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怎么是你?
陆渐川跟C家执行总裁和几位时尚杂志主编告别, 离开秀场以后,他回酒店换了身低调点的休闲西装。再下楼时,陆夫人的车已经在等他了。
漆黑的迈巴赫静静停在丽兹酒店的后门, 车窗贴了防窥膜,看不清里面。司机拉开车门, 陆渐川弯腰坐进去, 一股熟悉的花香调香气扑面而来。
陆夫人坐在另一边, 她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侧脸朝陆渐川看来, 两只祖母绿耳坠在耳垂上晃荡。
年过五十的国际影后依旧美貌惊人, 眉眼间与陆渐川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份岁月沉淀出的从容和精明。
“妈。”陆渐川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陆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道:“头发也不知道弄一下,就这么出来了?”
“懒得弄。”陆渐川对着车窗看了眼自己今早做的背头, 有点无语,“这头发不也挺好, 您又哪里不满意了?”
“你这孩子”陆夫人叹了口气, 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责备,“今天在秀场那边怎么样?”
“还行吧。”
“我看热搜了,你这次造型反响不错啊, 都说你驾驭住了。”陆夫人说,“我本来都做好准备, 你会被骂骚包公子哥,后面的通稿都给你安排好了,谁知道居然没用上。”
“说谁骚包?”陆渐川不乐意地挑眉,“您还安排通稿干什么?您儿子长这样, 披个麻袋也能出圈。”
陆夫人抬手扇了扇鼻子:“哎呦,真受不了了。”
母子俩许久未见,互损了一会儿才开始说正事。
陆渐川想起自己之前的疑问,“您前段时间不是还在美西吗?怎么突然又飞来巴黎,就为了参加这个晚宴啊?”
“当然不是为了晚宴啊。”陆夫人理了理裙摆,“我是为了生意,来见一个人。”
陆渐川挑眉:“谁这么大面子?”
“温家现在做主的那个,温雪重。你还有印象么?”
陆渐川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温家我知道,但他们家之前不是那个年纪很大的老头一直管事吗?掌权人什么时候换了?”
“什么老头,你这臭小子。”陆夫人啼笑皆非,“就这两年换的,他就是温老爷子的长孙,一直被放在老爷子身边学东西。”
“之前都有风言风语,说下一个掌权人肯定是温雪重,但谁敢把话说死?那几个名义上是他哥,实际上是他叔的家伙,平均都比他多吃十几年大米。蛮多人不看好他的,毕竟,就算老家伙把位子让了出来,指名道姓给了他,也得他自己守得住才行。”
“温家这么大个家族,自己内部怎么斗的,咱们也不清楚。反正温雪重,我这两年接触了一两次,手腕魄力都很过人,我是看好他的。”
陆渐川听懂了。陆夫人这个“看好”的意思,就是在说,她认为温雪重能一直掌权,其他人斗不过他。所以现在是时候搭上温家这条线了,时机刚刚好。
陆夫人:“温家本家这几年在布局AI智能领域,手上有几个项目在找人合作,咱们家也一样。你爸天天跟别人约来谈去,最后还是觉得温家最合适,我这不就来了吗?”
陆渐川指了指自己:“那为什么带上我?”
“你自己算算,你多久没跟我见面了,你说我为什么带上你?”
陆夫人柳眉倒竖,数落了他一阵子,话锋一转,“待会儿到了晚宴,你陪我应酬一圈就行,不用待太久。”
“也跟我一起去见见温雪重,打个招呼总不是坏事。”
陆渐川说,“不了吧,我就陪您入场,其他的应酬我就算了。”
陆渐川在镜头前营业了一天,已经很累,实在不想又继续假笑一晚上。
陆夫人知道他的性格,最终也没有勉强:“行吧,随你。”
晚宴在巴黎郊外的一座古堡举行。
车驶出市区后,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开阔。梧桐树影斑驳,远处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古堡出现在视野尽头,整座建筑是典型的18世纪法国风格,灰白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门敞开,两侧站着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车驶入时有人上前核对名单,确认后才放行。
驶过一段长长的林荫道,车停在古堡正门前的环形广场上,喷泉在夕阳下溅起金色的水雾。
几辆豪车已经停在旁边,司机们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陆渐川下车,陆夫人挽上他的手臂,母子二人拾级而上。
大门推开,入目是一座挑高极高的前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光芒被切割成千万片细碎的钻石,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前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身着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空气中蕴着香槟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
陆渐川跟着陆夫人穿过前厅,偶尔有人上来打招呼,陆夫人得体地应对,笑容恰到好处。陆渐川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的淡笑,但一句话都懒得说。
陆夫人打听到温雪重在三楼,又应酬了一阵子,找了个借口带着陆渐川离开。
走到两个大厅间连接的长廊,她对陆渐川说:“好了,你自由了,去休息吧。走之前我会打电话通知你,记得别喝酒啊!”
陆渐川:“嗻,恭送太后娘娘!”
陆夫人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贫嘴,踩着高跟鞋走了
三楼的大厅比楼下安静得多,上到这里的人,身份都已经经过筛选。
宴会厅的面积比楼下小一半,墙面贴着真丝壁纸,优雅的法式古典风格花纹,落地窗正对古堡后花园。
温雪重带着祝金栀上到了三楼,又叫来蒋勤,吩咐了他几句话。
“待会儿我要和人应酬,都是些无聊的工作。”温雪重低头看她,说话声音温和,“你今天下午已经很辛苦,我叫蒋勤送你去旁边的宴会厅,你可以坐着等我,很快就结束了。”
辛苦的含义不言而喻。
祝金栀看出他眼底笑意,磨了磨牙,故意“哼”一声:“确实辛苦。”
“嗯,都怪我。”温雪重笑着,抬手摸了下她的脸,柔声道,“快去吧。”
蒋勤走到祝金栀身边:“祝小姐,这边请。”
祝金栀跟着蒋勤穿过大厅。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白橡木门,蒋勤推开,祝金栀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愣了一下。
是一个面积更小巧的宴会厅,布置成了洛可可风格,沙发和扶手椅围成几个谈话区,落地窗外是花园的夜景,月光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
厅里的人不多,但分成两拨,坐在相距很远的两端。
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了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姿态放松,翘着腿靠在沙发上,说话时语气随意,动作夸张地大声谈笑着,完全没把这里当陌生场合;
另一头更靠近墙边的区域则坐着八九个年轻女孩,也都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妆容精致,但细看她们的神态,都带着几分内敛和拘谨。其中有些女孩是独自玩着手机,其他则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
祝金栀扫了一眼,没看出来安排座位的逻辑。
难道说是e人坐一堆,i人坐另一堆?
这时,蒋勤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接起来,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朝祝金栀躬身:
“祝小姐,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您先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事,请随时打我电话,我马上过来。”
祝金栀点头:“好,你去忙吧。”
蒋勤很快离开。祝金栀站在门口环顾一圈,正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发现这两堆人里都有人注意到了她,似有若无的目光朝她看来。
靠近窗边的位置谈话声小了些,有两个女孩站起身,竟是朝她走了过来。
二人都穿着当季的高定礼服,年轻亮丽。走在前面的那个穿了条柠檬黄的短裙,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嗨!你好漂亮呀,我很喜欢你的裙子!”
另一个穿蓝绿色及膝裙的女孩也说:“你这件裙子是C家高定吧?我在秀场上没见过,是超季款?”
祝金栀没想到这里也是社交场合,礼貌回应:“谢谢,你们也很漂亮呀。”
关于裙子的问题,祝金栀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胭粉色的抹胸长裙,染了淡淡的烟灰紫色,高开叉,露背。胸前是光泽感强烈的柔光缎,细褶状收束包裹,一片片雪纺和薄纱制成的布片从胸下自然垂坠滑落,被裁成不规则的花边形状,行走时会随身姿飘摇,曼妙又仙灵。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诚实道:“裙子的款式我不太清楚,这是别人帮我准备的。”
“哦——”柠檬黄短裙女孩拖长了尾音,和她身边的朋友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一个蓝绿及膝裙女孩歪头打量着祝金栀:“你是跟谁一起来的呀?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祝金栀想了想,如实说:“我跟温雪重先生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两个女孩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嘴角的弧度和眼里的光都还维持着礼貌的友善,却唯独多出了一丝玩味和轻蔑。
“原来是这样啊。”柠檬黄裙女孩笑了笑,“那你去那边坐吧。”
她朝大厅另一头靠近墙壁的位置指了指,祝金栀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女孩已经挽着手走开了,边走边低声说笑,仿佛将她当做了空气。
祝金栀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俩坐回了另一头靠窗的位置,热烈的谈话声和笑声再度传来,夹杂着各种外语。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某种猜测,提着裙摆朝墙边的沙发区走了过去。
这边的女孩们坐在几组小沙发里,很明显坐得更散。看见她走过来,都收回了目光,之前远远张望的那几个也没有再继续看她。
祝金栀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刚坐下,余光就瞥见了旁边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了条淡绿色长裙,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皮肤是久经日晒的暖色。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肩膀微微内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绞在一起,看上去紧张极了。
虽然女孩的脸被遮在阴影里,祝金栀看不清楚,但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多看了几眼。
这时,女孩好像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余也?”祝金栀难以置信地开口。
作者有话说:
ps:宝宝们我开了书的超话叫《假金丝雀》,俺会在里面的“作者闲聊”板块发点碎碎念什么的如果提前写好了今天的更新存进存稿箱了,也会在那边说,欢迎来找我玩呀!大眼作者号发了个论坛体的彩蛋,是温雪重和顾子彻的,没看过的宝宝也可以去看一下~
第22章 022 和陆渐川在
余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嘴唇颤了颤,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祝祝小姐?”
祝金栀站起身,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在这?”
余也的眼眶红了, 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抓着祝金栀的手, 指尖冰凉:“我、我”
她哽咽了一下, 说不下去了。
祝金栀没有催她, 只是握紧她的手, 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静静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余也才平复了情绪,小声地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打扫了三楼的包间。”
“在走廊上,碰见了一个人刚好从包间里出来,他撞到了我。”
“那个人喝了很多酒, 站都站不稳,我扶了他一下。然后他就就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问我叫什么名字。”
余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他喝醉了, 有点怕他动手,就回答了他。”
“他就走掉了。第二天早上,玛蒂尔达经理来找我, 说那位先生要带我走。”
“我问经理可不可以不去,经理说, 那位先生身份特殊,是段家的大少爷。他开口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段家?
不熟悉这些权贵豪门的祝金栀,只能疑惑地皱眉:“他有说过他的名字吗?”
余也:“他带我走的时候说, 他叫段勋。”
“之后,他就带我去了他在波拉波拉主岛的住处,在Vaitape那边的别墅区,让人给我安排了房间,但是他好像不住在那里,也没再跟我说过什么。”
“只是偶尔,偶尔他会过来,让我陪他吃饭。他不太说话,我也不敢开口问什么,一顿饭安静地吃完,然后他就走了,下次又会过来。”余也很茫然,“我每天待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屋子里的仆人很少,都不怎么理会我。”
祝金栀大致明白了余也现在的处境,她轻声说:“今天的晚宴,也是他带你来的吗?”
“嗯!”余也神情紧张地点头,“他突然说要带我出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身上这条裙子,也是他给我准备的。”
“他有事去忙了,让我在这等他,可是这里的人也很多,刚来的时候还有人跟我搭话,我、我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他不在,这里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有点害怕……”余也握住了祝金栀的手,冲她感激一笑,“幸好遇到了你。”
祝金栀看着她,一时心情复杂难言。
她说不清,像余也这样的女孩做了权贵子弟的情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意外,余也可能一辈子都会留在那个私人小岛上,住在狭窄潮湿的杂物间里,被剥削干净剩余的劳动价值;
如今她走出了小岛,衣着光鲜地出现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她得到了原本努力工作也不可能获得的人生。
可这是幸福吗?
余也离开小岛的代价在祝金栀眼中同样沉重。看着瑟缩在名贵衣裙中、明显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余也,祝金栀无法恭喜她的新生,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别怕,他有给你手机吗?你存一下我的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联系我。”
余也点点头,祝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和余也交换了号码。余也存下号码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嗨。”
祝金栀和余也同时抬头,跟她们打招呼的是一个穿黑长裙的女孩,冲她们一笑:“我能不能坐这?”
祝金栀和余也所在的位置是靠近绿植的角落,这组沙发桌也只有三个座位,她指的正是仅剩下的那个空座。祝金栀没有理由拒绝她,于是点点头:“当然。”
黑长裙女孩自然而然地坐下,她转头看向祝金栀,不再掩饰眼里的好奇:“你应该就是温先生的女朋友吧?”
祝金栀愣住了,黑长裙女孩打量着她,表情友善:“你别紧张,我是认出了送你来的那个人,温先生身边的蒋特助,所以我猜你应该就是祝小姐。”
祝金栀搞不懂现在的情况了:“我们认识吗?”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你可是圈子里的名人。温先生突然破禁,小女朋友才18岁,大家都好奇你的来头。”
大抵是看出祝金栀性格随和,不是难搞的人,于是黑长裙女孩的表情松弛下来,开起玩笑,“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徐茜,也是华国人。”
“我会认出蒋特助,是因为我的金主也是温家人,本家的温四爷。”徐茜眼睛弯弯,“虽然都是温家本家的人,但他比温先生,可是差远了。”
都是温家人,但“温先生”这个称呼,似乎早已被这里的所有人默认,是指温家那位最尊贵的掌权者,而其他人都得加上后缀和描述。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攀上温雪重的?哎,这个可以说吗?”徐茜笑着,她似乎并没有恶意,而是确实不认为这些话是一种冒犯,“我也不白听,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祝金栀没说话,反倒是一直缩在沙发角落的余也探出身来,急忙地替她解释:“不是的,祝小姐没有做什么!”
“经理当时和我说,是温先生主动提出想带走祝小姐。祝小姐她只是个普通人,她进蓝礁湖包间服务那群客人,也是为了我,为了不让我丢掉工作,其实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
徐茜听完余也说的话,似有所悟:“哇……居然是因为运气吗?”
“有多少权贵想往温先生身边塞人都没成功,你什么也没做就被他看上了,你可真是走运啊。”
祝金栀一开始在心里的猜测,已经得到了些许印证。
她思索片刻,看了眼窗边坐着那群女孩,抬头问徐茜:“那些人你也都认识吗?”
徐茜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了:“认识啊,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大小姐,早就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刚刚也被她们冷落了吧?多来几次晚宴就习惯了。”
“像我们这种攀附有钱男人的金丝雀,就算再漂亮,再聪明,也是遭人鄙视的,和她们这些天生尊贵的富家千金没法相提并论。”她喟叹道,“一个出身就划下了天堑,怎么也越不过去,真不公平是不是?”
“但这都是命啊,有人天生命好,根本没地儿说理。”
天生命好吗?
祝金栀不否认这种论调,因为她从小就是命好的那一个。
自从她开始上学,任课老师就找上门来,告诉林春芳,她的女儿是个神童。
因为生了她,林春芳一直是街坊邻居口中那个命好的女人,有个天才女儿,不用教不用管就能考第一,长大了必定有出息,林春芳只管享福就行。
邻居们口中命好的林春芳死在女儿十岁那年,没能活到享福的时候。
比起好坏与否的命中注定,祝金栀更相信命运不可捉摸,福祸相依,百转千回。
不到最后一刻,它赐下的是垂青还是算计,都难以定论。
年少失怙的她,无依无靠,家境平庸,但依然靠过人的天赋和能力,走到了常人难及的高度。
祝金栀今天能不卑不怯地站在这里,平视这个名利场上的所有人,不是因为温雪重的宠爱,而是因为她有随时抽身离开的底气。
徐茜似乎也只是感叹一下,她早就接受了这些,笑着问祝金栀:“能不能和你交换一下电话号码?之后说不定还会再见呢,下次晚宴也一起聊天呀。”
祝金栀没拒绝,徐茜和她交换完手机号码,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开了,也没有再问余也互换联系方式。
真是精明人。
祝金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放在裙摆上的手被轻轻碰了下,她转过头,发现余也眼巴巴地看着她:“祝小姐”
“别叫我祝小姐了,”祝金栀笑道,“叫我金栀就好。”
“金栀。”余也连忙改口,神色紧张,“那个我是想问”
“温先生,他对你好吗?”
