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楚女归 “萧叔叔。
数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夜露打湿马鬃,路两侧的荒草被风压得伏向一边。
越靠近前线,天地便越空, 到了后来, 连村落都看不见, 只剩远处一重又一重低伏的山脊。
一百七十里,来时觉得长,回去的时候却像比来时更长。
晨光一点点从荒原尽头透出来的时候,云霄看见萧砚舟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缘由, 只是唇角极轻地扬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云霄看了他两眼,终于没忍住:“陛下, 有什么好事?”
萧砚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云霄显然不信,萧砚舟也没有解释,只重新望向前方。
萧砚舟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他昨夜甚至没有时间真正好好想一想,自己忽然有了一个快三岁的女儿意味着什么。
不是从今以后会多一个公主,也不是宗正寺的玉牒上要多一个名字,而是这个世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会仰着脸叫他爹爹的小姑娘。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停了很久,直到前方已经能看见御营外围的烽台,萧砚舟才终于将那些思绪重新压下去。
营中已经开始换防。
萧砚舟刚进大帐, 桌上的军报便堆了过来。
他离开不过一夜, 前线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停下来。
北路斥候已经追到青狼川以南, 塔苏主力继续向北收缩,西边两部骑军忽然失去踪迹,极可能绕向粮道,昨日投降的牧民供出, 赫连烈正在重新收拢王庭附近的几个大部落,准备在乌沙河以北再打一场。
周崇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青狼川一带:“昨夜探到这里有塔苏骑兵,大约八千到一万。看旗号应该是赫连烈的近部。”
“主力?”萧砚舟问。
“未必。”周崇皱着眉,“太显眼了。”
云霄把另外一封军报递过去:“北边两支斥候都看到了火光,营帐也多。但塔苏人扎营向来不会把马群放得这样远。”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片刻以后,拿起案边木签,在舆图上落了一点:“诱兵。”
周崇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
帐中几个人都看向萧砚舟。
若在半个月以前,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选的事情。明知是诱兵,也可以打。只要速度够快,在对方合围以前先吃掉前面的八千人,再从东南突出去。风险大,可一旦成功,塔苏下一次想凑出这样一支能正面迎战的骑军并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快。
萧砚舟从出京开始,最想要的就是快。
快到不给赫连烈重新集结的机会,快到一口气把塔苏王庭逼到无处可退。
周崇甚至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要调哪几营骑兵。
帐中安静片刻,萧砚舟却问:“东侧地势呢?”
云霄微怔,立刻道:“昨夜刚探过,青狼川以东有两处低谷,草高过马腹。再往东北是一片浅滩。”
“能藏多少人?”
“若只藏骑兵,两万不成问题。”
萧砚舟低头看着舆图:“那就不去。”
周崇抬眼。
萧砚舟已经将那支木签重新扔回案上:“让他们等。既然想引朕进去,今日就不会走。传令北路停止追击,退二十里扎营。朔关的两千轻骑绕去东侧,把那两处谷地看清,再让柳家军守住乌沙河渡口。”
周崇迟疑一下:“若那八千人真是赫连烈近部,放走未免可惜。”
“谁说要放?”萧砚舟抬起眼,“朕只是不进去。”
他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河流向北一划:“青狼川西边没有水。塔苏骑兵能在那里等一日,等不了三日。断了他们北边的水源,再把乌沙河渡口占住,他们若不走,我们就吃掉。他们若走”萧砚舟的手停在东北,“这里。”
周崇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明白:“逼他们走东边浅滩。”
“嗯。”
“那里马速起不来。”
“所以让弓骑等着。”
帐中安静了几息。
前线推进了两个多月,塔苏王庭不断北撤,越往北,补给越难,死的人也越多。
在以前,萧砚舟若受了伤,军医才替他重新包扎好肩上的伤,他已经让人把舆图摊到床边。那模样仿佛只要还能喘气,第二日便能重新上马。
周崇当时没有说话。
他们这些跟萧砚舟打过太多年仗的人,其实都看得出来。
从出京那一日起,他便像是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回去的路。
深入草原、夜袭王庭前哨、亲自带骑兵绕后,甚至在中伏以后仍旧不肯撤。
那日若不是亲卫拼死把他拖出来,他或许真的会倒在那片山谷里。
可这次回来,却似乎有点不同。
周崇跟了他这么多年,胆子到底比旁人大些:“末将觉得,陛下似乎没有那么激进了。”
萧砚舟看着他:“你以前觉得朕过于激进?”
周崇索:“以前末将若劝陛下等一日,陛下会说,等一日,敌军就多一日准备。今日倒肯等了。所以末将就放心了。”
萧砚舟眉梢轻轻一动:“你以前不放心?”
周崇沉默一下,帐中几个将领忽然都不说话了。这一次没人替他打圆场。
过了很久,周崇才收了笑意:“陛下,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萧砚舟没有阻止。
“您前些日子不像在打仗。”
“像什么?”
“像在赶着拿您的命把这场仗打完。”周崇看着他,“打仗当然都想赢,也都想快,可再快,也没有拿主帅的命填进去的道理。雁回谷那一次,陛下伤还没好便亲自领兵,末将不敢拦。后来青石岭中伏,您明明已经看出右翼不对,还是自己带人去截。那一仗若再偏半刻——”
周崇停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萧砚舟却知道。
若再偏半刻,他大约已经死了。
帐外风吹过营旗,猎猎声隔着帐布传进来。
萧砚舟垂眼看着舆图。
其实从前有人这样说,他多半会觉得烦。
怕死的人打不了仗,一个皇帝若日日想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很多事情便做不成。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出京以前,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如果自己回不去,京中该怎么办。
萧煜城接什么,六部听谁的,北境谁来收尾,连最坏的一步都想过。
那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人总会死,皇帝也一样。
可现在忽然不一样了。
他脑中闪过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有柳昭月昨夜站在院里,披着他的披风,看着他的样子。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周崇一怔:“什么?”
“朕说,以后不会随便就拼命了。”
帐中几个人都看过来。这句话从萧砚舟口中出来,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怎么突然——”
萧砚舟动作停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却明显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心情:“有人在等朕回家。”
帐中彻底安静。
周崇看向云霄,云霄也看向周崇。
两个人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可没人敢问。
萧砚舟已经低头继续看军报,只是过了一会儿,唇角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日之后,前线推进明显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大军停住。
恰恰相反,三日以后,青狼川那支塔苏骑军果然先撑不住。大平军没有追进去,也没有给他们回头的机会。乌沙河渡口被柳家军提前占住,西面水源被截断,塔苏骑军被迫向东北撤。
近万匹战马冲进浅滩时,早已经等了半日的弓骑从两侧高地压下来。
那一仗从午后打到入夜,萧砚舟没有亲自冲阵,从始至终没有下高地。
周崇带人追出二十里,回来时浑身是泥,盔甲上全是干掉的血。
他进帐第一句话便是:“跑了一千多。”
萧砚舟正在看缴获的塔苏军旗,闻言头也没抬。
周崇坐下来灌了半碗水:“以前陛下会嫌太多了。”
“以前朕也不是什么都对。”
周崇一口水险些呛住。
云霄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了萧砚舟一眼。
这几日,陛下确实不太一样。
除此之外,他又很容易走神。
午后的风把大帐吹得微微鼓起来。云霄进来的时候,萧砚舟正低头看一封刚送来的军报。
塔苏王庭已经开始向乌沙河北迁,赫连烈的两个附属部落因为连败,第一次拒绝继续随王庭撤离,其中一部甚至已经派人来试探大平是否接受投降。
这是很重要的消息,意味着塔苏内部开始真正松动。
云霄等了半天,萧砚舟却没有说话。
“陛下?”
“嗯。”
“军报有什么问题?”
“没有。”
云霄正要再问,萧砚舟仍看着那张纸,忽然道:“快三岁的孩子,一般都喜欢什么?”
云霄:“……”
帐中安静得有些诡异。
云霄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
萧砚舟终于抬眼,两个人对视片刻,他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什么,沉默两息,把军报重新拿起来:“算了。”
云霄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极少见他露出这种神情。
不是面对朝臣,也不是军中主帅,只是一个男人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霄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办砸了大事,只能认真想了一会儿:“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甜的?”
“她娘亲不让她多吃。”
云霄一怔。
萧砚舟已经继续道:“木马有了。木弓也有。她外祖父给的。”
他说得太自然。云霄彻底不说话了。木马,木弓,外祖父,再加上“快三岁”。
一个极荒谬的念头忽然从脑中闪过去。
他盯着萧砚舟。
云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问。
萧砚舟也没有解释,只重新低下头,开始看军报,唇角那点笑意,很久都没有散下去。
祉州清晨,陶陶醒得比平日早。
夏日天亮得快,窗纸才刚刚透出一点光,小姑娘便在床上翻了个身。
柳昭月昨夜很晚才睡,迷迷糊糊感觉到身旁动了一下,还没睁眼,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已经摸到她脸上。
“娘亲。”
柳昭月闭着眼:“嗯……”
“娘亲。”
“陶陶你再睡一会儿。”
“不要。”
小姑娘显然已经醒透了。
柳昭月只好睁开眼,陶陶趴在她旁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边脸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
陶陶想都没想:“昨天那个好看的叔叔呢?”
柳昭月彻底醒了。
窗外正好有鸟从枣树枝头飞过去,扑棱一声,很快没了动静。
陶陶还等着她回答,柳昭月看了孩子一会儿:“回去了。”
“回哪里?”
“军营。”
“为什么?”
“因为他要打仗。”
小姑娘明显有些失望,坐起来以后,小被子从肩头滑到腰间:“那什么时候回来?”
柳昭月停了一下:“等他打完。”
陶陶皱起眉头:“要打很久吗?”
“娘亲不知道。”
“外祖父也打仗。”
“嗯。”
“可是外祖父经常回来。”
柳昭月被问得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把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顺了顺:“因为叔叔打仗的地方更远。”
陶陶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跑这么远?”
柳昭月:“……”
这问题大约应该去问萧砚舟本人。
她抱着孩子坐起来,杏儿刚好端着水进门,看见陶陶醒了,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陶陶立刻告诉她:“叔叔回去打仗了。”
杏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柳昭月看过去,杏儿立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陶陶却已经开始自己琢磨:“叔叔昨天说他会骑马,会射箭,还会抓坏人。”
“嗯。”
“他会那么多东西,那大打仗也一定会赢。”
柳昭月替她穿衣服的手停了一瞬。
陶陶语气十分笃定。
小孩子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简单得不可思议。会骑马,会射箭,会抓坏人,所以一定会赢。
她不知道打仗会死人,也不知道昨天那个一直笑着回答她问题的人,几日前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更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柳昭月忽然垂下眼。
陶陶出生以前,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说也没有关系。陶陶不会缺任何东西,柳家会护着她,自己会疼她,外祖父会把她捧在掌心里。
就算没有父亲,她一样能快乐的长大。
可昨晚之后,忽然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想起萧砚舟第一次真正碰到陶陶脸的时候。
那只手明明握过刀,拉过弓,也亲自杀过人,碰到一个小姑娘时,却僵硬得不知道力气应该放在哪。
最让她难受的,是后来他坐在藤椅上,一件一件问她陶陶小时候的事情。
怕不怕生,夜里还哭不哭,小时候像谁。
那些事情对柳昭月而言太普通了,普通到她有时都快忘记,陶陶一岁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可对萧砚舟而言,每一件都是永远补不回来的空白。
“娘亲。”陶陶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柳昭月回过神:“怎么了?”
“叔叔叫什么?”
她一下怔住。
陶陶歪着脑袋:“我还不知道叔叔叫什么。”
杏儿正在不远处拧帕子,闻言手都停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柳昭月看着女儿,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告诉她。
萧砚舟。
他叫萧砚舟,他不是叔叔,他是你爹爹。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咽了回去。
孩子还太小。
“父亲”两个字,对陶陶而言从来只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她从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爹爹,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可一旦告诉她,就再也不能收回去了。
从此以后,她会知道那个男人是父亲,会等他,会想他,会因为他不回来而失望。甚至有一天,她还会问,为什么别人家的父亲一直在身边,她的却快三岁才第一次出现。
柳昭月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担心的是萧砚舟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会不会把陶陶带进宫,会不会让她成为公主,会不会改变她们如今的生活。
可她几乎没有认真想过另一件事。
陶陶应不应该知道。
不是为了萧砚舟,而是为了陶陶自己。
“娘亲?”小姑娘还在等。
柳昭月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他姓萧。”
“萧叔叔?”
