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若他知道我
开场演出结束, 大厅的灯光逐渐亮起。
祝金栀注意到有两个穿职业套装的人朝这边走来。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女人留齐耳短发,干净利落。
二人朝温雪重欠身:“温先生。”
温雪重和他们说话, 祝金栀就站在旁边好奇地听着。
他们嘴里的豪门家族和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 对海外能源生意也不甚了解, 只大概听懂了温雪重待会儿得单独去见几位合作伙伴, 不方便带其他无关人等。
无关人等, 就是说她吧?
果然, 温雪重转过身, 摸了一下祝金栀的脸,语气温和:“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我过去一趟。”
“裴云。”他转头叫了一声,那个戴眼镜的男助理应了,走上前来。温雪重拉着祝金栀的手, “你可以先随便逛逛。这里很多人,以防万一, 我让裴助理跟着你。”
“等忙完了, 我让他带你来找我。”温雪重轻声叮嘱道,“不要碰酒水。”
祝金栀眯起眼睛:“知道啦。”
她站在原地,目送一群人簇拥着温雪重离去。
转过头, 那位面生的眼镜男助理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
见祝金栀看来, 裴助理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容:“祝小姐,初次见面,我姓裴, 是温先生在美洲分区的首席助理之一。如果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带为您带路。”
祝金栀好奇道:“原来温先生有这么多助理呀?我之前只见过蒋特助呢。”
裴助理笑眯眯地说道:“我和祝小姐之前也见过的,我有帮温先生送过文件去小岛庄园。只不过那时的祝小姐不认识我。”
“蒋特助今天负责和段家的人接洽,抽不开身,所以换我来陪祝小姐。”
和外形冷硬,总是公事公办的智能AI蒋勤不同,这位名叫裴云的助理气质斯文,笑起来友善亲切,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不会紧张的脸。
祝金栀觉察敏锐,已经发现了裴助理存有的一点试探和好奇心。但她没太在意:“那就随便走走吧,我也不太认得路。”
裴助理跟在祝金栀身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人沿着大厅边缘的走廊慢慢往前走,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打在画框的金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走廊尽头是一个比主厅小一些的偏厅,偏厅里的人比主厅少得多。
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了七八个年轻女人,正凑在一起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祝金栀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正要移开,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人影。
余也侧对着主厅的方向坐着,肩膀内收,因为低着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面前站着三四个穿高定礼服的女人,光是扫一眼身上的穿戴,都能感觉出价值不菲。
她们也在笑,但那种笑更刻意、响亮,隔得远也能听到刺耳的尾音,令人隐隐感觉不适。
祝金栀停下了脚步。
那群女人都背对着祝金栀,她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为首的那个轻轻拨了拨余也肩头的发丝,另一个弯腰把桌上的酒杯挪到了余也面前。
远看都是非常温柔友善的动作,像在照顾一个不熟悉环境的小妹妹。
但祝金栀看清了余也的手指。
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祝金栀眉心皱起,却没有急着过去,反而先看向了裴助理:“那群站在角落的女人,裴助理你认识吗?”
裴助理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那几位都是段家的小姐们,站在最前面的是段家直系的三小姐,她旁边的人是段三小姐的堂姐。”
段家?
再次听到这个耳熟的姓氏,祝金栀突然想明白它为什么熟悉了。
余也在巴黎晚宴上告诉过她,她是被段家大少爷从小岛上带走的。对方身份极贵,连俱乐部经理都让余也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乖乖认命跟着他走。
祝金栀只想搞明白一件事:“段家很厉害吗?”
“段家在湾区根基很深,做能源和矿产生意起家的。”
裴助理说,“段家和温家关系一直很近,温老爷子的原配夫人就是段家小姐,已经因病早逝了。温家旁支也有几房和段家联姻的,来往比较密切。”
祝金栀听明白了,总结陈词:“那就是说,至少她们没有温先生厉害,对吧?”
这是裴助理今晚第一次被祝金栀的言语和行为惊诧到。
下一秒,祝金栀也不等他确认的回复,果断提裙摆,往那暗潮汹涌的战场奔去。
二人聊天的这一会功夫,祝金栀看到段三小姐弯下腰,把那杯刚挪到余也面前的红酒杯又端了起来,轻轻晃了晃,然后递到了余也嘴边,像是在劝她喝一口。
余也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应该是委婉的拒绝。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手里的酒杯也没有移开。
旁边段堂姐已经把手搭在了余也的肩膀上,像是在亲昵地拍她,但那力道明显不轻,祝金栀看到余也的肩膀被按得塌下去一截。
看起来像两个好心的姐姐在照顾一个不太会交际的妹妹,动作轻柔,笑容和善。
但祝金栀看到余也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心里委屈,嘴角抿成一条线,却又坚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明白了。
她们在强迫余也喝酒。
余也不愿意喝,她们就笑着劝,一边劝一边按着她的肩膀。动作既亲密又磨人,温水煮青蛙的手段,看似尊重,实则轻蔑,路过的人根本看不出不对劲。
看着杀过去的祝金栀,裴助理愣了一下,立即跟了上去。
段三小姐还端着酒杯,想凑上去按余也的肩膀,却陡然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握住,寸进不得。
“不好意思。”祝金栀的声音不大,但在偏厅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里足够清晰,“这杯酒她不想喝,要不我替她喝?”
段三小姐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祝金栀一眼,目光从她蛋黄色的塔夫绸裙摆,滑到她明丽柔和的脸,嘴角突然弯了弯,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你是……温先生带来的那个小女朋友?”她的语气拖得很长,重音落在“小”,像是故意在咬这个字,“我说怎么看着面生。”
段堂姐也松开了按在余也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起了手臂,其他两个女人则是在暗暗看戏。
祝金栀没有理会她们的眼神。
她侧过身,伸手握住了余也的手腕。
余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握住了她,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余也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颤了一下,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金栀……”
“原来是认识啊?”段三小姐挑起眉,笑着说,“难怪这么着急。我还以为温先生带来的人,至少懂点规矩呢。”
她说完这句话,手里的酒杯终于放下,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杯中积攒的香槟气泡团应声而裂。
祝金栀直起身,看向段三小姐。她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
“段三小姐,”祝金栀说,“我确实不太懂规矩,毕竟我没什么出身,也没受过什么好的教养。不过在宴会上劝一个不愿意喝酒的17岁女孩喝酒,把她吓到眼眶发红,好像也不是什么很有教养的事。”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原本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哪是在劝她喝酒?我看她紧张,想帮她放松放松。”
“那她看起来放松了吗?”祝金栀偏了偏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盈的调子,咬字却一下比一下重,“还是段三小姐觉得,哭出来的样子才叫放松?”
段堂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照顾她,你张口就想诽谤啊——”
“这位段小姐,”祝金栀转向她,声音依旧温和,“我没说完话的时候,您等我说完再开口,这是规矩。刚刚段三小姐说了要懂规矩,你是没听懂话,还是当了耳旁风?亦或者说段家的家规就是严以律人,宽于待己呢?”