祝金栀怔了怔,余也的眼神清澈,含着隐隐约约的担忧。
她们仅仅只有一面之缘。
余也并不机灵,也没有城府,没有好的出身和依仗,除了一颗善良的心,她别无所有,自顾不暇。
但此时此刻的她是真的在担心祝金栀,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开心快乐。
“当然啦,他对我可好了。”祝金栀笑起来,看着余也,“你放心,我答应跟温先生走,就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人也很温柔,我现在每天都挺开心的。”
余也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二人又闲聊了一些话题,没多久,一个穿着全套制服的侍应生便走了过来,躬身道:“余小姐,有人来接您了。”
余也和祝金栀都看向门口,那里果然等了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看上去是保镖。余也认出了对方,连忙站起身,不忘和祝金栀道别:“那我就先走了。”
“金栀,我们下次再见!”
祝金栀朝她挥了挥手。
余也很快走到了门口,祝金栀看到两个人消失在门边,也迅速站起身跟了过去。
余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虽然余也自述段勋对她还算不错,但祝金栀实在不放心。
保镖应该是那位段少爷的人,如果跟过去,说不定能远远看到段勋的长相,她心里也有个底。
祝金栀实在太好奇,已经完全忘记温雪重说过让她在宴会厅里等他。
她刚出门就看见了还没走远的余也和段家保镖,他们从大厅中央穿了过去,轻快的古典音乐环绕四周,目之所及皆是衣香鬓影。
祝金栀下了楼梯,也融入人群中。端着餐盘的侍应生路过,祝金栀随手从上面取了一杯香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穿过大厅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挂着巨幅油画和红丝绒垂幔,灯光稀疏,也有不少人在这里聊天。
祝金栀不敢跟得太紧,走两步就驻足侧身,假装欣赏画作。瞅见两人拐进了转角的长廊,她收回目光,赶紧朝那边走过去。
她步子迈得太快,过转角时有人突然迎面走来。
祝金栀猝不及防,即使立刻刹车也已然太晚。她撞进了来人怀中,手里的香槟全洒在了对方的衣襟上。
若是平常的黑色西装也就罢了,偏偏这人穿了一身银白色戗驳领西装,打的领带也是浅色。淡黄的酒液很快将前胸布料染成深色,肉眼看去,污渍显得触目惊心。
祝金栀知道自己闯祸了,立即低头道歉:“对不起先生,是我没注意——”
对方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你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吗——”
说话声一出,双方都愣住了。
祝金栀顿时抬头,和面前一脸呆滞的陆渐川四目相对。
祝金栀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堆借口在脑海中打架,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陆渐川已经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又把她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她,难以置信道:“祝金栀!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你怎么会在法国?你不是在大溪地旅游吗?”
祝金栀被他半禁锢在怀中:“额,这个说来话长”
见到是祝金栀,被洒了一身香槟的陆渐川既不生气也不趾高气昂了,要是身后有根尾巴,这会儿肯定摇得正起劲。
但没过两秒,他满脸的欣喜又收了起来。
陆渐川的眼神突然犀利:“不对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晚宴没有邀请函是进不来的。”
祝金栀急中生智:“其实、其实我是陪我朋友来的,邀请函也是她给我的!”
陆渐川的表情更吓人了:“他?男的他还是女的她?”
“当然是女人!”祝金栀大汗,她怎么感觉好像前不久也被问过一样的问题?
以防陆渐川继续追问,祝金栀赶紧先声夺人:“你一直问我,你还没说呢,你怎么也在这?”
陆渐川立即被带偏了:“我?我妈要来这个晚宴,她想见我,就顺带把我捎上了。”
“我在这可无聊了,本来都想提早溜走了,没想到遇到了你。”陆渐川另一只手也搂了上来,抱着她嘿嘿笑,“幸好没走。”
祝金栀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她一直在偷偷观察四周。
这条小走廊上没有路过的人,但是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拐进来。
他俩现在的姿势实在引人遐想,祝金栀委婉开口道:“陆渐川,要不然你先放开我”
她抬起头,又定在原地。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陆渐川,现在正满眼委屈地看着她,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为什么你见到我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啊?我很吓人吗?”
“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祝金栀连忙安慰他:“我哪有这么说!”
“是因为这里可能会有人经过,你是公众人物,我们这样要是被人拍下来,对你影响很不好呀。”
陆渐川马上阴转晴,抱紧她猛亲了一下。
祝金栀被他亲懵了,他还在用脑袋蹭她的脖子,真成一只大狗了,“那我们去前面!那边有个房间里没有人,我们坐着慢慢聊!”
“等等”祝金栀的抗议显然是无效的,陆渐川半抱半搂着把人带走了。
这条走廊两侧都有几扇小门,他随手推开其中一扇,抱着祝金栀的腰把人扛起来就进去了。
祝金栀怕掉下去,只能扶着他的肩膀,手掌底下的肌肉硬得像一截热铁。
进门后的她环顾四周,这显然是个小会客厅,灯虽亮着,却没有一个人。
水晶吊顶垂在半空,光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件东西上头,压得那些复古装饰的边角、法式锦缎的流苏都失了色。淡灰绿色的墙上长满了雕花蔓草,深浅不一的阴翳,像水里摇漾的藻荇。
她没心思细看,锤着陆渐川的肩膀:“你赶紧放我下来!”
陆渐川被她锤得笑起来,胸膛一起一伏的,脚步却是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
祝金栀简直想抬腿给他一脚,可是她的裙子束缚住了她的动作。刚想改成伸手掐他,眼前一晃,她被握着腰抵到了墙上,迎面袭来的吻攫取了她的唇舌。
“唔”祝金栀被亲得一哆嗦,彻底说不出话来。
陆渐川的吻法和温雪重截然相反,毫不温柔,从一开始就吻得又深又重。
舌尖强硬地顶开齿列,扣住她后脑的手指嵌进发丝里,不给她后退躲闪的可能。她被迫跟着他的节奏吞咽,无法反抗地被舔咬嘴唇,来不及换气的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掐在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隔着薄如蝉翼的衣料抚摸,祝金栀渐渐腿软。
陆渐川刚好松开她的唇,伸手把要滑下去的她捞入臂弯,双手握住她的腰,把人抱坐在自己的腿上,笑容明朗夺目:“这么生疏,看来你很久没和别人接吻了。”
是因为最近接吻的对象没他这么狂野。
祝金栀没有辩驳出声。
因为被他抱着,踩着金色防水台高跟鞋的脚已经够不到地面,她整个人的支点都在他身上。
她抽了口气,陆渐川的手已经摸到了她后背。
他的手掌很大,掌根和虎口因为长期使用键盘鼠标而留下的茧结得很硬实,蹭在她光裸的皮肤上,没怎么用力就磨红了。
祝金栀双耳通红,小声喘息着,不自觉地夹紧腿,胭粉色的雪纺布料全滑了下来。
祝金栀今天下午才被温雪重狠狠折腾过一番,感官很是敏锐。陆渐川又熟悉她的身体,光是摸了几下,她就有点不行了:“陆渐川,你别摸了……”
陆渐川低头看她一眼,把她的手从肩上拉下来,握进自己手掌里。她的手小,又凉,被他紧攥着,倒像是被锁进了一只温热的匣子。
他不依不饶地亲她的手背,两片嘴唇碾着皮肤,快陷进骨头里,看她的眼神像一匹幼狼。
他说:“那你亲我一下。”
“你发什么情,这里是宴会呢!”祝金栀想骂他,但是声音一直在打摆子,给她急得想咬人,“你赶紧把我放下来!别再摸…呜…!”
陆渐川埋在她脖颈里,小声道:“可是我想你了。”
“你就这么想我吗?!”
陆渐川边亲边在她耳边嘟囔,热气打在上面:“都有想,这么想也想。”
祝金栀简直没法了。
她咬紧嘴唇,腿开始打颤,前胸的缎面布料波光粼粼地起伏着,渐渐显出五指的形状。
湿润感浸透了布料,祝金栀再如何厚脸皮,也多少有些难为情了:“呜陆渐川,我讨厌你”
陆渐川垂眸看着她,心里软成一团,连忙把手拿了出来,托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一下下地亲她的脸和鼻子:“对不起,我不欺负你了,不要讨厌我。”
祝金栀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连脖颈都泛着潋滟的红,被他亲得闭上眼。
“都湿掉了。”她责怪他,“你这样弄,我还怎么回去?”
陆渐川:“我帮你舔干净。”
祝金栀呆了呆,陆渐川已经蹲了下来,粉紫色的裙摆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见他来真的,急得差点踢他一脚,“陆渐川!你赶紧起来!唔——”
结果抬起来的腿反而被他抓住,掰开。
又热又烫,眼前的金色丝绒沙发全都扭曲了,一阵混沌的头晕目眩袭来。
等意识终于恢复清醒,祝金栀已经被抱着放到了沙发上,腰软,双腿抖得不成样子。
陆渐川正舔着嘴唇,笔挺的银白西装多了几道压痕,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伸手帮她整理裙摆。
祝金栀捂着脸喘气,深觉羞愧难当。
陆渐川把她的手拉开,抱着她一下滚到沙发上,亲来亲去:“干嘛遮着脸,你还会害羞这个?”
祝金栀气若游丝:“这可是公众场合,我没你那么厚脸皮,可以了吗?”
陆渐川亲到了摸到了也舔到了,显然开心得不行,祝金栀怎么骂他都是一副乐开花的样子。
祝金栀也无力了,陆渐川还大言不惭:“我就是顾虑到这里是公共场合,不然我就在这跟你野合了。”
祝金栀两眼一黑:“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不是,是狗话。”
现在的陆渐川嘴也不硬了,脾气也不轴了,黏人和不要脸的程度倒是翻了倍,难缠得要命:“待会儿你有没有空啊?我送你回酒店呗?”
“不行!”祝金栀连忙拒绝,“我待会儿要和我朋友一起走,我答应过人家的。”
陆渐川正在狂摇的狗尾巴瞬间耷拉下来:“那好吧。”
他又抱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祝金栀无奈之下主动亲了他几次,总算把人哄得愿意撒手了。
陆渐川听说她要走了,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送她出门,手还揽着祝金栀的腰,占有欲强到走路都要半锢着人,两个人简直像连体婴:“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啊?明天你还在法国吗?”
祝金栀摸了摸他的脸,耐心道:“明天上午我就走了,我最近比较忙,等我回国就联系你行不行?”
“你说的啊,不许忘记!”
祝金栀被陆渐川抵在走廊边上又亲了一下,她伸手把人推开,刚侧过脸,却瞬间停住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子彻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
双目对视后,抱着双臂的顾子彻朝祝金栀玩味地一笑,眼神中满是讥讽。
作者有话说:
两位年下第一次同框,留个影。
第23章 023 金丝雀亲了
祝金栀的大脑一片空白。
顾子彻一直在那里看着吗?
陆渐川兜里的手机振了起来:“啊, 我妈好像打电话来了。”
他接了电话,完全没察觉她异常的僵硬姿态,随口应着, “我还在这,您都谈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马上下去。”
祝金栀眼睁睁看着顾子彻扭头离开, 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动作机械地扭回头来, 陆渐川又低下头看她, 这才觉出奇怪:“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 不是, 我没事。”
祝金栀迅速冷静了下来,摇摇头,若无其事地一笑:“你快回去吧,阿姨不是都找你了吗?”
陆渐川抱着她的腰,依依不舍:“那我走了。”
“你回去以后记得给我发消息!”
祝金栀随口应下, 看着陆渐川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迅速收起笑容回头, 快步朝顾子彻离开的方向跑去。
顺着走廊一路往前, 祝金栀气喘吁吁,总算是看见了顾子彻的背影。
从来没有穿高跟鞋跑过步的祝金栀差点崴了脚:“子彻!你等我一下!”
顾子彻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他长相斯文, 没有眼镜的遮挡,狭长的眼型便显得更加冷峭锐利, 双眼皮的褶皱浅浅压着。深蓝色西装剪裁贴合,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本就清修的身形愈发挺拔。
看着祝金栀走近,顾子彻嗤了一声:“干什么?想跟我求情, 让我不把你刚刚做的事告诉小叔?那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她来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摆,光滑平整的西装料子顿时多出一丝褶痕来,“不是的,子彻,你误会了……”
顾子彻的注意力瞬间聚集到了祝金栀的手上。
纤细柔软的两根手指,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但很快,注意力又因她说的话而转移,他皱起了眉:“你不会是想说我眼花了吧?还是我错怪你了是吗?”
“我原本以为你是想从我小叔身上捞钱,没想到你还挺不老实,背着我小叔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顾子彻的话没能说完。
目光所及的那双雪白肩膀在轻轻颤抖着,抽泣声在安静的走廊内响起,与之同时,几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衣摆上。
他僵在原地,顿时消了声,语气里的讽刺嘲弄也没了:“你哭什么?”
祝金栀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眼眶四周一片红。乌黑的睫羽一扑一闪,透明的眼泪像失了线的珠子,顺着颊边一颗颗地滚落下去。
她哭得这么可怜,让人根本不忍心再说一句重话。
“我真的没有想跟他走,但他把我拉进去了,我根本挣扎不了”祝金栀小声啜泣着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子彻定定地看着她,视野里,那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颤一颤。
他说:“他强迫你,你不会喊人吗?就这样让他拉着你走了?”
“我喊了一声,他就捂住了我的嘴,他说他只是抱一下我,但要是我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祝金栀泣声道,“我好害怕,我反抗过了的,但是全都没有用。”
“他亲我的时候,我一直在发抖,我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
祝金栀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演技的最高峰。
要想让对方相信,首先就要发自内心地笃定,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一开始是被陆渐川强行拐带进去的嘛,虽然她自己后来也有纵容,但那是后来。
祝金栀拉住顾子彻的时候就想好了。都到这地步了,多撒一个谎少撒一个谎也没什么区别。
祝金栀把全世界最伤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她共情能力强,眼泪居然说来就来,真的哭得一塌糊涂。
顾子彻不说话了,祝金栀声音细弱地继续哭着。
脑海中的念头在“她的爆发力居然这么强”和“顾子彻会不会信这么离谱的说辞”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还没摇摆几下,祝金栀的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格外冰冷的声音:“那个畜生。”
祝金栀本来还在哭,抽泣声顿时一停。
她看向顾子彻,他眼底像是淬了冰,满是寒意,见她抬起一双泪眼看来,低头问她:“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顾子彻面若冰霜:“敢在晚宴上强迫女宾,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
顾子彻刚想往前走,怀里便撞进来一个人。他顿在原地,祝金栀抱住了他的腰,一双红眼睛看着他:“你不要走”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埋在他怀中,即使俩人之间隔着好几层衣料,顾子彻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我害怕”
顾子彻从来没和女孩子离得这么近过。
即便是学校里办的交谊舞会,他都不会参加,现在却猝不及防地被祝金栀抱住。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令他几乎是身体僵直:“我知道了,我不走!”