柳昭月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陶陶很满意地记住了:“萧叔叔。”
她自己念了一遍,随后爬下床,光着脚便要去找昨晚的小木马。
柳昭月赶紧把人捞回来:“鞋。”
陶陶被抓回来还在挣扎:“我要马。”
“先穿鞋。”
“我要和萧叔叔一样骑大马。”
“可你这个是木马。”
“以后会变大。”
柳昭月被她说得想笑:“木马不会长大。”
陶陶很失望。
杏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早的阳光慢慢越过窗棂,落到床边。
柳昭月低头替女儿穿好小鞋,看着她抱着木马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杏儿收拾好水盆,走到旁边:“姑娘。”
柳昭月轻声问:“杏儿,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杏儿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迟疑了很久:“奴婢不知道。”
柳昭月看她一眼。
杏儿小声道:“可陶陶昨天很喜欢陛下。陛下也很喜欢她。”
这一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柳昭月望向窗外。
陶陶已经跑到枣树下,抱着木马试图往石阶上拖。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小小的一团。
柳昭月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重新想一想这件事。
不是不是她和萧砚舟以后会怎么样,而是陶陶和她的父亲,应该怎么样。
北境的战事又持续了七日。
青狼川一败以后,赫连烈没有再停,王庭主力一路退过乌沙河。
可越往北,塔苏内部便越不稳。
他们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王庭强盛的时候,各部愿意跟着赫连烈南下,是因为能抢到粮、布匹、人口和牲畜。如今连续两个月向北逃,每走一日,草场便少一片,受伤的马越来越多,粮也越来越少。
最先动摇的是几个原本依附王庭的小部族。
八月初三,阿阙部遣人入御营,只带了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帐以后直接将弯刀放在地上:“大平皇帝若准阿阙部留在原来的草场,我们不再跟赫连烈打。”
翻译将话转过来。
帐中几名将领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应该杀鸡儆猴,有人觉得可以收手。
萧砚舟问了一句:“他们多少人?”
“三千骑。部族人口两万上下。”
萧砚舟看着舆图:“要他们三百匹马,交出过去两年越境杀人的首领。还有,他们不必替朕打赫连烈,但从今日开始,不许再给王庭一粒粮,一匹马。”
使者脸色一变,沉默很久,最后低下头。
阿阙部退出战争的第三日,又有一部离开。
塔苏终于开始一寸一寸裂开。
与此同时,前线反而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停滞期。
乌沙河以北连续数日暴雨。
草原上的河与中原不同,平日看着不过一道浅浅水线,一场雨便能突然涨起来。御营前锋已经过河,后方粮车却被困在南岸。
更麻烦的是,塔苏主力退入白石原以后主动烧掉沿途草场。数万匹战马每日吃掉的草料,比人吃掉的粮多得多。
若继续向北,三日以后骑军便会先断草。
军议从午后一直开到日落。
周崇站在舆图前:“再往前七十里就是白石原。赫连烈把能烧的全烧了。我们若追,最快两日追上,可后面的粮草至少还要四日。”
“若不追呢?”有人问。
“他会跑到王庭最后一处夏牧场。”
云霄看着舆图:“再往北就是赤岭。赫连烈若真退过赤岭,今年入秋以前再想彻底打掉王庭就难了。”
帐中沉默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萧砚舟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打到今日,塔苏已经败,却还没有真正败到底。
赫连烈若带着王庭退入更北的草原,等到明年开春,又会重新出现。
萧砚舟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过了片刻,他问:“祉州的粮到了哪里?”
粮官立即答:“第一批已到乌沙河南岸。第二批还在祉州外集结。柳将军此前调去云中的马草也正在往回运。”
“几日?”
“若河水不再涨,四日能全部过来。”
萧砚舟看向帐外。雨已经停了一阵,傍晚的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远处营旗湿透以后无精打采地垂着。
四日。
放在从前,他大约会直接带轻骑追。不带重甲,不要粮车,每人三日干粮,追上再说。
可萧砚舟沉默很久,最后道:“等四日。”
帐中没有人反对,周崇甚至明显松了一口气。
萧砚舟看见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周崇面不改色:“觉得陛下圣明。”
帐中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紧绷了数月的战争里,难得有了一点极短暂的松气。
可萧砚舟很快重新看向舆图:“不过四日不能白等。令北路骑军虚张旗号,继续往白石原走。每日多立营帐,多点火,装作主力已经过河。再让云霄带三百人向东。”
云霄抬头:“去哪?”
“阿阙部。”萧砚舟手指落在舆图上一点,“赫连烈现在最怕的不是朕追,是怕剩下的人也跑。告诉阿阙部首领,朕准他去劝另外两部。他们若愿意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云霄眼神一动:“若真能再拆两部,赫连烈即便退过赤岭,也带不走多少人。”
“嗯。”萧砚舟靠回椅背,“所以不急。”
当夜,乌沙河水位开始回落。
军医替萧砚舟重新换药时,发现肩上的箭伤已经结痂:“这几日若不再裂开,半个月便不碍事了。”
替他重新缠好绷带以后,忍不住道:“陛下若真想好得快,就休息两日。”
“休息?”
“如今大军等粮,本来也不能动。”
云霄正好从帐外进来。
萧砚舟看向他:“明日谁去祉州?”
“押粮的人今晚便回。”云霄想了一下,“兵部还有几封文书要送柳将军。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帐外雨后风很凉,远处营中有人在给战马换草,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嘶鸣。按原本部署,大军至少四日不能继续北进,赫连烈退入白石原,现在追没有意义,军中各营也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若离开两日,不会耽误任何事情。
萧砚舟低头,将桌上最后一封军报合起来:“明日朕去一趟祉州。”
云霄没有任何意外:“什么时候回来?”
“后日天亮以前。”
云霄点头:“臣去安排。”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独自坐了一会儿,案边放着一张北境舆图。
乌沙河、白石原、赤岭。
每一个地方都关系着数万人的生死。
萧砚舟望着那个小小的点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在祉州两个字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他已经开始期待天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楚女归 “爹爹。”
祉州前院送来了一封军报。
准确来说, 并不算军报。送信的是御营亲卫,先去见了柳怀远,说乌沙河水势刚退, 前线大军需要等粮两日, 萧砚舟会趁这个空当回祉州一趟, 顺便查看第二批粮草和伤兵转运。
柳怀远听完只问了一句:“陛下什么时候到?”
“若路上顺利,申时前后。”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柳昭月正在廊下给陶陶剥葡萄。小姑娘近日大概是在外祖父这里玩野了,午觉也越来越不肯好好睡, 杏儿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人从前院抱回来,她却半点困意都没有,蹲在石阶边拿一根树枝戳蚂蚁。
柳昭月喊了两遍, 她才慢吞吞跑回来。
紫红色的皮被一点点撕开,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她顺手去掉籽,再递给陶陶。
陶陶一口吃掉,脸颊鼓起来,很快又伸手:“还要。”
“自己剥。”
“不会。”
“昨日不是会?”
“今日不会了。”
柳昭月看她一眼:“柳陶然。”
小姑娘立即露出一个十分讨好的笑, 两只手扒着她膝盖:“娘亲最好。”
柳昭月被她磨得没有办法,只能重新拿起一颗。
陶陶吃完第二颗,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刚才那个叔叔说谁回来?”
柳昭月手指一顿:“谁?”
“他说……陛下。”陶陶发音还有一点含糊, 显然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只是听见了一个陌生称呼。
柳昭月道:“就是那个萧叔叔。”
陶陶眼睛一下亮了:“萧叔叔要回来?”
“嗯。”
“今日?”
“今日。”
小姑娘立刻连葡萄都不要了, 转身便往院里跑:“我要去告诉外祖父!”
杏儿赶紧去追:“将军早就知道了!姑娘慢些!”
一大一小转眼便跑远。
柳昭月坐在原处没有动。
午后日光从枣树叶间漏下来,在石阶上落下一片细碎的亮斑。
祉州这几日天气难得好,远处天边积着大片白云,风也比前几日轻, 院墙外偶尔传来军士走过的脚步,铠甲撞在一起的声音短促清脆,很快又归于安静。
萧砚舟要回来。
若只是以前,她大概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可今日不一样。
陶陶已经知道他的名字,昨日起床以后,小姑娘一日里提了他不下五六次。
午后拿着木弓又问外祖父,萧叔叔是不是射箭也比他厉害,甚至昨晚临睡以前还突然问了一句,萧叔叔打完仗会不会来扬州。
柳昭月那时没有回答。
她从前总以为,有些事情不说,便可以一直维持原样。可现在萧砚舟已经见过陶陶,陶陶也记住了他。
很多东西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她正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柳昭月抬头,将军府里有几个跟着父亲住在军中的孩子,平日偶尔会来后院玩。
今日大概是有人刚从外面回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路从月门跑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刚换防回府的年轻校尉。
小姑娘跑得极快,边跑边喊:“爹爹!”
年轻男人笑着弯腰,等人扑过来,一把将孩子抱起来,顺势托到肩上。
女孩坐得高,开心得直笑,两只手抓着父亲的发冠,嘴里不停讲着今日新得了什么、昨日先生又教了什么。
陶陶原本正在旁边和杏儿玩,听见声音,她也停下来。
她看了那对父女很久,直到人已经走过月门,才慢慢转过头:“娘亲。”
柳昭月心口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陶陶跑过来,趴到她膝上:“刚才姐姐叫爹爹。”
快三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很多称呼,却并不真正明白所有关系。
她知道娘亲,知道外祖父,知道杏儿姐姐,也知道江叔叔、裴叔叔。
至于“爹爹”,她听过,也在街上见过别人这样叫,可那个称呼从来没有真正和她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柳昭月沉默了很久,陶陶没有催,只睁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看她。
柳昭月忽然觉得,或许就是现在了。
柳昭月放下手里的葡萄盘,将陶陶抱到膝上坐好。
“陶陶。”她语气认真起来,小姑娘也像感觉到了什么,安静下来。
柳昭月伸手替她把额前跑乱的碎发理好:“娘亲今天告诉你一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有一点复杂,你可能不能马上都听懂。”
陶陶眨眨眼:“很难吗?”
柳昭月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娘亲来说,有一点。”
“陶陶很聪明。”
“是,你最聪明。”柳昭月的手停在她柔软的头发上,真正到了这一刻,明明只是一句话,她竟发现比三日前面对萧砚舟时还难开口。
过了很久,她终于道:“你一直问的那个萧叔叔,其实不是叔叔。”
陶陶明显愣住:“不是?那是什么?”
柳昭月看着她:“他是你爹爹。”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陶陶没有立刻说话,只睁大眼睛认真看了她很久,然后问:“我的?”
柳昭月鼻尖忽然有一点酸:“你的。”
“萧叔叔是陶陶的爹爹?”
陶陶显然还在努力理解这句话,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嘴里很轻地重复:“爹爹……”
过了一会,又忽然抬头:“那为什么以前没有爹爹?”
柳昭月心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柳昭月抱着陶陶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办法用孩子听得懂的话解释三年前江州的一切,也不想告诉她那些朝堂、皇位、联姻和大人之间剪不断的纠葛,可她也不想撒谎。
“因为以前,爹爹不知道有陶陶。”
小姑娘果然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
柳昭月垂下眼:“因为娘亲没有告诉他。”
陶陶愣了:“娘亲忘了吗?”
柳昭月一下被问得眼眶发热,勉强笑了一下。
“不是忘了。”
“那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娘亲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柳昭月停了一会,尽量让自己的话简单一些,“娘亲害怕一些事情,所以觉得陶陶只和娘亲在一起也可以。可是娘亲没有想过,有一天陶陶也会想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
陶陶安静地听,她未必真的明白,柳昭月却还是继续说下去:“所以这件事情,是娘亲做的决定。不是因为爹爹不要陶陶。”
陶陶一下抓住最重要的那几个字:“他没有不要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他知道以后呢?”