段堂姐的脸色变了:“你!”
段三小姐看着祝金栀,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褪下去了,露出底下一层薄冰。
她上下扫视了祝金栀一遍,如同重新审视一件她原本以为不值钱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段三小姐眸光犀利,不再掩饰她的傲慢和愠怒,字字带着分量:“一口一个段三小姐,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温先生把你带出来,是让你替他得罪人的?”
祝金栀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弯:“不好意思,温先生把我带来,是让我来这里玩的。若是温先生知道我在这玩得不开心,受了谁的气,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是看到我的朋友不太舒服,想带她换个地方透透气。段三小姐如果是真心想照顾她,那现在她不舒服了,我带她走,段三小姐应该不会拦着吧?”
段三小姐看着她,抿紧了嘴唇。
祝金栀也没有等她回答。轻笑一声,最后扔下一句话:“段三小姐,若是觉得我冒犯了你,尽可以去和温先生告状。”
“我倒好奇他听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呢?”
祝金栀转头看向余也,声音重新变得柔软:“走吧。”
余也立刻站了起来,攥紧她的手。
祝金栀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段三小姐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红酒杯,指尖隐隐发白。
偏厅外的走廊安静许多。
裴助理跟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异。
他显然没想到祝金栀会直接走过去,也没想到她会说那些话。
不惜得罪段家千金,也要为一个小小的余也出头。
“祝小姐,”他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段家三小姐比较记仇,您下了她的面子,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我看出来了。”祝金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她只是段家的三小姐,而我是温先生带来的人。她真要想做点什么,也得先掂量一下她能不能惹得起温先生。”
裴助理沉默,随即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这整个场子里的豪门权贵如泥如沙,又有谁的面子,能越得过温雪重?
走廊尽头有一排靠窗的矮沙发,灯光暗了一些,没什么人经过。
祝金栀拉着余也坐下来,问她:“刚刚是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会找上你?”
余也攥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们说,知道我现在是大少爷的女朋友,想跟我认识一下,让我过来坐坐。”
那位段家大少爷,段勋。
“然后呢?”
“她们问我,怎么认识段少爷的,问段少爷平时对我怎么样,又问我现在住在哪里。”余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段少爷的事,我平时都很难得见到他,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我今天也只是稀里糊涂被他带过来的。”
“她们就笑了,说我在装,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傻,这样很没意思。”
余也说到这里,忍不住了,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哑:“她们还说……说段少爷早就有心上人了。他会对我好,只是因为我长得和他心上人有几分相似,但赝品终究是赝品,叫我别太得意忘形。”
祝金栀看着她,没有说话。
“再后来她们就让我喝酒。我说我不会喝,她们就说那更得练练了,以后要陪段少爷应酬的场合多了去了,不能总是这么上不了台面。之后她们就一直端着杯子让我喝。”
祝金栀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她轻轻拍了拍余也的手背,等她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那些难听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们根本不知道你和那位段少爷之间发生的事,都是她们自己的臆想罢了,你又没有喜欢段勋,对吧?”看着拼命点头的余也,祝金栀笑道,“现在你们俩属于各取所需,就算他和你分手也没什么啊,正好拿笔分手费离开,你以后就自由了。”
“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没有想清楚,有没有做好以后的打算?”祝金栀看着面前的女孩,语气不知不觉间温柔下来,“最好是现在就利用他给你的资源,去学一门技术,离开之后就能以此为生。”
“有了立身之本,你往后的人生才是真的无畏无惧,天高任鸟飞了。”
余也抬起眼睛看她,眼眶底下还有一圈淡红,但有一种细微的亮光浮起来:“我想、我想继续读书。”
她说得小声:“之前在小岛上,我每天打扫完房间就会看一会儿书。后来被段少爷带走了,虽然别墅很大,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书。”
“我把自己带的教材都看完了,但我不能离开这座别墅,只能去问仆人可不可以帮我找几本书来看,她们答应了,过了几天拿了几本小说给我,说这就是我要的书。”
“我后来又问了一次,那些仆人就没再理我了。”
余也沮丧地低着头:“我在想,是仆人们觉得我很麻烦,不想帮我做这些事,还是段少爷也觉得我不需要读书,只要做个讨喜的花瓶就好了呢。”
她垂着眼帘,脸色忧郁又有点淡淡的哀伤。
“可是,我真的只想读书。我想踏踏实实地学到东西,靠自己离开大溪地。”
余也低声说,“……我妈妈去世之前和我说,她当初要是读了书,就不会在小岛上干那么辛苦的活,我也不会是当仆人的命了。”
祝金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然后她说:“你带我去找他。”
余也抬起头:“什么?”
“带我去找段勋。”祝金栀说,语气坚决,笃定,“我不怕得罪他。”
“你想读书的事情,我帮你和他说。”
作者有话说:
小祝:坚决捍卫每一个想读书的孩子的受教育权!!😡😡😡😡😡ps:狐假虎威的小祝终于忙完了,明天的更新我一定写长一点
第42章 042 喝了被下药
裴云站在远处, 听不到祝金栀和余也的对话,只见祝金栀拉起余也的手,两个女孩站起来就走了。
裴助理顿了顿, 立即跟了上去。
他观察着这二人,虽然是祝金栀在前, 但却是余也在指路。
越走越深入, 不知为何, 裴助理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走廊里已无人影, 一扇柚木拼花双开门静静立在尽头。
门口站着两名黑衣保镖, 是段家的人。
两名保镖看见了余也和祝金栀, 只有其中一位动了。不知余也说了什么,保镖审视了一眼祝金栀,冷着脸点了点头,放行了。
在认出那是段家大少爷段勋的保镖之后,裴助理终于反应过来余也的身份。
段家大少爷身边也养了一只新的金丝雀, 这事其他助理八卦时,裴云听过一耳朵。
但他不知道那位金丝雀的名字和长相, 只知道是个大溪地人, 和祝金栀年龄相仿。
原来就是她。
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但门已经打开了。
大地色太平地毯低调奢侈,落地窗正对着曼哈顿的天际线。
进门是一处宽敞的前厅, 屏风撤开了,偌大的空间没有隔档, 左右手边的两组沙发和上面坐着的人,都一览无余。
沙发上的男人正在和助理谈话,闻声抬眸,朝门口看来。
如果说, 温雪重的长相给人最深刻的记忆点是混血感、深邃五官和温雅贵重的气质,顾子彻是斯文俊秀、傲气和锐利清冽的眼神,那么段勋给人的感觉就是冷硬的岩石,带着硝烟气息的粗犷,以及浓烈的压迫感。
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线条分明,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收。深色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肌肉勃发、线条结实的小臂。
这个男人的长相太过于硬朗,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令人心生畏惧。
段勋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扫过,落定在余也身上。
祝金栀才进门,就感觉到了这屋子里隐隐透露出来的紧绷氛围。
她之前天天在基地工作,出入口配备的保镖皆为特警级别,装配的都是实弹,她对这种热武器带来的压迫感极其敏锐。
祝金栀已经发现屋子里各处的保镖都佩戴了枪支和防弹衣。
这位段家大少爷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段勋看着两个女孩走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什么事?”
