纪青顿时向阿黛尔投去了不赞同的眼神。


    即便是记忆全无的他都知晓王选期间碰面的麻烦,阿黛尔怎么可能不清楚?


    [好吧……]阿黛尔见此托起下颚,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是我想确定一下你的状况。要知道你和我母亲上次见面时的状况可不算好。身为你的盟友,我自然会想与你亲自见一面。]


    这个理由倒是正当。纪青想。


    但纪青表面上依旧冷淡:[还有呢?]


    [还有?]阿黛尔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露出了一个浮于表面的笑容,[噢,确实是有的。我挺想知道翠玉那家伙是怎么讨你欢心的,祂的本体明明只是一块木头。]


    [总不可能是因为祂的人型吧?难道你觉得我会比不过祂吗?]


    纪青对此表示微笑。


    怎么就给他现场上演宫斗戏了?他自己都没整明白现状呢。


    脑子里越想越凌乱的纪青只能坦诚道:[唔……我倒是挺意外你会提及翠玉的……]


    [怎么能算是意外?]阿黛尔听后笑了笑,[翠玉事先想必也特意给你上了我的眼药。让我来思考一下他可能会说什么,首先肯定是贬低了我的阵营,然后再贬低我这个人吧?]


    纪青微笑:[……]


    如果贬低指的是“海洋种群向来封闭守旧”,那翠玉确实做了。


    可翠玉有句话说得很正确。


    他和阿黛尔确实相看两厌。翠玉光是提及阿黛尔就眉头紧皱,阿黛尔则是话里话外都展露了她对翠玉的不喜。纪青好笑地想:他们两个的关系怎么能如此恶劣呢?


    正当纪青心底吐槽之际,阿黛尔温声细语道:[青,你有什么喜欢的人类吗?]


    [你想做什么?]纪青立马假笑。


    他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单凭纪青和阿黛尔这几日的相处看,纪青甚至敢断言:但凡他在这里吐露一个人名,下一秒对方会被阿黛尔做成容器,运到深海当一只人型摆件。


    [别这样呢。]阿黛尔见状幽怨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喜好,而恰好我的人型尚未确定。]


    纪青听后沉默。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于是纪青思考片刻,不赞同地望着对方:[这种事不应该问我吧?尤其是现在正处王选的关键时期,切勿做出影响自身实力的事。]


    分离人型分身这件事绝不是毫无代价的。


    早在阿黛尔在船上有意寻求容器时,纪青就已注意到了这件事。如果分离分身真的那么轻松,阿黛尔想必是以人型的样貌与自己碰面的,而不是反复挑选容器。


    阿黛尔刚继位没多久。


    她必须保全自己的完整实力以应付可能有的挑战者。换句话说:阿黛尔的王位尚不稳固,仍有人试图将她拉下王座。


    阿黛尔顿时哀叹:[就不能是我想提前准备吗?]


    纪青:[不能。]


    [好吧……]阿黛尔见此深表遗憾。


    但转念之间,她的语调恢复了严肃:[我只是想从一个朋友的立场,建议你尽快回归本体。]


    纪青抬头望向阿黛尔。


    [我想相信你,但我又不敢相信你,青。]阿黛尔忧郁道,[你我都知晓你是被人类养大的,你的认知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偏向人类的。尤其是在你选择封锁记忆的当下,这份信任显得更为沉重。]


    纪青仍在望着阿黛尔。


    [有时候我是明白你对翠玉的喜欢。]阿黛尔又一次提及了翠玉的名字,[他没有族群的影响。他的领主早早地拥有了更加优秀的继承人,也早早地将他送给了你。]


    [你给他留下的烙印甚至超过了他的族群。]


    纪青不由皱眉:[这听上去很恐怖。]


    [是啊,我也觉得很恐怖呀。]阿黛尔嘲讽地笑了笑,[所以我不喜欢他。他是一份被饲养者赠送的礼物,一盆被拥有者精心修剪的盆栽。而他自己知晓这点,却从未改变。]


    [你瞧,青——]


    [他如此自甘堕落,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轻视他?]


    纪青闻言陷入沉默。


    他记得翠玉确实提及过类似的话语。翠玉说:阿黛尔瞧不起他,他也看不惯阿黛尔,他们两个日常基本不说话,只会在纪青出现时会假装融洽地聊几句。


    这么说的话……纪青心中顿时复杂。


    阿黛尔的话简直是给他展露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残酷且极端的异种世界。


    但纪青对此没有实感。


    迄今为止,他从智慧异种那里得到的几乎都是正向反馈。纪青根本就没遇到过不是友好立场的智慧异种,但他也清楚自己无法反驳阿黛尔,他拥有的记忆不足以支撑他的反驳。


    纪青做不到为翠玉,为将翠玉留在身边的自己辩解。


    他难道没有觉得翠玉像盆栽吗?翠玉难道没有说过自己是盆栽吗?他们两个的关系简直是一团乱麻。倘使真的想要理清,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到。


    然而他缺乏关键记忆,他是理不清的。


    可阿黛尔又为何要和他说这一番话?


    纪青对此越想越奇怪,最后干脆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他本可以不知道的。


    翠玉向来缄默不言,除非纪青主动求证,他几乎不会提及。


    [是呀,我为什么要说呢?]阿黛尔眼底明晦不定,[可能是因为好奇吧?在我知晓你和翠玉联系的时候,在鲲鸟和我聊起你的时候,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向你问一个问题了。]


    [青,人类到底有什么打动了你?]


    [即便你是由人类养育长大的,你也理应站在我们一边。你是属于我们的,可你犹豫了。为什么?]


    第225章


    为什么?难道还要为什么吗?纪青心下疑惑。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望向阿黛尔,而阿黛尔也在回望他。两人的眼眸双双倒影出了对方的身影:一个灵动模糊,一个青黑怪异。只不过青黑的是纪青的影子,灵动的是阿黛尔的影子。


    再美好的身影也抵挡不住眼珠的腐烂。纪青对此小幅度地皱眉。


    此时此刻,他看清了“阿黛尔”的真实样貌。


    “阿黛尔”的躯壳正在持续畸变。


    在突破感染者最后的界限后,这具身体正在与远在深海的阿黛尔的本体共振。它模仿着异种的一部分外貌,汲取着异种的一部分天赋,从类人的怪物逐渐转化为非人非物的异常存在。


    纪青莫名撇过了视线。


    他并不喜欢目睹这样的画面,但也不打算透露给阿黛尔,他无法忍受有人因此无故丧命。尽管他在看清“阿黛尔”当前的模样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未来可以尝试用这样的方法推测出自己本体的真实样貌。


    纪青过去很好奇这件事,现在也很好奇。


    然而认识的异种里没人给他解答。


    翠玉是不说,阿黛尔是不能问,纪青自己是失忆。这就使得纪青至今都不清楚最真实的自己长什么样。总不可能让他仅凭异能就去揣摩吧?他的异能难道很特别吗?


    但尝试的代价实在恶劣。


    纪青打从心底不想与此有任何关联,而阿黛尔仍在等待纪青的回答。


    可就是这个举动让纪青越发困扰。


    难道他没有回答吗?那个纪青不是回答得很明白了吗?


    就是因为他从小被人类养育长大,所以他做不到完完全全地站在异种的立场上。何况在纪青成为异种前,他已经用人类的身份在人类的世界度过了20多年。


    这个解释不够吗?难道要他明说自己是穿越者吗?