柳昭月想起那晚萧砚舟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问陶陶几岁、叫什么,又想起他第一次伸手碰孩子脸时几乎不敢用力的样子,低声道:“知道以后,他很高兴。”
陶陶眨了一下眼:“有多高兴?”
柳昭月被问住,想了片刻才道:“大概……比打赢仗还高兴。”
这个比较显然非常有用,陶陶立即懂了,脸上慢慢有了笑。
“那他今天回来,是不是来看陶陶?”
柳昭月停顿一下:“他也有别的事情。”
陶陶脸上的笑立即淡了一点。
柳昭月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但应该也想来看你。”
陶陶已经重新开心起来,从柳昭月腿上爬下去,跑出去两步,又忽然回来:“娘亲。”
“怎么了?”
“那我今日要叫萧叔叔什么?”
柳昭月心里微微一紧:“你想叫什么?”
“可以叫爹爹吗?”
柳昭月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轻轻点头:“可以。”
陶陶自己念了一遍:“爹爹。”
声音很软,叫完以后她像觉得有点新奇,又念了一次,“爹爹。”
柳昭月看着她,眼睛忽然红了。
三年以前,她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坐在扬州冬日的窗边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有一天会真正从陶陶嘴里出来,更没想过自己会亲口告诉她,这个人是谁。
萧砚舟到祉州的时候,比预想中早了半个时辰。
马蹄声停在将军府门外时,太阳还没有完全偏西。
萧砚舟这次并未摆皇帝出行的仪仗,只带了十几名亲卫,一身深色窄袖骑装,外面罩着薄甲,看起来与从前领兵时并没有多少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身后跟着的人手里抱了不少东西。
有两个木盒,一只装糖果的纸包,一套极小的马具,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彩绘泥偶。
柳怀远看了两眼。
萧砚舟察觉他的视线,神色十分平静:“路上顺便买的。”
柳怀远:“……”
祉州最大的几家铺子都在城南,从北门进将军府并不顺路。
不过柳怀远到底没有拆穿,只道:“陶陶在后院。”
萧砚舟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柳怀远看见了:“昭月也在。”
后院的门没有关。
萧砚舟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枣树下的陶陶。
小姑娘今日换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裙子,大概是刚洗过脸,额前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
她蹲在地上摆自己的木马,旁边放着柳怀远前几日送的那把小木弓。
柳昭月坐在石桌边,看见萧砚舟,她先抬了眼,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看了片刻。
萧砚舟很快察觉到了什么。陶陶今日和前日不一样。
前日小姑娘见到他时毫无顾忌,想看便看,想问便问,今日却在发现他以后一下安静了,站起来,没有立即跑过来,反而往柳昭月身边靠了两步。
萧砚舟脚步慢下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甚至是陶陶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他。
可下一刻,他看见柳昭月低下头,对孩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陶陶抬头看她,柳昭月摸了摸她的脑袋,于是小姑娘重新转过头。
萧砚舟站在原处。
陶陶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走过来,今日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认真。
走到离他两步远时,她停住了。
萧砚舟也没有催,只俯下身,让自己与她差不多高:“怎么了?”
陶陶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真的是我爹爹吗?”
萧砚舟整个人彻底停住。
四周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云霄和亲卫早就识趣地留在了院外,柳昭月坐在不远处,也没有过来。
萧砚舟的目光落到陶陶脸上,又很慢地抬起来,看了一眼柳昭月。
她告诉她了。
柳昭月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萧砚舟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再看向陶陶的时候,那双一贯极稳的眼睛里竟有一瞬间说不清的情绪:“是。”
他声音很低。
陶陶又问:“真的?”
“真的。”
“爹爹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萧砚舟没有往柳昭月那里看,只认真看着眼前的孩子:“因为爹爹知道得太晚了。”
“那如果你早一点知道呢?”
萧砚舟几乎没有停顿:“我会去找陶陶。”
陶陶眼睛亮了一点:“去扬州?”
“嗯。”
“很远的。”
“我知道。”
“要坐好多天船。”
“那我就坐船。”
陶陶终于笑了,可笑完以后,她又问:“那你以后还会不知道陶陶在哪里吗?”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快三岁的孩子当然不懂什么承诺,她只是用她能够想到的方式,确认这个刚刚出现的父亲是不是还会消失。
萧砚舟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道:“不会。”
“真的?”
“真的。”
“你也发誓吗?”
萧砚舟微怔。
柳昭月在不远处差点笑出来,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萧砚舟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好。”
他伸出手。
陶陶不知道发誓究竟应该是什么样,便也伸出一只小手。
萧砚舟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爹爹以后都会知道陶陶在哪里。”
陶陶很满意,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忽然又抬起头:“爹爹。”
陶陶叫得很自然,甚至因为发现这个新称呼很好用,又立刻道:“爹爹,你给陶陶带东西了吗?”
萧砚舟:“……”
柳昭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刚才那点让人鼻酸的气氛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萧砚舟低头看着面前伸手的小姑娘,过了两息,也笑了:“当然带了。过来,自己看。”
他站起来,从院外把东西拿进来,桌上很快堆满了。
彩绘的小泥马、木头做的九连环、一只会敲鼓的木兔子、一套红色的小马鞍,还有一盒做成花朵和小动物样子的糖,甚至还有两支十分精致的珠花。
陶陶一看见那一堆,眼睛瞬间亮了。
柳昭月也愣了一下:“你这是……把祉州的铺子买空了?”
萧砚舟语气理所当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都买一点。”
陶陶已经完全顾不上大人,先拿起木兔子,又去摸马鞍,摸完马鞍再打开糖盒。
萧砚舟见她伸手便要吃第二块,顺手把盒子拿走。
陶陶愣住,立刻看向柳昭月:“娘亲。”
柳昭月面无表情:“看我也没用。”
陶陶很快发现,这件事上两个人似乎站在一起,只好退一步:“那再吃一个。”
萧砚舟道:“刚才吃几个了?”
“一个。”
柳昭月冷不丁道:“三个。”
陶陶:“……”
萧砚舟眼里浮起一点笑:“那不行。”
小姑娘气得抱住手臂:“爹爹不好。”
萧砚舟第一次做父亲不到一炷香,就被女儿下了结论。
柳昭月低头轻笑。
陶陶已经不理他们,抱着小马鞍跑到自己的木马上比,比了半天,明显发现不对:“这个放不上去。”
萧砚舟道:“不是给木马的。”
“那给谁?”
“真马。”
陶陶一下转头:“陶陶有真马?”
“现在还没有。”
小姑娘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萧砚舟补了一句:“去挑一匹。”
柳昭月立刻抬头:“她才多大?”
萧砚舟:“快三岁。”
“你还知道她快三岁?她连自己上下木马都能摔。”
陶陶立刻反驳:“没有!”
柳昭月看她:“前日谁摔的?”
陶陶不说话了。
萧砚舟却认真想了一下:“我牵着。”
柳昭月看着他,萧砚舟也看她。片刻后,柳昭月终于松口:“只能走,不能跑。”
“不能让她自己抓缰绳乱来。”
“知道。”萧砚舟说。
“马也得让驯马师先看过。”
陶陶根本不在意他们争什么,只听懂了一件事,自己可以骑真马。
她立刻抱住萧砚舟的腿:“陶陶现在就要去。”
将军府后面原本就有一片马场,说是马场,其实只是练兵场旁边另外圈出的一块空地,平日放一些没有上战场的老马和小马驹。
柳怀远知道陶陶喜欢,前几日已经让人挑过一次,只是没敢真让她骑。
最终挑出来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年纪不大,性情却很温顺。
陶陶一看便喜欢,围着马转了两圈,仰着脑袋一直看:“好大。”
萧砚舟站在旁边:“这已经很小了。”
陶陶不信:“比我大好多。”
柳昭月在后面笑。
萧砚舟先自己检查了一遍马鞍,又让马倌牵着走了两圈,最后还是不放心,伸手按了按每一处皮扣。
柳昭月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他:“你方才不是很有信心?”
“现在也有。”
“那你检查第四遍做什么?”
萧砚舟神色不变:“稳妥。”
柳昭月轻轻哼了一声。萧砚舟没有理她,转身去抱陶陶。
小姑娘被他一只手托起来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随后便开始笑:“高!”
“别乱动。”
“我要上去。”
“你再动就不骑了。”
陶陶瞬间老实。
柳昭月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点想笑。
陶陶终于坐上去。
萧砚舟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缰绳。
马刚走第一步,小姑娘便兴奋得眼睛发亮:“娘亲!”
柳昭月站在围栏边:“看见了。”
“陶陶骑马了!比木马快!
小马慢悠悠往前走,陶陶很快不满足:“爹爹,让它跑。”
“不行。”
““为什么?”
“会摔。”
“爹爹接住。”
“接不住怎么办?”
陶陶想都没想:“爹爹会接住。”
萧砚舟明显被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弄得愣了一瞬。
陶陶还在催:“跑嘛。”
萧砚舟到底没答应:“等你再长一点。”
话刚说完,小马低头打了个响鼻,陶陶身体立即晃了一下,萧砚舟瞬间把人整个托住。
陶陶瞬间也不提让马跑的事了。
骑过马以后,陶陶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碎发也全乱了。
杏儿替她擦净脸,柳昭月把人按回凳子上,正准备重新梳头,陶陶却忽然看向一旁的萧砚舟:“爹爹梳。”
萧砚舟微微一顿:“我?”
陶陶用力点头。
柳昭月已经忍不住笑:“陛下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会?”
这话是前日萧砚舟自己认下的,如今自然没法反悔。他只好从杏儿手里接过木梳,站到陶陶身后。
可握刀提笔都极稳的一双手,对着小姑娘细软的头发却明显没那么从容。
第一梳下去,陶陶便轻轻“嘶”了一声。
萧砚舟立刻停住:“疼了?”
陶陶点头。
柳昭月终于看不过去,提醒道:“慢慢梳,别直接往下拽。”
萧砚舟依言重新来过,这一次果然顺利许多,只是头发梳顺容易,要扎起来便又成了另一回事。
陶陶还偏偏伸出两根手指,认真要求:“要两个。”
杏儿忍着笑递过去两根发带。
等萧砚舟终于折腾完,陶陶跑到铜镜前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
左边高,右边低,两个发髻一个圆一个散,连发带都系得长短不一。
小姑娘慢慢转过头:“爹爹,不好看。”
柳昭月笑出了声,走过去替陶陶拆头发:“我早说了,你爹会骑马,会打仗,不代表会梳头。”
萧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练两次就会。”
陶陶立刻抱住柳昭月:“不要爹爹练。”
柳昭月笑得更厉害,萧砚舟也终于低头笑了一下。
窗外午后的风从枣树叶间穿过,柳昭月坐在镜前替陶陶重新梳头,陶陶乖乖靠着她,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爹爹方才把她弄疼了。
萧砚舟就在一旁听着,偶尔替柳昭月递一根发带,又被她嫌弃拿错。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可他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忽然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柳昭月替陶陶绑好最后一根发带,抬头正好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看什么?”
萧砚舟收回目光,只道:“看看这次怎么梳的。”
柳昭月挑眉:“还真想学?”
“总不能每次都让她嫌弃。”
陶陶立刻从镜子里回头:“爹爹下次要梳好看一点。”
萧砚舟点头:“好。”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屋外阳光正好,院中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萧砚舟看着她们母女两个人,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过去三年完全不知道的生活。这些事情太小,小到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军报和奏折里。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不是某一个惊天动地的时刻,而是三年里,无数个这样普通的下午。
午膳是在柳昭月院里用的。
萧砚舟原本还要去前院同柳怀远核对粮册,却被陶陶一句“爹爹吃饭”硬生生留了下来。
桌上菜不多,祉州夏日干燥,柳昭月最近胃口也一般,厨房便做得清淡。
陶陶吃过饭以后开始犯困。她上午醒得早,下午又骑了半天马,这会儿眼皮已经明显往下掉,却仍旧不肯回床上。
萧砚舟看出来:“困了?”