他语气不重,可余也站在祝金栀身边,绞着手指,怕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勋看着余也,注意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不禁皱了皱眉。
几位段家助理都自觉,早已退了下去。
祝金栀没有像应付那些权贵一样,先给个笑容,而是直接开口,口齿清晰:“段先生好,我是余也的朋友,今天冒昧来找您,是为了她的事。”
段勋看着她,没有打断。
“余也跟我说,她很想要继续读书。她现在在您那里住着,没有外出自由,没有机会接触更多书本,之前她跟仆人提过两次想要新书,后来也没有下文了。”
祝金栀字字铿锵:“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她应该自己跟您开口,但她不敢。她多次表达自己的诉求,却连仆人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更没有勇气来找你。”
“我看不下去,所以我来替她说——段先生,她才17岁,她这样的年纪应该还在读书,她自己也有读书的意愿,如果她在华国,哪怕她身无分文,政府和社区组织都会想尽办法保证她能继续求学。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您那里大富大贵地养着,却连想要读书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被满足?”
裴助理已经呆滞在原地。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为祝金栀的言行举止所震撼。
段勋是什么人?段家现今掌权人的弟弟,从特种部队退役后,接手了段家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段冷酷狠辣,是实打实见过血的危险人物,谁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主。
然后祝金栀到了这位主面前,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裴助理感觉他要背过气去了,他快有点精神恍惚了。
而祝金栀没有停歇,还在说:“段先生,受教育权是最基本的人权。无论余也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您都不能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
段勋的眉心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移开,落在余也身上,余也瑟缩了一下,愈发低埋头,像极了鸵鸟。
段勋看了她两秒,抬手拿起桌上传呼机,道:“周河,你进来。”
合拢的大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刚刚退出去的几位助理中的一个,步履匆匆,看上去年过五十,头发稀薄,身形微胖,脸上带着职业笑容。
周河进门后,先是朝段勋欠了欠身,又飞快扫一眼在场的二人,目光在余也身上略停。
他讪笑:“段先生,您叫我?”
段勋看着他,言简意赅:“余小姐上周在别墅里问你们要了什么?”
周河有点意外,没想到段勋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波拉波拉的别墅是他在管,从管家到仆人的行为都有向周河汇报,他略有些不安:“是,我记得是要了些书”
“你们给了吗?”
周河愣了一瞬:“这、这我不是很清楚,但管家和我说过这件事,应该是给了的。”
“应该?”
周河抬起头,触上段勋冰冷的眼神。
他吓傻了。段勋逼视着他,目光令人胆寒,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安排你去管余小姐在大溪地的生活起居,你就是这么管的?”
“把事情丢给下面的人去做,他们具体是怎么执行,又到底怎么做事的,你连核查都不核查一下。现在来跟我说,你不是很清楚?”
周河一身冷汗都冒出来了,下意识疯狂道歉:“是!是我没有监管到位,这阵子事太多了,都是我疏忽了,怠慢了余小姐”
祝金栀进来之前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
段勋冷冷道:“别墅从上到下所有的管家和仆人,全部辞退。”
“再有下一次,你就去非洲管一线的交易,不用在我身边跟着了。”
周河两眼一黑。要是被派去监管段家在非洲部落的那些交易,那就跟去枪林弹雨里讨生活没区别了。
他疯狂点头:“是、是!我一定吸取教训,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段勋重新看向余也,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想学什么?”
余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怔愣后回神,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我之前在小岛上是自学的,都是华国高中会教的科目,我自己对数学和物理比较感兴趣但是其他的也可以,我不挑的。”
段勋听她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河:“听到了?”
“听到了,段先生,我这就去安排!”周河点头哈腰,“余小姐要的书,明天之前都会送到,您放心吧。”
段勋继续说:“再给她找一个家教老师。以后她想要什么,你都给她办,办不了的来问我。”
“别让我知道又有谁在自作主张。我安排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好自己的本分,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老周连连点头,像是被解了枷锁,松了口气,弯腰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合拢。段勋看向余也,双目平静,声音微微低沉:“过来。”
余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走过去,被他拉着坐下。
段勋看着她,已经敛起方才一身的寒气。他淡淡道:“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跟我说。别被欺负了还不吭声。”
余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段勋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祝金栀看着这一幕,也意识到是自己莽撞了。段家的手下人读不懂这位冷面阎王的眼色,自作主张,怠慢了余也,这些人如今也都得到了教训。
“抱歉,我刚刚说话的态度不太礼貌。”祝金栀敢出言指责段勋,也就不怕跟人道歉,从始至终,她神色坦荡,“是我误会段先生了,跟您赔个不是。”
“不过,您要是对余也的事情更上点心,想来手下人也不至于曲解您的意思。”
虽然他对余也还不错,但显然之前没怎么主动表示和沟通过,跟余也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不然余也就不会到现在还这么怕他。
段勋也是很久没有见到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人了。他看着祝金栀,眼神比起一开始,有了些不同:“我认识你。”
“温雪重身边的那位祝小姐。”他审视着她,“余也的事情我会解决,轮不到你管。”
段勋说话的语气十足的危险:“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出言不逊。但如果你继续冒犯,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段勋!”
段勋陡然停住。不要说他,连祝金栀都被余也突然喊的这一声给镇住了,她有点惊讶地看着余也。
一向胆怯畏缩的女孩,气势如虹、目光炯炯地看着段勋,连害怕都抛之脑后了:“你不能这么说祝小姐!”
刚刚那两句话似乎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余也见段勋盯着她看,脸上的认真无畏褪去,又浮起惊慌怯懦的神色。她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地说着:“不、不是段先生!我的意思是,祝小姐也是担心我”
“我您不要怪她了,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想太多,又不敢主动争取”
“还有祝小姐她她会去做陪酒的工作,会遇到温先生,也都是因为我,是为了保住我的工作”余也渐渐伤心起来,她总是不能释怀这件事,她觉得是自己害了祝金栀,“您不要说她了好不好?这件事,就算了吧”
段勋一直没说话。余也赶紧扭过头,朝祝金栀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在说:趁现在,你快走!