    但异种究竟能不能理解穿越者的概念……纪青的心底无端涌现了几分烦躁。


    他不觉得异种能理解。


    人类做不出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其他人当礼物,但异种能做到。异种和人类本就是宇宙的两个物种,虽然都拥有极其优异的智慧,但社会体系和价值观念都截然不同。


    想罢,纪青的心逐渐安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踩中的小小误区。


    因为这个回答——


    对于人类来说,够了;对于异种来说,不够。


    异种的伦理概念淡薄得可怕。


    祂们不觉得向养育自己长大的父母开战是错误的、不仁道的。弱肉强食是祂们社会的铁律,适者生存是祂们社会的结果,因此无法适应规则的人类理应被淘汰。


    一想到这件事,纪青的眼中明晦不定。


    他忽然回想起了阿黛尔在话题开头的建议,一个来自朋友的建议。纪青面露些许迟疑道:“所以,你是觉得回归本体会让我转变念头吗?”


    阿黛尔挑眉:[嗯?]


    噢忘记了……纪青见状勉强一笑。


    刚刚她想的事情太多,直接下意识问出口了。


    然而阿黛尔听不懂人类语言,能听懂人类语言的只有在黎城艰难学了几年的翠玉。纪青赶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是觉得回归本体会让我转变念头吗?]


    [难道不会吗?]阿黛尔轻笑道,[最起码能让你回想起我们种族是怎么交流的。]


    别说,还真是这样的。纪青暗自尴尬。


    因为纪青现在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的本体拥有嘴巴这个器官。只要他没有嘴巴,他立马就能把心灵感应用得熟能生巧,并且能马上开始研究自己种群的内部交流渠道是什么。


    植物种群用的是生物频率,阿黛尔的种群用的应该是声波。


    至于他的种群……


    纪青根本就没自己的种群。早在天空成为他的阵营前,他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想罢,纪青不由笑了笑。


    [我目前做不到。]纪青冷静地开口道,[首先,我得先把人类这边的事了断。何况现在身处人类联邦的异种并非只有我一人,你不必怀疑我存心帮助人类。]


    [虽然我也确实在消极迎战,但……]


    纪青投向阿黛尔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他特意强调道:[这不是你质疑我立场的借口。]


    什么不敢托付信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犹豫归犹豫,意志动摇归动摇,难道有做一件对不起异种的事吗?纪青飞快地想到:他顶多就是在人类的问题上选择了置之不理,不特意杀害人类,也不特意阻拦人类杀害异种。


    潜伏于联邦内,寻找另一位王储的事暂且不提。


    是的——


    纪青无法完全属于异种,但他仍属于异种。


    他的行动也都能挂在王选战争的名义下。


    倘使阿黛尔一定要质疑他的立场,不应该等异种和人类的战争真正爆发后吗?当前的王储有多少是关注人类的?除了纪青和另一位王储,根本就没王储身处人类联邦。


    阿黛尔怎么敢质疑他呢?纪青心底满是奇怪。


    另一边,阿黛尔死死地注视纪青。


    她的眼睛苍白无光,皮肤青黑潮湿,神情此刻未曾有过丝毫变动,周身的气场更是逐渐一只与深潭爬出的女鬼逐渐靠近。精神力在溢出,控制在逐渐减弱……


    啧。阿黛尔见此不免得有些糟心。


    或许下次和青见面,她可以早做准备。阿黛尔想。低等级的异能者根本扛不住她的感染。她应该更早就预备好容器,反正区区感染,只需播撒出几例合适的“种子”。


    [其次呢?]阿黛尔垂眸询问。


    比起青的立场偏向,她实际上关注的是后者。


    青没有想帮助人类就可以了。阿黛尔想。


    即便没有青的助力,他们种族中的任何一位王储都能做到颠覆人类联邦。她没必要为了一个弱小的敌对种族和青闹得不愉快。哪怕退一万步来说,青下不了手,她也能代为下手。


    纪青轻声重复:[其次?]


    所以问题还是回到“人类哪里打动了他”吗?


    [我无法回答你,阿黛尔。]纪青冷静道,[因为我已经给出了我最真实的答案,但你不觉得我的答案是可信的。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那我也只能重复类似的话语——]


    [因为他们养育了我,我的很大一部分认知都来源于他们。]


    阿黛尔听后无言。


    正当她想要开口之际,纪青伸手打断:[这点我们就不争辩了吧?]


    阿黛尔只好瞪了一眼纪青。


    纪青悻悻然地耸肩,但他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回答。


    [但比起这些,我更好奇一件事。]纪青的眼底倒影出阿黛尔的身影,认真询问,[为什么你一定要确认我的态度呢?只要确定我的立场没有偏移,这不就够了吗?]


    [而你偏偏亲自过来了。]


    话语的最后,纪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是希望我赢得王选吧?只是我偏偏因为人类的存在,消极应对王选。这是否让你感到了不开心?]


    阿黛尔冷声:[……明知故问。]


    [可我奇怪的就是这点。]纪青低声自语。


    他追问道:[为什么你不亲自参加呢?你已经拥有了来自种群的追随,成为王储更是轻而易举的结果。比起我这个亲和人类的异种,你不觉得你更适合追逐王位吗?]


    阿黛尔语气幽怨:[青,你的这个问题只会让我质疑你的知识储备量。]


    [噢,原来是这样吗?]纪青瞬间哭笑不得,但很快他笑意吟吟地指出,[但你也清楚吧?我缺失了很多记忆,相关的知识现在不在我的脑海里。]


    [所以你能给我说明一下吗?]


    阿黛尔脸色骤然冰冷:[……]


    良久后,她泄气般地长叹一声。


    阿黛尔已经对现状感到了几分无力。


    在青开始反问的当下,谈话的主动权从她的手中转移。虽然她本人仍不清楚他们两人是怎么聊成现在这样的,但青确实抓住了她对话的一个漏洞,即:王选战争与人类无关。


    阿黛尔问:[上一位异种之王来自深海。这点你还记得吧?]


    [有印象。]纪青回道。


    虽然这不是纪青回忆起来的,而是翠玉告知他的。翠玉曾向他说过:上任海洋出身的异种之王算得上是他们种族颠沛流离的最大推力。


    纪青眉头越想越紧皱,最终问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不只是。]阿黛尔深感沮丧地垂下头,[封闭也是我们阵营的不利条件。即便我有心想改革,但改革必然是漫长的、遥遥无期的。而倘使我出任异种之王,我将无力管理深海。]


    纪青了然:[……懂了。]


    这就是二选一的问题。


    阿黛尔选择了深海,没有选择更大的异种。可即便她没有选择异种,她也希望自己未来的上司是自己熟悉的人,可以带领异种走向更辽阔未来的人。


    这么说的话……纪青见状若有所思。


    当初翠玉说的“只要天空阵营那边有人能参加王选,最后通常都能顺利登基的”是真的。因为天空阵营的散沙性质,致使天空的所有候选人都能不用顾及后方。


    简直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前头在冲锋陷阵,后头能不能活全看天命”。


    纪青的唇角勾起几分无奈。


    他现在真心想认识一下天空阵营的异种了。这么有趣的阵营怎么能一个异种都不认识呢?


    于是纪青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有没有兴趣给我介绍一下鲲鸟?]


    他很好奇这位屡次被提及的异种。


    [至于王选……]纪青无端地联想到了那只傻乎乎的系统,还有它背后的管理局。他笑道:[总归是有办法的,你不用太忧虑。等我结束人类这边的事,我会参战的。]


    纪青总是要知晓是谁有希望登基吧?总不可能让品行不端的异种上任吧?


    [说起来,我还有很多问题……]纪青仰头凝视窗外的海上明月,遗憾地喃喃,[只不过都没人回答,比如:我们的家在哪里,我们为什么会颠沛流离……]


    他一度惋惜过自己没能拥有传承记忆。


    第226章


    鲲鸟,一位只在他人口述中出现的异种。


    他在进化前的物种是鲸,而进化后则是类似于纪青熟知的《庄子·逍遥游》里的鲲鹏。阿黛尔告知纪青:这个名字是过去的纪青取的,鲲鸟进化前则拥有其他名字。


    这点就很有意思了。纪青想。


    命运令他失去了自己的过往,但他留在友人身上的烙印却未曾褪色。无论是翠玉,还是鲲鸟,他们的身上都带了鲜活的、属于纪青的痕迹,纪青能从他们的身上、旁人的口述中品读到自己的一部分。


    至于鲲鸟和阿黛尔的联系?