“没有。”话刚说完便打了一个哈欠。
柳昭月习以为常:“她困的时候最难缠。”
柳昭月非常自然地把孩子交到他怀里:“今日给你机会。”
陶陶已经困得没力气反抗,软软趴在萧砚舟肩头。
他一开始还很有信心,抱孩子而已,不难。
一刻钟以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陶陶不肯躺,一放到床上便睁眼,抱起来又困。萧砚舟试着坐在床边拍她,刚拍两下,陶陶皱眉。
他只好轻一点。
轻了以后,小姑娘又动:“痒。”
萧砚舟停住:“那怎么办?”
陶陶趴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道:“娘亲以前晚上总抱陶陶走来走去。”
陶陶困得说话已经断断续续:“娘亲一直走……从这里走到那里……”
她伸出小手胡乱比划了一下。
萧砚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扬州深夜,柳昭月一个人抱着哭闹不肯睡的陶陶,在房里一圈一圈地走。
孩子困了,她不能睡,孩子病了,她更不能睡。
他忽然问:“那时候没人帮娘亲?”
陶陶含含糊糊:“杏儿姐姐帮。”
陶陶又动了一下。
“娘亲生病的时候也陪陶陶睡。”
“娘亲病了?”萧砚舟问。
陶陶点了一下头。
柳昭月终于道:“就是去年入秋时染过一次风寒,不是什么大事。”
陶陶却还在他怀里继续说:“娘亲生病也抱陶陶。”
“好了。”柳昭月终于打断,“不要说了,睡觉。”
陶陶委屈地闭上嘴。萧砚舟却忽然低声问:“你自己病着还带她?”
“不然怎么办?”
“府里没有乳母?”
柳昭月很自然道:“她从小不肯跟乳母睡。”
萧砚舟沉默。柳昭月看见他的神情,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别这样。”
“哪样?”
“好像我这三年过得很惨。”柳昭月把书合上,“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她小时候是闹一点,可后来就好了。有人帮我,也有人照顾她。”
萧砚舟抬眼。
柳昭月看着他:“陶陶不是我这三年受过的苦。她是我这三年里,最好的一件事。”
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陶陶终于睡着了,不是被他哄睡的,更像是自己实在撑不住,趴在他胸前直接睡过去。
萧砚舟低头看了很久,然后问:“放床上?”
柳昭月道:“你试试。”
萧砚舟动作极轻地起身,刚把人放下,陶陶眼睛瞬间睁开:“爹爹。”
他立刻停住:“在。”
“不要走。”“
我不走。”
陶陶这才重新闭眼。
萧砚舟只能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过了很久,确认孩子真的睡熟,才慢慢抽开手。
走出来以后,柳昭月已经笑得不行:“陛下哄孩子的感受如何?”
萧砚舟面不改色:“还需再精进。”
陶陶午觉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萧砚舟。
可萧砚舟已经去了前院。
柳怀远等了他大半日,粮草、伤兵、乌沙河的水位以及接下来三日要从祉州调出的马料都需要重新核对,他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陶陶最开始还能自己玩,后来便开始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现在像忽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原本不知道存在的人,于是所有好奇都往那个人身上去。
柳昭月原本有些担心,担心萧砚舟离开以后,陶陶会不会立刻失望。
可又转念觉得,这本来就是她应该慢慢学会的事情。她的父亲不是一个日日能陪在身边的人。
萧砚舟有他的天下,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今日认真给陶陶梳了一次头发便改变。
傍晚,萧砚舟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两封没有看完的军报。
陶陶正坐在廊下吃瓜,看见他的一瞬间,立刻放下勺子跑过去:“爹爹!”
萧砚舟几乎本能地把军报往旁边一递,云霄接住,下一刻,陶陶已经扑到他腿上。
萧砚舟低头看她:“睡醒了?”
“醒好久。”
“爹爹去哪了?”为什么不带陶陶?”
“因为在做事。”
“陶陶也可以做。”
你会看粮册?”
“陶陶可以学。”
晚膳以后,萧砚舟坐在石桌边继续看军报,陶陶就在他旁边玩,最开始还算安静,后来显然觉得父亲不理自己,便开始往他膝上爬。
萧砚舟一手拿军报,一手把人抱住。
陶陶坐好以后,也去看那张纸:“这是什么?”
“军报。”
“什么是军报?”
“打仗的的人写给爹爹的信。”
陶陶立刻道:“娘亲也看。”萧
砚舟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信。”陶陶指着军报,“娘亲有时候看京城来的信。”
柳昭月正在旁边倒茶,动作瞬间停住。萧砚舟抬眼看她,她没有看他。
陶陶继续道:“娘亲看完以后不说话。”
“陶陶。”柳昭月终于开口,“过来吃梨。”
“我不吃。”“
你刚才不是要?”
“现在不要了。”陶陶显然对揭娘亲的底更有兴趣,“还有地图。”
萧砚舟问:“什么地图?”
“很大的。”她用两只手努力比划,“娘亲天天看。”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陶陶理直气壮:“陶陶聪明。”
萧砚舟眼里慢慢有了很浅的笑意。柳昭月一看见便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陶陶记性很好。”
“……”柳昭月索性不再理他。
萧砚舟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军报。
京城来的信,地图。
他不需要再问是什么。
那几年他在京城,柳昭月在扬州,她明明已经把日子过得那么远,还是会看京中来的消息,甚至在他出征以后,桌上会放一张北境舆图。
萧砚舟没有戳破,只是心里那些原本以为已经错失得干干净净的三年,忽然又从陶陶一句一句完全无心的话里,慢慢有了另一种形状。
不是只有他在想她。
陶陶后来缠着他讲故事,柳昭月原本以为萧砚舟会讲打仗,结果这个人在女儿面前显然终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讲的是很多年前在见过的一场大雪。
柳昭月坐在旁边,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点亮,风吹过枣树,枝叶在头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看着萧砚舟低头给陶陶讲故事,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眼前这一幕陌生得不可思议,又熟悉得好像原本就应该如此。
到了晚上,陶陶却没有留在柳昭月院里。
柳怀远白日答应她,今早刚送来的一匹小马驹明日天一亮便带她去看。小姑娘怕自己起晚,索性抱着枕头要去外祖父院里睡。
柳昭月原本不同意,最后还是柳怀远派人过来接。
外祖父如今对这个外孙女几乎没有任何原则,别说睡一夜,就是陶陶要把那匹小马牵进屋,他大概都会认真考虑。
陶陶临走以前还特意跑到萧砚舟面前:“爹爹明天还在吗?”
萧砚舟动作停住:“明日天亮要走。”
陶陶脸上的笑一下没了:“什么时候回来?”
萧砚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定答案,只蹲下来,把她身上歪掉的小披风整理好:“等前面的事情忙完。”
陶陶明显不高兴。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儿:“但是爹爹答应你,只要回来,就立马来看你。”
小姑娘终于又笑起来,忽然凑过去,在萧砚舟脸上很快亲了一下,然后像自己也有一点不好意思,转身便跑:“外祖父!”
脚步声很快远去。
萧砚舟却还蹲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柳昭月靠在门边看着他:“傻了?”
萧砚舟看她一眼:“没有。”
柳昭月没有揭穿他。
院门合上,四周一下安静很多。
没有陶陶,原本热闹了一整日的小院像突然空下来。
只剩柳昭月和萧砚舟。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白日还有些燥热,这会儿已经凉了不少。
柳昭月在石凳坐下,萧砚舟也坐到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石桌。
以前他们不是没有这样坐过,在江州,在越阳,在更早以前的璟王府。
可那时候,两个人还是夫妻。
如今不是了。
这件事情谁也没有忘,也正因为没有忘,这一日所有因为陶陶而自然生出来的亲近,到此刻忽然都需要重新找到边界。
柳昭月先开口:“你准备怎么办?”
萧砚舟抬眼:“什么?”
“陶陶。”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明日带什么东西,也不是什么时候再回来。”柳昭月手指轻轻放在石桌边缘,“萧砚舟,她今天开始叫你爹爹,不代表其他事情也跟着变了。”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她认你,就让你带她回京。她现在还小。她不懂皇帝是什么,也不懂公主是什么。我也不想让她今日才刚知道自己有一个爹爹,明日便突然多出一堆人告诉她应该怎么站、怎么坐、见谁该行什么礼。”
“不会。”萧砚舟回答得太快,柳昭月反而停了。他看着她:“至少现在不会。”
“宗正寺那边呢?”
“还不知道。知道陶陶的人目前没有几个。云霄会守口,柳将军也不会往外说。至于以后——”他停了一下,“她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变。”
夜色很静。
萧砚舟继续道:“我不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也不会用她逼你回京。”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正是她最怕的事情。可现在萧砚舟就坐在她面前,以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把它说了出来。
柳昭月望着他。
萧砚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是我想留住的,就该想办法留下。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这样留的。”
这句话真正说的是谁,两个人都明白。
院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远处城楼传来一声更鼓,祉州的夜总是这样安静,风一吹,连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楚。
柳昭月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过,如果萧砚舟在会怎么样。
孩子哭的时候,他大概会被吵醒,然后抱着她慢慢哄。他最开始肯定也不会抱,或许像今日梳头一样,弄得一团糟。
这些画面她很久没有想过了,如今竟然真的以另一种方式慢慢出现。
柳昭月低声道:“陶陶很容易认真。”
萧砚舟抬眼。
“你今日答应她,只要能回来就来看她,那你就尽量做到。”
“我会。”
“如果做不到,也提前让人送个消息,别让她等一天,然后最后告诉她你不来了。”
“好。”
萧砚舟忽然开口:“陶陶说,你看京城来的信,还说你看地图。”
“我父亲在北境,我看地图有什么奇怪?”
他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
柳昭月被看得恼:“萧砚舟,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萧砚舟笑意终于明显了一点。
“昭儿。”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出现。
柳昭月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萧砚舟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往下靠近,他只是坐在对面:“我知道我们现在不是从前,也不会因为陶陶叫了我爹,就觉得你也该重新变成什么。”
柳昭月安静片刻:“你真的这样想?”
“嗯。”
“那你呢?”她问,“你想要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夜风吹过来,灯火偏了一下,他的目光停在柳昭月脸上,很久以后才道:“我还是想要你。”
柳昭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萧砚继续:“可我想你回来,和我有没有资格让你回来,是两件事。我以前分不清,现在分得清了。”
柳昭月心移开视线。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没有靠近,也没有谁提过去。
可有些已经断掉很久的东西,却像从今日开始,重新有了一条极细的线。
不是夫妻,甚至还不能算重新走向彼此,只是从前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扬州,各自的生活像两条再不会相交的路,现在中间多了一个陶陶。
一个会牵着萧砚舟的手喊爹爹,也会在他怀里说娘亲以前怎样怎样的孩子。
她把萧砚舟重新带进了柳昭月的日子,也把柳昭月过去三年的那些日子,一点一点带到了萧砚舟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楚女归 “陛下是在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时, 已经过了二更。
廊下只留着两盏灯,夜风经过枣树,吹得枝叶一阵一阵轻响。石桌上陶陶吃剩下的果子还放在那里, 旁边歪着一只彩绘泥马, 是她玩过以后忘记收起来的。
萧砚舟坐在原处没有走。
他明日寅时便要回御营。乌沙河上游连日降雨, 水势已经开始变化,塔苏一旦退兵,极可能就在这两日。
他今夜原本根本不该留到这么晚。
可柳昭月没有催他,萧砚舟自己也像是有意忽略了时辰。
柳昭月低头将桌边那只小泥马扶正, 忽然道:“她今晚大概睡不好。”
萧砚舟看过去:“为什么?”
“兴奋。”她笑了笑,“有了爹爹,又惦记着明早的小马。她一遇到高兴的事情, 晚上便不肯睡。等会儿多半要在床上翻来覆去,问杏儿一百遍明天什么时候天亮。”
萧砚舟眼底有一点笑意:“她一直这样?”
“从小就是。第一次坐船去城外,她兴奋的提前两夜便把自己的小包袱收好了,里面装了一只兔子玩偶、一把杏儿给她的小梳子,还有三块刑人糖。我第二日发现以后要替她扔掉,她抱着包袱哭, 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你扔了吗?”