“你、你赶紧先放开我!”
祝金栀哪里能放他走?真让他走了,陆渐川可就要遭殃了。
顾子彻刚想伸手把祝金栀从怀里撬出来,就被她用脑袋蹭了一下胸口。身体顿时跟门口的石狮子一样僵硬。
“子彻,你能不能让我抱一会儿?”她哀求他,仰起头来,那双湿润柔软的眼睛里还含着莹莹水光,令人心恻,“一会儿就好,不会麻烦你很久的。”
“等擦完眼泪,我一定不会再哭了”
顾子彻的手抬不起来了。
暧昧昏暗的走廊尽头,一个斯文英俊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抱着他眼角湿红的女孩。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幕,都会好奇地朝这边多打量几眼,然后被顾子彻凌厉的眼神给瞪回去。
祝金栀确实如她所说,很快整理好了情绪。时不时打量祝金栀状况的顾子彻,看她似乎没那么伤心了,紧皱的眉头也松了松。
祝金栀一边擦眼泪,一边从指缝里观察顾子彻的表情。
她垂下了手臂。
踩在地上的金色高跟鞋闪烁了一下,鞋跟有片刻悬空。
祝金栀握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
等顾子彻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边的香气已经离去,唯独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残留着。
顾子彻瞬间捂住了被亲的那半边脸,眼睛睁大。
也许是幻觉,他感到脸上的皮肤开始发麻,皮下神经都蜷缩成了一团,令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
面前的祝金栀却笑起来,本来拧成一团的秀眉舒展开来。刚才还在哭的眼睛,现在弯成了一道浅浅的月痕:“谢谢你呀,子彻。”
“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但还是愿意相信我说的话,甚至愿意替我主持公道,我真的很感动。”
顾子彻:“那你也不能随随便便亲我啊!”
祝金栀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抗拒,语气天真又温柔:“可是这里是巴黎呀。”
“贴面吻好像是礼节?我以为这算入乡随俗呢。”
这里是热情洋溢、浪漫至死的巴黎。所以,她越轨的亲吻只是入乡随俗的礼仪,没有不可言说的情意,更不是勾引和诱惑。
顾子彻想对祝金栀说,她完全是搞错了,法国的贴面礼只是用脸贴一下,不会真的亲上去。
可等顾子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回程的车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从古堡内部泻出一地金光,喷泉广场上跳跃的水珠如同繁星,衣着华贵的宾客们还站在晚风中互相吻别。
车窗外站着两个人,正是温雪重和祝金栀。
刚刚亲过他的那个女人,此刻正挽着温雪重的手。祝金栀的眼睛里亮着细碎的光,对着他的小叔,笑得温柔动人。
顾子彻愈发觉得羞耻。只是一个错误的吻,他却因此失神了一路。
他磨着牙,有点不甘心,目光一直紧紧盯着窗外。
祝金栀本来侧脸对着温雪重,突然回过头看向这边。顾子彻没能及时躲开,和祝金栀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像是一个被抓了现行的贼,心跳骤然加速。
不过一秒,他想起车窗贴了防窥膜,祝金栀其实看不见车里的他。
可心脏跳动的频率依旧猛烈。
不知道祝金栀对温雪重说了什么话,温雪重朝她点了点头,祝金栀便松开了挽着他的手臂,转头朝顾子彻这边走来。
顾子彻看着她走到车窗前,弯下腰,曲起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下车窗,故意假装成被扰了清静的样子,表情烦躁地看向她:“干什么?”
月光下,祝金栀嘴角噙着笑意,白皙的手臂抬起来搭在窗边,整个人像是靠在了车门上,塌着腰看向车里的他。
她今天穿的是抹胸裙,薄薄的缎面料子似乎有点松动,弯下腰时那里微微一晃,令顾子彻瞬间别开眼,耳根开始发烫:“有什么话就快说!”
祝金栀抿着唇,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替我保密呀?”
还没等顾子彻开口,她立即补充一句:“我保证以后说话绝对不呛你!你说往东,我肯定不往西!”
顾子彻根本没法直视她的眼睛,只希望她赶紧走开,含糊地应了:“那就这样吧。”
祝金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子彻居然会这么好说话,她本来都做好割地赔款的准备了。
“子彻,你真好。”这一声她叫得格外真诚,“过去都是我误会你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的事都怪我,是我冒犯你了,你别跟我计较。”
“以后咱俩的事,我都听你的!”
顾子彻听不下去了,他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你说完了没?赶紧走!”
祝金栀忙不迭地挪开手,冲他摆摆手告别,笑容灿烂。
车窗升了起来,顾子彻僵硬地靠坐在沙发里,过了很久,手背还一动不动地贴在扶手上。
明明人都走了,可她的笑脸还在眼前晃。
顾子彻吐了口气,弯下腰,两手撑在大腿上,闭着眼调整呼吸。
他心里想: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巴黎古董双年展还会持续到明天,但属于贵客们的晚宴已经圆满落幕。
温雪重带着祝金栀和顾子彻离开了法国,回到大溪地。
飞机落地帕皮提机场之后,温雪重接了个电话。
挂断以后,他朝祝金栀走过来,轻轻抱着她吻了一下,声音温和道:“抱歉,突然有工作要处理,可能没办法陪你回庄园了。我让蒋勤送你们回去。”
祝金栀依旧体贴:“没关系的,也不用麻烦蒋先生,我们俩自己回去就行。”
“这次事情比较多,可能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都要留在美国。我会尽快回来。”温雪重眼神柔和地看着她,“总是让你在家里等我,会不会很无聊?”
“正好,子彻最近的申请工作也快结束了,接下来应该没别的要忙了。他和你年纪相仿,回头我和他说一下,让他有空的时候带你去其他地方玩。”温雪重想到了什么,失笑道,“如果你不介意他的脾气的话。”
祝金栀确实不介意,也不在乎。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申请工作?他是还在读书吗?”
“之前一直在读书。他今年21岁,六月初博士毕业。”看见祝金栀微微睁大的眼睛,温雪重笑道,“很惊讶是不是?每个人听说他的事,都会有这种反应。”
“子彻他从小就聪明,也很勤奋好学,尤其喜欢钻研一些难题。他总是跳级念书,一直拿满绩,也一直是同年级学生里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祝金栀惊讶的并不是这个,但是她没有纠正温雪重。
心里渐渐涌现出一个荒诞的联想,莫名而生的冲动感,促使她去求证。
“那他念的专业是什么?”
温雪重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我想想……他硕士和博士念的专业,我记不太清楚了,是很细分的方向。但他本科读的是物理学。”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写到这了谁懂,年下小古板实在是太美味了
第24章 024 四个男人一
顾子彻将自己的胡思乱想都归结为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
宴会结束的当晚他就报复性睡觉, 第二天起来,在回程的飞机上又补了一觉。
起床后的大脑清醒许多,顾子彻以为情况有所好转, 一直紧绷的心情也松懈下来。
他正准备下飞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哎呀!”
顾子彻顺着舷梯往下走的步伐顿住了。
清脆的女声,调子温软,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祝金栀在说话:“温先生, 我找不到我的耳机了。”
“我好像不小心把它落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了, 怎么办呀?”
他听到温雪重回应了她, 声音温和又耐心:“没关系, 之后我让管家再买一副给你。先把外套穿上, 要下飞机了。”
祝金栀自责着:“都怪我总是丢三落四……”
“怎么会?不用太在意这些。”
听见脚步声,顾子彻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格外僵硬,几乎是机械式地一步步走下了舷梯。
坐在贵宾室里等车的空隙,顾子彻看向窗外,视线所及又是那两个黏在一起的人。
温雪重站在玻璃门外, 接了一个电话。
挂断后,温雪重抱着祝金栀, 低下头浅浅吻了一下她的脸。
祝金栀抬手抱着他小叔的腰, 仰起脸和他说话,侧脸的睫毛浓密纤长,一下下地扑闪着。
顾子彻猛然回神。他为什么又在盯着他们俩看?
简直是中邪了。
顾子彻强行将自己的目光剥下来, 投向面前的手机屏幕,迫使自己去刷短视频来转移注意力。
然而, 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滑几个视频,身侧就多了一个人影。
顾子彻抬起头,是蒋勤,他朝他微微倾身示意, 稳声道:“顾少爷,温先生请您过去。”
玻璃门外,祝金栀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温雪重站在那儿。他的小叔神情温和地注视着他,见他抬头看来,还朝他笑了笑。
“要我带她去新西兰滑雪?”
顾子彻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
温雪重点头道:“我有些工作要处理,现在就要去美国。”
“我不在,栀栀她就只能待在庄园里,没办法出门,难免会觉得无聊。你和她是同龄人,共同话题也会多一点,而且你带着她,我更放心。”
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她?!
额角青筋一跳一跳。顾子彻深吸了口气:“小叔,不是同龄人就一定会有共同话题的。我一个博士生和她一个中专生能聊什么?”
“我跟她聊我每天研究的那些物理理论吗?还是她跟我聊她最近看上的新款包包和裙子?”
温雪重笑了笑:“可是她和我说,昨天的宴会上,你们俩刚好碰到一起聊了会儿天,关系变好了不少呢?”
顾子彻骤然消音。温雪重垂眸看着他,缓缓道:“而且我有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出门,她也说愿意。她跟我说,她之前和你有很多摩擦,但她其实是喜欢你的,想和你改善关系。”
“包括滑雪这件事,也是她和我提议的。”温雪重道,“她是南方人,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雪。”
顾子彻怔了怔:“为什么?她都没有去北方城市旅行过吗?”
温雪重看着他,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家里的条件一直都不太好。她父亲赌博入狱,离婚以后母亲带着她改嫁,又在她十岁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她继父愿意供她读书这么多年,已经算是没有薄待她。”
“她说她从小就很想滑一次雪,只是很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实现。”
顾子彻抿了抿嘴唇,陷入了沉默。
温雪重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已经有所动摇。
他很了解自己的侄子,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大概是因为一直心无旁骛地读书,没有沾染恶习,是家族中难得善良又单纯的性子,向来很尊重长辈,即便不认可长辈的做法,也鲜少当面顶撞。
这个表情,就代表他不会再拒绝他的安排。
温雪重眉心微展,温和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已经让蒋勤订了Minaret Station接下来一周所有的木屋房间,还有卡场的Soho Basin区域,也会只供你们两个人和教练使用。到时候你们只需要坐蒋勤安排的直升机去雪场就行。”
顾子彻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好吧。”
温雪重很快替他们俩定好了去新西兰的机票,和二人短暂告别后坐私人飞机离开。
顾子彻半躺在头等舱的沙发椅里,又开始感到后悔。
事情发展和他一开始的想法截然相反了。
他本来是打算接下来的几天都闭门不出,彻底绕着祝金栀走,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总是莫名其妙逸散出去的注意力收回来。
结果他现在居然又要和祝金栀出门,两个人呆在一块,整整一周!
顾子彻光是想想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心情不佳,空姐送来的一桌子餐盘他动也没动,全摆在那喂空气。
反复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的顾子彻终于定下心神,他刚坐起身来,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打开手机,微信页面多了一条好友添加提示。
【“祝”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顾子彻刚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又裂了条缝隙。他僵硬地看着那条申请通知,很想按拒绝,但是手指却点了通过。
【您已通过了“祝”的好友申请。】
祝金栀:【子彻!】
祝金栀:【(??????????)】
祝金栀:【终于和你加上好友啦!】
祝金栀:【我才发现我们之前都没有加联系方式!所以我问温先生要了你的微信,嘿嘿~】
顾子彻:【你加我干什么?】
顾子彻:【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祝金栀:【可是我们要一起旅行了呀!马上就要说一堆话了耶!】
顾子彻:“……”
顾子彻的脸有些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祝金栀就说了这么一句话都能把他惹生气。
顾子彻:【我只是答应小叔带着你出门,谁要和你一起玩!!!】
顾子彻:【到时候我自己滑,你就和教练一起,别来烦我!】
噼里啪啦打完一通字,怒火微消。
顾子彻盯着手机屏幕看,祝金栀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祝金栀:【好吧。】
祝金栀:【我知道了,我不会烦你的。】
祝金栀:【o(╥﹏╥)o】
顾子彻看着那个代表哭哭表情的颜文字。
那之后,祝金栀就没再发新的消息过来了。
顾子彻看了半天手机,飞机准备要下降高度了,空姐过来收餐盘,面带微笑地看向他:“先生,这边帮您把餐具收一下——”
与顾子彻对视,空姐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位客人的表情难看得不像话。
空姐又看了一眼基本上没有动过的餐食,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不安:“对不起,先生,请问是餐食不合胃口吗?还是对我们的服务不太满意……”
顾子彻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没有。是我自己不太舒服,你收拾吧。”
空姐连忙应声,动作飞快地收拾好了残局。等人走后,顾子彻对着没有动静的手机,又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纠结。
冷静下来以后,他重新看了一遍对话框,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了。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祝金栀。
如果到时候祝金栀主动找他一起滑雪,他难不成还能拒绝她吗?
顾子彻握着手机,咬了咬牙。
顾子彻:【如果你非要和我一起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带你滑一次。】
发出去之后,顾子彻心里松了口气。他主动破了冰,一直在等祝金栀回他。
然而,直到飞机落地,祝金栀也没回他的消息。
顾子彻本来有所缓解的焦虑又开始回升。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都递台阶给她了,她居然不理会。
难道她还在气他刚刚说的话吗?
顾子彻的表情冷淡依旧,心里却十分焦躁。
飞机很快停止了滑行,乘务长过来提醒他,稍后可以提前下飞机。顾子彻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后面那位小姐是和我一起的,麻烦帮我叫一下她。”
“好的先生。”
顾子彻拿了随身的背包,假装不经意地朝斜后方看。果然,乘务长朝后面走去,倾身对挡板后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离开了。
几秒后,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的女孩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和小提包。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脸白皙干净,抬眸看来,一眼就瞧见了他。
顾子彻与她对视的瞬间,心里紧了紧。祝金栀看到他,居然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朝他笑了。
“子彻!”她小步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在等我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先下飞机了呢。”
祝金栀还以为顾子彻会呛她一声,类似于嗤笑着说“他根本没有在等她,不要自作多情”之类的反应。
结果顾子彻居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祝金栀怔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已经转过头,声音冷淡道:“别傻站着了,快点走吧。”
“噢噢。”她连忙跟上去,和他一起下了飞机。
一路走VIP通道进入抵达大厅,过了海关。
接他们的车还没到,两个人暂时在贵宾室里休息。刚找好位置坐下,祝金栀就和顾子彻打了个招呼,说她要去一下卫生间,起身离开了。
进了贵宾室卫生间,祝金栀反锁了隔间门,拿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包里疯狂震动的手机。
五十分钟前。
宁兰呈:【小昙,你现在在哪?】
宁兰呈:【[语音通话未接听]】
宁兰呈:【[语音通话未接听]】
半小时前。
祝金栀:【哥,我现在网络不好,接不了电话,怎么了?】
宁兰呈:【你不在大溪地吧。】
祝金栀:【啊?什么?】
宁兰呈:【[图片]】
虽然刚刚在飞机上就已经看过了,但此时此刻,祝金栀再次点开看了一眼。
那是她的背影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巴黎那一身晚宴礼服,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氛围烘托得格外暧昧。
角度是俯拍,镜头的中心就是她露出大半的肩膀、披在身后打理精细的长发、侧脸柔和的弧度。虽然没有露出完整的五官,但只要是熟悉她的人就能认出是她。
拍照者显然离她非常近,几乎是贴着她,而且仔细看就能发现照片边缘的位置露出了男人的手臂,银白色的西装袖口紧贴在她腰间。
宁兰呈:【陆渐川刚刚给我发了这张照片。】
宁兰呈:【他和我说,你专门飞去巴黎看他的时装秀,跟他一起约会。】
祝金栀:【不是这样的!】
宁兰呈:【那你解释。】
祝金栀:【】
作者有话说:
哎!美妙的滑雪!滑雪是我认为最适合暧昧期的两个人进行的运动
第25章 025 与宁兰呈分
祝金栀看着聊天记录。
她当时没有回答宁兰呈的话, 因为飞机高度下降期间,网络变得很差,她只发出去一句“我现在在忙, 待会儿回复你”,之后什么也发不出去了。
果然, 飞机一落地, 网络通畅以后, 宁兰呈就开始电话轰炸她。
刚刚跟在顾子彻身后时, 祝金栀一直在分心, 现在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顾子彻和保镖们都不可能进女厕所。祝金栀看着手里接连振动的手机, 按了接听。
电磁声弹起几道细微的轻响。
祝金栀听见了话筒对面的宁兰呈竭力调整呼吸的声音。
他声音温柔,开口的瞬间,祝金栀感觉周遭的空气粘稠起来,耳根像是被蛇信子舔了一下,凉得彻骨:“小昙, 把你现在的定位发给我,好不好?”