    两人曾同为鲸鱼,自然是存了一定的血缘联系。


    阿黛尔接收的传承记忆更是拥有鲲鸟挥动鱼鳍,幻化成无数漆黑的海鸟,飞往蔚蓝天空的那一幕。鲸鱼们记得那天的壮阔,也一度惊叹进化的奇迹。


    而就是那般绚丽的场景,令年幼的阿黛尔心驰神往。


    他们拥有同一位先祖,传承同一种历史,也曾被同一种命运束缚,但自那天开始,命运发生了转变。鲲鸟独立出了鲸群,拥有了独属于他的命运。


    入水为鱼,振翅为鸟。


    鲲鸟拥有了一个一份独属于它的、传颂于同胞口中的神话。而一想到未来可能遇见的其他幻想种,纪青心底不免得涌现出了更多的期待。


    纪青称赞:[异种的历史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浪漫。]


    [这说得好像你不是异种一样。]阿黛尔闻言瞥了一眼纪青。


    她的眼瞳里逐渐倒影出了纪青此刻的身影,那是属于人类的容貌,也是纪青一贯喜欢显露于人前的样貌。但在阿黛尔心中,她看见的纪青从始至终都是最真实的样貌——


    洁白的,凌冽的,像是朝日下的一片融雪。


    阿黛尔眼底明晦不定:[说不定我们现在就处于历史的转折点上。]


    [哦?何以见得?]纪青唇角弯起。


    阿黛尔见状失笑:[你就没点自知之明吗?]


    真是好笑呢。她想。


    距离祂们的祖先抵达这颗星球的时间已经超过千年。在这么悠久的岁月里,她所有的同胞都曾设想过那个位子,都曾构想过祂们种族的未来,可偏偏祂们之中最有希望的态度含糊不清。


    [青,你让我后悔了我过去的冷漠。]阿黛尔低声自语,声音微弱得宛如梦中呢语。


    她的寿命距今已有468年,而青的寿命未过100年。


    阿黛尔有时会思考:如果自己在百年前就出于兴趣,颠覆了人类联邦,而不是想借着陆地上的人类的存在对可能遭遇的陆地同胞们冷嘲热讽,那青是否就能诞生于一个更加纯粹的世界?那他们现在是否不用争论了?


    然而这个猜想唯一的缺憾是:阿黛尔不清楚青的遭遇。


    纪青在进化前的物种是什么、他的进化契机是什么、他为什么会拥有如此特别的灵魂……如果擅自行事会让青变成她不认识的青,阿黛尔宁愿保持原状。


    最起码他们仍能共度未来的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的岁月。


    异种的寿命很长,他们的时间也很长。


    想罢,阿黛尔的心安定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过于焦虑了。阿黛尔想:人类的寿命那么短,青的寿命那么长,她怎么能擅自不安呢?青顶多只是一时的兴趣罢了,而兴趣很快就能消退。


    既然青已做好加入王选的打算,她也应该支持。


    阿黛尔笑意吟吟地望向青道:[既然如此,要不试试发动黑潮吧?]


    纪青闻言脸上一僵。


    怎么话题忽然变成这个了?纪青于心底吐槽。难道说阿黛尔刚刚的安静已经让她大彻大悟,已经想要原地结束这一次汇面了?不过单凭对话来看,他们俩确实没什么好接着聊了。


    但他还没拖够长时间呢。


    于是纪青语气委婉道:[这点不着急吧?等船离岸边再近一点吧。]


    阿黛尔对此微笑。


    [唉……虽然我是能飞的,但我飞不动……]纪青看后扬起了一个些许心虚的笑容,[就别这么为难我了,给我行个方便。诶等等……你这个发动黑潮是想谁发动?]


    话语的最后,纪青脸上的微笑彻底挂不住。


    阿黛尔难道是在问他发不发动黑潮?


    以阿黛尔在摇光号上的举动,纪青觉得她顶天了也是告知纪青自己什么时候走,并邀请自己欣赏沉船的大戏。阿黛尔根本不可能想要放过这船人,她甚至给幽灵船取好了名字。


    眼见自己的意图被纪青领悟,阿黛尔的笑容更加明显。


    她的语调瞬间宛如礁石上的海妖般,充满魔性地诱惑着过路的船客道:[青,这很简单不是吗?试着呼喊祂们,然后掀起狂欢。如果你愿意,我也会响应你的呼喊。]


    [你应该记得黑潮带给你的感受吧?这将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


    ……那自然是记得。


    纪青见状脸上立马恢复了他个人特色的招牌假笑。他莫名联想到了自己在游轮上假笑的次数已经快要超过他登船前了。阿黛尔就这么一下又一下地吓他。


    纪青立马婉拒:[容我拒绝。]


    一个只参加过一次黑潮的人是不能当黑潮主办方的。虽然纪青是有些蠢蠢欲动,但这绝不包括在谢长安和江措都在的摇光号上的。他难道是嫌自己掉马掉得不够快吗?


    只是……纪青的内心冷汗直冒。


    他该这么让阿黛尔把黑潮时间延后?谢长安他们现在能顺利回到陆地吗?


    [那可真是可惜。]阿黛尔闻言露出了一个深感遗憾的表情,随后故作忧郁道,[但我觉得你好像也不是那么兴趣缺缺,不过海洋也确实不太适合你发挥。]


    纪青听后表示微笑。


    他故作不在意地提议道:[把时间往后延吧。我想和你再聊一会儿。]


    下次碰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纪青心底感叹。


    异种的寿命虽远比人类悠长,但祂们的碰面频率也越比人类少。多数异种都习惯待在自己的领土,不会主动离开;只有极少数的异种会遵循本能或出于私欲离开。


    距鲲鸟上次回到深海已有7年了。


    阿黛尔和鲲鸟皆不觉得这样的时间间隔有什么问题,纪青自然也能意会其内涵。纪青无端想到:自己未来可能有的苦要吃了。


    他现在既无法成为人类,也无法成为异种。


    如果说过去是有给他回家的一个选择,现在的选项就有点少了。


    纪青暗自长叹一声。


    另一边,阿黛尔两眼一亮:[既然是青你的要求,那我自然是愿意的。]


    左右也废不了多少时间。阿黛尔想。何况她已经打算为自己和纪青的下次碰面播撒“种子”了。哪怕后续“种子”全部中途坏死,也能帮助她了解纪青在陆地的些许动向。


    可在想起什么后,阿黛尔脸上闪过了些许迟疑。


    她先是望了望身旁的纪青,随后低吟一声道:[青,我不确定你对黑潮的理解有多少。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人类的世界亦有黑潮的概念。


    如果纪青理解的黑潮不是她知晓的黑潮,阿黛尔觉得这会很可惜的。


    纪青回道:[翠玉和我聊过一些。]


    虽然他不清楚是否能说得上是阿黛尔认知里的黑潮。


    [翠玉?]


    在听闻这个名字后,阿黛尔的脸上瞬间流露出了嫌弃。


    她开口嘲讽道:[他有什么好认知吗?他那个种群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哪里有什么对黑潮的理解?他本人对黑潮最大的理解怕不是黑潮来了,很多异种前仆后继地想去啃他吧?]


    纪青:这话说的……


    不过纪青也确实没见过翠玉亢奋的样子。


    [黑潮是一种现象。]阿黛尔清了清嗓音,故作矜持道[而作为主办方的我们做的不过是向臣民展现了威望,欣赏臣民的战斗,最后给予胜利者嘉奖。这是一个很悠久的传统,人类应该也有吧?]