“当然扔了。”
萧砚舟似乎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舍不得。”
柳昭月抬眼:“所以今日她吃第三块糖的时候,你就该听我的。你若什么都由着她,不出三个月, 她就会知道找你比找我管用。”
萧砚舟嘴角弯了一下, 又问:“她小时候最难带是什么时候?”
柳昭月思考了很久。“刚出生那两个月吧。昼夜颠倒, 晚上总醒。我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哄,乳母抱她,她又不肯。有时候一哭就是半个时辰,只能一直抱着走。屋里从床边走到窗边, 再走回来,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
萧砚舟安静下来。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索性先截断,“你不要每听一件便露出这副表情。陶陶是我自己想留下的孩子,虽然辛苦,但很幸福。”
答得太快,柳昭月见他要说的话被她憋了回去,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砚舟也笑了。
大概因为夜已经太深,又大概因为明日就要分别,很多白日里还要小心绕开的东西,在此刻反而不必再那么谨慎。
他们都没有再提柳昭月是不是要回宫,也没有提陶陶未来的身份,只是谈过去的一些小事。
萧砚舟说宫里有一株海棠,第一年开花时他经过了两次,第二日便让人移去了别处,因为看着心烦。
柳昭月听完笑他幼稚,又问为什么不直接砍掉。
萧砚舟说舍不得。
她便不再问。
过了一会,柳昭月又问:“你登基以后是不是还是经常睡得晚?”
“最开始忙,经常晚睡。”
“后来呢?”
“习惯了。”
“所以还是晚睡。”
柳昭月忽然想起从前很多夜里,萧砚舟忙起来便没有时辰,军报一封接一封,她半夜醒来发现旁边没人,便披衣去书房。
最开始还会劝,后来懒得说,直接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走,再把人拉回去睡。
那时候觉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隔了三年再想,反倒像是上辈子的事。
柳昭月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她刚皱眉,萧砚舟便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凉了。
动作太自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柳昭月看着空下来的手。
萧砚舟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随后谁都没有说破。
他只是把凉茶倒掉:“别喝了。”
柳昭月轻声道:“我没有那么娇气。”
“喝凉茶算什么娇气。”
“一个人住久了,很多东西没那么讲究。”
萧砚舟的动作停了一下:“一个人?”
柳昭月抬眼:“不然呢?”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很快反应过来,笑道:“陛下这是什么反应?”
萧砚舟没有说话。
院中安静了一会,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很晚了。你不是寅时就要走?”
“嗯。”
“回去还能睡两个时辰。”
“睡不着。”
“为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
柳昭月怔住。
“明日回去以后,若塔苏这两日真有动作,我可能半个月都过不来。”萧砚舟说得很平静,“也可能更久。”
“你是皇帝,前线那么多人护着你。”
“皇帝也会死。”
柳昭月的脸一下沉下来:“说什么死不死。”
“所以还是担心我。”
柳昭月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伸手便要推他:“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无赖?”
萧砚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原本只是顺势,可握住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松开。柳昭月的手腕很细,他的拇指正好搭在她腕侧,脉搏一下又一下,从指腹下面传过来。
萧砚舟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柳昭月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挣开,只道:“你该走了。”
“嗯。”
嘴上应了,手却没放。
柳昭月抬眼看他。
萧砚舟低声道:“昭儿。”
柳昭月心口微微一紧。
“明日我走以后,你会不会后悔今日让我见陶陶?”
“不会。”
“那今日发生的其他事呢?”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很窄的石桌。柳昭月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桌子原本就不大,他一绕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便近了。
柳昭月没有退。
萧砚舟也没有立刻碰她:“你如果不愿意,就告诉我。”
柳昭月抬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陛下这三年在宫里,倒学会守礼了。”
“所以呢?”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襟,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下一瞬,萧砚舟低下头。
最开始那个吻并不重,甚至有一点小心。柳昭月却在唇碰上的一刻闭了眼。
萧砚舟最后那一点试探瞬间消失。
手臂扣紧她的腰,第二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像压了太久,真正得到允许以后便再也不想慢下来。
柳昭月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后腰抵到石桌边缘,桌上的杯碟轻轻撞了一声。
她抬手推他肩膀,萧砚舟才稍稍停住。
“撞到了?”
柳昭月呼吸已经乱了:“你说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抵着桌沿的位置,手臂直接从她膝后穿过去。柳昭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抱起来。
“萧砚舟,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
“那你放我下来。”
“不想放。”
柳昭月被他说得一时没了话。
萧砚舟抱她进去时,屏风后的灯仍旧亮着。
昏黄光线隔着纱罩落下来,照得屋里很静。窗子没有完全合严,夜风进来,将床边垂着的一层纱帐轻轻吹动。
直到这个时候,柳昭月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
方才院中的那些谈话、那些看似寻常的玩笑,到了这里忽然全部有了另一层意味。
三年。
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这样靠近过。
萧砚舟把她放到床沿。
他原本似乎还想给她一点时间,可柳昭月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彻底毁掉了这点打算。
下一刻,他俯身压下来,吻比方才更重,手也不再像院中那样克制。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几层束缚被凌乱地扯开,连柳昭月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先乱了分寸。
她只知道萧砚舟很急,明显比从前更急。
像三年的空白忽然被挤进这一夜,他明明已经碰到她,却还是嫌不够近。
柳昭月被他亲得呼吸发乱,手抵在他肩前:“你等——”
萧砚舟没有听清,或者听见了,却已经来不及停。
真正亲密起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给她足够适应的时间。骤然逼近的疼意让柳昭月整个人猛地绷紧,指尖一下抓住他肩背,连呼吸都断了一瞬。
萧砚舟立刻察觉到了,可他自己也已经乱得厉害,动作虽然硬生生停住,胸膛起伏却压不下来。
柳昭月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我久不经人事,你慢些。”
声音已经带了一点哑意。
萧砚舟额头抵着她,呼吸沉得发烫。过了一会,他才沉声道:“我也很久没有过了,柳昭月。”
柳昭月原本还在忍那点不适,听到这句话,却一下睁开眼。
“你?”
萧砚舟看着她:“嗯。”
她显然不信,抬手抵住他胸前,不让他再乱来:“陛下身边莺燕环绕,竟愿为了我这一介小小女子守身如玉?”
萧砚舟盯着她,竟像真的被这句话问住了。
“莺燕环绕?”
“难道不是?”
“朕什么时候说过身边有别的女人了?”
柳昭月怔了一下。
萧砚舟继续道:“谁告诉你朕立过皇后?”
她没有回答。
“又是谁告诉你宫里有妃子?”
柳昭月说话声已断断续续:“难道不会有朝臣劝谏议论吗”
“他们议,与朕娶不娶,是一回事?”
她彻底愣住。
这些年她刻意没有打听。
京城送来的消息里偶尔也会提起京中哪家小姐人品贵重,入宫为妃指日可待,她看到以后往往直接略过去。她知道有人劝萧砚舟充实六宫,也知道不少世家一直盯着皇后的位子,可她从来没有认真确认过结果。
萧砚舟看懂了她的神情。
“没有皇后,也没有妃嫔。一个都没有。”
萧砚舟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倒是你,负心薄幸。”
柳昭月还没完全从上一句话里回神,闻言却一下想到了什么。
“陆知衡?”
萧砚舟不答。
她越看越觉得好笑:“陛下是在吃醋吗?”
“嗯。”
承认得干脆,仿佛理所当然。
柳昭月一下笑了。
偏偏这一笑,身体也跟着松了一点。萧砚舟原本一直强忍着没动,她一放松,他下意识又贴近了几分。
柳昭月立即倒吸一口气,手指在他胸口抓紧。
萧砚舟也“嘶”了一声。
她立刻看他:“怎么了?”
萧砚舟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口疼。”
柳昭月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你如今怎么越来越会装可怜?”
“有用么?”
“没有。”
萧砚舟脑袋埋进她肩窝。
“当时是我瞎说的,我和陆知衡只有生意上的往来,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萧砚舟闷闷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柳昭月忍不住笑,掌心下面却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惊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砚舟曾经教她的话。乱世里最忌讳的就是心软。
于是故意道:“心软是大忌,这可是你教我的,轮到陛下怎么硬不起来了?”
萧砚舟原本正低头亲她侧颈,动作忽然停住。
柳昭月自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句话哪里不对,耳根一下热起来。
萧砚舟抬起眼:“柳昭月。你这话说的有歧义。”
“哪里有?”
“什么叫硬不起来了。”
柳昭月的脸瞬间更热:“你少胡说八道。”
“不是你说的?”他质问。
“我是说你的心。”
她恼得抬手便要推他,可两个人此刻本就贴得极近,这一动反而让方才停住的气氛一下重新失控。
萧砚舟眸色瞬间深下去,柳昭月也察觉到了。
下一刻,他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再没有方才那些玩笑。他到底记住了她那句慢些,最开始收住了许多。
可这份克制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年太长。
他又太想她。
那种急切根本不是嘴上说一句慢便真能彻底压住的。
柳昭月很快便察觉到,他所谓的慢,只是比最开始稍微有分寸一些。
她呼吸乱得厉害,手指抓着他肩背,偶尔被逼得受不住,便低声叫他的名字。
“萧砚舟”
“嗯。”
“不要了。”
他停一下,低声哄她:“好。”
过不了多久,柳昭月又忍不住道:“你根本没停。”
萧砚舟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已经很慢了。”
又低头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疼得厉害?”
“刚才疼。”
“现在呢?”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原本抵在他肩前的手慢慢松开,最后环住了他的脖颈。
萧砚舟懂了。
他低下头重新吻她。
帐外那盏灯一直没有熄,灯影落在帷幔上,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柳昭月已经太久没有与人这样亲近,最开始陌生感甚至比她自己预想得更明显。
可人的记忆有时候又比理智更固执。
有些习惯三年都没有忘。她仍旧知道萧砚舟什么时候是真的失控,也知道怎么一句话便能让他稍微收敛,萧砚舟也依然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难受,什么时候只是恼羞成怒。
“昭儿。”
“别叫。”
“为什么?”
“你每次这么叫都没好事。”
萧砚舟在她耳边低笑:“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
“……”
柳昭月气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那点笑很快便又散进凌乱的呼吸里。
这一夜他们谁都没有问,这算不算重新在一起,更没有人说一句以后怎样。
他们只是太久没有这样抱过彼此,太久没有在午夜以后听见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真正安静下来时,夜已经过去大半。
柳昭月几乎没有力气再动。
萧砚舟倒还醒着。他侧身躺在她后面,手臂环过腰,将人整个拢在怀里。帐中只留着极暗的一点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更鼓。
柳昭月闭着眼,过了一会才道:“你明日还能起得来?”
“能。”
“我看未必。”
“要不要赌?”
“拿什么赌?”
萧砚舟顿了一下:“你赢了,随你要什么。”
“我若输了呢?”
“跟我回京。”
柳昭月睁开眼。
萧砚舟自己也知道踩到了边界,没有再继续玩笑。过了一会,他才低声问:“你还是不想回去吗?”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望着帐顶,沉默很久,才道:“父亲前几日跟我说,这一战以后,他想休息了。”
萧砚舟听出她在顾左右而言他,却没有拆穿。
“这两年他旧伤发得越来越频繁,尤其膝盖,冬日有时候走路都疼。以前总说天下不安定,他不能退。现在若塔苏这一仗打完,北境至少能安稳几年,他大概也真该休息了。”
“我原本也准备等这一战结束以后同他谈。”
柳昭月回过头:“你也想让他退?”
“不是让。”萧砚舟道,“他若还想带兵,我不会赶他。但他这一生大半都耗在边关,也该有几年真正替自己活。”
柳昭月安静了一会。
“他若退,多半回京住柳府。”
萧砚舟没有说话。
柳昭月继续:“所以我想过,若父亲真的回去,我也不一定一直留在扬州。”
抱着她的手臂明显紧了一点,只是很轻的一下。
“回京?”