祝金栀心领神会,带着裴助理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裴助理还惊魂未定。
他刚刚都快被段勋的眼神吓死了。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裴助理才想起什么,看向祝金栀。
结果发现祝金栀从容自若,神色如常,一双细钻高跟鞋踩得如履平地,走得比他还快。
裴助理:“”
裴助理跟了上去,“祝小姐,您刚刚说话真的太直接了,幸好段先生没有计较。”
祝金栀本来在思考事情,被他的搭话打断了。她转过头,望向裴云,眼神清亮、坦然,看得裴云微微一怔。
“这种事绕弯子没什么用。”祝金栀说,“而且我敢去找他,就不怕得罪他。”
她的底牌有好几张,全都硬得很。
要不是她还想以不变应万变,刚刚跟着温雪重的时候都懒得装圆滑。
裴助理看着她的侧脸,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我之前听蒋勤说,祝小姐是个很随和的人。今天一见,祝小姐确实随和,却也有不肯含糊的一面。”
祝金栀听出了夸奖的意思。她还以为裴云是在客套,只礼貌笑笑没说话。
她又继续思考起刚刚脑袋里想的事情。
今天目睹余也的这一出意外事件,启发了祝金栀。如果她也跟温雪重说她想读书,温雪重一定会同意,给她找老师。
如果她强调自己想学的是物理,以温雪重之前的做法,大概率也不会舍近求远,直接就会找顾子彻来教她。
届时,她就能和顾子彻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随着教学的深入,她学习了足够多的基础知识以后,可以渐渐展露出对物理的兴趣,就能顺理成章地问顾子彻更深层次的、学术方面的问题了。
不,甚至不止。
如果她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天赋,只要一点,顾子彻一定会察觉,意识到她是一块没埋没的璞玉,以他正直不阿的性格,一定会非常重视她的学习,也愿意教她更多东西。
到那时,她再和顾子彻讨论难题,也就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
她可以在讨论的过程中,把那张草稿纸上她弄不懂的部分搞清楚,同时引导他说出那个未知参数X的解法。
她重新搭建的数学模型也将封顶完成。
真到了那一天,这个金丝雀游戏也就结束了。
她就能回国了!
项目重启的未来已然在望。祝金栀满心雀跃,越想越亢奋,脚底踩的高跟鞋呼呼生风,简直要飞起来。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打算去找温雪重。穿过偏厅和主厅之间的过渡区域时,拐角迎面来了一个人,祝金栀连忙刹车,险险躲过,没有撞上去。
一双柔白的手臂托住了她的手腕。
祝金栀怔了怔,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正含笑看着她。
“哎呀,吓死我了!”袭绛俏皮地眨了眨眼,“没事吧?我有没有撞到你?”
是刚刚开场表演时唱歌的女人。
袭绛还穿着那条酒红色鱼尾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也许是灯光的原因,妆容比舞台表演时看着要淡一些,但依旧极具魅惑性,多看一眼都要被吸走三魂七魄。
祝金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哎?你就是祝小姐吧?”
祝金栀又是一愣,袭绛惊呼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在台上就看到你了!你站在温先生旁边对不对?”
“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孩怎么这么漂亮,和温先生也这么般配!”
甜言蜜语不要钱地砸过来。来不及深思,祝金栀先是嘴甜地应了:“谢谢姐姐!你也很漂亮呀,而且唱歌好好听!”
袭绛拢着唇笑,柔滑的手心握住她的手:“认识一下,我叫袭绛,绛红的绛。”
“我也是华国人,很难得见到同胞,真是太亲切了。”袭绛说,“对了,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之后要是晚宴上再碰到,一起喝酒呀。”
祝金栀停了一瞬,看着她。此刻近距离地打量,才看清袭绛笑起来时深邃的眼神。她太热情,说话太好听,若不仔细看,发觉不出一丝端倪。
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她的言语那样轻盈简单。
祝金栀这么想着,嘴上却答应:“好呀。”
和祝金栀交换完联系方式,袭绛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红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目的达成后悠闲退场的松弛感。
祝金栀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收回目光。
应该是巧合,总不可能袭绛下台以后就一直跟着她,故意制造了刚刚的偶遇吧?
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呢?
祝金栀这么想着,结果一抬头,发现裴助理看着袭绛离开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
祝金栀顿了顿。
“裴助理。”
裴云应声低头,发现祝金栀正朝他眨眼,“刚刚那个姐姐,我都忘记问她是谁了,你认识她吗?”
“她是哪家的小姐呀?”
裴助理咳嗽几声,却是有点不好开口的意思:“这个嘛”
裴云果然认识她。祝金栀的猜想被验证,她更是紧追不舍:“怎么了,难道我不能知道吗?”
裴助理失笑:“怎么会,祝小姐都问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全面,都是道听途说。”他说,“听闻这位袭小姐之前是王家二少的情人。前些时日,王家与段家合作,她顺势搭上了段家的三少,毫不犹豫就把前一位金主甩了。”
“王家比不得段家,在圈内只是平庸,只能含恨放过袭小姐。她耍了王家二少还全身而退,甚至能让段家少爷这么护着她,大家都很稀奇,所以这事最近传得很开。”
祝金栀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比如这个袭小姐是温先生的仇人,没想到却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瓜,给听傻了。
“像袭小姐这样,把野心和势利写在脸上,还能手到擒来的女人,圈子里确实比较少见。”裴助理清了清嗓子,“咳咳毕竟,无论是少爷还是老爷们,都是更喜欢温柔单纯的女孩。”
祝金栀顿了顿,发现裴助理在瞅她反应,心中恍然。
她终于明白裴助理刚刚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祝金栀暗笑暗叹,表面若无其事:“原来是这样啊。”
裴助理:“这位袭小姐的名声不太好。若她约您出去,您觉得为难,也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好的。”
简单的交谈结束,两个人也快走到了主厅。
主厅的人比之前更多。原本在偏厅休息的宾客们陆续回到了主厅区域,靠近大厅中央的位置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标题的字体被放大到足以让整个厅的人看清。
是能源合作协议的封面。
几位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屏幕旁边调试设备,其中一个人弯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巨大的电子屏正好切换到一份股权分配表的页面。
百分比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深色背景白色字,格外清晰明了。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但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秒,祝金栀停住了。
数字太多了,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是一堆乱码,但她的大脑处理数字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的时间不足五秒,祝金栀已然注意到异常。
其中一行百分比数字的总和有问题。
12.5%、8.7%、3.9%……散落在整片屏幕上的数字足足有数百个,祝金栀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弹指间完成了整个心算过程。
她算出来的总和跟表格上标出来的合计不一致。
差了零点几。但这个偏差不是四舍五入能解释的,因为表格里的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如果是四舍五入的误差,应该出现在百分位,而不是——
她往前迈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屏幕在她靠近那一瞬骤然切换,又变成了协议的封面页。
祝金栀停在原地,目光还钉在刚才那个表格闪现的位置。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进行数据复原。
如果那个被改动的数字原本应该是12.5%,现在显示的是1.25%,那么表格的合计值就会比实际应得的少百分之十一以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确认自己的计算。
没有错。
祝金栀睁开眼,转头看向裴助理:“裴助理,刚刚屏幕上出现的表格是什么?”
裴助理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格?好像是今天要签署的协议附录吧。”
“我也不太清楚,外面屏幕上展示的只是用来测试的临时投影,应该不会停留太久。”
祝金栀还在飞速思考。
她不确定是工作差误,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但她确定那个合计值有问题。
她隐隐直觉,如果协议按现在这个版本签,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她需要看到完整的附录。
祝金栀收回目光,转向裴助理,语气轻快随意:“屏幕上的数字好复杂啊,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裴助理笑了笑:“是,今晚要签的合同,内容确实很多。”
“这些内容外面能看到吗?还是只有内部工作人员才能看?”