    这么一说,有点像是古罗马的斗兽。


    欣赏战士和战士的对决,然后给予胜利者以嘉奖。这样的解释也正好印证了纪青先前理解的“狂欢日”。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下,所有的战士都会热血沸腾。


    即便冠军的奖励不够看,但对手强大就足以了。


    [所以——]阿黛尔再次提议道,[你要试试看吗?]


    试什么?试试自己的魅力吗?纪青心底无奈。


    纪青越是听阿黛尔说,越是确信自己不能乱来。难道他真的要在根基不稳的盟友的领地上搞这玩意吗?哪怕是盟友同意,他本人也不能同意啊。


    于是纪青答非所问:[比起坐在高台上俯瞰战士,我更想要和祂们一同与猛兽搏斗。]


    正好能让他偷偷摸摸帮一把谢长安他们。纪青悄咪咪想。反正阿黛尔不会时时刻刻关注他的情况,也正好方便他用人类的身份帮助其他人逃生。


    [你可真是一位好战的王。]另一边,阿黛尔埋怨道w。


    她道:[那好,你去吧。等你赢下这场战斗,我将赐予你与我良宵一夜的权力。]


    纪青:[……]


    纪青立马投降:[那算了。]


    这个奖励棘手得纪青宁愿不战而降。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他的观众,让这一船人自求多福吧。


    第227章


    在游轮上的第二十天,纪青麻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纪青已经能清晰认知到了一个真理:再不把阿黛尔送走,就要轮到阿黛尔把他送走了。纪青的人类认知和异种认知就这么在阿黛尔身边反复打架。


    当阿黛尔寻找新的容器时——


    身为人类的他在劝说:“就站在一旁看着她杀人,真的好吗?”


    身为异种的他在鼓励:“她好不容易来一次陆地,怎么说也得尽兴吧?”


    纪青都快要把自己搞疯了。


    或许他应该听从阿黛尔的建议?纪青想。最起码他已经能认知到自己当前的状况是不对劲的。他现在有多少想法是基于自我,而不是基于基因自带的本能?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自我在哪里?


    纪青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向身边正在吃着小蛋糕,欣赏脱衣热舞的阿黛尔,心底不断泛起微妙的潋波。纪青想:或许他应当脱离这个环境了。


    夜晚20点17分,摇光号歌舞厅。


    绚烂多变的音乐灯挂在镂空天花板上旋转,角落的大型音箱播放着激烈的朋克音乐,灯光扫过的舞池满是沉浸于狂欢的人群。游轮即将返航,这将是最后的放纵。


    二楼包间里,纪青不免得再瞥了一眼阿黛尔。


    因为接连几天的导游经历,纪青此刻彻底没了玩乐的兴趣。他余下的念头只有一个:早点把阿黛尔送走,早点确保谢长安他们的安全,然后早点休息。


    不过听上去很悬……纪青出神地想。


    在这几天的相处里,纪青已经能大致把握阿黛尔的性格。阿黛尔是个很爱玩且很乐意尝试的女孩,她追求感官上的刺激,追求传统外的革新,同时也热衷于分享自己的欢愉。


    可能这就是他们能认识的原因吧?纪青想。


    一贯封闭守旧的深海阵营在祂们的种族抵达地球的数百年后拥有了一位热爱交际,热爱革新,同时忠于自身种群的君主。她最后能给深海带来什么呢?可能是失败,也可能是改革。


    正当纪青神游之际,阿黛尔亢奋地鼓掌道:[天呐,人类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有趣的活动?他们的脑子是什么做的,我真的好想有这样一位活动策划者!]


    ……啊这。


    纪青听后眨了眨眼睛。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和阿黛尔碰面的纪青,现在的他是纪青·语言理解力MAX版。纪青深知阿黛尔的赞美没一句是正常的,阿黛尔现在最有可能在想的是——


    怎么才能让如此盛景在幽灵船上复刻?


    想罢,纪青苦笑:[这就有点难了。]


    没有彻底转变的感染者只会想着逃离幽灵船,彻底转变的感染者却只是一具具被异种操作的、没有灵魂的傀儡。在这样的前提下,阿黛尔的渴求是不会满足的。


    她不信任人类,人类亦畏惧她。


    纪青对此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当纪青准备转移话题时,他忽然感知到了几道阴冷的气息。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迅速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因为当前所在的场所的嘈杂混乱,纪青选择了放开了自己的精神感知,以方便捕捉气息的位置。可纪青很快就察觉出了原因,视线随之望向阿黛尔道:[今晚动手?]


    比原先告知的要早两天呀。


    另一边,阿黛尔语气肯定:[今晚动手。]


    在说完这一句话后,阿黛尔面带遗憾地长叹一声。她特意向纪青解释道:[因为再不动手,就有人要逃跑了。虽然跑也是没关系的,但不拦拦显得我很笨呢。]


    [嗯?]


    纪青故作惊讶地挑眉。


    他的心底顿时闪过一丝了然。纪青想:看来他们是想明白了。


    摇光号即将脱离北海。


    知情者应该是猜测这只于北海登陆的、潜伏在游轮内的未知S级异种最有可能的发难节点就是:游轮脱离北海前。而江措也已经把船上异种的情报透露了船长他们。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跑路了。


    只是……纪青的眼底染上了一丝忧虑。


    他目前不知道谢长安他们有没有率先跑路,但大概率是被船员们抢跑吧?


    “啊啊——”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忽然盖过了歌舞厅的音乐。


    原本嘈杂的人声骤然消散,只留下了作为背景的朋克音乐。位于舞池中心的人群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茫然地左顾右盼,直到看着身边的人的面庞被鱼鳞一寸寸覆盖,然后扑向最近的舞伴。


    一时之间,舞池内满是喷洒的血液。


    所有目击者的眼中瞬间涌现出了惊恐和绝望,紧接着就是第二道,第三道和更多的尖叫声。


    纪青安静地注视着底下的人间地狱。


    因为事前就预想过如此的场景,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动,甚至没有身边端坐的阿黛尔来得有人味。阿黛尔在听到第一个人尖叫时,脸上的亢奋就已遮盖不住。


    她的双眸不受控地化作竖瞳,鱼鳞一片片地覆盖脖颈。


    阿黛尔边用两只已经粘黏化鳍的双手鼓掌,边享受着眼前的血腥表演。她面朝纪青,雀跃地说道:[青,这个位置很不错!可以看到底下的很多东西!]


    [……是吗?]纪青漫不经心地回道。


    此时的他已经没了和阿黛尔闲聊的欲望。


    他的人类认知和异种认知再一次打起了架,只是这次貌似是异种认知更加占优。纪青垂眸望向台下,冷漠地评价了一句:[但在我看来,很脏。]


    *


    夜晚20点29分,摇光号中等舱。


    江措迅速摇醒了一旁睡得正香的谢长安。


    谢长安迷迷糊糊地醒来,而他首先看见的是江措咬牙切齿的阴沉表情。尚且迷糊的谢长安心下困惑:这是发生了什么?


    可没等谢长安问出口,他就听到了走廊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拖家带口地逃跑。


    于是谢长安的脸色骤然一变,起身追问道:“它动手了?”


    “比那更糟。”江措咬牙道。


    他一边催促谢长安快点穿衣服,一边向谢长安解释道:“船长那边提前跑路,没有按约定通知我们,然后异种察觉到了,发难了。但我现在不清楚我们预备的那艘救生船有没有被船员下阴招,更不清楚那只异种的具体位置!”


    谢长安闻言动作一顿。


    他不是很想在这里败坏江措的心情,但他是真心想感叹一句:“我们就这么被背刺了啊。”


    信任有时候真的好昂贵。谢长安想。


    不知道为什么,谢长安的心底此刻毫无波澜。可能是因为江措正在他身边骂骂咧咧,又可能是他这段时期已经把结局想了个差不多,谢长安觉得自己快要丧失了喜怒哀乐的能力。


    但最起码江措在他身边。谢长安无端地想。


    他不是一个人承担这些伤害的,他的身边仍有人陪伴。而只要有人能陪着他,谢长安就感觉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想罢,谢长安开口道:“所以,走吗?”