祝金栀镇静道:“我现在在新西兰, 你先别着急, 我马上发。”
“我接电话是想跟你解释清楚,陆渐川说的是假话,我不是因为他才去巴黎的。我有个朋友邀请我去参加巴黎古董双年展, 我是在展会上偶然遇到了陆渐川。”
祝金栀认真分析,说得头头是道:“哥, 如果我是专门飞过去和他约会,他怎么不给你发我们的自拍合照,会只发一张背后的偷拍?”
“而且照片背景也只是在一条走廊上,他要真想刺激你, 怎么不给你发我在他床上的照片呢?我要是那么爱他,爱到瞒着你也要千里迢迢飞去巴黎找他约会,肯定会跟他上床的。”
她听见宁兰呈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也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忧虑造成的心悸稍稍渐弱。
她故作轻松道:“哥,只要是关于我的事,你就是容易关心则乱,明明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不会被他骗到的。”
宁兰呈不言不语,只是在她说完后,声音极轻地说:“是我太久没有见你了。”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步。”
祝金栀没接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即便自己在他身边,她哥哥也会是这副杯弓蛇影的模样。
因为他们不是没有试过。
宁兰呈退出HUP之后,祝金栀因巨大的愧疚使然,答应与他交往。
那段时间的兄妹二人,度过了一段极其亲密的时光。生活中几乎是形影不离,同时没日没夜地贪欢,交颈缠绵于床榻间。
宁兰呈是她的初体验。她所有在情.爱上的癖好,都是宁兰呈开发的。或者说,这是宁兰呈处心积虑而为的硕果。
他有意诱惑她沉沦于与他的性.事中,这样她便不舍得、也不会再轻易地离开他。
21岁的祝金栀深陷于科研难题,整整一年,她的病情发展迅猛,几乎是每日每夜都在严重的焦虑情绪里度过。
在闲暇之余,她尝试过无数种纾解压力的方式,烟酒,冥想,暴食,自.残,极限运动都没有用,直到最后的性.爱。
她本来没打算找宁兰呈。
可那时的宁兰呈就算是横死在她面前,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和其他男人上床。
23岁之前的祝金栀抵触承认“与宁兰呈上床能解压和获得快感”这件事。
她一边恨宁兰呈,一边又不得已地承认,只有宁兰呈最懂她的情绪和身体。于是,即便她内心再抵触,也只能不断地被宁兰呈蛊惑,被他带上床榻。
她总是用完他就翻脸不认人,甚至对他冷言冷语,从无温情。
但即便如此,下一次她焦虑到失控的时候,宁兰呈依然会来到她身边,主动在她面前褪去衣衫。
一场心甘情愿的献祭。她是一个被他强迫着接受了供奉的神明。
正式交往之后,她心里的恨都散去了,剩余的仅有愧疚。
祝金栀开始在情事中主动,并且会回应宁兰呈的需索和示爱。
那段时间,她能感觉到宁兰呈原本阴郁冷淡的性情有所变化,慢慢趋向于平和宁静,不是以往那种虚假的温柔,而是真正地,因为幸福而感到温暖和安宁。
但是,祝金栀一直不能适应,宁兰呈那种过分沉重和粘稠的爱意。
一开始,她因为愧疚使然,方方面面都愿意去配合他,理解他,努力磨合。
但时间一久,这种努力到了尽头,两个人对爱情认知的本质差异又渐渐浮现。
在对伴侣的控制和二人生活的亲密上,宁兰呈觉得恰好合适的程度,祝金栀则会觉得窒息。
祝金栀与宁兰呈的交往持续了两年,虚幻的温情岁月大概只占有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宁兰呈对她的爱欲逐渐演变到近乎偏执的地步,他的多疑成性和过分占有,时常令她喘不过气。
而宁兰呈也未必比她快乐。
旁观宁兰呈在这段爱情中流露出的痛苦,也同样是一种对祝金栀的折磨。
决定结束这段感情时的祝金栀,依然和决定开始时一样,对哥哥感到愧疚。但现在,更多的感情变成了疲倦。
在25岁的末尾,祝金栀正式对宁兰呈提出了分手。
分手后的祝金栀,偶尔会在闲暇时重新审视这段从头到尾都错误又草率的感情。
她逐渐理解,对于宁兰呈来说,她就是一种用来以毒攻毒的解药。
所以,他离开她会死,拥有她,也会死。
平静下来以后的宁兰呈又在轻轻唤她的小名:“小昙。”
“我好想你。”
他说想她,说得温柔、忧郁又缠绵,好像她是他永远留不住的烟霞。
卫生间里安静得不像话,祝金栀靠着隔间门,捏着手机的手愈发紧。
“我知道,无论在什么地方,总会有些人爱上你。因为你就是那种让人不能不爱上的人。”宁兰呈刻意的坦白和脆弱,更像是一种引她心软的手段,“我总是会祈祷,即便有再多人爱你,你也不要爱上除我以外的人。”
祝金栀静静地听着,轻声道:“哥哥,你太贪心了。”
“是你让我变得这么贪心。”
祝金栀知道再这么说下去,几天几夜都说不清楚,“哥哥,你不是让我把我的定位发给你吗?如果一直通话,我没有办法把定位发出去。”
“这个时间,你应该也在忙工作吧,我就先挂了。”
“小昙。”这一声,他近乎是恳求。
祝金栀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捏紧,垂下来的眼睫像一柄青色的小扇。
终究是拿他没有办法。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哥哥,我爱你。”
宁兰呈终于满足,他柔声道:“小昙,我也爱你。”
挂断电话之后,祝金栀垂下手臂,靠在隔间门上,才发觉自己掐着手机的那半边手掌,用力到有点发麻。
她把在机场的定位发给了宁兰呈,离开卫生间之前,她到洗手台掬水洗了一把脸。
……
美国纽约。午后的曼哈顿下城金融区笼罩在一团闷热的云雾中。
温雪重坐在顶层会议室里,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分别来自信托、法务和投资委员会。
对面坐着的是温氏北美能源板块的负责人。
男性,四十出头,精明干练,在北美油气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是温从安留下的旧部。
自从温从安出事,他的位置就变得微妙起来。
今日他来,是为了德克萨斯州二叠纪盆地的一笔页岩气资产收购。项目金额高达一百四十七亿美金,是温氏北美近三年来最大的一笔能源投资。
这位姓贺的负责人把PPT翻到最后一页,谨慎道:“温先生,以上就是项目的全部尽调结果。卖方要求下周五之前签意向书,我们的资金已经准备好了。”
温雪重没有立刻回应,在一片寂静中翻着合同。
“贺总,”温雪重抬起头,声音温和,“你在这个项目上跟了多久?”
贺总一愣:“前后大半年。”
“那你知道,卖方为什么急着出手吗?”
“他们说是战略调整,聚焦海上风电”
温雪重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昨天收到的。卖方在跟雪佛龙私下接触,报价比给我们低了百分之八。他们在两边抬价。”
贺总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贺总的声音有点干。
温雪重笑了笑,眼底却几乎没有笑意,“你的人在尽调的时候被对方买通了,你当然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贺总的脸惨白。温雪重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坐在一旁的下属陈格:“陈格,把贺总的团队先全部停职,启动内部审查。新团队由你代管,四十八小时之内重新出尽调报告。”
“雪佛龙那边,你亲自去谈。告诉他们,这个项目温氏要了,问他们愿不愿意换一个标的,科罗拉多的那两块矿区可以拿出来谈。”
陈格迅速记下,点头:“明白。”
温雪重这才重新看向贺总。贺总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微微发抖,但没有辩解。
温雪重撑着额头,声音缓和,“你在温家十五年,我不会为难你。等审查结束,如果没问题,我会安排你换个位置。”
“出去吧。”
贺总深鞠了一躬,弓着背离开了会议室。
温雪重靠在椅背上,对陈格说:“继续。”
陈格翻开下一份文件,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特助蒋勤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
他快步走到温雪重身侧,弯腰低声道:“温先生,这是您之前吩咐我查的,祝小姐的完整资料。”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主和男主们人设的剖析,我可能会放在大眼的【假金丝雀】超话,就不放在这里了,想看剧透或者想知道更多的可以去那边看。
第26章 026 顾老师,你
温雪重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身份信息, 附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祝金栀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容恬淡, 还带着一点青涩。
学历栏填写了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就读的学校,最后是一所职业中专的名字, 专业是电子商务。
家庭成员一栏, 生父因赌博家暴入狱, 生母因车祸去世, 之后是继父供她读书, 目前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工人。
迄今为止, 祝金栀这个人所有的社会经历和人生轨迹,都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这份文件上。
特助蒋勤站在一旁,适时开口:“祝小姐的生平比较简单,而且和您之前告诉我的一些个人信息,基本都对得上。”
温雪重“嗯”了一声, 没有多说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二人同一时间抬头,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 脸上带着笑, 声音洪亮:“温先生!抱歉抱歉打扰了,伦敦那边的电话会议提前了——”
蒋勤看了眼自己的老板。温雪重面露微笑,站起身来, 和中年男人寒暄了两句话,随手将摊在桌面的文件合上。
约好新的会议时间之后, 中年男人终于离开。
温雪重揉了揉眉心,抬眼对着蒋勤,“你先出去吧。”
“资料收好,我等会儿再看。”
“是。”
蒋勤接过文件夹, 转身离开会议室。
穿过走廊,他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这是随行人员的临时办公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笔记本电脑和文件散落各处。几个助理正围在一起聊天,听见门响,都抬起头来。
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助理眼尖,看见蒋勤手里的文件夹,好奇道:“蒋特助,这是什么?”
“祝小姐的资料。”蒋勤说。
这话一出,几个助理都来了兴趣。
戴眼镜的助理先开了口:“祝小姐啊,就是温先生养在大溪地的那位?”
蒋勤颔首,坐到椅子上,没有阻止他们讨论的意思。
眼镜助理推了推镜框:“说起来,这位祝小姐倒是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能让温先生打破原则,应该是那种非常有心计和手段的女人。”
“结果呢?”旁边有人接话。
“结果不是。”眼镜助理说,“之前我跟蒋勤去庄园时,接触过几次,祝小姐性情温和,说话周到客气,对待庄园里的仆人都很亲近,但她身上又没有刻意讨好人的感觉。”
“跟之前那些变着法儿想接近温先生的女人比起来,确实不太一样。但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太一样?”
另一个穿着蓝衬衫的助理接过话头:“你是想说她很自在?”
“对,自在。”眼镜助理砸了下手心,“我一直没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就是自在!”
“她不怎么问温先生在做什么,也不打听温先生的行程,每天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先生给她什么,她就拿着,没推拒过,但也没主动要过。”
“沉得住气,这才叫段位高。”有个端着茶杯的助理悠然接了话,“要是刚上位就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跟温先生要钱要卡要房子,未免也太low了,装也得装一下吧?”
“不管是不是装的,温先生应该就喜欢这样的性格,不费事也不惹事。”
“长久不了的,就看温先生什么时候腻而已。”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助理这时插了一句:“可是温先生对祝小姐很好,关于她的事也很上心,而且还为她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原则,也许他是真的很喜欢祝小姐呢。”
闻言,周围几位年长的助理都或轻或重地笑起来,有的更是别开脸去,轻视和不以为意溢于言表。
“小刘,你太年轻了。”连为祝金栀说过好话的眼镜助理都摇了摇头,“对于温先生这个层次的男人来说,喜欢算不了什么。”
端茶的助理接了话头,说得更不客气:“温先生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可能选择祝小姐这样的女性作为伴侣。”
“温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和他一样优秀,能够为他分忧解难,和他共同打理家族事业的名媛,是独立、强大、能力出众的女性,而不是只能观赏的娇花。”
“如果温先生真的爱上了祝小姐,怎么会只把她放在大溪地的庄园里?要么随身带着,要么直接带回老宅,那才叫认真。”
眼镜助理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把话挑得更明:“上次巴黎展会的晚宴,温先生虽然带祝小姐去了,但也没让她见任何人。能挽着温先生的手臂,跟着他一起应酬来客,被他大大方方介绍给亲朋好友的,才是温先生的爱人。”
“祝小姐显然不是这样的角色,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只能做解乏的宠物,上不了台面,更难登大雅之堂。温先生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把她安排到一边去等着。”
端茶的助理说话很毒:“有钱男人对女性的绅士态度,是一种表演欲和阶级傲慢的外化,你以后就懂了。”
“当然,我们老板的绅士风度绝对是因为涵养好啊,我可没有在说老板坏话。”
众人都笑起来,闲话过后是放松的幽默时间。
“就不说爱不爱了,差15岁也太多了,老板成年的时候祝小姐才刚上幼儿园呢。”一个女助理啧啧感叹,“就算没有阶级差距,我也不看好这么大的年龄差。”
“你是不是在变相地骂温先生老呢?”
女助理喊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圈子里养金丝雀的男人,隔三差五就换新的,没一个长久的。我也不看好祝小姐能长久留在温先生身边。再说大溪地离美国又不近,飞来飞去多麻烦。”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正热烈。
蒋勤一直没开口,始终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一个男助理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蒋勤:“对了蒋特助,之前温先生不是说过要把祝小姐送走吗?怎么后来没动静了?”
讨论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同时看向蒋勤。
蒋勤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觉得呢?”
男助理闭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其他人也都识趣地没再追问。
……
皇后镇,卡德罗纳雪场。
Minaret Station的木屋外,天色灰蓝,雪线压得很低。
祝金栀在开着暖气的室内穿雪服。她是第一次穿,怕滑雪的时候太冷,在雪服里面多穿了几件打底和毛衣,最后才套上雪服外壳。
这一整套穿好,她差点没把自己热死在屋里。
她赶紧拿好护具和随身的背包,急匆匆开了门,一脚踏出门外。
群山伏雪,天边有冰凉的风袭来,瞬间吹去全身的燥热。
呼,得救了。
祝金栀站在木屋门边,正在感受大自然并调节身体温度。另一边,顾子彻也打开门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块蓝色雪板。
他看了一眼祝金栀,目光落在她脚上,眉头皱起:“你雪鞋呢?”