“正式签约时大屏幕会投关键条款,但具体附录只有法务团队有权限查看。”裴助理说,“电子版在一楼的保密间里存着。”
“签约仪式马上开始,现在纸质版的合同,应该已经打印好送去会议室了。”
祝金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裴助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转向祝金栀,礼貌欠身:“祝小姐,签约仪式快开始了,我得先过去一趟。”
“我让另一位助理过来陪您,您在大厅稍等。”
“好,你去忙吧。”
裴助理快步走了。祝金栀等他消失在大厅尽头,立马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楼的结构比楼上复杂,走廊交错。她避开主厅人群,沿着指示牌往保密间的方向走。
越接近里面,保镖就越多。
途中经过一道安检口,祝金栀本来已经找好了借口,结果两名安保人员居然没有阻拦,像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态度恭敬地点头致意。
对了。
温雪重带她进场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脸,她是挽着温雪重的手臂走进来的。
祝金栀拿定主意,心里有了底。
保密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果然有人,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助理,他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她进门,愣了一下。
“祝小姐?”
“温先生让我过来看一眼附录的表格。”祝金栀说,撒谎时也语气自然,“他说有几个数字想确认一下。”
什么表格数字会叫她来确认?其实这是挺奇怪的借口。
但年轻助理犹豫了一瞬,大概是觉得协议已经送去了,她又是温先生的情人,不可能有问题,便点了点头:“就在电脑上,您看吧。”
“我正要走,您离开之前把门关上就好。”
他朝祝金栀示意了一下电脑屏幕,便抱着其他文件出去了。
祝金栀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屏幕上。
几十行百分比数据排列整齐,她快速滑动鼠标,一目十行地扫过,在第三列第七行停住了。
【乙方权益占比:1.25%】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在大厅投影上看到的合计值就是按这个数字算的。但如果这一栏原本是12.5%,表格的合计值才应该是百分之百。
有人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一位。
改动很小,只有一行,但在几百页的协议里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法务团队审核整体逻辑,财务团队核对单项数据,不会有人把整张表从头加一遍。
即便有人加了,合计值也已经“正确”了,因为那个合计值就是按照错误的数字算的。
这份文件肯定会经过多轮审核,改动者极有可能是被买通的内部人员,专门等审核完毕之后再动的手脚。
幕后主使一定早就知道,这份文件会以公开投影的方式在一群圈内权贵的注视下签字。届时温家即便是发现了问题,出于脸面,都不好反悔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赶到会议室,阻止温雪重当众签字。
祝金栀转身出门。
走廊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签约仪式已经开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祝金栀快步往会议室方向走,健步如飞。
祝金栀在穿过主厅区域时被拦了下来。
段三小姐端着两杯酒站在她面前,旁边还跟着两个穿高定礼服的年轻女人,三人包围了祝金栀。
“温先生的小情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段三小姐笑着,见祝金栀想走,往左迈了一步,彻底挡住她的去路,“诶,别急着走嘛。”
“刚刚在偏厅,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喝一杯呢。”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那杯酒颜色比普通香槟深一些,杯壁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祝金栀的目光在酒杯上停留了一刻。她几乎瞬间判断出这杯酒有问题,但段雅雯敢亲自端酒过来,说明她笃定这东西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否则追责的链条太清晰。她的目的是让她出丑,或是短暂失去行动力,药效发作大概率需要时间,不会太快。
祝金栀看了一眼主厅方向,电子屏上已经显示出了协议的签署页,时间容不得她再犹豫。
段三小姐还欲再说点什么,却见祝金栀伸手接过酒杯,直接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速而无一丝停顿。
段三小姐才张开口,滞在原地。
“这样可以了吗?”祝金栀眼神沉静,把空杯递回去,“能让我走了吗?”
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没想到祝金栀会这么痛快,都没来得及反应,祝金栀已经从她们中间的缝隙侧身挤了过去,飞快地走掉了。
等祝金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三个人才回过味来。
站在段三小姐左边的女人,面露不安之色,低声开口:“怎么办,她全喝完了,那杯里加的东西不少,这会不会出事啊……?”
另一个女人也很惶然:“不是说只是给她一个教训吗?这事要是闹大了,我们会不会被温家问责——”
段三小姐喝道:“都给我闭嘴!”
两个女人都瞬间消声。
段三小姐心里也慌了。她只是看不惯祝金栀的嘴脸,想让她出个丑,并没有想害她的性命。
她以为她说什么祝金栀都不会喝的,最多也就喝一口,才会在酒水里加了这么大的药量。
谁知道她会全喝完?
段三小姐攥紧了空杯,勉强冷静下来,声音压低:“谁也不许说出去,要是有人问起,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只能点了点头。
祝金栀快步穿过主厅边缘的走廊,越靠近会议室入口,人越多。保镖都在外围,没有拦住她,里面则站着各个家族代表带来的工作人员。
她实在显眼。一个穿着蛋黄色晚礼服的女孩穿梭在一堆黑泱泱的人影里,便如一颗最亮的流星,撕开了平静的夜空。
靠近走廊外围的裴助理先看到了她,也许是没想到祝金栀会过来,面露错愕之色。
他看着朝这边快步走来的祝金栀,张了张口:“祝小姐,您怎么——”
祝金栀一刻也没停,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裴助理愣了一下,没能把话说完。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排人。一个短发女助理正在跟安保人员交代什么。
祝金栀认出了她,是刚刚在开场表演结束之后和裴云一起出现的女人,温雪重的另一名助理,秦如画。
虽然名字婉约,但秦如画是典型的雷厉风行女强人,引人吐槽的工作狂,外形专业且冷淡,私底下说话还有点毒舌。
她一侧头,看清迎面走来的人是祝金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立马松开。
见祝金栀步伐不停,还要往里闯,秦如画抬手拦了一下,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祝小姐,签约仪式正在进行,您现在不能进去——”
“让开!”
祝金栀一声清脆的高喝,令在场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秦如画也愣住了。祝金栀伸手拨开她挡在前面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秦如画甚至差点被她带得侧了半步。
跟来的裴云站在原地,目光定在祝金栀的背影上,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惊愕。
走廊里,其他几个之前见过祝金栀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都被刚刚祝金栀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凌厉和强势给震住了。
印象里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说话轻声细语的18岁小姑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果断推开了门,径直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几台摄影机架在最前方,对着一张古木长桌,桌上摆着几份纸质文件。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衣着端正贵重。段勋坐在左手边的首位,温雪重在主位,刚刚好站起身来,右手握着笔,笔尖正落向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祝金栀的突然闯进,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温雪重签字的动作。
十几位大人物都朝这边看来,目光排山倒海。
温雪重侧过头,看见是祝金栀,右手顿在半空中。
在众人错愕不已的目光中,祝金栀快步走到温雪重身边,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他持笔的手腕。
她说:“温先生,把笔放下。”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用他从未听过的命令般的口吻,字字清晰地说道:“文件有问题,还不能签字!”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正清清楚楚地投影着这一幕。
画面里,温雪重手指修长,握着名贵的钢笔,正要落笔签字,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陡然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比人影更快,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特写镜头定格在女孩制止的动作上,随后画面镜头剧烈抖动了一瞬,回到全景。
众人只来得及看清画面中央那一对几乎交缠在一起的人影,摄影机就停止了录制,屏幕黑了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继而波澜骤起。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捂住了嘴,年轻的少爷小姐们难以置信地指着屏幕,几位老总惊讶地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那是谁?”