    “走!”江措立马回道。


    他迅速地将自己这几天赢来的各类战利品装进背包里,随后单手背上背包,冲着谢长安故作潇洒地笑道:“别看我这几天成天呆在房间里,让你东跑西跑,我可早就布好监控了的!”


    “那只S级异种现在还没暴露,但没事——老哥带你走最安全的路线!”


    谢长安惊叹:“……厉害。”


    他现在是发自内心觉得江措的异能很有用了。不仅能给各类异能打辅助,补充其他异能在战斗时的不足,还能在没有网络的游轮上强行充当地面监控。


    虽然这也导致江措的精神力用得贼快。


    那要不要试试看多救几个人?谢长安的心中忽然涌现了这样的想法。


    谢长安毕竟是长期生活在联邦表面的孩子。


    相比曾经为复仇抛弃一切的江措,谢长安的心更加柔软,也更加善良点。孤儿院自小就教导了他“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其他人”“要宽容友善地对待周围人”等基本原则。


    可当谢长安望见江措脸上强行掩盖的疲惫,他立马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他们的能力还没有富足到能够帮助他人的地步。


    S级异种的位置尚不明晰,预备的逃生船很大几率只能舍弃,准备的口粮不够多,船上现在遍地都是危险……谢长安越是细想,越是觉得两人的存活概率低得渺茫。


    万一他们路上遭遇S级异种怎么办?


    万一他们逃不出游轮怎么办?


    万一他们逃出游轮,结果死在逃生船上了怎么办?


    ……


    极短的时间内,谢长安的心沉了又沉。


    他心底苦笑:


    有那么多个万一,却只有一个好结局。


    另一边,已经确认好门外安全的江措回头望向谢长安。江措的眼底满是坚定,像是在鼓励谢长安也是在鼓励自己道:“走吧,谢长安。不管结局如何,这一步都是要迈出去的。”


    “我没有后悔认识你,你应该也是吧?”


    谢长安听后一愣。


    他忽然想向江措袒露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最后谢长安只能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郑重道:“嗯,一直都是。”


    他不可能后悔的,绝不可能。


    第228章


    夜晚的游轮走廊阴森恐怖。


    破碎的灯罩滋滋地闪烁着光亮,不断有橙红色的火花从玻璃罩内跳动出来,烧灼了周围的墙纸上。走廊的地毯凌乱不堪又污垢遍地,伴随着两人的前进,时不时能望见游客的残破尸体。


    人类的血液浸透了地毯,怪物的蛮横破坏了地面。


    谢长安轻手轻脚地跟着江措移动。


    当他跟随江措躲在走廊的拐弯处后,他听到了自己前方的空间猛然响起逃亡的尖叫声,紧接着是充斥恐慌和绝望的求饶声,再往后则是湮灭生息的啃食声。


    又一个人死了。谢长安想。


    谢长安小心翼翼地弹出脑袋,观察走廊那边的变动。


    那一段的走廊已经完全陷入昏暗,只剩下一盏台灯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溅射火花。谢长安的鼻腔充斥着满溢的血腥味,眼中却只能倒影出黑暗中的、模糊的非人阴影。


    怪物正背对着他,俯身啃食猎物。


    光是远远地望一眼,谢长安的直觉就不断警示。


    它在告诉谢长安:


    不要战斗,不要引起注意,会被发现的,会被对面一拥而上的,你打不过的。


    真是怎么想怎么糟糕。谢长安暗想。


    但可惜的是:这条路是两人的逃亡路线。


    他们现在必须穿过这段怪物游荡的走廊,潜伏到餐厅去,然后穿过感染最先爆发的歌舞厅,抵达逃生船所在的游轮甲板,最后在怪物不断聚集的前提下解除逃生船的固定装置,逃出生天。


    谢长安初听时不由皱起了眉。


    他一边在心底感叹自己的时日无多,一边用质疑的眼神询问江措的想法。谢长安不安地想:这真的是最安全的逃生路线吗?怎么听上去这么不靠谱呢?


    “相信我,兄弟。”江措态度坚定。


    他话音顿了顿,刻意压低声线道:“虽然听上去很糟糕,但这就是目前最有可能让你我都活下去的路线。俗话说的好,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


    “我们这次遭遇的异种是有智慧的。我们不能用过往的经验揣摩对方。”


    过往的经验?


    伴随这一句话的落地,谢长安心中的不安愈发加剧。


    他此前从未遭遇过S级异种。


    谢长安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过往经验,倒是江措曾多次支援过特别行动部的A级危险区攻坚战,加上也浏览过联邦过去遭遇的几位S级异种的情报。


    江措的经历毫无疑问是比他丰富的。


    但真的没问题吗?谢长安心中怀疑。


    现在的情况就好比:两个菜鸟误入了只有顶尖攻略组才有机会通关的究极副本。他们俩能不能活,一半看自己一半看运气。两人最好的情况是莫名其妙就逃脱了,最坏的情况是两个人都死了。


    好吧……谢长安想。


    双死不算是最坏的结局。


    等到进食的怪物被不远处的尖叫声吸引而去后,两位颇具耐心的潜伏者再度朝着餐厅走去。谢长安这期间也终于瞧见了怪物的真面目:它们似人非人,形态怪异。


    谢长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了怪物原先的身份,也意识到了怪物为何会只啃食一半的猎物。海洋异种和陆地异种最大的不同点在于:海洋异种是无法在地面独立行走的。


    所以——


    那些追逐人类,肆意散布恐慌的怪物原本都是人类。


    真是悲哀呢。谢长安想。


    异种击溃人类的身心只需一瞬,人类击败异种却需要无数条人命的堆砌。谢长安光是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几天在游轮上的所见所闻,就感到寒毛竖立。


    那只S级异种在潜入游轮后从未有一天停手。


    谢长安就这么看着装载尸体的冰柜不断地填充新的尸体,看着知情者们胆颤心惊地维持着游轮表面上的安宁,直到最后——腐败的尸体被它们过去的同胞抛大掷海,知情者慌不择路地逃命。


    他也是知情者,他也在逃命。


    等到两人又一次遇见怪物时,谢长安蹲在了江措的身后。江措先是观望了一下前方的怪物,随后回望谢长安道:“兄弟你怎么了?”


    江措心想:虽然谢长安行事很呆板,但也不是这么个呆板法吧?


    “你觉得我们能嬴吗?”谢长安低声道。


    江措错愕:“……啊?”


    一时之间,江措的脑子宕机了无数次。


    但江措硬是成功开机。


    他冷静回答道:“如果你指的是我们能不能逃出去,我的回答是有可能;但如果你问的是人类和异种的战斗,人类能不能嬴,我的回答是希望很渺茫。可再渺茫,我们也必须拼一拼的。”


    “我们都不是为了去死才出生的。”


    谢长安目瞪口呆:“……你厉害啊。”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想问什么,江措就已经给出了他想要的回答。他们两个真的能算是同辈人吗?


    “废话。”江措闻言暗骂一声。


    他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长安,随后咬牙切齿道:“不要给我在紧要关头思考人类的未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离开,快给我把你满脑子的龌龊玩意全部扔掉!”