祝金栀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穿的还是室内保暖靴,她连忙转回屋子里穿雪鞋。
直升飞机已经到了,机翼转着圈,在不远处的停机坪上等待着二人。
第一次穿雪鞋,祝金栀对着各种鞋带子和硬邦邦像块铁一样的大靴子发愁,想叫顾子彻进门的心思刚浮出来一点,就被她掐断了。
还是算了,她自己琢磨一下吧。
顾子彻本来是想先上直升飞机,但是看了眼祝金栀紧闭的屋门,又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没动。
结果就是他抱着两个人的雪板,站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她好一会儿,人还没出来。
顾子彻等得不耐烦了,走过去敲了敲门,语气不善:“你怎么穿个鞋穿了这么久?”
祝金栀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我马上就好!”
屋内又传来几道乒乒乓乓的声响,没过多久,祝金栀终于打开门出来了,看起来很是匆忙。
平时总是干净白皙的一张脸被热得红扑扑,还没开始滑雪,耳边的鬓发就被汗珠浸湿了,闪着黑亮亮的光。
顾子彻盯着她看了几秒,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把手里的其中一块雪板递给她,“这是你的雪板。昨天管家送来的时候太晚了,我帮你收着了。”
祝金栀忙伸手接过,她扶着比她还高的雪板,笑脸融化了冰冷:“谢谢你呀。”
顾子彻没理她,自己扛着另一块往直升机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发觉人没跟上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祝金栀抱着雪板,身影远远落在后面。
雪鞋的底很硬,和日常穿着的鞋子差别很大,她又是第一次穿,走起路来像企鹅。雪板太长,她一边抱着一边走,整个人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戳到自己的脚。
顾子彻嘴角抽了抽:“……你到底行不行?”
“行!”祝金栀加紧脚步,板子戳到雪地里,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了。
顾子彻看不下去了,快步走回去,把她拉到一边,另一只手捞过她的雪板。
“赶紧走!”他没好气地说。
祝金栀愣了愣,顾子彻已经扛着两块雪板大步走掉了。
她只能连忙跟上去,还在后面喊他,“等等我呀,子彻!”
祝金栀越叫,顾子彻走得越快,好像她是什么阴魂不散的女鬼。祝金栀跟在后面,看着看着,莫名有点想笑,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终于坐上直升飞机,雪场的停机坪在山脚,二人又坐了一段缆车才到雪道起点。
为祝金栀安排的教练已经等候多时。对方是个年轻的新西兰男人,金发碧眼,笑起来很阳光,用英语跟他们打招呼。
顾子彻用流利的英语跟教练交流了几句,大意是今天的安排和注意事项。教练点头,正准备教祝金栀穿戴头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才听几句脸色就变了。挂断后,他面露难色,对顾子彻说:“先生,非常抱歉,山下有一组客人出了点事故,需要我马上去处理。您看……”
顾子彻眉心微拧,看向祝金栀。
祝金栀善解人意:“没关系没关系,你先去忙,我们等等再滑也行。”
“等不了。”顾子彻说,“下午天气会变,现在不滑今天就滑不成了。而且这是你们的问题,应该由你们负责提供解决方案。”
教练一脸歉意,赔了好几个不是,说可以安排其他教练现在过来。顾子彻打断了他,“算了,不用再叫人了,你走吧。”
宽阔的雪道起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祝金栀抱着头盔,眼巴巴地看着顾子彻。
顾子彻面无表情,盯着远处的雪山山顶望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绷紧已久的下颌线一松。
“走吧。”顾子彻的语气不太自然,“我教你。”
祝金栀愣了一下:“啊?”
“怎么,你不愿意?”顾子彻瞪她一眼,“不愿意我们现在就回去,你自己在木屋里待着。”
“愿意愿意!”祝金栀点头如捣蒜,笑眯眯地看着他,“顾老师好~”
顾子彻被这一声喊得脸热:“少废话,穿板。”
祝金栀把雪板放在地上,想伸脚进固定器里,刚一脚踩上就差点整个人滑飞出去。
顾子彻眼疾手快把人抓住,脸黑如锅底:“你在干什么?第一次滑雪就想站着穿板?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我以为是站着穿呢”接触到顾子彻带着怒意的目光,祝金栀连忙滑跪,“老师说得对!我这就坐!”
单板的固定器调节方式和雪鞋带子的穿法相似,祝金栀很快把雪板穿好了。
转头一看,顾子彻也穿好了雪板,还是站着穿的,穿完就直起腰来看着她,示意她起身。
祝金栀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但是两只脚被绑在雪板上的她,一时间不得要领,滑稽得像是在砧板上扭动身子的鱼。
祝金栀用尽全力还是没能站起来,四肢一敞,彻底瘫在雪地里。转头一看,顾子彻早就把脸别了过去,笑得肩膀都在抖。
“顾老师!”祝金栀用眼神谴责他,“不要笑了,你快点来救我呀。”
顾子彻咳了两声,蹲下身,指着她的雪板中点,开始认真教学:“如果用手撑地起不来,就先尝试抓住雪板前侧,然后重心往前,这样就能起来了。”
祝金栀按照顾子彻的教法,抓住板子一个用力,可算是从地上站起来了。
但因为她用力过猛,雪板被惯性带动,立即开始摩擦光滑的雪面,把板子上的人往前送走。
祝金栀还没站直,板子就已经往前滑,吓得她手忙脚乱,两手瞬间抓住顾子彻的手臂,上半身紧紧靠进他怀里,这才稳住身体平衡。
顾子彻猝不及防被她抓住,紧接着她的身体靠过来,挨着他。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香味,刺破了冰凉的雪汽,抵达鼻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减到零。
“祝金栀!”顾子彻想撤开,结果祝金栀像个八爪鱼一样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甩都甩不掉,他的脖颈顿时一片泛红,“你赶紧松手!”
“我不敢!”祝金栀的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打转着,完全被雪板支配了。
被她贴着身体,顾子彻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祝金栀毫无自觉,纤细的手臂还越收越紧,箍着他的腰。枕在肩膀上的那片脸颊,柔软得像一汪春水,晃晃悠悠地,摇动着他的心。
“顾老师,你快帮帮我,”她仰起头,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他,“我一松手肯定就要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子彻,你有
顾子彻深吸了一口气, 耳朵还通红着,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扒下来,用力握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这边一扯。
原本歪得像个不倒翁的祝金栀被他拉了回来, 滑归原位。
身形终于正了,板子也回到了脚下。
“踩稳了。”
顾子彻换了刃, 滑到了她面前, 双手握着她的手臂, 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他剑眉微蹙看着她, “我不会让你摔的, 不要慌。”
“但是你也不要怕摔, 怕摔是学不会滑雪的。你带了护具,只要慢慢滑,摔了也不会疼。”
顾子彻低头,看了眼祝金栀脚下还有点不受控的雪板,“你要先习惯一下雪板, 保持好身体平衡。”
“滑雪的第一步是学会推坡,待会儿我会教你怎么做, 好好听着。”
祝金栀乖乖点头。
“重心压低, 膝盖弯一点,但不要太弯。”顾子彻看着她,逐一纠错, “眼睛看前面,别低头, 别看脚下,不然你的重心会偏移的。”
顾子彻每说一句,祝金栀就照做一点。姿势勉强算标准,但整个人还是僵得像块木板。
“放松。”顾子彻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掌用了点力气, 朝她挑眉,“你这样摔了会更疼。”
祝金栀很无辜地看着他:“我放松了呀。”
“你根本没有。”
孺子不可教也。顾子彻忍无可忍,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蹲下来捏住她的膝关节,手动调整她的姿势。
手刚握上去掰了两下,顾子彻就听见祝金栀小声道:“你轻一点。”
顾子彻一僵,从刚刚的为人师者状态中抽离出来。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女孩子的关节这么细小。
即便穿了厚厚的雪服,也是只用一只手掌就能握住大半。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手心里包裹着的肉是软的,像面团。
第二个想法是,他现在离她未免有点太近。
若是不够小心,只要一抬头,鼻尖就会蹭到她的大腿。
顾子彻“噌”一下站直了,僵硬地重新扶住她的手臂,力气比刚刚松了些。
“我扶着你,你试着往下滑。”顾子彻说,“速度不用太快,感受板子的反馈。”
祝金栀没发觉他的异样,还在专心控制脚底下的雪板,试着身体前倾。
雪板开始往下移动,一开始速度很慢,然后越来越快。
她紧张得整个人往后仰,顾子彻用力地拽她回来。
“别往后!重心向前!”他喊。
祝金栀试图把身体压下去,但板子已经开始左右飘。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右边栽过去,顾子彻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祝金栀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心跳砰砰作响,完全是因为怕摔的紧张感。
顾子彻低头看她,不知为何也心跳加速,飞快地把人扶正,松开手。
“你怎么这么笨?”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出口的话语变成先发制人的责备。
“我第一次滑嘛。”祝金栀理直气壮。
两个人一前一后,又试滑了几次。
每次都是滑一小段,祝金栀就歪,又被顾子彻捞回来。
有一次她歪得太厉害,顾子彻没捞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雪地上。
祝金栀趴在雪里,听见身边传来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发现顾子彻就摔在她旁边,英俊斯文的脸上沾了雪,头发也乱了,头盔上的雪镜也歪到一边。
她忍不住笑出来。
“你还笑!”顾子彻撑起身体,把雪镜扶正,脸色又红又白,“要不是为了扶你——”
“好啦好啦,是我太笨,连累顾老师陪我一起摔跤。”祝金栀主动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伸手去帮他拍掉他身上的雪。
结果拍了没两下,顾子彻就躲开了她的手。
祝金栀愣了愣。
明明隔着雪服和滑雪手套,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皮肤直接的碰触,但看着祝金栀的手轻轻放在他腰腹上的那一刻,顾子彻的心脏像遭了一记炮轰。
他不敢让她发现,借着站起来的姿势,自己随便拍掉了剩下的雪,背过身去不看她。
心跳仍未平复,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祝金栀在尝试自己爬起来。
顾子彻掐着自己掌心,勉强冷静下来,将心头滋生的懊恼挥去。
“子彻!”祝金栀的惊呼声传来,“你快看!”
顾子彻转回头,发现祝金栀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来,而且站稳在了雪地上,脚下的板子不再乱晃了。
她满眼惊喜地张开双臂,用他从未见过的兴奋的眼神看向他,像是一只学会了飞翔的小鸟,在朝着鸟妈妈展开羽翅。
祝金栀冲他笑:“我感觉我有进步了!再来!”
这一次,祝金栀滑得比之前都好。她终于找到了重心向前的感觉,板子听话地沿着坡道往下走。
唯一的问题是,她刹不住车。每次刹停都失败,也控制不住前进的方向,一想控制雪板就失衡,开始频频摔倒。
顾子彻背朝雪道,滑在她斜前方,他的倒滑非常流畅,身体微微后仰,板子像是长在脚上一样,随停随走。
他时不时指导祝金栀的动作,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对,就这样。”他说,“保持住——注意右边有雪包——”
话音未落,祝金栀的板子轧上了一个小雪包,整个人被弹起来,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这次摔得不轻,她“嘶”了一声,坐在地上半晌都没动,手按着自己尾椎骨。
顾子彻立即滑过来,蹲下身看她:“摔哪儿了?”
“没事没事。”祝金栀挥挥手,试图站起来,但疼痛让她龇了龇牙。
顾子彻皱了皱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祝金栀站直以后也不看他,垂下眼帘,难得心生一丝沮丧。
她刚刚其实看到那个雪包了,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控制雪板改变方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它绊倒。
失败的滋味不好受。
但更不好受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因何失败。
明明她已经纠正了动作,也照着顾子彻教的方式去滑了,诀窍和要点她都注意了,但结果却仍未如她所愿。
祝金栀小小失落了一会儿。
一抬头,却发觉顾子彻蹙着眉,正低头看向她的雪鞋。
“你的雪鞋。”他突然说,“系得太松了。”
祝金栀有点不明所以:“太松了?”
顾子彻说:“雪鞋是硬的,就是为了通过鞋将下肢力量有效传导出去,不费力就能带动雪板。如果你的雪鞋系得太松,没有贴合脚面,你就很难精准地控制雪板,动作也会变形。”
祝金栀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紧张地看着他。
雪鞋的绑带是她自己系的。
她明明不懂怎么穿雪鞋,却又没有求助别人,因果循环,这才导致了刚刚鬼打墙似的摔跤。
祝金栀感觉顾子彻下一秒就要怒骂她不懂装懂了。
她瞅着顾子彻的脸色,他虽皱着眉,却没开口的意思。
他松开了握住她的双手,蹲了下去。
祝金栀怔住了。
顾子彻单膝跪在她面前,膝盖刚一触地,深黑色的雪服上就沾染了雪沫。
他摘了手套,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祝金栀的裤腿往上一推,露出雪鞋的绑带。
祝金栀低头看着他。顾子彻用手解开了那团松垮的鞋带,一根一根地往外拉,用力收到最紧处,再扣上搭扣。
雪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人说话时,周遭就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还有雪落下的簌簌清音。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顾子彻显然不在意,他专注地帮她系着鞋带,和温雪重一样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露出的耳尖受了冻,红了一小片。
祝金栀看着他帮自己重新穿好雪鞋,完后,顾子彻还帮她把卷起的裤腿放了下来。
“你刚才鞋没穿好,所以才总是摔。”顾子彻头也不抬,“现在再滑一下试试。”
“我以为那样算穿好了……”
“你以为?”顾子彻冷哼一声,“你不懂就不能问一下?逞什么强。”
祝金栀看出他的变化,心里的紧张早就烟消云散。
她笑道:“我怕你觉得我麻烦嘛。”
顾子彻没有抬头,声音发闷:“……你现在更麻烦。”
“谢谢顾老师!”祝金栀夸夸不停,“顾老师你真好呀!”
顾子彻的耳朵被冻得更红,“别油嘴滑舌,给我好好练,不许偷懒。”
祝金栀看上去很开心,看着他的眼睛里倒映了一片雪亮的湖,“明白!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这一次果然不一样。
祝金栀明显感觉到,脚和板子之间的连接更紧密了,脚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能清晰地传递到板刃上。
她试着滑了一小段,虽然还是会晃,但控制力强了很多。
顾子彻依然退着滑在她前面,这次没有伸手扶,只是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随时准备接住她。
“还不错。”他说,“继续保持。”
祝金栀滑完这一段,稳稳地停在了缓坡末端。她能控制方向了,全程都没有摔。
“我做到了!”她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顾子彻,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顾子彻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看她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再来一遍。”他说,“这次滑长一点。”
祝金栀点点头,跟着他上了缆车。
没有树林的遮挡,山风更大,吹得她脸颊发红。顾子彻看她捂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脸面罩,递给她,“把这个戴上。”
祝金栀又是一愣,“那你呢?”
“我不冷。”
祝金栀应了声接过来,面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她套上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好暖和啊。”
顾子彻被她用目光钉在原地,有点后悔自己多事,在她的注视下扭头,刻意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祝金栀一遍又一遍地从坡上滑下,摔倒了就爬起,再滑。
她的护膝和护臀上全是雪,手套也湿得不行,但每一次摔倒后又会很快站起来,重新调整自己的姿势继续滑。
祝金栀已经练了快四个小时了。
顾子彻眼睁睁看着她因为体力不支,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
初学者摔跤后再站起来,是一件格外费力的事情。
滑雪装备本身就有一定重量,初学者身上戴的护具往往又更多,长时间负重非常耗体力,关节肌肉堆积的慢性疲惫,比摔跤带来的疼痛更难克服。
这半天的教学下来,顾子彻已经看出祝金栀是平时较为缺乏锻炼的那种人。
喜欢久坐不动,滑雪需要的核心控制和下肢力量都较弱,这也导致她练习的进度比常人稍稍慢一些。
简单地说,祝金栀其实不适合滑雪这项运动。初学滑雪,她的挫败感会高于成就感,想进步就要吃很多苦头。
在顾子彻眼里,祝金栀就不像是吃得了苦的人,吃个饭都要他小叔帮忙擦嘴。
她又摔倒了。
顾子彻总觉得,下一秒,祝金栀就会瘫在地上,哭唧唧地求他带她下山去休息。
顾子彻走神不过片刻,祝金栀已经爬起来重新出发了。
他站在原地,短暂的怔愣过后,跟了上去。
这一次,祝金栀一路滑下去,都没有摔倒。
顾子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斜后方。祝金栀开始放直板,尝试提速,他也聚精会神,跟着紧张起来。
看到她面前的雪道上有一块凹痕,他立即高声道:“小心!”