“京郊。”
柳昭月纠正。
“柳家在城外还有几处庄子。我小时候跟母亲住过一阵,离京城不算远。父亲若住柳府,我住在京郊,平日过去看他也方便。陶陶又喜欢他,总不能一年只见几回。”
萧砚舟过了一会才道:“京郊也好。”
“萧砚舟。”她喊他。
“嗯。”
“至于皇城,你知道我的态度。”
“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三年前他们为了这件事情争过太多次。
皇后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规训、责任、朝臣的目光和一整个无法真正离开的皇城。他可以保证一辈子爱她,却不能假装那些东西不存在。
过了很久,他只是问:“京郊准备住哪里?”
“还没定。”
“南边近一些,西边人太少,附近太荒凉,不适合陶陶,东郊有一片庄子临河——”
柳昭月终于打断:“陛下这是准备替我选宅子?”
“只是替陶陶看看。”
“只是陶陶?”
萧砚舟看着她:“也方便我去。”
柳昭月挑眉:“皇帝三天两头往京郊跑,不怕御史骂你?”
“让他们骂。”
“你如今越来越昏君了。”
“只去看自己的女儿,算什么昏君?”
这件事情就这样再次被搁置下来。
没有争执,也没有结论。
只是他们终于不像三年前那样,一谈到这个问题便一定要分出输赢。
柳昭月重新靠进他怀里。
外面已经隐隐有了天亮前最深的一层青色。
再过不久,他就会起身,穿甲,出门,回到两百里外的御营。
柳昭月会继续留在这里,等陶陶醒来,听她问爹爹去了哪里,再告诉她,爹爹有事情要做。
这一夜无法替他们解决任何真正的问题。
可萧砚舟的手仍旧搭在她腰间,柳昭月也没有推开。
*
萧砚舟离开祉州时,天还没有亮。
城门在身后重新合上,马蹄沿着空旷的官道一路向北。夜里下过一点雨,路旁荒草上全是露水,风一吹,连马鬃都带着湿冷的凉意。
云霄跟在后面,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照了风寒,后来见萧砚舟一路都没有放慢,便知道劝也没有意义。
这一趟原本就是趁着乌沙河水势未退、大军暂时不能前进才回的祉州。四日停滞如今已经过去大半,等最后一批粮草渡河,前线便不会再有这样的空当。
萧砚舟一路没有说话。
快到御营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远处烽台和成片营帐一点点从晨雾里显出来,巡营军士看见御驾归营,远远行礼。
萧砚舟勒住马的一瞬,脑中却莫名闪过昨夜祉州那间没有完全熄灯的屋子。
柳昭月睡到后半夜时还在他怀里,快天亮时,他起身穿衣,她也醒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坐起来替他系护腕,只懒懒靠在枕上看了他半晌,最后说了一句:“别再带一身伤回来。”
他说好。
两日以后,乌沙河最后一批粮车全部渡过北岸。
被雨拖住的马草也从祉州陆续送到,前锋重新整编,大军结束了这段难得的休整。
萧砚舟再次下令北进。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什么时候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赫连烈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以退了。
此前青狼川一败之后,塔苏主力一路收缩,几个依附王庭的小部族又先后离开。乌沙河那几日的暴雨虽然拖住了大平军,却同样给了塔苏内部足够的时间看清局势。赫连烈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带着他们南下抢粮、抢马,再满载而归的草原之主。
追随王庭开始变成一件越来越不划算的事情。
越往北,草场越少,天气越冷,携带老弱妇孺迁徙的部族也越难继续跟着王庭。赫连烈为了稳住人心,先是加重各部必须交出的战马和粮食,后来甚至将几个主张议和的首领直接处死,结果却适得其反。
最初离开的只是几个小部族,到了赤岭以南,连两个多年依附王庭的大部也开始拒绝继续北迁。
萧砚舟没有趁机大肆追杀。
恰恰相反,只要愿意脱离赫连烈、退回原有草场,不再向王庭提供战马粮食,他都给他们留了余地。
有人对此不满,军中也有人觉得既然一路打到这里,就该一次将塔苏各部全部打服,免得以后再生后患。
萧砚舟却没有答应。
“朕要灭的是能聚十几部南下的王庭,不是把草原上的人全杀干净。今日杀一个部族,明日他们剩下的人便会因为活不下去重新聚在一起。可若让他们知道,离开赫连烈便能回自己的草场,今日散一个,明日便能散十个。”
他说到这里,手指落在舆图最北:“等赫连烈身边只剩他自己的亲族,王庭自然就不再是王庭。”
这一仗打到这里,已经不再单纯比谁的骑兵更快、刀更锋利。
萧砚舟在一点一点拆掉赫连烈赖以维系整个塔苏的东西。
粮食、战马、附属部族,以及王庭在草原上积攒了几十年的威望。
八月底,大军越过赤岭。
这是过去数十年里大平军队从来没有深入的位置。赤岭以北没有边寨,没有官道,甚至找不到可以供几万人同时停驻的水源。
大军每再往前一步,补给线便要多拉长几十里。
朝中从京城送来的第一封劝止奏疏,也是在这个时候到了。
兵部认为已经打到赤岭,赫连烈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犯北境,此时若愿意重新接受岁贡、质子,未必要继续深入。户部说得更实际,这一仗已经花掉太多钱粮,新朝才刚刚稳定几年,京畿和北地去年又都受过灾,继续向北每走一日,军费都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萧砚舟把那几封奏折全部看完,只让人给京城送回一句话:“王庭不破,不议班师。”
九月初,赫连烈第一次遣使。
他愿意重新送王子入京,也愿意将岁贡翻倍,甚至主动提出从此所有塔苏骑军永不越过黑水。
使臣在御营里说了很久,萧砚舟问了一句:“前年那份和约,是谁签的?”
使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前年同样是赫连烈,同样承诺不再越境,同样送了质子,结果不到两年,王庭便重新召集诸部,试图南下。
“回去告诉他。”萧砚舟道,“朕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使者抬起头。
“要么各部自己散,要么朕替他们散。”
从这之后,赫连烈再没有派过使者。
整个九月,大平军一直向北。
萧砚舟没有再亲自带轻骑追击,也没有因为斥候发现赫连烈的踪迹便立即扑上去。他让东路始终压着王庭通往冬牧场的方向,西路则沿着几处主要水源向北移动,中军不远不近地跟着赫连烈。
不与他争一日一地,只让他一直走。
赫连烈越往北退,能够跟上他的部族便越少。第一场秋霜下来以后,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大部终于彻底退出。
到了九月中旬,赫连烈身边真正还能称作王庭主力的,只剩出兵时不到一半。
有人在军议时说,这一战大概已经赢了。
萧砚舟却摇头:“还没有。”
周崇看向舆图:“如今赫连烈即便逃,也只剩极北一条路。”
萧砚舟抬起眼:“所以更不能让他逃。今日若让他带着王旗再往北走,明年草长起来以后,他只要重新聚起几个部族,塔苏便又有了王庭。这一仗打了几个月,不是为了把他赶远一点。”
他说完以后,帐中再没有人提收兵。
九月下旬,大平军终于看见了塔苏王庭所在的北原。那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草原上的王庭从来随着季节迁徙,只是这一处是赫连氏经营几十年的核心牧场,外围有木栅、仓场、马圈和大片固定营地,每年各部会盟、分配草场、祭天,都在这里进行。
只要王旗还立在那里,赫连烈便依旧可以自称草原诸部共主。
萧砚舟在距离王庭百余里外停了三日。
三日里,最后两支仍旧跟着赫连烈的外部骑军先后离开。其中一个首领亲自到御营。
那人已年过六十,下马以后将佩刀放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替王庭打了。”
萧砚舟问:“赫连烈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万。”
“其中多少是他本部?”
“一万二三。”
“粮食还有多少?”
老首领沉默片刻:“最多十日。”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没有要求那个人替自己领路,也没有让他们反过来攻打赫连烈,只让人送他出营。
当夜,王庭方向有一片营帐自己熄了火。第二日清晨,斥候回来禀报,又有数千人离开。
战争其实在真正开始以前,就已经有了结果。
三日之后,大军逼近王庭。
没有人再给赫连烈留出后退的方向。他最后试图带着本部亲骑突围,却发现能往北走的道路已经被提前绕过去的骑军封死,西面的水源也在两日前落入大平手里。
王庭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王庭,赫连烈身边也不再有十几个部族的数万骑兵,大平军没有再给他重新聚众的机会。
当日黄昏以前,王旗从王庭最高处落下。
赫连烈的亲军溃散。
跟随他多年的几个王庭重臣有人战死,有人投降,还有人趁乱往极北逃去。赫连烈本人带着最后数百亲骑冲出不到三十里,便被从侧翼合上的骑军彻底截住。
第二日清晨,周崇亲自回来复命。
他没有说太多,只将赫连烈的佩刀放到了萧砚舟案上。
萧砚舟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抬头望向帐外。
王庭方向仍然有黑烟升起来,是塔苏人自己在烧那些已经无用的旧帐。
这场从春末拖到深秋的战争,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结束。
十月初,中军终于收到皇帝下的班师令。
军令送到各营,当天晚上,御营破例开酒。
萧砚舟没有喝多少。
周崇倒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过来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火光在夜风里晃动,周围到处都是终于能够真正放松下来的笑声,有人已经开始算从这里回家还有多少日,也有人坐在火边念叨自己的孩子如今大概又长高了多少。
萧砚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片刻后,低低的笑了一声。
*
班师的消息比大军快很多。
祉州收到捷报那日,已经入秋。
柳昭月在祉州住了太久,久到原本只带来一季的衣物已经不够用,杏儿前几日刚让人把箱笼里压着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晒过。
陶陶倒一点也不觉得久。
小姑娘已经彻底把将军府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日不是去马场看那匹自己的小母马,就是跟着柳怀远往前院跑。
柳怀远如今对她已经纵容得毫无底线,前两日甚至真的让人给她做了一副更小的弓。
柳昭月知道以后同父亲争了半个时辰,柳怀远最后说:“没有箭头。”
她才勉强作罢。
捷报送进来时,她正坐在窗边看扬州送来的账册。杏儿一路跑进院中,连礼都忘了行全:“姑娘,姑娘!”
柳昭月抬头:“怎么了?”
“王庭破了。”
她手中的笔一下停住。
“赫连烈败,王庭已经降了。陛下下令班师,大军如今正往南返。”
柳昭月没有立即说话。
墨在笔尖聚成一滴,落到纸上,慢慢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真的?”
“真的。将军也随军回来,快则半月便能到祉州。”
陶陶原本蹲在一旁给木马绑带子,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爹爹?”
柳昭月低头。
小姑娘已经跑到她面前:“爹爹要回来了吗?”
“嗯。”
陶陶一下高兴起来。
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王庭,也不知道赫连烈是谁。对她而言,战争结束最直接的意义只有一个。
那个总说“事情忙完便回来”的爹爹,这一次终于真的忙完了。
柳昭月坐在窗边,直到院子重新安静,她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几个月以前,她从扬州赶来祉州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萧砚舟还能不能醒。
她从来没有真正劝过他别去,因为她知道这是萧砚舟必须做完的事情。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每一次收到前线军报时心里那点不安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柳昭月低下头,看着账册上那一点已经干掉的墨,很久以后,唇角慢慢弯起来。
*
大军回到祉州那日,城外挤满了人。
柳昭月没有去。
不是不想见,只是萧砚舟这一次不是从一百七十里外偷偷赶回来见陶陶的父亲,而是破王庭班师的大平皇帝。
祉州百姓从十里以外便在等,北境各营将领要迎驾,地方官员要献捷,随军带回来的塔苏俘虏和降臣也都要一一安置。
这种场合不属于柳昭月,她也不想在所有人的眼睛底下,重新以一个谁都说不清的身份站到萧砚舟身边。
陶陶起初闹着要去,被她按住:“城外人太多。”
“陶陶要见爹爹。”
“晚一点他会来。”
“真的?”
“真的。”
这句话刚说完不到两个时辰,前院便传来了动静。
陶陶正在石阶上摆泥人,忽然听见马蹄声,整个人一下站起来,下一刻便往院门跑。
柳昭月甚至来不及叫住她。
“爹爹!”