    “噢好好。”谢长安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于是两人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谢长安和江措再度踏上了逃亡之路。


    在他们多次遭遇走廊怪物后,谢长安敏锐地察觉出了怪物某个刻板的行为逻辑。他注意到如果怪物受到偷袭,怪物的第一反应是转向被袭击的方向搜寻,直到危险解除为止。


    在此期间——


    如果偷袭者死亡,怪物就会恢复原先的狩猎模式;如果偷袭者无法击败,怪物则会选择呼喊同伴。


    这看上去……不像是无法打败的。


    因为异化的原因,所有怪物的皮肤都像是经过了特化加固,不能被异能者瞬杀。而只要异能者不能即时瞬杀,怪物就会立即开始呼唤同伴,朝异能者一拥而上。


    但如果能瞬杀呢?谢长安的心砰砰直跳。


    他下意识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唐刀,唐刀凌冽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谢长安还记得苗父曾经告知自己的唐刀细节:这把唐刀的优势在于坚固,缺点是长期使用会吸食使用者的血液。


    吸食血液暂且不提,当前最重要的是前者。


    换句话说——


    只要谢长安的力气够大,他就能硬生生地砍死怪物。


    谢长安想到的,江措自然能想到。


    在又一次避开了一个怪物后,江措先是远远地望了一眼在他们逃亡的必经之路上游荡的怪物,随后面朝谢长安,低声询问道:“要试试吗,谢长安?”


    他们已经接近餐厅了,他们已经快要离开走廊了。


    餐厅可没有四通八达的路线给他们避让,也没有随处可见的空房间给他们躲避怪物。他们能在游轮走廊上活到现在,靠的不仅只有怪物的“仁慈”,还有自己对危险的判断。


    人群会往甲板逃生,怪物会向人群聚集。


    江措深知两人越是朝甲板走去,越会遇见更多的怪物,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停下脚步。这艘游轮已经不安全了,这艘游轮可能很快就要沉没了。


    倘使他们固守自封——


    即使能不被怪物撕咬,也会在海水里窒息而亡。


    谢长安肯定道:“试试吧,江措。”


    “好。”江措点头道,“我会尽量给你打掩护的。如果你第一次没能得手,我会给你创造出第二次的机会,你到时候看见什么都不要慌张。我的抗感染等级是S级。”


    “只要不和S级异种直接接触,我就不会被感染。”


    江措话音顿了顿,苦笑道:“但倘使第二次机会失败了,我们俩很大概率要分开逃命了。你到时候不必关注我,未来你我能不能活下去,也只能看彼此的运气了。”


    谢长安忽然评价:“你话说得好卑微。”


    这都快卑微到“谢长安本人怀疑对方是不是江措”的地步了。虽然谢长安也清楚他们俩在游轮上的任何尝试都有等价的风险,谁让两人当前在S级异种的眼皮子底下求生呢?


    可他就是听不过去。


    江措怎么能句句都在立flag?


    谢长安不满地撇了江措一眼。


    江措:“啧。”


    江措立马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你觉得我想吗?要不是你在旁边天天思考人类未来,反复挑动我脆弱的神经,我用得了越想越绝望吗?现在是你污染了我,结果还反过来怪我污染你!”


    一时之间,谢长安缄默不语。


    但他很快就被江措的思路带进了思维的臭水沟里去。谢长安恍然大悟,谢长安满心愧疚,谢长安立马道歉:“对不起,江措。”


    江措哑然:“……”


    该死,谢长安怎么能这么快认输?


    “算了算了——”江措只得揉眉长叹,“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好。”谢长安回道。


    于是两人的视线重新集中到了那只拦在必经之路的怪物上。


    无数种的失败画面自谢长安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谢长安的额头不自主地泌出了冷汗。他的右手不断调整着握刀的动作,以试图缓解自己此刻的紧张。


    谢长安清楚这次尝试凶险万分,但他也清楚两人皆没有退路。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第229章


    夜晚21点34分,摇光号赌场。


    正在游玩老虎机的阿黛尔手中的动作一顿。她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茫然,像是摸不清现况:"唔?"


    [发生什么了?]纪青体贴询问。


    阿黛尔闻言转头望向纪青,眼底带着些许迷糊地解释道:[我的侍从……它们告诉我发现了一个符合我预期的人类……]


    说着说着,阿黛尔转了转眼珠。


    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原来合适的容器是这么容易找到的吗……不对,原来沉船真的能让我发现宝藏吗……]


    这话听上去不太妙呀。纪青想。


    虽然和阿黛尔的长时间相处导致纪青当前的思维有些迟缓,但阿黛尔话语里的细节仍是令纪青的心神清醒了一下。纪青于心底苦笑:是在说江措吧……


    而紧随其后是另一个问题:江措是怎么被发现的?


    没等纪青想明白现状,阿黛尔就面朝纪青歉意地道:[很抱歉,青。看来我得失陪一下了,很快就会回来。另外,如果你不喜欢长时间待在海面上,下次我们可以将碰面地点定在陆地上。]


    纪青哭笑不得:……还挺体贴的。


    看来即使他有意遮掩自己的厌烦,阿黛尔依然能察觉出不对劲。纪青确实不喜欢长时间待在封闭空间内,他喜欢风浪吹拂自己的触感,喜欢草木的沙沙声,喜欢热烈明媚的阳光和厚重实在的大地……


    可问题不是这个!


    纪青连忙把自己的思维切换到人类模式。他再不挽救他的同学,他的同学就要一命呜呼了!


    但没等纪青开口道出第一个字,端坐于老虎机前的“阿黛尔”骤然倒地。


    纪青先是愣了一下,视线随之缓慢地移向了那具躯壳上。


    阿黛尔已经离开。


    在得知侍从转告的意外之喜后,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纪青告别,随后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纪青边凝视地上的躯壳,边沉默地想到:阿黛尔应该是开心的吧?


    第一次来到了人类世界,第一次体验了人类的文化,最后是幸运地遇见了想要的东西。


    在和阿黛尔待在游轮的这段期间,纪青听过阿黛尔不止一次抱怨过容器的不耐用。如果阿黛尔初登船时是满不在乎,但在和纪青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容器的不耐用毫无疑问引爆了她的不满。


    阿黛尔比原著更加渴求一个合适的容器。


    所以……纪青沉默地想。


    阿黛尔此刻的急切是否也有他的推力?


    纪青静坐在高脚凳上,低头注视着那具跌落的尸体。


    尸体的面容已经腐烂得不成样。


    漆黑浑浊的液体从尸体的五脏六腑流淌出来,玷污眼前的地毯。原本覆盖脖颈的鳞片干裂脱落,原本尖锐深沉的指甲脆化折裂。属于人类的生机早已消散,属于怪物的色彩逐渐褪去。


    这曾经是一个人类。


    当纪青想到如上的话语后,他的心忽无端地刺痛了一下。


    可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类。


    诚如阿黛尔所言,他应当站在异种的立场上。他先前更是没有做过任何违背异种立场的抉择,他对人类的帮助很多层面上都是悄无声息的,不容易被察觉的。


    他这回也应该悄悄帮助谢长安他们才对。


    可……可这真的可能吗?


    纪青的内心在挣扎,事态也已超出了他的预想。


    阿黛尔发现了江措他们,她没有理由停手,纪青先前的拖延虽然有效,但也进一步加重了阿黛而对容器的渴望。而如果纪青不表明态度,事态只会不断下滑,下滑到与原定漫画主线一样恶劣的结局。


    江措依旧被感染,谢长安依旧悲惨,S班依旧分崩离析,再之后……


    不行——纪青瞬间起身。


    他不允许出现这种发展。他的朋友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他的“冷眼旁观”下!


    纪青深呼一声,朝着赌场出口快步走去。


    时间不容乐观。


    纪青必须在阿黛尔出手前找到江措他们。可这样也就意味着:他本人的立场问题将彻底暴露在阿黛尔面前。如果说先前能用“自己的行为逻辑没有问题”回答,那现在又该怎么回答?