但是已经晚了。祝金栀没能及时收回板,狠狠卡进凹痕里,整个人往前扑,仰面摔到了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光是这么看着,都能感觉到这一下摔得特别重,祝金栀趴在雪地上半天没动弹。
顾子彻的心揪紧了,立即滑过去停在她身边。
“祝金栀!”他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怎么样?摔哪儿了?”
祝金栀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在雪地上,淡粉色滑雪服覆上了一层细雪,像是染了个粉白的渐变色。她的护脸面罩歪了,鼻尖冻得通红,额角蹭了一点雪,睫毛上挂着冰晶。
看着顾子彻的脸,她陡然呼出一口气。
“我没事。”祝金栀说,因为疼痛而蹙紧了眉,但却是笑着的,“再来!”
顾子彻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雪。
他伸出手,把祝金栀从雪地上拉起来。这次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力气有点重。
“……还是不练了。”顾子彻眉心紧皱,“今天就先到这。”
“哎?为什么呀?”
他没好气地说:“你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疲劳练习对你没好处,再说还有六天给你慢慢学,非要急着今天就练成滑雪高手?”
祝金栀接受了他的说辞,但她又说:“那后面六天,你还继续教我吗?”
“不教,把你扔给教练教。”
祝金栀立即装可怜:“不要呀,为什么呀?我只想顾老师教我。”
“顾老师教得这么好,这一身才华,不继续传授于人多可惜啊。”
“那也要看学生是不是可造之材。”
“我是呀!”祝金栀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控诉道,“我哪里不是可造之材了?”
顾子彻没绷住,一下笑得眉眼舒展。祝金栀见他笑了,也是一怔,听到他说:“你是朽木难雕。”
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毒舌,但是顾子彻说这句话时又偏偏是笑着的,语气格外温柔,以至于祝金栀都有点愣神。
顾子彻说完,发觉祝金栀正仰着头,眼神直勾勾看着他,一对清秀的眉毛上落了细雪。
她诚实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顾子彻顿时僵在原地,原本有所歇息的心脏又开始疯跳,而祝金栀还没说完:“子彻,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这句话涌到了头顶,顾子彻的脖颈已经一片潮红,他仓促地侧过身去,祝金栀却不肯放过他,还扯了扯他的衣袖,催促:“到底有没有嘛?”
“没有!”他形容狼狈地回答,“从来没有过!行了吗,你问够了没有?”
他拔腿就走,祝金栀却追在他身后,不肯放过他。
“哎?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帅,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呀。”她还在不知死活地说一些要他命的话,“是不是因为你太直男了呀?你要是说话好听一点,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我要那么多女生喜欢干什么?烦都烦死了。”
顾子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着像是在生气,但祝金栀注意到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祝金栀恍然,原来是不好意思了呀。
也是,毕竟才21岁。
祝金栀抿着嘴笑了,很知情识趣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跟在顾子彻身后,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还在下,不止息地压满屋顶。远处的雪山隐没在夜色中,山谷里回荡着长风的啸声。
Minaret Station有四间木屋,但温雪重包下了全部的房间,最近一周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工作人员送完晚餐就离开了。
木屋坐落在静谧的雪原与群山间,风都被关在窗外,唯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祝金栀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在想怎么自然地接近顾子彻,又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些天,她独处时都把时间花在了基础理论研究上,用的就是在那张纸条上看到的思路。
她把自己的初步论证发给了在国内的闺蜜,同时也是研究团队成员之一的沈弥尔。
对方看完后大为震惊,给她发了巨量的邮件,极力赞同她提出的新思路。
常温超导是关于物理的世界级难题,但带队研究的祝金栀,学术成就主要在集中在数学领域,自身并不是物理方面的专家。
沈弥尔作为HUP里学术能力仅次于李墨声的物理学家,为祝金栀的研究过程提供了很多帮助。
主要负责人是数学方面的专家,这是祝金栀团队的劣势,但也为她们之后能够另辟蹊径进行研究,带来了足够的底气。
祝金栀通过搭建数学模型,省去了大量物理实验的试错环节,也让研究进程不断加速。
只要理论的根基扎得够深,没有系统性偏差,她就能用模型进行无限次的推导,终有一天能试出常温超导所需的条件和材料。
但偏偏,模型出了问题,理论的基础被动摇。
祝金栀站起身,披着山羊绒披肩走出了木屋,顺着外面铺设的木板长廊一直向前走。雪花下坠的速度极快,当她终于驻足在顾子彻的屋门前,发丝间早已缀满晶莹的白霜。
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做好了心理建设,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顾子彻换了一身薄绒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没有戴眼镜。
看见门外站着的祝金栀,他动作顿了顿,目光定在了她的头发上。
那些雪花正在融化,渐渐变得潮湿,看得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
祝金栀以为他的皱眉是因为被她打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我房间里暖气好像不太行,有点冷。你这里有多余的毯子吗?”
顾子彻转身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厚毛毯递给她。
祝金栀接过毯子,没有走。
顾子彻撑着木门,扫了她一眼:“还有事?”
“我睡不着。”祝金栀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感觉我有点认床。晚上外面变得好黑,我看着有点害怕。”
“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顾子彻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真是麻烦的女人。”他说话的语气还带着点嫌弃,“别乱动我东西。”
“绝对不会!”祝金栀抱着毯子走进去,坐到角落的沙发上。
她假装玩手机,用余光偷偷观察顾子彻的房间。
房间很大,但是衣物几乎都整齐地收纳在行李箱里,其他物品也没有乱扔乱放。
书桌上没有书和草稿纸,但摊着两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常见的电子设备。
被她打扰时,他显然正在处理工作,电脑屏幕都还亮着,鼠标还停在某一行英文上。
顾子彻坐回到了书桌前,戴上了框架眼镜,睫毛微垂看着屏幕。
他没有再跟她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响起的键盘敲击声,笔电戳在屏幕上发出的声音。
顾子彻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他进入学习工作状态的速度很快,精神高度集中,一心一意,目不斜视,只偶尔腾出手,用电容笔在平板上写几个公式。
祝金栀也是第一次见到顾子彻的这一面。
沉静,内敛,专注。一个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年轻学者。
祝金栀偷看了他一会儿,主动出声打破沉默:“子彻,你每天都要看很多论文吗?”
顾子彻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嗯。”
“那你研究的是什么方向啊?”祝金栀的语气随意,像单纯好奇,“可以跟我说吗?”
“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嘛,我很想听!”
顾子彻的手指停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祝金栀的表情确实真诚,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回答了。
“拓扑量子计算。”他说,“利用非阿贝尔任意子的拓扑性质来编码和操作量子信息,理论上比现在的量子计算方案更稳定,容错性更高。”
祝金栀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和茫然:“听起来好厉害,虽然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顾子彻白她一眼,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祝金栀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另一个电子设备上——是一个便携式阅读器,屏幕还亮着。
“这个是什么?”她指了指。
“我平时用来看论文的平板。”
“那我能看看吗?”
顾子彻想说没什么好看的,但他一对上祝金栀的双眼,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别乱翻。”
“绝对不乱翻。”祝金栀举起三根手指,振振有词道,“我发誓!”
顾子彻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祝金栀拿起那个阅读器,坐回沙发上。
屏幕上是他的论文分类文件夹。她随手点开一个无标注的文件夹,发现里面都是英文论文,按作者名字排列。
才往下滑了几页,祝金栀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串拉丁字母拼音。
这是一个她绝对不会忘记的名字。
祝金栀愣在了原地。
点进去,里面存了二十几篇论文,全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标题。
祝金栀:“”就这样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己本科期间产出的学术垃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她是我心目
她的本科就读于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数学系, 只读了两年就毕业了,后面又继续留在本校读硕士。
文件夹里的这些论文,发表时间也都基本集中在她读本硕期间, 祝金栀13到15岁时。
那时她还不叫祝金栀。
看着每篇论文上署名的“Zhu.T”,祝金栀的内心感受一时间十分复杂。
她自己都很久没有回头看过以前写的论文了。
那时初出茅庐, 为了证明自己的学术能力, 什么研究方向剑走偏锋她就研究什么, 还致力于挑战权威。
每篇论文从拟定议题到罗列论据的手法, 都大胆到令人瞠目结舌。
当年她觉得自己写得极其不错, 学术角度极其先锋, 每个论点都应该被裱起来供后世瞻仰。现在回头一看,漏洞百出,论证粗糙,有些推导步骤甚至不够严谨,字里行间那股唯我独尊的味道简直不要太冲。
没想到居然有人把它们全存了下来!
羞耻感爆棚的祝金栀很想现在就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且顾子彻为什么要存她以前写的学术论文呢?
她的研究主要还是和数学相关, 即便有些论文和物理有交叉,也都写得浅显幼稚, 根本不值一提。
那三年间她发过的所有文章, 几乎都在这里了。有些连她自己都快忘记标题的短通讯,也被仔仔细细地按年份归档。
文件名后缀还标注着“精读”、“待二刷”。
越仔细翻看越羞耻,祝金栀拿着手里的平板, 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顾子彻的平板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从而证明他就是那张余也在蓝礁湖包间捡到的草稿纸的主人。
结果证据没找到,她自己的黑历史反而找到了。
“你在看什么,怎么这副表情?”
祝金栀被顾子彻突然的出声惊到,一抬头, 顾子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正看着她。
她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啊?没有啊?我都看不懂这些论文呢,哈哈哈,怎么全是英文啊。”
顾子彻眯了眯眼,把椅子一推,朝她走了过来。
祝金栀已经僵在了原地。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把她手里的平板强行掰过去一角。
一偏头,顾子彻的脸近在眼前。
他长相清秀俊逸,专注时格外迷人。眼镜被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镀上了一道亮边,肩膀靠过来,挨着她身上的毛毯,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飘近鼻尖。
顾子彻看清了祝金栀屏幕上的论文,目光落定在作者署名上,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怎么翻到这个的?”
祝金栀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就随便翻翻来着。”
“这个人的论文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你存了好多。”
顾子彻沉默了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个比较厉害的数学家而已。”
比较厉害的数学家。
祝金栀震惊了。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啥都看不太上的顾大少爷这儿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祝金栀的好奇心起来了,她有意追问:“这个人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顾子彻伸手想把阅读器拿过来,但祝金栀抱在怀里没松手。拉扯了一两轮,可能是因为和女孩子争执太难看,顾子彻先一步放弃了,瞪了她一眼。
“……她是华国人,一个很年轻的数学天才。”他说,“我们不认识,她本硕都是在华国的华科院大学读的,还是少年班出身,我上哪认识她?我从小就在美国读书长大的。”
“而且我们的上学轨迹也不一样,她比我大六岁,但是我15岁在读本科,她15岁就已经在读硕士了。”
“哇塞,听起来好牛。”祝金栀由衷赞叹,别的不说,她觉得自己年轻时的升学速度确实很一流。但她不好太抬举自己,也得给小孩留点面子,“不过我觉得还是你更厉害!”
顾子彻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什么都不懂才会这么觉得。”
祝金栀有点愣住了。
顾子彻的眼神里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发掘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既想大肆炫耀,又怕说得太多显得自己很在意。
但顾子彻显然还是没忍住。
“她本硕期间一共发了十二篇论文。”他重新把阅读器拿过来,点开最上面那一篇,“三篇在《数学年刊》,一篇在《Acta Mathematica》。”
他把屏幕转向祝金栀,点着期刊名那一栏:“你知道《数学年刊》是什么吗?”
祝金栀流汗了,知道也得装不知道:“不、不知道。”
“这是数学学界四大顶刊之一,一年全球也就发几十篇。”顾子彻的神情极为认真,“很多正教授一辈子都发不了一篇,她15岁那年发第一篇的时候,审稿人以为是哪个老教授的化名,后来核实了她的身份,整个编辑部都炸了。”
祝金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都炸了”事件的主角,还被人当面讲了出来。
她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但没抠到,只能在毯子下面用力蜷缩了一下。
顾子彻还在等她反应,祝金栀只能干笑两声:“那……那她第一篇写的是什么论文啊?”
“黎曼流形上的一个反例。”顾子彻说,“当时有个德国数学家提了一个推广猜想,发在《IMRN》上,被引了上百次。她本科毕业,直接写了一篇构造性反例,把人家整个框架推翻了。”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有点按捺不住:“她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只列了两条,正文不到七页!”
祝金栀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一片,恨不得往毯子里埋。
她开始棒读:“哈哈哈,真的好厉害,哈哈哈。”
顾子彻还没完:“这还不是最猛的,后来她读硕士那年,在《Acta》发的一篇论文,做的是极小曲面和复几何的交叉。”
“她提出了一种新的构造方法,把Chern-Ricci流的稳定性和某种拓扑不变量联系起来了。这个方向到现在还有人在做延伸。”
祝金栀觉得自己后脖颈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她那个时候才16岁。”顾子彻感慨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16岁,你想想,16岁大部分人在干什么?都在备战中考,她在攻克四维流形上的几何流问题!”
足底的埃及金字塔即将建成。
祝金栀终于忍不下去了,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吧。”
“她那些论文,后来不是也被指出过,有论证不严谨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顾子彻立刻转过头来,眉头一拧:“谁跟你说的?!”
顾子彻的眼神之犀利,之尖锐,之恐怖,蕴含重重怒火,仿佛她亵渎了他心中的神明。
祝金栀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我,我刚刚自己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AI这么说的!我也不清楚!就说是、说是她早期有一篇确实有个推导步骤跳了,后来也有人在综述里提过——”
“那是他们没看懂!”顾子彻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急于辩护的紧切,“她那个步骤用的是Gromov紧性推论,只是没在正文里展开说明。”
“后来说不严谨的那些人,三年后被另一篇文章证实了,用的就是她那个推导逻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认真到近乎严肃:“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硕士毕业写的那篇论文,构造思路到今天还是教科书级别的。很多数学系的研究生拿它当习题材料,但能独立复现整个证明逻辑的人,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祝金栀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融化了:“你…你别说了……”
顾子彻盖棺定论:“这十年间,所有登上过学术顶刊上的年轻学者,就算放眼全世界范围,都没有比她更天才的数学家。”
他越说越投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张一张点开那些论文:“你再来看看这篇……你怎么了?”