声音响得半个院子都听见。
柳昭月手里的书停住。
萧砚舟已经从月门外走进来。
数月未见,他比离开祉州时瘦了一些。
北原的风将肤色吹得更深,眉眼也像比从前更利落。
身上没有穿朝服,只是已经换掉了战甲,一件深色窄袖常服,腰间佩剑。
陶陶几乎整个人扑过去,萧砚舟弯腰,一只手便把她抱了起来。
“陶陶长高了?”
“长高了!”
“长了多少?”
陶陶认真比了一下:“这么多。”
萧砚舟显然没看出来她比的到底是多少,却还是点头:“确实高了。”
柳昭月靠在廊柱边看着他们。
萧砚舟抬眼。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了一会。最后萧砚舟先笑了:“我回来了。”
柳昭月看着他,过了片刻,脸上也泛起笑容。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带一身伤回来有。
陶陶已经开始摸他腰间,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爹爹有没有给陶陶带东西?”
萧砚舟低头看她。
柳昭月终于笑出了声:“几个月没见,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刚才明明先叫了爹爹。”陶陶立刻替自己辩解。
“所以第二句就问有没有带东西?”
小姑娘理直气壮:“爹爹答应的。”
萧砚舟十分自然地点头:“答应了便该有。”
柳昭月看着云霄又从外面拿进来一堆东西,有草原部族做的小皮鼓,有一对银铃,还有一套极小的毛皮护腕。
这种太过寻常场景,反而让几个月的战争一下真正远了。
他确实回来了。
陶陶又可以坐在他膝上翻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柳昭月也终于不用每隔几日便看一次北境舆图。只是战争结束以后,有些一直被战争拖着的问题,也终于重新摆到了面前。
萧砚舟要回京。
而柳昭月没有打算跟他走。
这件事,萧砚舟是在第三日知道的。
大军只在祉州停留数日。
京中已经为班师准备了太久。赫连烈和几个王庭重臣要入京受审,北征将士要论功封赏。
萧砚舟不可能继续留在祉州。
柳怀远也要开始做最后的军务交接。
这一战打完,他退下来的意思比从前更坚定,只是北境换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真正卸甲回京,大概还要等到来年。
所有人都在准备下一程。唯独柳昭月收拾的箱笼,不是往京城去的。
那日下午,萧砚舟进后院时,正看见杏儿把陶陶的衣裳往箱子里放。
陶陶蹲在旁边,十分认真地决定哪些玩具要带,哪些可以暂时留给外祖父。
萧砚舟在门边站了片刻:“这是做什么?”
柳昭月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以后,神情没有任何意外:“准备回扬州。”
萧砚舟没有说话。
陶陶却很高兴:“回家。”
萧砚舟看向孩子。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于陶陶来说,扬州才是“回家”。
祉州是外祖父家,京城更只是一个存在于大人口中的名字。
她出生在扬州,第一次会走是在扬州,会说话是在扬州,院里的葡萄、后门那条总追着她跑的狗、杏儿带她去买糖的小巷,才组成了她真正理解的家。
萧砚舟收回目光,看向柳昭月:“什么时候?”
“你启程后的第二日吧。”
“为什么不一起走?”
柳昭月看他:“我们又不同路。”
一句话很平静,却把事实说得清清楚楚。
萧砚舟回京。
她回扬州。
她走到箱笼边,将陶陶刚塞进去的一颗石头拿出来:“这一次你班师,不是平常回京。你破了塔苏王庭,赫连烈也在你手里,全天下都在看你。你入城那日,御道两边会站满人,朝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她把那块石头放回陶陶的小盒里,才继续道:“我和陶陶若跟着你出现,会怎么样?”
萧砚舟没有回答。
可他当然知道。
一个皇帝突然多出一个快三岁的亲生女儿,宗正寺不可能装作不知道。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重新落在柳昭月身上。
三年前已经离开的璟王妃,如今皇帝唯一孩子的生母。接下来发生什么,几乎不用想。
“陶陶认你,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她道,“至少现在,我不想让她刚刚学会叫你爹爹,转头便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普通的爹爹,她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做陶陶。”
萧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这些话,只是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见我?”
柳昭月微怔。
“扬州离京城又不是天涯海角。”
柳昭月听得出来,他确实舍不得陶陶,也舍不得她。
她沉默片刻:“我没有不让你见陶陶。”
“我知道。”
“你有空可以来扬州。”柳昭月看了他很久,“父亲明年若回京,我也会回京郊去。”
萧砚舟没了话。
陶陶还蹲在一边整理东西,并不知道两个大人在说什么,只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们。
很久后,萧砚舟低声道:“只是昭儿,我知道归知道,不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昭月被他一句话弄得又想笑:“那怎么办?”
“没办法。皇帝也有许多没办法的事。”他说着,伸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柳昭月没有挣。
萧砚舟低头看她:“比如我现在很想让你跟我走,但你不会答应。”
说话,他将人抱进怀里。
窗外秋风吹过,陶陶还在不远处翻她的小箱子,杏儿大概已经察觉这边气氛不对,悄无声息地带着孩子去了外间。
柳昭月靠在萧砚舟胸前,他身上已经没有北原的血腥气,只剩一点淡淡的药和风尘味。
几个月以前,她赶到祉州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样抱到他。
如今萧砚舟从那场战争里完整地回来了,可他们依然没有因此得到一个理所当然的结局。
“到了扬州给我送信。”萧砚舟说。
“好。”
萧砚舟一想也是,又补了一句:“陆知衡若还是去烦你——”
柳昭月瞬间笑出来:“萧砚舟。”
“嗯?”
“难不成只有这句话才是你真正想说的?”
萧砚舟神情没有半点不自在:“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我没办法管别人是否爱慕我。”柳昭月故意道,“陆公子亦然。”
萧砚舟沉默两息,语气沉了两分:“柳昭月。”
她忽然笑出声。
“但是,我对陆知衡无意,这点倒是可以跟你保证。”
直到这一刻,离别才忽然没那么沉重。
萧砚舟最后只道:“路上小心。”
*
辰时,大军离开祉州。
柳昭月没有去城门送。
这是他们前一日晚间便说好的。她不喜欢站在人群里看一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远,萧砚舟也没有坚持。
可真正听见远处城中钟鼓响起时,她还是走到了院门外。从这里当然看不见北门,只能看见很高的秋日天空。
陶陶牵着她的手:“爹爹走了吗?”
“嗯。”
“那他什么时候来扬州?”
柳昭月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要去扬州?”
“爹爹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柳昭月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陶陶已经十分笃定:“他说忙完就来。”
柳昭月沉默半晌,最后笑了一声:“那你等着吧。”
两日以后,她也启程。
柳怀远一直将她们送出城外十里。临分别前,他又提起明年卸甲的事情:“北境的交接若顺利,开春以后我便回京。”
柳昭月点头。
“到时候你可也要回来?”
“父亲回京,我当然去。”
柳怀远看了她一会:“只是因为我?”
柳昭月无奈:“父亲。”
柳怀远笑了一声,到底没再劝。
最后他只是说:“你想清楚就好。”
马车重新上路,祉州渐渐被甩在身后。
车窗外的秋野缓慢向后退去,道路在前面分成很远的两条。
马车继续向南。
她想起自己几个月以前沿着同一条路北上时的心情。如今再次南下,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
陶陶已经趴在车窗边开始念叨家里的葡萄:“娘亲,葡萄是不是都被鸟吃光了?”
“不会。”
“小狗还认不认识陶陶?”
“你走了这么久,大概忘了。”
陶陶一下急了:“不会!”
柳昭月笑起来:“那回去自己问它。”
“爹爹什么时候来问?”
柳昭月看向窗外。远处天色很高,秋日的云薄薄铺在天边。
柳昭月唇边的笑意慢慢深了一点:“等他忙完。”
陶陶转过来:“真的会来?”
这一次,柳昭月没有犹豫。
“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笃定地相信过萧砚舟会出现在自己的以后。
可现在,她可以。
马车继续向扬州而去。他们依旧没有说好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
只是两条曾经彻底分开的路,如今已经不需要再靠谁放弃自己,才能重新相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楚女归 “你愿不愿
萧砚舟班师回京以后, 关于祉州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来。
最初不过是些很零碎的传闻。
有人说皇帝亲征途中数次离开御营,快马往返祉州,有人说御前亲军曾频繁出入柳怀远的将军府, 云霄亲自带人在后院外守过。
若只是这些, 其实还算不得什么, 柳怀远是北境主将,祉州又承担了大军大半粮草和伤兵转运,皇帝去将军府议军务,本来再正常不过。
将军府不是皇宫, 柳怀远治军再严,也不可能把整座府邸封得水泄不通。
府中有亲兵、旧部、管事、厨娘、马倌,还有那些跟随军中将领住在祉州的家眷。
陶陶又不是会安安静静藏在屋里的性子。
萧砚舟在祉州那几日, 小姑娘一会儿被父亲抱去马场,一会儿坐在他怀里吃东西,一会儿又满院子追着人喊“爹爹”。
最初知道的人尚且都明白这是皇帝私事,不敢往外说,可秘密这种东西,一旦知道的人多了, 便很难再真正称作秘密。
等大军班师,祉州往来商旅和官员恢复正常,这件事也就随着南下的人一点一点传开了。
最开始只是在北境几个官员之间有人私下议论, 说柳将军府里那个快三岁的小姑娘似乎与陛下极亲近。
再往后, 便有人说那孩子眉眼其实与陛下很像。
等消息传进京城, 原本一句含糊的“似乎”,很快就变成了——陛下在外有一个女儿。
朝廷最开始并没有人敢当面问。
毕竟这种事情若是假的,贸然拿到御前去说,几乎等同于窥探帝王私事。
可若是真的, 又绝不是一句“陛下私事”能够揭过去的。皇帝没有皇后,后宫也空了几年,如今忽然冒出一个快三岁的亲生女儿,生母偏偏还是三年前便已经离开的前璟王妃柳昭月。
无论从哪一条礼制来看,都足以让宗正寺和礼部同时头疼。
消息摆上朝堂,是萧砚舟回京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那日早朝原本议的是北征诸将封赏。
王庭已破,北境重新划界,赫连烈被押进京以后暂时关在宗正寺旁的别院,塔苏几个主要部族派来的使者也已经陆续到了。
封赏名单从兵部送到中书,又从中书送进御前,前前后后改了三次。
早朝已经快结束时,宗正卿忽然出列:“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萧砚舟坐在御座上,刚合起兵部送来的名册:“说。”
宗正卿停顿片刻:“近日京中有些传言,涉及皇室血脉。臣本不敢以市井之言扰乱圣听,只是此事若确有其事,便关系宗牒与皇嗣,宗正寺不能不问。”
殿中一下静了不少。
萧砚舟抬起眼,他显然已经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什么传言?”
宗正卿低下头。
“传闻柳氏女昭月膝下有一女,年三岁,其父……乃陛下。”
最后两个字落下,原本还低着头的几名大臣都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眼。
萧砚舟没有否认,只道:“是真的。”
满殿彻底安静。
很多人此前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可传言与皇帝亲口承认终究不是一回事。尤其是那些过去三年一直劝他立后的朝臣,神情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
宗正卿最先反应过来:“既是陛下亲女,便是皇室血脉。臣请陛下降旨,将皇女姓名、生辰录入宗牒,再由礼部议定封号、食邑与宫中礼制。”
礼部尚书紧接着出列:“臣附议。皇女既是陛下目前唯一血脉,身份更不宜长久不明。若仍养在民间,既于礼不合,也容易受人非议。臣以为,应当尽早迎回京中。”
萧砚舟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她还不到三岁。”
“正因年幼,才更应该早日按宫中礼法教养。”礼部尚书道,“况且皇女身份尊贵,长居扬州,身边没有人悉心照看,终究不妥。”
殿中开始有人低声附和。
萧砚舟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着下面的人。那些话他几乎不用听完便知道后面是什么。
果然,很快便有人把问题从陶陶身上移到了柳昭月。
“皇女尚且年幼,与生母分离恐怕也不合适。”一名御史出列,“柳氏毕竟曾为璟王妃,如今又为陛下诞下皇女。昔日离府之事内情如何,臣等无从置喙,只是如今情势已经不同。皇女既要归宗,柳氏的名分也该重新议定。”
萧砚舟问:“依卿的意思,该怎么议?”