“怎么回事?”
“那是温先生带来的女伴吧?她怎么跑进去了?”
“她居然按住了温先生要签字的手!”
“那么重要的仪式,她疯了吗?”
杯盏碰撞的声音、压低的交谈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弥漫了整片大厅。
会议室内,祝金栀的话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注视着温雪重:“温先生,我刚刚在走廊上看到有人从放协议的房间出来,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很不正常。”
“保险起见,你能先检查一下协议再签字吗?”
温雪重也看着她。他显然很是意外,无论是祝金栀说的这件事,还是祝金栀异于往常的言行。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温雪重怒斥这只莽撞的金丝雀。
可温雪重却放下了笔,转向长桌右侧的助理:“把摄像机先关了。”
助理应声,快步走向角落的拍摄设备,检查之后过来说:“温先生,摄影师说刚刚发生意外的时候就已经关闭了录制。”
温雪重又看向法务主管:“把协议附录再核对一遍。”
法务主管愣了一下:“温先生,协议已经过了三轮审核——”
“我知道。”温雪重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温和,但不容置喙,“我的意思就是再核对一次。”
“现在。”
法务主管只能点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长桌上的议论声零星响了几秒,又很快压了下去。几位大人物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好奇,其中一些人不明所以,低声询问旁人,另一些人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祝金栀。
见成功阻止了坏事的发生,祝金栀缓出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并不知道协议数据对不上的真实原因,刚刚是下意识地撒了谎,按照自己猜测的方向说了。
毕竟,她总不能说,她是一眼就看出数据有问题吧?
祝金栀冷静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应该挺莽的,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温雪重。
谁知,温雪重也在看她,一双低垂的繁密睫羽掩着淡褐色瞳仁。
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祝金栀看到了她与温雪重初遇时相同的情绪,似曾相识的审视。
祝金栀心头一跳。
再定睛看去,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祝金栀试探性地开口:“温先生相信我说的话吗?”
温雪重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下颌与耳垂,温声道:“当然相信你。”
“我的栀栀没有对我说谎的理由。”
我的栀栀。
这是温雪重第一次这么叫她。
还是在这种许多人共处一室的场合。
这话的肉麻程度令听惯了甜言蜜语的祝金栀,也瞬间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祝金栀尽力绷住了脸色,假装乖巧地低头。
法务主管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表格,走到温雪重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但会议桌上的人都能从他的表情读出事情的严重性——法务总管的眉头拧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温雪重听完,只有眼神微凝,表情没太大变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道:“附录里有个数据不对,今天的签约先暂缓。”
“辛苦各位到场,等修订完合同,我们再定时间举办仪式。”
在座的十几个大人物都脸色微变。
这么重要的协议,往往都会经过各方审查,多轮核实,最终才会打印出纸质版合同,基本不存在错误的可能性。
这话一出,相当于是对着众人承认,是有熟悉流程的内部人员偷偷篡改了合同。
会议桌上有人低声议论了起来。没人追问具体是哪个数据出了错,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不是祝金栀及时闯进来阻止,今晚这份错误的协议可能就这样顺利签成了。
温家绝不会放过这个人,以及那背后的主使者。
有大事要发生了。
段勋也是满脸意外,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祝金栀。
众议沸沸,温雪重却看向身边的蒋勤,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
他转过头,对祝金栀开口,语气温柔:“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跟蒋勤走,他会带你去隔壁的休息室。”
“在那等我。”
祝金栀乖乖地点点头,跟着蒋勤离开了会议室。
出门前,她瞅见了站在会议室门口的秦如画和裴云,他们都在看着她。
祝金栀想起刚刚自己因为太急而有些不太礼貌的举动,对他们抱歉地笑了笑,走掉了。
祝金栀已经没了影子,裴云却还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头直直地扭向身后。
秦如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落枕了?”
裴云没理她,还在看。
不知道为什么,裴云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毛毛的。秦如画一反常态,没再继续挖苦这个眼镜男,刚转头,却听到裴云突然说:“我好像爱上她了。”
秦如画用见鬼了的眼神看着他。
意识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秦如画爆了句粗口:“你要死啊!”
“那可是你老板的情人,你疯了是不是?”她只觉得诡异,“而且没头没尾的,怎么就爱上了?你一见钟情啊?”
裴云摸了摸鼻子:“你不懂,就是这种反差才特别迷人。”
“而且我一个牛马,哪里敢跟老板抢人啊?”他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秦如画:“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屎,拉也拉不回来了。”
裴云无语地看着她,没纠正她的胡言乱语:“……工作吧。”
祝金栀被蒋勤领到了最近的休息室。这里的构造像酒店套房,只不过更宽敞,空地也更大,有化妆台和洗浴室,深处好像还有其他房间。
祝金栀才刚坐下来,蒋勤就说:“祝小姐坐这稍等一下,仪式已经取消了,温先生和其他人商议一下后续的措施,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能结束,他会过来找您。”
祝金栀点了点头:“好。”
蒋勤说了句“那我就先出去忙了”,转身退出了休息室。
没了其他人,祝金栀一骨碌倒下,横躺在长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四周安静下来以后,祝金栀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发现协议有问题以后,几乎没有做太多的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她做了很多不太像18岁女孩会做的事,温雪重不是傻子,也许会引起他的怀疑。
反省过后,祝金栀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怀疑又能怎样?反正他怎么查,她的档案都不会有丝毫问题,更不可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而且她现在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兴许再过不久,她就能结束和温雪重的这段情人关系了。
思及此,祝金栀还有点依依不舍。
也许是因为温雪重对她太好了,这段缘起于美丽波拉波拉的爱情,底色是欺骗,却长成了过于浪漫的模样,刺激又背德。
她虚假的年轻是珊瑚礁上初生的白,柔软动人;他像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沉稳,锋芒内蕴,带着权柄的重量。
闭上眼,记忆里依稀回荡着古老的波利尼西亚歌谣。
所有的冒险、谎言与昂贵馈赠,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令人难以忘怀的礼物,从来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石或某座岛屿,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甘愿成为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错觉。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会好好和温雪重道别的。
脑子里想了一堆东西的祝金栀,终于迟钝地发觉了身体的高热与不适。
奇怪?没有开空调吗?