祝金栀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抱枕里了。
“……没事。”她声音发闷,“你说得太夸张了,我觉得她听到可能想当场消失。”
顾子彻莫名其妙:“哪里夸张了?我说的全是事实。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她的论文引用量。”
祝金栀咳嗽两声,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她可能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厉害。你这样夸她,她听了也会不好意思的吧……”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但只有像她这样的科学家,才符合我心目中对天才的定义。”
祝金栀愣住了,面前的顾子彻微低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他垂下眼帘:“你说的我也明白。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世界上的天才很多。”
“我这么认可她,不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发了多少篇顶刊。水论文的人多了,换个参数、改个边界条件、把二维推广到三维,就能再发一篇,很多教授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
“但她不一样。她本科写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去推翻一个在学术界已经被引了上百次的结论。那个德国数学家当时已经是数学领域里的权威了,文章又是发在一个很好的期刊上,所有人都默认那个推广猜想是对的。没有人去质疑,因为质疑意味着你要和一个比你年长三十岁、比你资源多一百倍的学术前辈对抗。”
顾子彻说:“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怔怔然地看着他。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做安全的研究,你很难苛责他们,因为现在学界的风气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不得不为。”顾子彻静静地说着,“找一个大师开辟,自己跟在后面修修补补,换几个条件发几篇论文,混到退休。没有人敢去碰那些真正难的东西,因为碰了可能几年都发不出一篇文章,评不上职称,拿不到基金。”
他把平板屏幕转过来。上面正是祝金栀当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最后一页的References栏里孤零零地列着两条文献,像两把出鞘的利刃。
“不是有了才华和能力,就是天才。”顾子彻目光如炬,“拥有过人的魄力和胆识,敢为人先去反抗权威,质疑权威,一直秉持着学术研究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屋内一时静寂,雪花扑簌簌打在暖窗上,融化成水珠。
说完这一长串,顾子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算了,我跟你这个行外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顾子彻的眼神执拗,侧脸线条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耳根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陡然间,她心生恍惚,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一直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身为天之骄子,她没有脾气好的理由,如果她骄傲跋扈神采飞扬,会被说是天才的特权,如果她温和体面谦逊有礼,会被赞誉为教养的优异。
是什么让长大后的她,成为了别人眼里脾气好的人呢?
也许是,世人的目光确实过于沉重了,世俗的惯性也是。
就算天才如她,周围的人也会觉得她收敛锋芒,表现得随大流一点,她会过得“更好”。
导师委婉地劝她选稳妥一点的题目,同学在背后议论她太能出风头,甚至后来进入保密机构,领导也对她说,小祝啊,你那个性子得收一收。
为了走得更远,她把那个敢只列两条参考文献去推翻权威的自己,锁进了名叫“祝昙”的旧档案里。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为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为过去的她据理力争的人,她会感到羞愧呢。
“……你怎么了?”顾子彻注意到她半天没说话,转头看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也是,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听不懂。”
“没有啦。”祝金栀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也许是因为年少轻狂吧。换现在,她未必有那个胆子了。”
顾子彻皱眉:“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祝金栀停顿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我怎么知道呢?”
“不过,就算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但有人还记得她原来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很感动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下来。
顾子彻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他微微低着头,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在睫毛前,眼里明亮的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神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空落。
“……我不知道。”他闷声道,“她19岁博士毕业之后,就没再发过文章了。”
“有人说她进了保密单位,也有人说她换了别的名字发表文章,但我之后看了那么多的期刊论文,也没有找到像她的人。”
顾子彻垂着眼:“我问过跟她对接论文的刊物编辑,托认识的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但他们都联系不上她。”
“这个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顾子彻靠在沙发里,嘴唇紧抿着。
“你是不是很想认识她?”她问。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已经干透的头发,叹了口气。
“……也没那么想。”
他的声音冷静许多,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态度:“她只是一个我比较佩服的前辈而已,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认识她。”
他这么说,但平板里存着她所有的论文,每一篇都标注得整整齐齐。
作者有话说:
子彻哥高光时刻。
第29章 029 一大波年下
“干嘛这么看着我。”
顾子彻察觉到她的注视, 渐渐从刚才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内心懊恼自己说得太多。
他故意板起脸,“我就是随便跟你聊聊, 因为是你主动问我的。”
祝金栀还在盯他。
柔软漆黑的瞳眸里,壁炉的火光轻轻闪动着。
室内的温度缓慢升高, 顾子彻被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内心紧张起来, 耳根也有些发热:“你……”
祝金栀看着他, 认真地说:“虽然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 但是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你会钦佩她, 是因为她身上有你认同的特质,说明你也向往成为那样的人。”祝金栀笑起来,“不过我觉得,你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顾子彻用手捂着下半张脸,掌心的温度已经比脸颊更凉。
他眼神游移开来, 别扭道:“你又懂什么……”
“我当然懂!”
“我之前觉得你很傲气,有点瞧不起人, 但是我现在发现, 你其实很善良也很正义。”祝金栀开始掰指头,一条一条列举,“虽然对我有偏见, 但在大是大非上,你依然会保护我, 站在我这一边。”
“你同情弱小,很有道德感,坚守原则,洁身自好。嘴上嫌弃我, 但行为上从不吝啬帮助我。明明讨厌我却还是愿意教我滑雪,即便关于学术的东西我全都听不懂,你也会耐心地为我解释。”
“之前我觉得你只是有一点点帅,”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今天和你聊过以后,你在我心里的帅哥程度大大提高,我现在觉得你特别的帅!”
说完,她期待地等着顾子彻的反应,可他却别过脸去,手掌下滑捂住后颈。
修长的手指间漏出一小块脖颈皮肤,在炭火的暖光中,安静地潮红着。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来一句:“……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多久?你该回去睡觉了。”
祝金栀眨了眨眼:“可是……”
顾子彻提高声音:“而且我困了。”
“你明明刚刚还在看论文呀。”
顾子彻终于转头,狠狠瞪她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正偏着脑袋看他,顾子彻与她对视,看见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样子,笑得连肩膀上的毛毯都在轻颤,“天啊,你好凶。”
被取笑了的顾子彻,眼看着就要发飙,祝金栀急忙抱着毛毯站起来,边笑边往门口走:“我这就走,这就走!”
到了门边,她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眸底是浓浓的笑意:“顾老师,明天见呀。”
“不见!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哈哈哈哈!”
门关上的一瞬间,女孩清脆的笑声被实木门隔绝。
顾子彻独坐在沙发边缘,细密如羽的睫毛垂下来,随紧促的呼吸轻轻颤着。
“……烦死了。”
……
接下来的六天,祝金栀的生活变得简单且规律。
每天早晨被窗外的日光和雪景晃醒,吃过早餐后跟顾子彻坐直升机去雪场。
从最初的推坡到落叶飘,祝金栀的进步速度比顾子彻预想中快了许多。
她是看起来柔弱又娇气的长相,平时说话的调子也轻轻细细的,可一旦起了心思,认真对付某件事,却又显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来。
祝金栀摔跤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项运动——滑雪时,那种一往无前的速度令她格外专注,专注到忘记周遭的一切,只能听见耳边的风声。
大脑里终年纠缠不休的数理逻辑会暂时退场,只剩下感官传导而来的知觉。她任由自己被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包裹。
顾子彻嘴上不承认,但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也默许她晚上偶尔前来打扰的举动。有时候两个人还会一起吃晚饭,闲聊一会儿。
到后面,双方已有了默契。祝金栀会让工作人员把自己的晚餐送去顾子彻的房间,而顾子彻往往不会开口拒绝。
与之相对应的是,每当日落时分,顾子彻也不再锁门。
祝金栀到了饭点就会直接过来找他,不用敲门等待,推门就进去。
第六天的晚餐时间,祝金栀到的时候,顾子彻正站在木屋室外的平台上打电话,嘴唇开开合合,不时呼出一团白雾。
看到她过来了,顾子彻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直接进屋,又转过身继续通话了。
祝金栀也没在意,她直接进了顾子彻的木屋。她刚在餐桌前面坐下,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震。
是陆渐川发来的消息。
自从那次巴黎晚宴过后,加了她新微信的陆渐川开始频频秀存在感。
她的微信没有置顶,但陆渐川硬是靠无时无刻的消息轰炸,把自己的消息框发成了祝金栀的微信置顶。
每天她打开手机,陆渐川的消息都堆积成山,未读气泡总是两位数。
点进去全是报备日常——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在做什么。陆渐川的行程无外乎都是平时训练、代言拍摄和出席品牌活动,偶尔发来的照片是比赛现场,和队友们的聚餐。
事无巨细,活像是在拿她当日记本。
祝金栀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感觉,像在手机里养了一只电子宠物。
祝金栀往上划到头,又下滑,逐条读完,最后很认真打了两个字。
祝金栀:【已阅。】
陆渐川似乎在线,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张电竞桌,看起来是在基地。
键盘鼠标摆得凌乱,外设风格酷炫,一看就是定制款,符合她印象中陆渐川的品味。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在那台通体漆黑的显示器旁,立着一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
娃娃穿着雪白连衣裙,黑发垂到腰际,脸颊看起来圆润绵软,像两团刚蒸好的米糕。五官的绣线用了淡粉色,温柔明媚的气质长在弯弯的眉眼间,嘴角上翘,噙着一点笑意。
陆渐川:【你快看!】
陆渐川:【怎么样怎么样?】
陆渐川:【小狗期待.JPG】
祝金栀:【很可爱呀,你最近喜欢上玩娃娃了吗?】
陆渐川:【……】
陆渐川:【你看不出来这是谁吗?!】
祝金栀看着屏幕愣了一下,这控诉的哀怨语气她已经很熟悉,她似有所悟,点开娃娃的图片,仔细研究起来。
带着答案再去看,就很明显了。
祝金栀:【这是我呀?】
陆渐川:【你看出来了!!】
陆渐川:【果然很像是不是?!】
祝金栀:【其实一开始没看出来。】
祝金栀:【老实.JPG】
陆渐川:【……】
陆渐川:【我专门找人!定做的!她是圈内最厉害的棉花娃娃设计师!我给她发了我存在相册里的!足足20000张照片!!】
陆渐川:【我身边的人看了娃娃,都说和照片很像!!】
祝金栀:【等等,你说多少张照片??】
祝金栀:【分手后你还留着我的照片没删吗?】
陆渐川:【难道你删掉了我的照片吗?!】
祝金栀:【……】
祝金栀:【呃,内存不够的时候删掉了。】
其实是分手后就全删了。
因为本来也没多少。
他俩在一起时,祝金栀很少拍陆渐川,都是陆渐川拍她,所以她删掉手机里存的那一点点照片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件事还是不要说出来了,不然陆渐川知道以后又该嗷嗷哭了。
她再次点开了那张图片。
不愧是最好的棉花娃娃设计师,确实有抓住人物面部特征的精髓。
这个娃娃最传神的其实是那双眼睛。
用了深浅两种黑色,瞳孔中央一小点高光,像极了祝金栀平时那种温柔又带着点疏离的眼神。
祝金栀:【现在仔细看看,确实很像我呢。】
祝金栀:【拍的照片也很可爱呀。】
祝金栀:【摸摸小狗脑袋.JPG】
陆渐川:【小狗被摸.JPG】
陆渐川:【小狗得意.JPG】
陆渐川:【是不是!我也觉得超级像你!】
祝金栀:【为什么要专门做一个我的棉花娃娃呀?】
陆渐川:【是我队友推荐的,他谈了恋爱,也整了个棉花娃娃。他说现在异地恋情侣很流行定做这玩意,学习工作都带着,要报备的时候就拍张照。】
陆渐川:【虽然他平时傻不愣登,但这个提议倒是很有建设性。】
祝金栀不禁笑了起来。
陆渐川:【我带着它,就好像你也一直陪着我。】
陆渐川:【我还给它订做了一套新裙子,跟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你穿的裙子同款![图片]】
祝金栀:【很漂亮呀。】
陆渐川:【比格兴奋狂甩大舌头.GIF】
祝金栀都不知道陆渐川哪来那么多搞笑的表情包,偏偏还特别符合他的气质,简直能联想到本人。
她正对着屏幕笑得不行,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在笑什么?”
祝金栀猛然抬起头。顾子彻不知何时站在了餐桌旁边,握着他的手机,显然是刚刚打完电话回来了。
顾子彻刚进来时就听见祝金栀的笑声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很开心。
他忍不住开口喊她,本意是想问问她在看什么,结果祝金栀脸上的笑容迅速一敛,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没什么。”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应得很快,但反而显得心虚。
顾子彻皱了皱眉,心里冒出了一点不舒服。但他没来得及深究,将这股莫名的感受压了下去。
他说:“明天我们可能要换地方住了。”
“换地方?”
顾子彻的语气带点烦躁,但没有生气的迹象:“我几个朋友知道我在新西兰,说好久没见我了,非要飞过来找我聚一聚。”
“我们得住到皇后镇那边去,这里太荒了,他们也不打算滑雪,过来不方便。”说完,他又看向她,“你介意换酒店吗?”
“当然不介意。”祝金栀坐直了身子,“我们不是本来也要结束旅行了嘛,正好去繁华一点的地方,最后再住一天就走。”
顾子彻:“那我和他们说一声。”
祝金栀想起之前发生在私人小岛上的事情,她眼神一凝,看向顾子彻,情不自禁地问道:“来的有几个人呀?是你什么样的朋友?”
“四个人,都是大学同学。”顾子彻说,“一个圈子里的,都在美国长大,毕业后各忙各的,偶尔聚一聚。”
他顿了一下:“他们性子比较闹腾,你要是觉得烦,就待在酒店房间里不用出来。”
祝金栀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看来,顾子彻不希望她和他的朋友们碰面。
也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无论顾子彻怎么跟朋友介绍,都有点尴尬。
顾子彻发完消息,走到桌边坐下:“明早十一点出发,我安排了直升机直接送我们过去。”
祝金栀:“行。”
次日清晨,艳阳高照。
直升机从Minaret Station起飞,沿着瓦卡蒂普湖的方向低空飞行。雪线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浓绿的丘陵和几近透明的湖面。
顾子彻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祝金栀低头查了一下地图,从卡德罗纳雪场所在的瓦纳卡湖区飞到皇后镇市中心,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直升机在皇后镇机场降落,早有私家车等在停机坪旁,司机拉开后门,恭恭敬敬朝他们鞠了一躬。
车子沿着湖滨公路行驶了十多分钟,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
酒店临湖而建,深色石材的外墙是它的骨骼,玻璃幕墙的拼接像一幅薄薄的眼睑,注视着皇后镇远方的草野和山脉,也垂望自己在瓦卡蒂普湖中的倒影。
进入酒店大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晨光汩汩涌进来,席卷湖水,浸透了整座大堂。
司机把行李交给门童,助理很快将房卡送过来。
顾子彻接过,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她:“都是顶层的套房,我住你隔壁。”
“那你朋友呢?”
“他们在楼下。”顾子彻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应该快到了,要不然你先上去——”
他正说着,大堂门口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祝金栀循声看去,四个年轻男人正从旋转门外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亮黄色针织衫的男生,短发清爽,英气俊朗的一张脸,眼神明亮。他一看到顾子彻就笑了,扬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
“子彻!”
他的声音和大堂的安静格格不入,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
身后另外三个人走得慢些,也都跟了过来。
这群人一身的穿着都是奢牌,LOGO低调不明显。
祝金栀打量着他们,看来确实和顾子彻所言一致,都是和他一个社交圈层的朋友。
顾子彻迎了上去,和为首的开朗男生拥抱了一下。
这人很快就发现了旁边站着的祝金栀。
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祝金栀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转头对着顾子彻,笑得见牙不见眼:“子彻,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一大波年下小少爷来袭都是没啥戏份的配角不用太在意,主要起到一个显示栀栀魅力值并且让厕纸哥吃醋的作用。ps:突然发现有人叫他彻子哥,念起来很像厕纸哥……我发出了雷霆爆笑声……顾子彻的别名如蚂蝗繁殖一般迅速增加中
第30章 030 从这些男人
顾子彻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条件反射道:“不是!”
祝金栀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个穿亮黄色针织衫的男生已经凑了过来。
他一双眼灿亮,语气又惊喜又八卦, 完全没把顾子彻的否认当回事:“天哪真的是?你居然会交女朋友?”