    他难道要把自己的把柄亲手交给阿黛尔吗?阿黛尔后续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纪青越想越烦躁。


    但已经到了眼前的局势,更多的也改不了了。纪青低声自语:“谢长安啊谢长安,你们怕是要欠我两条命了。”


    千万不要回头,能逃就逃。纪青心底祈祷。


    因为他能拖延的时间很短。


    但凡这两人犹豫一点,纪青到时候便要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纪青由衷觉得阿黛尔绝对会在知道这件事后试图纠正他的错误认知,最惨淡的结局怕不是两个人都要当着他的面殒命。


    天呐……纪青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插手的结局没好到哪里去,但插手的BAD结局貌似也没好到哪里去。纪青冷汗直冒地想:额……只能看彼此的默契了吗?


    夜晚21点35分,歌舞厅后台。


    谢长安躲在化妆室的门后,警惕地观察歌舞厅前厅的环境。


    在确保周围安全后,谢长安迅速退回到了江措的身旁。他低头问道:“你怎么样?”


    “还可以。”


    江措边按住腹部的伤口,边回答。


    当江措放下那只手时,按压伤口的绷带已经不再渗血。于是他又赶紧解开了绷带,查看伤口的现状,随后又重新用新的、干净的绷带给自己的腹部重新缠绕了几圈。


    谢长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沉默良久后,他轻声道:“你冲上去时,我快吓死了。”


    “可我不是告诉你不要慌吗?”


    谢长安冷脸:“那你也没说你会用身体挡啊。”


    “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江措抬眸瞥了谢长安一眼,随后抱怨道:“当时的空间就那么点大,拿任何东西挡都有可能妨碍到我们逃脱,何况我现在不是不流血了吗?”


    说完这句话后,江措自满地拿出了背包里的凝血喷雾。


    他故作自豪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子,摇着瓶子炫耀道:“瞧瞧看呀,军队特供的高级货。我昨天前从其他赌客手里好不容易赢过来的。有时候我可真羡慕那帮军队佬,什么好货都是他们优先。”


    谢长安面无表情:“……”


    他完全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他仍在为江措的行为窝火。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眼见炫耀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复,江措立马读懂了现场的氛围。江措一边把喷雾放回背包,一边满不在乎地耸肩:“好吧……我知道你不赞同……”


    但下一秒,江措直白道:“可有更好的方法吗?”


    “没有。”


    谢长安对此闷闷不乐。


    但凡谢长安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现在都不至于傻乎乎站在这里了。


    一次尝试,两次机会。


    两个人前不久尝试了一下能不能击杀游轮走廊上游荡的怪物。而他们的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成功了。


    ——尽管是以谢长安厌恶的方式成功的。


    “好了,老兄——”江措见此只好故意拉长尾音,“别让我瞧不起你,你都快要比那群娇滴滴的女生还要敏感了。”


    谢长安恼怒:“我没有。”


    “好好好,我知道你没有。”江措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所以我们现在赶紧把刚刚的事物抛掷脑后,去想怎么逃出游轮吧。现在的位置离甲板还远着呢,后续的路依旧难走。”


    谢长安闷声:“嗯。”


    虽然这点令谢长安感到了些许怪异。


    谢长安和江措皆认为那些被异种操控的怪物应该广泛游荡于游轮的上层区域,可当他们离开生活区后,他们反而没有遭遇到更多更强的怪物。


    偶尔遭遇的几只怪物更是不足为惧。


    这是为什么呢?


    谢长安越是思考,越是感到奇怪。


    毕竟光从他们途径的场地情况来看,怪物的数量应当很多。难道这些怪物都跑去甲板了吗?可它们为什么要去甲板上呢?


    思索未果后,谢长安问道:“江措,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可能是转移了?”


    谢长安追问:“转移去哪?”


    “额……”


    江措听后瞬间卡词。


    如果两人遭遇的不是S级异种,他可能会觉得是异种诱导游客跳海,之后留下空船。毕竟多数异种的行为逻辑都很简单,他们寻找食物,食物没了就转移阵地。


    可倘使是智慧近人的S级异种呢?


    江措低头揣摩道:“那我们可能需要去一趟监控室吧?”


    谢长安:“监控室吗?”


    “对。”江措认真点头,并向谢长安示意去看手腕上的终端。他回答道:“刚刚等你回来的期间,我注意到摇光号的内部网络重新能用了。如果不出意外,船内监控现在是运转的。”


    谢长安:“这……这算是好消息吗?”


    “……”江措闻言沉默。


    他抬头望向谢长安,又越过谢长安的背影望向了谢长安身后的黑暗。江措的眼中骤然涌现了几分畏惧,但他很快就垂下眼睫,强行遮盖了过去。


    江措知晓两人当前在歌舞厅,感染爆发的起源地。


    可倘使他们在生活区的推理是真的,那歌舞厅不该只有零星的几只怪物。这是为什么呢?他们难道要为此前往监控室一探究竟吗?时间来得及吗?


    江措的思绪霎时间混乱起来。


    他又一次抬头望向谢长安,而谢长安的脸上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困惑。


    江措忽然笑了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现状。自谢长安登船以来,他一直占据两人间的主导权。反正他本人挺见多识广的,大部分事情都能独自应付,但现在竟然陷入了“两个人都不清楚”的窘境。


    这真的很奇怪。江措想。


    江措此刻莫名联想到了谢长安的愚蠢问题:你觉得它没有可能和我们对话?


    江措的心骤然一顿。


    S级异种,智慧近人,能够隐藏于人群,沟通交流……原本细碎的标签被江措于心底一一拼接了起来。他最开始是没想要异种的智慧能高到哪里去,现在则是理清了异种的目的。


    它的登船难道不是为了戏耍食物,而是想和某个存在碰面吗?


    这绝无可能,不不——


    这有可能。


    江措的瞳孔不自觉紧缩,合拢的手指则遮蔽了他眼底的惊恐。


    江措先前一直没能理清异种的行为逻辑,但如果加上新推理的这条消息,异种确实有可能在游轮上停留四五天之久的时间。可现在又是为什么?它碰面结束后拿人类开餐了?


    不不对——


    江措暗自告诫自己:他现在最应该思考的不是异种登船的前因后果,而是游轮上层为什么没有如预想中多的怪物。难道怪物在主动避开他们吗?可为什么怪物要主动避——


    江措低声呢喃:“避开?”


    “什么避开?”谢长安越听越听不懂。


    可他这次久久没有得到江措的回应。谢长安见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蹲了下来,眼神死死地盯着江措问道:“所以我们是要去监控室,还是沿着原计划去甲板那边?”


    江措沉默:“……”


    但他很快就泄了气,用带着些许彷徨的口吻道:“不去监控室,去甲板吧。以及还有一件事——我想我们有可能是被标记了,所以才碰不到其余怪物。”


    谢长安:“被谁?”


    江措:“被那只S级异种。”


    第230章


    晚上22点20分,摇光号甲板。


    经过与怪物的多轮交战后,谢长安两人艰难地抵达了甲板上。谢长安大口喘着粗气,握紧唐刀的右手掌心已经被粗糙的刀柄磨破,血液顺着重心流淌至刀身,然后被刀身吸食。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烫的唐刀,随后将视线投向江措。


    谢长安道:“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


    “废话。”


    江措听后暗骂一声。


    倘使不是事实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哪里会在谢长安面前危言耸听呢?江措自认为自己可不是谢长安这傻逼玩意,绝不会让队友陷入无端地惶恐中。


    尽管比起让谢长安心服口服,江措更情愿是自己判断出错。


    但事实就是事实。


    当怪物们的行动轨迹都吻合了江措的猜测后,他本人已经做不到欺骗自己了。江措依靠在墙壁上,身体缓慢低下滑,随后低低低笑了出声:“真是最糟糕的发展呢……”


    他们被标记了,被这游轮最强大的猎手标记了。


    怪物们不主动靠近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更高位者的猎物;怪物们主动靠近他们,是因为察觉出他们想要逃离游轮的企图,是想要将他们困在原地,直到那位猎手抵达。


    一想到这里,江措的眼底涌现出了绝望。


    江措仰头望向寂寥昏暗的夜空,像是在询问谢长安,也在自问般呢喃道:“我们有做什么很特别的事情吗?整座游轮难道就我们两个幸存者了吗?”