祝金栀被热到受不了,感觉五脏六腑都烧着一把火。她站起身,开始四处搜寻空调遥控器,结果意外发现空调正开着。
她在空调口站了一会儿,吹了一阵子冷风,还是很热。
躁动空虚的感觉在腹间酝酿,坠了一肚子的不安。
祝金栀待不下去了,感觉脑子都被热得有点混沌了。她在休息室里绕了几圈,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终于找到了洗手间。
她拧开银质的水龙头,掬起几捧水洗了把脸。一抬头,祝金栀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她已经满脸嫣红。
祝金栀立即想到了刚刚喝下的那杯酒。她喘着气,有了不祥的预感,那位段三小姐放在酒里的不会是春.药吧……?
镜子里的人眼神湿润,呼吸也渐渐急促,祝金栀闭了闭眼,勉强冷静下来。如果真是春.药,问题也不大,至少这里不会有人过来。她现在就出去找手机打给蒋勤,让他先送自己去医院。
外头忽然响起开门声。
祝金栀刚关上水龙头,闻声一愣。紧接着,待客厅里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清冽冷然的调子,似是快步跑来,气还没喘匀:“……祝金栀?”
“你在里面吗?”
是顾子彻。
作者有话说:
不是椿药本想一土到底,但还是没这么写,不过药物效果类似吧让厕纸哥爽一下得了余也和段勋不是副cp哇,我没打算多写,只是因为要写余也,段勋是附带的。余也是比较重要的女配咧,就不多透露了。小祝就这样随便挥洒了一下魅力又迷倒一个男人😋至于养鸟哥已经无人在意,波拉波拉的美丽传说吧!
第43章 043 金丝雀夺去
在投影屏上目睹祝金栀阻拦签字仪式之后, 顾子彻立即离开了一楼大厅。
心急如焚地赶到了会议室门口,他却没见到祝金栀的身影。
顾子彻扫视四周,看到了温雪重身边的助理裴云, 上去抓住人就急声问:“祝金栀人呢?”
裴助理乍一见到顾子彻,也是愣了愣, “祝小姐?她好像被蒋特助送走了。”
“现场太混乱, 温先生应该是让蒋特助把她送去附近的休息室了吧。”
附近的休息室。顾子彻匆匆道了谢, 扭头就走。
最近的休息室很快就找到了, 顾子彻敲门却没听到回应, 等不及便直接开门进去了。
一进门, 偌大的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顾子彻迟疑了一瞬,以为自己是找错了,正要走,却忽地听见里面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水声。
他止了脚步,喊道:“祝金栀?”
“你在里面吗?”
喊完这两句话以后, 他没得到回应,周遭陡然安静下来。顾子彻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气也有点喘。
他定了定神, 开始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试探性地喊:“祝金栀?”
“你是不是在——”
顾子彻拐进了通往卫生间的走廊,话才说到一半, 猝然断掉。
廊道里,感应灯已经灭了下来。红酒色的地毯上铺开了一片淡淡的暖黄塔夫绸, 像熔落的日光。
身穿晚礼服的人影倚在墙边,看不出是蹲下还是双膝跪地。
祝金栀单手撑墙,脑袋低垂,冷汗布满了额头和脖颈, 上半身因呼吸艰难而肉眼可见地起伏着。
顾子彻的瞳孔剧烈一缩。
“祝金栀!”
他跑过去,跪在地上将女孩抱入怀中。
手掌触及她后背的瞬间,顾子彻的心骤然一沉。
祝金栀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即便隔着裙子,也像是握了一团火,几乎烫手。
他把祝金栀从墙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怀里的女孩任他摆布,手脚软得像一捧沙,脑袋歪倒,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顾子彻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祝金栀的脸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前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雾蒙蒙一片。
“祝金栀,你醒醒!”顾子彻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金栀的脑袋往他怀里又陷下去一点,唯独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欲坠不坠。
顾子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像是竭力在控制着什么,呼吸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喷在他的脖颈上。
“热……”祝金栀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哑,“好热……”
好热。
祝金栀一听到顾子彻的声音就出了卫生间,谁知短短的一段路,她的症状却迅速加重。
还没走到客厅,她就感觉吸不上气来了,只能软绵绵地靠着墙,滑坐在走廊的地上。
四肢都使不上力气,像是置身岩浆之中。
顾子彻低头看蜷在他怀里的祝金栀,焦虑和心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意识一团混沌。祝金栀努力辨认许久,终于认出了眼前这张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那双总是带着傲气和清冷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顾子彻。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让顾子彻顿了一下。
顾子彻声音含混,带着一点不自然:“我在一楼大厅看投影屏,刚好看见你冲进去的那一幕……我就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想着过来看看情况。”
“你拦了小叔签字,场面那么乱,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他说得冷淡,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甚至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话音里那点生硬的遮掩,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祝金栀头脑昏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高热吞没。但,即便在这种状态里,她依然捕捉到了顾子彻的话外之音。
他是在担心她。
明明之前那么讨厌她。
从新西兰回来之后的顾子彻变得沉默许多,在餐桌上也冷冰冰的,不太搭理她,祝金栀还以为顾子彻是对她心生隔阂了。
祝金栀的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似乎只是肌肉抽动:“是这样……啊……”
顾子彻看着她虚弱的脸,心里又酸又急。他皱着眉,忍不住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平时都知道分寸,行事不会那么莽撞才对,是不是签字仪式上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有你现在这幅样子又是——”
他说到一半,祝金栀却轻声咳嗽起来,纤薄的背弓起来,于是话又止住。
顾子彻抿了抿唇,眼神一沉:“……算了。”
“你别说话了,我现在先带你去找医生。”
他说着就要将她横抱起来,手才刚托住腰侧,祝金栀却忽然扯住他的衣袖,双臂顺势缠上他脖颈。
贴在他后背的掌心柔软,热度隔着衬衫的衣料清晰传来,烫得顾子彻浑身一僵。
他侧过头,与凑近的祝金栀鼻尖几乎相抵。
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浓密得像两把被湿气浸透的羽扇,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汗珠。
一向明亮的黑眼睛此刻蒙了层雾,眼尾泛着浅浅的水红。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却像是透过他望着别处,迷蒙混沌,仿佛溺水之人捉住浮木后的茫然,下意识地依赖。
顾子彻的动作顿住了:“你怎么——”
他抬起手,想把她推开,可手掌刚碰到她的肩膀,祝金栀的脸已经贴近。
滚烫的唇瓣覆了上来。
柔软、温暖,带着女孩身上甜而微涩的气息,像一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实,被咬破之后汁水洇开。
意识到祝金栀吻了他的唇,顾子彻的大脑刹那归于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清冷锋利的眼在瞬间瞪大,瞳孔深处炸开了一片雪白的光。
她的唇瓣毫无章法地贴着他,轻轻地、笨拙地蹭了一下,又一下,本能地追逐着能让自己降温的凉意。
触感太清晰,清晰到他能感知到她唇上细小的纹路,她鼻息喷洒在他脸颊上的一小片灼热。
时间好像静止了,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双唇相贴的咫尺。