“林承煦。”顾子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闭嘴!”
祝金栀眨了眨眼, 看着面前的林承煦:“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他的女朋友呀?”
被叫作林承煦的男生完全没闭嘴的意思, 见祝金栀搭理了他, 反而兴奋起来。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拿着屏幕凑到祝金栀面前:“来来来, 妹妹你看, 这是子彻前几天在ins发的照片!”
“我和你说,他这人的ins几百年都不更新一次,跟荒废了一样,前晚居然破天荒发了张雪山的live图——”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雪道上拍摄的远方山景照,祝金栀看到了熟悉的路牌标志, 认出这是卡德罗纳雪场。
照片live开始自动播放。画面上是静止的雪山,但背景音里传来一阵风声, 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笑着喊道:“顾老师,你在拍什么呀?”
是她的声音。
祝金栀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抬头看向顾子彻。
顾子彻黑着脸走过来,把几乎快挨着祝金栀的林承煦拉开:“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
“我都说过了, 我发的时候没有点开live看,我就只是随便发一张风景图而已!”
林承煦:“是是是,你只是胡乱点到了这张风景图,随手这么一发, 绝对没有暗戳戳秀恩爱的意思!”
“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看到这张live图有多震惊!”林承煦被顾子彻拽到一边,还在笑嘻嘻地跟祝金栀说话,“妹妹,我们子彻可是好男人,从来没跟女生单独出门玩过,你可要好好对他啊~”
另外三个男生也来了,其中一个走近前来,笑着看她:“你就是子彻照片里的女生吗?”
和祝金栀搭话的这个男生长了一张堪称俊美的脸,眉眼风流,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带着点天然的促狭,一看就是那种很会来事的猎艳高手。
他用眼神打量着祝金栀,抿唇一笑:“子彻从大一到现在,除了上课和做实验,连校友聚会都懒得参加,你让他跟女生多说两句话,像要他的命一样。”
“他突然发这种带女生声音的照片,我们就猜到是有情况了。”
旁边另外两个看戏的朋友都在跟着笑。
“贺景年,”顾子彻警告道,“你也给我闭嘴!”
贺景年抬手,在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一副“绝不再多嘴”的表情,含笑的眼睛却在瞟祝金栀的反应。
一般的女孩子突然遭一群陌生男人打趣,不是嬉笑怒骂就是害羞低头,还有些他接触过的冷美人,则是寒着一张脸瞪他们。
但令他意外的是,祝金栀却不是任何一种。
她的目光滑过在场的每一个男人,最后停留在顾子彻身上,唇角微微弯起,眼睛里笑意盈盈,目光柔软温和。
她身上没有惊涛怒浪,所有情绪只是平静轻缓地起伏着,仿佛在看一群在她面前打闹玩乐的小男生。
贺景年顿了顿,第一次怀疑自己看走眼。
难道顾子彻谈了个姐姐?
但眼前这女生的长相,看起来最多也就20岁。
祝金栀的性格有恶劣之处,主要体现在她一直没开口解释,而是看着顾子彻冲他们发飙。
等她笑够了,感觉顾子彻已经被逗得快急眼了,祝金栀才温声开口,替他说话:“是你们误会啦,我真的不是子彻的女朋友。”
她看着在场所有人,态度坦然:“子彻只是听从了他的小叔温先生的安排,负责带我在新西兰玩几天而已。”
话音刚落,几个男人都静下来,表情各有微妙变化。
贺景年若有所思,目光转向祝金栀,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是说雪重叔吗?”
林承煦眨了眨眼,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大了:“啊——是温叔叔的那位啊?”
林承煦又凑到了她身边:“你叫什么名字啊?”
“祝金栀。”林承煦的分寸感似乎比常人要差,两次凑过来都有点离得太近,祝金栀稍稍退开一些,自我介绍道,“祝福的祝,金黄色的金,栀子花的栀。”
“我们之前就听到些流言在传,说是子彻的小叔从大溪地带走了一个小姑娘。”贺景年依旧弯着眼,但看向祝金栀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在重新估量什么,“原来就是你啊。”
“小姑娘”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暧昧和揶揄,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祝金栀还没说话,顾子彻皱了皱眉,侧身一步,身影半挡在了祝金栀前面。
“贺景年,”顾子彻冷声道,“你又想干什么?”
“别紧张,我们又不会拿她怎么样。”贺景年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好奇。既然人都在了,大家一起聚一聚?”
“子彻老洁癖人了,就去我开的套房,吃饭喝酒玩牌都行。”
顾子彻:“她就不去了。”
“别随便替人家做决定好不好?”贺景年转头看向祝金栀,语气轻慢温柔,像是在引诱她,“你不用听他的,你自己想不想来?想就一起,我们都不介意的,人多热闹。”
顾子彻紧拧眉心,刚想再度开口帮祝金栀拒绝,就感觉手臂被女孩柔软的手心握了一下。
顾子彻僵住的片刻,祝金栀已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
“可以呀。”祝金栀居然答应了,还笑了笑,“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别的事。”
林承煦欢呼一声,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顾子彻一脸凶神恶煞地看着贺景年,似乎恨不得刀了他。贺景年则面露笑容,眼神打量着祝金栀。
祝金栀似乎也没有半分避让和羞涩的意思,他盯着她看,她便也回视他,眼神波澜不惊,从始至终都没变过,还是浅浅笑着。
对他们话里话外的暗示、打趣和起哄,她似乎都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有温和的笑容,像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前所未有的兴味从心底升起。贺景年收敛了眼中深意,笑道:“那我们走吧。”
贺景年的套房在酒店高层,落地窗外就是整片瓦卡蒂普湖。
房间很大,设计和布局别具艺术感,同时也兼顾了舒适宜人。
一张深色木桌居中,周围摆了两张小沙发和一张长沙发。角落里的吧台亮着灯,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瓶酒和冰块桶。
贺景年招呼众人落座。
祝金栀走到长沙发的末端坐下,屁股才挨上去,身边的软垫就猛地一陷。
她抬起头,林承煦抢在顾子彻跟前,一下子坐到了她身边。
“嗨!”林承煦大大方方地看着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笑容灿烂,“你叫祝金栀是不是?”
“认识一下,我叫林承煦,我和子彻从高中就认识了。你叫我承煦就行!”
祝金栀也笑了:“好。”
一抬头,顾子彻站在桌前,死死地盯着他们俩看。
祝金栀以为他想坐她的座位,正想叫他过来,顾子彻已经扭头坐到了长沙发的另一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猛烈的寒气。
贺景年最后落座,刚好坐在祝金栀旁边的单张小沙发上,和祝金栀就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
他掏出一副扑克牌:“老规矩,先玩点简单的热热场,活动一下脑子。这个游戏叫‘切基’,规则大家都知道的。”
他看向祝金栀,“妹妹可能还不知道,我跟你解释一下。”
一个两个都叫她妹妹,也不知道是真的找不到称呼,还是故意想要逗她。
实际年龄比在场所有人都大的祝金栀抿着嘴唇笑,点点头:“嗯,好啊。”
贺景年把所有扑克牌抹开,摊在桌上,简单解释了一下。
每人发六张牌,桌面上会翻开一张作为基数牌。玩家要利用手里有的牌,通过加减乘除,凑出最接近基数牌数字的整数结果,算完报数。每轮出牌张数和快慢都会作为排名依据,报数最接近基数的人赢,差距最大的人输。
“听着简单,但玩起来还挺费脑子。”贺景年瞧了祝金栀一眼,笑着说,“要是听不懂规则也没事,玩着玩着就懂了。”
祝金栀已经搞懂这游戏的玩法了,但她还是乖乖点头,继续装傻:“好的。”
贺景年调侃道,“我们这群人玩这个游戏好多年了,每次都是子彻赢得最多。他高中的时候数学物理就学得很好,现在更是不得了,算牌太快了,我们经常被他虐。”
顾子彻面无表情:“那是你们太慢了。”
“所以今天我们邀请了新人加入啊。”贺景年冲他眨了眨眼,把牌推到祝金栀面前,“试试玩一局?”
“正好我们六个人,前三个算赢家,后三个算输家,输了的人喝一杯威士忌就行。”
“威士忌会不会太烈了啊?”林承煦在旁边说,他倒是比贺景年有点良心,“贺景年你可别趁机欺负人家小妹妹。”
“我怎么欺负啊,子彻都在这呢。”贺景年笑得无辜,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算计。
祝金栀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牌和酒杯,心里久违地升起了一点胜负欲。
威士忌啊。
也是很久没喝过了。
她弯了弯嘴角:“没关系,就喝这个吧。”
顾子彻在沙发的边缘,皱着眉看她。
第一轮发牌。祝金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3、7、9、K(13)、Q(12)、4。
桌面的基数是31。
思考过程不到两秒。
“3×7+9+4=34。”她把四张牌推出去,“差3。”
贺景年愣了一下:“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面,还在心里算着,顾子彻也紧随其后推了牌:“13×3-7=32,差1。”
祝金栀看了他一眼。顾子彻面色如常,手指在桌沿有节奏地轻敲着,表情漫不经心。
这一轮,结果最接近基数的人是顾子彻。
剩下的人里,林承煦算了个“9×4-7=29”,差2;贺景年拿着手里的牌想了半天,推了个“13×3-4=35”,差了4,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我喝。”
另外两个男生的结果也都是差3,但因为推牌速度慢,排在结果同为差3的祝金栀后面。
祝金栀排进了前三,安全过关第一轮。
第二轮,祝金栀手气不好,牌面不怎么样,结果又是差3。
但其他人的运气比她更差,她也顺利躲过了惩罚。第一依然是算出差1的顾子彻。
第三轮,牌面稍好,祝金栀算出差2,但顾子彻算出了正好等于基数的结果,零差。
三轮下来,祝金栀已经摆脱了初学的好奇,渐渐如鱼得水。
这游戏的秘诀不在于算得快,而在于算得准。
运气是一部分,但想每一轮都赢,心算能力和对数字的敏感程度非常重要,会算的人往往推牌更快,同时结果也足够接近基数牌。
如果仅仅是希望不喝酒,只要保证自己能比大多数人算得更接近就行。
同时,如果算出零差的结果,便意味着无视所有规则,立于不败之地。
算数。
祝金栀心中微笑。
这对她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第四轮,第五轮。
前几轮祝金栀都输给了顾子彻,每次都只差一两点。贺景年已经喝了四五杯,脸上开始泛红,林承煦和其他两个人也各喝了两三杯。
第六轮,祝金栀手里的牌是5、7、8、J(11)、A(1)、6,基数是43。
她几乎没有停顿地把牌推了出去,“5×8+6-1=45,差2。”
顾子彻默了一瞬,第二个推牌:“11×7-5×6=47,差4。”
这一轮差最小的是祝金栀。这是她第一次赢全场。
林承煦一下子来了精神:“哇,子彻你居然输了?”
顾子彻淡淡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吗?运气不好抓了一手烂牌,能怎么办?”
“子彻很厉害的。”祝金栀谦虚地笑了一下,“是我这一轮的牌比较好算啦。”
贺景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二人。
第七轮,顾子彻又输了。
第八轮,他继续输。
到第九轮的时候,另外两个男生看着顾子彻推出来的牌面,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贺景年已经开始摇头叹气了:“子彻,你今天状态不行啊,这才刚开始玩,你居然都沦落到要喝酒了!”
顾子彻抿着嘴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自己今晚的第一杯酒。修长的手指握着杯壁,喉结在吞咽时滚了一下,他从头到尾都盯着牌面,没有看祝金栀。
祝金栀注意到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第十轮,她又赢了三个人。到第十一轮结束时,除了祝金栀自己,其他人面前都放了两三个空杯。
贺景年醉意上涌,靠在椅背里仰着脖子感慨,看祝金栀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你这也太厉害了,我们跟子彻打了这么多年牌,他一个物理天才,今天都输给你了。”
“妹妹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祝金栀把牌拢了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我就是玩牌的时候运气会比较好。”
“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十轮赢八轮吧?”林承煦也喝得不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头靠在椅背上看她,湿漉漉的目光里带着真诚的佩服,“你心算也太快了,我还没读完牌你就已经推出来了。”
祝金栀扑哧一声笑起来:“真的只是碰巧啦。”
林承煦还在看她,黑亮亮的眼珠仿佛黏在了她身上。
祝金栀自己没感觉,但顾子彻一直在观察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下一轮,祝金栀存了个心眼。
她故意算慢了些,只推了个差5的结果。
“哎哎,妹妹她刚才输了耶!!”林承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高呼起来,“今晚第一次啊!来来来,快倒上倒上——”
顾子彻只喝了一杯,是这群男人里最清醒的。他见祝金栀输了牌,眉头一蹙,立即出声:“我替她喝。”
“诶,”贺景年伸出双臂,挡住了顾子彻探身过来拿酒杯的手,眼里笑意盈盈,“这可不行。”
“就算是妹妹,跟大家一起玩游戏,也要遵守规矩啊。”贺景年笑道,“再说你以什么身份替她喝呢,子彻你又不是她的男朋友。”
林承煦:“对啊对啊,就一杯,喝了也没事啊。”
祝金栀看着对峙的贺景年和顾子彻,眨了眨眼,主动拿走了他们手臂下面的酒杯。
众人都愣住的片刻,祝金栀已经仰头,将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她举着空杯,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微微一笑:“我喝完啦。”
“我们接着玩吧。”
顾子彻还在看她的表情,贺景年已经鼓起掌来,“妹妹太干脆了,太利落了,我喜欢!”
林承煦也呆呆看着她,嘴巴微张:“你怎么……你喝得这么快,很容易上头的。”
祝金栀把杯子放回桌面:“没事。”她当年酗酒最猛的时候,一晚上喝了两瓶烈酒也没醉。
虽然后来被宁兰呈按着戒酒了,但她酒量犹在,这么点威士忌,她还没放在眼里。
祝金栀后面又陆陆续续让了几轮,不小心又喝了两杯酒。
这一轮,她又输了。
这已经是她今晚的第四杯酒了。
昏暗的灯光下,祝金栀的脸颊沁出薄红,眼波微晃,任谁看都以为她是快要喝醉了。
顾子彻又坐不住了,眉头紧锁着,几乎能夹死苍蝇:“她已经喝了很多了。”
“之后她的酒,我来替她喝。”
“那好吧。”贺景年顺着他的话接道,“她不想喝酒也行,我们这还有个‘替代条款’。”
他眯着眼笑,看向一旁的祝金栀,醉意模糊了他的笑容,肆意和轻佻浮了上来:“你从在场的男人里挑一个,亲一下他,你就不用喝了。”
这话一出,包厢安静了一瞬。
顾子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贺景年。”
“开个玩笑嘛。”贺景年闷笑着,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敞亮清醒,一点愧色也没有。
祝金栀看向贺景年,而后目光一一滑过在场男人们的脸。他们的表情或虚或实,她都洞若观火,将一群人各怀鬼胎的心思瞧了个通透。
香甜的酒气被冰块激发,流窜在玻璃桌台和杯盏之间,似乎也隐隐煽动了这些男人的邪欲。
林承煦没说话,暗含紧张地看着她,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祝金栀忽然笑了一下:“好呀。”
顾子彻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众目睽睽之下,祝金栀朝她右手边靠了过去。
坐在她左侧沙发上的贺景年,原本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偏头,瞬间一怔。
林承煦还没反应过来,祝金栀的掌心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臂。
她仰起头,柔软的唇瓣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作者有话说:
魅力小祝大杀四方哎,怎么办呢子彻哥?她能亲你,就能亲别人还是说你想让她以后只亲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