    可明明已经有人逃出去了啊。


    两人现在休整的区域已经能远远地望见放置逃生船的区域。逃生船的数量和摆放位置皆没有对上江措前几日观察的画面,甲板上更是多了很多凌乱的泥沙和血迹。


    江措最初以为是抢跑的船员们,直到看见了暴力砍断的牵引绳。


    如果是早做准备的船长他们,他们不会采取如此暴力的手段。因为船员们就是游轮的工作人员,知晓高效解除固定装置的流程,拥有操控游轮机械装置的能力,只有抵达这里的游客才会这么做。


    一想到这点,江措的心瞬间雀跃。


    虽然他没能遇见其他逃生者,但有人能逃出去也是极好的。而他和谢长安更是在一步步逼近这个目的。


    可话又说回来……


    他们该如何躲避S级异种的追猎呢?他们又是怎么触发了这位异种的注意呢?


    江措的心缓缓地下沉。


    他抬眸望向一旁正在恢复体力的谢长安,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倒影出自己身影的玻璃碎片上。江措心情沉重地想:又是自己,还是谢长安触发的?


    他们两个人的情况都很复杂——


    谢长安他是感染者,但能不受感染影响;


    江措自己是S级异能者,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被感染。


    而光从“对异种的威胁程度”看,江措觉得自己是比不过谢长安的。整个联邦就没有人能够比谢长安更值得智慧异种追猎至死,而他也顶多算是谢长安的“陪葬品”。


    咦——


    江措心里瞬间迸发出了一股恶寒。


    江措对天发誓自己从来没想过和兄弟搞基,倒是兄弟经常会被男色吸引。他本人更是多次撞见兄弟对首席的美貌发呆,不过这点暂时先不提——


    眼前最重要的是:找出一个两人都能活下来的方案。


    哪怕他们不能一起活下来,最起码……最起码……


    江措沉闷地想:


    最起码要有一个人活着吧。


    可如果真要这么做,那他当下最优先做的是抛弃谢长安吧?


    江措忽然暗了暗眼神。


    谢长安的威胁程度比他高,谢长安被盯上的概率最大。虽然不清楚S级异种是哪里察觉的,但谢长安本人是感染者。而异种说不定和感染者有什么微妙的联系呢?


    江措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了他曾经目睹的一幕幕悲剧。


    每次他参与异种讨伐战时——


    无论感染者前面说得多好听,意志有多坚定,最后都抵不住来自异种的操控。感染者是最不应该怜悯的存在,他们的存在只会让没被感染的,还活着的亲朋好友们心碎。


    自己应当意识到这点才对。江措想。


    可当江措的目光聚焦于自觉戒备周围的谢长安身上,江措的心瞬间动摇。谢长安终究是因为他才登船的。如果他的行踪没有暴露,谢长安现在应该还在享受自己的高中生活,而不是在逃命。


    他怎么能如此践踏兄弟的真心呢?


    江措的眼神越想越涣散。


    但凡他在这里放弃谢长安,他未来绝对要恨死自己,外加被S班其他人恨死了。死逼谢长安你干嘛要登船啊!


    另一边,谢长安自觉休息得差不多了。


    他扭头问道:“走吗,江措?”


    “走。”


    江措迅速起身,并主动减轻了背包的重量。


    接下来的战斗更加艰难,他得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长时间维持在一个良好的水准。但等江措背上背包后,他视野的余光莫名瞥见了谢长安投向他的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措冷冰冰道:“干嘛?”


    “不是,那啥……”谢长安立马手忙脚乱,随后尴尬地挠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刚刚在心底埋汰我。但我感觉我前面也没做错什么,所以正在反思吧……”


    妈呀,谢长安是直觉怪吗?


    江措闻言眨了眨眼睛,随后出于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他用带着新奇的眼神上下打量谢长安,脸上满是震惊。江措先前可从来都是把谢长安的话当成胡言乱语,现在骤然让他察觉出谢长安的神奇之处——


    他忽然有点接受不了啊!他的垃圾桶怎么就变成镶钻的垃圾桶了啊!


    谢长安:“?”


    江措:“走走走!我们走!”


    江措对此越想越心虚,最后干脆催促谢长安离开。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不多了!


    谢长安听后一愣一愣的,但仍是乖巧点头道:“噢好。”


    反正他做的傻缺事已经够多了。谢长安想。不差这一件也不多这一件,没必要在当下的紧要关头纠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们先活下来再说吧。


    于是两人继续朝逃生船移动。


    在甲板上侦察和躲避游荡的怪物时,谢长安无端注意到今晚本应是一个宁静和平的夜晚。海浪阵阵拍打着船体,海风层层吹拂着旗帜,天上的星星寥寥无几,但夜空意外安宁。


    原来只有游轮上危机四伏吗?谢长安的心中涌现了几分怅然。


    整艘船的人类都在死里逃生,都在怪物的追猎下挣扎求生,都在试着为自己和同伴谋出一条生路,但船外风平浪静。大自然从未在乎过人类的喜怒哀乐。


    在更伟大的存在面前,人类的挣扎始终渺小。


    正当谢长安进一步神游时,他忽然听见的江措在说:“谢长安,有点不对劲。”


    谢长安下意识地握紧了唐刀。


    怪物的群聚性太强,江措异能的攻击力又太低,现在能够给怪物造成正面伤害的只有他。虽然谢长安有时候不清楚自己应当是称呼怪物,还是感染者……


    他在陆地上从未见过此类感染者。


    江措的脚步在逐级减缓,最后干脆停在了甲板上。


    跟在江措身后的谢长安见状眨了眨眼睛。


    他赶紧观察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一只朝着他们冲过来的怪物。谢长安奇怪地想:这是为什么?


    谢长安再度望向江措。


    只见江措在说完那句话后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像是试图看出黑暗处的阴影轮廓。


    江措在看什么?


    谢长安下意识地侧过江措,顺着江措的视线抬眸望去。


    他注意到他们两人即将经过摇光号的瞭望塔,他注意到瞭望塔的塔墙貌似覆盖着类似海草的植物,他更注意到江措一直在看的是塔门,而不是那些附着于塔墙的海草。


    江措在看什么?


    谢长安的心中又一度涌现出了如上的问题。


    他不觉得那些附着于塔墙的海草是会让江措停下脚步的存在,但他看不到江措正在看的东西。谢长安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像是要把门看出洞来。


    而下一秒,谢长安的耳畔回响起了海潮声。


    这浪潮深沉汹涌,不像是来自当前的海面,更像是来自更深的海底。


    谢长安顺声望去,然后他眼睁睁望着门自内部被触手粗暴贯穿。一只巨大的、透明的水母一边用触须举着钢门,一边将视线转向了门外的两人。


    它明明没有眼睛,但谢长安莫名感觉自己正在被它用一千只眼睛反复剖析。


    谢长安的寒毛立马耸立。


    他的直觉在警告他,但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这只巨大且美丽的诡异水母一步步地从瞭望塔内漫步出来,步伐轻盈地仿佛身在深海。


    而这一切仅发生在了短短几秒钟内。


    谢长安的肉眼完整地捕捉到了水母的全部行动,但他的大脑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他感觉自己现在就跟隔空中了水母的神经毒素一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诡异绮丽起来。


    霎时间,透明水母披上了绚丽多彩的仙衣,江措的短发渲染成了五颜六色的条纹。


    “嘶嘶……嘶……”


    水母的口器轻轻地传递出未知频率的声波。


    谢长安的心神因此晃了晃。


    此刻的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也能勉强猜测出其话语的含义。


    它在说: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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