御史迟疑一下:“柳氏出身柳家,柳将军又于此次北征立下大功。论门第、论旧情、论皇女……臣以为,若陛下仍有意,应将柳氏重新迎入宫中。”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只围绕陶陶身份的议论彻底转了方向。有人觉得理所当然,也有人立刻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若柳氏重新入宫,后位自然可以再议。可如今陛下膝下只有皇女,并无皇子。国本不可久悬。臣仍以为,即便柳氏回宫,选立后妃之事也不应再拖。”
“不错。皇女虽贵,却终究不能解决皇嗣之忧。”
“陛下登基已有数年,至今后宫空置,朝野本就屡有议论。如今既已经确认皇女存在,反倒更说明陛下并非无嗣之体。此时广选淑女、诞育皇子,正是时候。”
萧砚舟原本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终于轻轻靠回御座。
坐在前面的许青衡抬了一下眼。
他太熟悉萧砚舟了,那人越是这样平静,越说明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果然,下一刻萧砚舟问:“所以你们今日到底在议什么?最开始是朕的女儿该不该上宗牒。然后变成她该不该离开母亲进宫。再往后,又变成柳昭月该不该回来。现在已经议到朕该跟多少女人生孩子。”
他的语气甚至称不上严厉,却没人再敢接话。
萧砚舟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折,过了一会才继续道:“陶陶是朕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可她快三年都不是在宫里长大的,连什么是公主都不知道。你们今日一句皇室血脉,明日就准备把她从母亲身边带回来,然后告诉她从今往后就要生活在宫里?”
宗正卿忙道:“臣并非一定要让皇女与生母分离。若柳氏也一并——”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又绕回柳昭月入宫。
萧砚舟笑了一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料轻响。
萧砚舟没有发火,他只是看了一圈下面那些人:“你们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皇室血脉确实不能永远不明。国本也确实是朝廷应该考虑的事情。朕既坐在这里,有些事情便不是一句家事可以完全推掉。”
“宗正寺、礼部、中书和几位宗亲重新上折,把你们今日想问的事情一条一条写清楚。皇女是否入宗牒,是否册封,柳氏如何处置,还有你们最关心的皇嗣。”他神情很平静,“朕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说完便起身,“退朝。”
那天以后,关于皇女的议论反而更多了。
所有人都以为萧砚舟所谓的“答复”,大概是终于准备在后宫的事情上松口。
京中几个原本已经死心的世家重新有了动静。礼部甚至开始悄悄整理适龄贵女名册。
毕竟从现实来说,这几乎是最容易解决所有问题的方式。
迎回柳昭月,立为皇后,皇女归宗。
与此同时再选几名妃嫔入宫,尽快诞育皇子。
在很多朝臣眼里,这是再圆满不过的结果。
*
三个月后。
从深秋到初春。
初春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扬州城南河道上已经重新有了乌篷船。青石巷被雨洗得发亮,屋檐下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顺着水流慢慢漂进沟渠。
远处偶尔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音隔着一层雨雾,听起来也软了许多。
柳昭月的院子里,海棠刚冒出一点新芽,葡萄架还是光秃秃的,去年冬天移到墙角的一株芍药却已经从土里抽出新叶。
她回扬州以后,日子很快又恢复到从前。
早上看账,天气好便带陶陶出去,天气不好就让小姑娘留在院里自己折腾。
萧砚舟回京以后最初几乎每十日都有信。
有时候是他自己写,有时候只是云霄送一句话。
陶陶也会回。小姑娘还不太会写字,只会让柳昭月代笔,后来非要自己画。
第一封画了一匹看不出是马还是狗的东西,旁边又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柳昭月问那是什么,陶陶说是“爹爹、娘亲、陶陶”。
最大的那个是陶陶,第二大是娘亲,萧砚舟最小。
柳昭月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让人照原样送去了京城。
半个月以后,萧砚舟回信,只有一句:“凭什么朕最小?”
陶陶让柳昭月念了三遍,最后认真说:“因为爹爹不在。”
柳昭月那时笑了很久。
只是入了正月以后,萧砚舟的信突然少了。
柳昭月并不是完全没有听见京中的风声。皇女身份传开以后,朝中在议什么,她多少知道一点。
柳怀远偶尔写信,也会提几句。
宗正寺想让陶陶入京,有人又在议她,甚至又有人提出立后纳妃。柳昭月看见以后没有太大反应,至少表面没有。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这也是当初没有跟萧砚舟回京的原因。
皇帝的孩子不可能永远只是扬州一个普通小姑娘。可萧砚舟一直没有让任何人来接陶陶,也没有写信逼她做任何决定,所以她也没有问。
直到后来,京中忽然连续十几日没有任何消息,柳昭月才第一次觉得有些奇怪。
年后,她写了一封信。
写完以后却没有立即让人送。
上面只有几句话,问京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问陶陶身份的事情是不是难办。
写完,她自己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信折起来。信没送出去,三日以后,扬州又下雨了。
那一日雨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极薄的雾笼着整座城。
午后陶陶跟杏儿去了隔壁宅子看刚生的小狗,院里难得安静。
柳昭月搬了一张小凳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那株刚刚抽芽的芍药。
去年枝条留得太密,有几根已经枯了,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将坏枝剪去,神情淡然,仿佛世间风波与她无关。
青瓦上雨水往下滴,泥土被雨打湿以后有很淡的潮气。
院门没有关严,所以最开始传来马蹄声时,柳昭月并没有在意。这里靠近城南,巷外本就常有人骑马经过。
直到马蹄声停在门外,然后再没有响起。
柳昭月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下一刻,半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抬头,整个人便定在那里。
萧砚舟站在门外。
一身极寻常的墨色长袍,外面披着被春雨打湿一点的深色斗篷。
发冠只用一根黑玉簪束着。
他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肩上还沾着一点雨水,身后的马呼吸很重,鬃毛湿了一片。
柳昭月看了他很久,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她慢慢站起来,手中还握着那把修花枝的小剪子,“你怎么来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站在院门外看着她。
几个月不见。柳昭月似乎没什么变化。
穿着一身极素的浅青春衫,袖口为了方便修花卷到腕上,头发只松松挽着,耳边落了两缕碎发。
柳昭月终于反应过来,把剪子放到一旁:“京城出事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否则萧砚舟不可能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扬州。
“没有。”
“那你为什么——”
萧砚舟已经走了进来。
柳昭月看着他越来越近,眉心也慢慢皱起来:“北境的事情处理完了?朝中不是还在为了陶陶吵架?父亲前几日来信还说——”
“柳昭月。”
他打断她,声音很低。
柳昭月停住。
萧砚舟已经走到她面前。
雨水顺着屋檐落在两个人身后,院里的风带着江南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柳昭月,你愿不愿,跟我回京。”
柳昭月怔住。
这句话与三个月以前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对劲。
“萧砚舟。”她看着他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院门外。没有御前亲军,没有仪仗,只有很远处巷口隐约站着一个像是云霄的人。
“你怎么这个样子来了?”
萧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先回答我。”
柳昭月眉头皱得更深:“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因为想见你。”
“也想过来问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我三个月前问你回不回京,你说不回。那时候我没资格再往下问。”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向前一步:“现在我再问一次。柳昭月,你愿不愿跟我走?”
柳昭月察觉到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她伸手想碰他额头,擦去水滴。
手腕忽然被握住。
下一瞬,整个人被萧砚舟一把拉进怀里。
柳昭月猝不及防撞到他胸前:“萧——”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萧砚舟低下头,直接吻住她。
太突然,也太重。
柳昭月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
方才还在追问京城出了什么事,下一刻唇便被他严严实实堵住,连那一点没有说完的疑问都被尽数吞了回去。
她下意识睁着眼,近得几乎看不清萧砚舟的眉眼,只能感觉到他箍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带进怀里。
一路从京城赶来积下的寒气还停在他的斗篷上,胸膛却是热的,连落在她唇间的呼吸都烫得惊人。
柳昭月本能地抬手推他。
掌心抵上胸口,却没有真正推开。
萧砚舟反而像是察觉到了她这一点力道,手臂收得更紧。
柳昭月被他亲得微微仰起脸,起初还皱着眉,指尖也抵在他衣襟前,可过了片刻,那只手却不知不觉松了力。
三个月没有见。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可直到此刻萧砚舟真正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根本没有因为三个月的分别变淡。
只差这一下,便全被翻了出来。
萧砚舟又一次低下头时,柳昭月没有再推。
甚至在他短暂离开她唇间换气的一瞬,她几乎是本能地追近了一点。
这个细微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察觉的动作,让萧砚舟骤然停了一下。
下一刻,吻便比方才更深。
柳昭月闭上眼。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攥住了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肩。
萧砚舟身上带着一路风尘的凉意,衣料甚至还有些潮,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
太久没有这样亲近了,最开始那点陌生感只存在了片刻,很快便被身体里更加久远的熟悉一点点覆盖。
她记得他的气息。
记得他低头时会习惯性地托住她的后颈。也记得这个人真正情绪失控时,吻从来不会温柔到哪里去。
柳昭月被他亲得脑中渐渐发空,呼吸早已经失了原本的节奏。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回应他,手指从衣襟慢慢攀到他肩后,整个人也随着他的动作贴近。
萧砚舟箍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柳昭月被他直接带得向前一步,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他怀里。
萧砚舟的手沿着她腰侧收拢,柳昭月被他逼得一路后退,脚后跟碰到石阶边缘时轻轻踉跄了一下,他立刻托住她,下一步便已经将她带到廊柱前。
后腰抵上廊柱。
萧砚舟一只手垫在她脑后,没有让她真的撞上去,吻却半点没有因此变轻。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失控过,闭着眼,手臂渐渐环住他的颈。
当萧砚舟终于稍稍退开一点,她也没有立即松手。
两个人额头擦过,呼吸交缠,她还没有真正喘匀,他便又低下来。
细雨就在两步外,芍药刚剪下来的枯枝落了一地,泥土带着潮湿的气息。院门外那匹赶了长路的马偶尔打一个响鼻,远处还有卖花人的声音顺着巷子隐隐传进来。
柳昭月几乎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感觉到萧砚舟,感他落在自己腰上的手,感觉到呼吸一次比一次急。
她被萧砚舟抱得太紧,胸口渐渐发闷,原本主动环着他的手臂也开始没了力气。直到她真的快喘不上气,偏过脸想躲,萧砚舟却像根本没有察觉似的又追过来。
“等……”
他没有停。
“萧砚舟……”
柳昭月声音都已经有些发颤。
萧砚舟这才停住。
可也只是离开一点,额头仍旧抵着她。
两个人都喘得很重,尤其柳昭月。她闭着眼缓了很久,才终于重新吸进一口完整的气,然后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打他。
不重,落在肩上。
“你疯了?”
萧砚舟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柳昭月心里那种不对劲更重。
“你到底怎么了?”她还抓着他的衣襟,“我刚才就想问。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扬州?京城出了什么事?”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深起来。
柳昭月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萧砚舟。”她声音慢下来,“我父亲的信前几日才到。他只说最近京城有些乱,说宗正寺还在议陶陶的事。可他没说你要来扬州。”
“柳将军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萧砚舟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方才因为那个吻而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拨到耳后。
手停在她脸侧。
“昭儿。”
“嗯?”
“我不当皇帝了。”
柳昭月整个人彻底僵住。
院外细雨还在落。屋檐下一滴水正好落进石阶边积起的小水洼里,荡开一圈很轻的涟漪。
她盯着萧砚舟,足足过了好几息,没有任何反应。
萧砚舟看着她难得完全失去表情的脸,像是早已经料到会这样,嘴角甚至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柳昭月终于找回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
他低下头,额头重新抵住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再清楚不过。
“正月十八,我已经下诏禅位,萧煜城继位。礼部原本还想让我住行宫,给我上什么太上皇尊号,我没理。”
柳昭月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萧砚舟看着她:“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大平皇帝。”
雨雾从院墙外漫进来。
他这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墨袍终于有了解释。
没有帝王仪仗。
没有御前侍从。
没有那一道横在他们之间、三年前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宫墙。
萧砚舟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
“柳昭月。现在,再回答我一次。”
“你愿不愿跟我回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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