顾子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发疼。他僵在原地,所有的感官都被唇上那片温热占据,除此之外的其他俱入混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金栀的嘴唇离开了些许,开始啮咬他的唇瓣,湿润的水声响起来。
顾子彻终于回过神来,握在她肩膀上的手猛地灌力,一把将人推开。
祝金栀被他推远,退开足有半臂距离,看着顾子彻的眼睛还是那么迷蒙可怜,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一股热意从脖颈根处开始蔓延,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窜上整个脸颊、耳尖、乃至额头。
顾子彻眼瞳微颤,整张脸烧得通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别的原因,变得干哑:“你——你刚刚——”
他平素面对谁都能从容不迫地冷言冷语,此刻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祝金栀却没有理会他,她像一只追逐温暖的小动物,又靠了过来,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同时仰起头,想要继续。
顾子彻立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掌挡在她胸前,不敢碰又不得不碰,指尖蜷着推抵她,因为力道太轻,根本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祝金栀,你冷静一点!”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祝金栀没回答。
她的眼睛还是失焦地望着他,如同被月色洇透的湖面,什么都映得模糊,风一吹,便长满荡漾的波纹。
她挣开他那只阻拦的手,身体往前倾,顾子彻被她带着往后倒,两个人撞着彼此,一起跌滚下去。
红酒色的地毯接住了他们。裙摆淋在系着西装长裤的皮带上,她的身体也伏了上来,柔白的双臂撑在他胸膛两侧,影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不容拒绝地笼罩着他。
祝金栀低下头,又亲了上来。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深、更强势。她的嘴唇含着他的下唇,慢慢地吮,渐渐变成掠夺意味的撕咬,动作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执拗。
顾子彻仰面躺在地毯上,头顶是走廊上方昏暗的丝绒天花板,星空顶灯在他视线的边缘微微闪烁,渐渐拉长扭曲成一道道圆形轨迹。
她压下来的身躯滚烫,唇瓣也滚烫,顾子彻渐渐浑身燥热起来。恍然间明白被她制住是真,不想逃离她的强吻也不假。
空气里浮动着酒气、香水和某种灼热的甜腥味,混在一起,过浓过深,令人晕眩。
她压在他身上,裙摆凌乱地堆叠在腰际,腰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每一次都擦过他的衬衫下摆。柔软衣料摩擦着他,隔着薄薄的西装裤,简直叫他头皮发麻,呼吸也紧促起来。
顾子彻猛地偏过头,再一次躲开了她的吻。
他的呼吸粗重极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疾跑。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下颌,眼睛泛潮,过于强烈的刺激令他眩晕。
“祝金栀……你清醒一点……”顾子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拼尽了全力才挤出来,“你、你认错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子彻。”
祝金栀半垂眼帘,半遮的瞳心直勾勾地对着他,尾音软软拖着,像做梦的人在说梦话,可那两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不容错辨。
顾子彻整个人愣住了。
祝金栀没有等他回应,唇瓣又压了下来。可顾子彻却失去了所有力气,呆呆地任她肆虐作乱。
像是被人用钉子定在了地毯上,他胸腔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忽然停了一拍,又在下一秒以更猛烈的幅度撞回来。
震惊和难以置信混合在一起,一下迸发,紧接着是剧烈到近乎昏迷的喜悦。它们一齐从心底翻涌上来,势不可挡地淹袭了他所有的理智。
昏暗的走廊里,女孩压着地上的男人亲吻,水声暧昧又痴缠。
原本是女孩一直在主动,近似强迫着,可那男人一动不动许久后,竟也突兀地抬起手,掌着她的后脑往下压。
今晚第一次,顾子彻仰起头,主动迎上了祝金栀的吻。
他不如她熟练,动作带着青涩的生疏,可他的回吻却像是最后一颗火星,落入干燥的草堆中,霎时燎原。
和方才截然不同。他的唇覆上她的,用了一点力气,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温柔而克制地探进去。
祝金栀能闻到顾子彻身上那股清淡冰凉的气息,像冬夜雪松下吹过的风,将她身上的燥热缓解。被这气息包裹着,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领口,呜咽了一声。
顾子彻听见那声音,胸口微微发震。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侧滑过去,裙摆在混乱的动作里渐渐卷起。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被压缩殆尽,他胸口紧实的肌肉在薄薄的衬衫下绷着,有力而温热,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突然间,顾子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连忙松开祝金栀的唇,偏开头,大口喘息着,耳尖烫得几乎要滴血。
“等等……!你先等一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掌撑着地毯往后退了半寸,试图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急促道,“不要这么急!”
“你……你先别动……”
祝金栀却没有回应。
她停下了动作,伏在他身上,刚才还缠着他的手指忽然松脱开来。
柔软的脑袋歪了下去,像是一具断线的人偶,女孩身体的重量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趴在他胸前。
顾子彻还在急喘着压抑欲.望,见状狠狠一愣。
“……祝金栀?”
他推了推她的肩膀,没有反应。
祝金栀双眼紧闭,睫毛轻颤着,脸颊已经苍白得几无血色,呼吸浅而微弱。
顾子彻的心脏骤然揪紧了:“祝金栀!”
他猛地翻身坐起,用手掌掰过她的脸。祝金栀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淌落,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
顾子彻的心一下子沉底:“你醒醒!先别睡!”
“我马上带你去找医生,你不要睡,坚持住!”
顾子彻强压住翻涌的慌张,匆匆调整了二人的姿势,正要抱起她冲出去找医生,耳边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子彻愣神的瞬间,休息室大门处传来轻合门板的闷响。
温雪重刚刚处理完会议室里的混乱局面,另外与其他人约好了签署协议的时间,离场时,衣冠依旧一丝不乱,十足矜贵。
进门后,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空荡的客厅里。
环顾一周没找到人,温雪重自然而然地拐进走廊,正要往里,就看见了两道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温雪重的脚步停了下来。
顾子彻正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睡过去的祝金栀。女孩亮色的裙摆散落在地毯上,脸颊紧贴着顾子彻的胸口,乌黑的长发汗湿了,遮去半张脸。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顾子彻身上。
淡褐色的眼睛里,平静被细微地撬动了一瞬。
“……子彻。”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却比平时轻了些许,“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看着我大纲里的叔侄反目剧情流口水中🤤(审核你能不能认真看看我写的是啥?你标黄的是只有接吻的片段!!!!!!)
第44章 044 躺在病床上
顾子彻抬起头, 迎上了他小叔的目光。
若他还存有些许理智,或许能发觉温雪重眼神有异。
可他已完全慌了神,喉咙发紧, 满脑子都是祝金栀昏过去的脸,一时间什么多余的情绪都顾不上。
他只知求助, 哑声道:“小叔!”
“她晕过去了, 状态很危险, 得马上叫医生来!”
顾子彻的声音比平时更焦急, 温雪重像是被这一喊打断了注意力, 顿了顿, 目光聚焦点从两人依偎的姿势离开,视线定格在顾子彻布满惶然和紧张的脸上。
温雪重眼神一凝,快步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他弯腰跪地,质地昂贵的西装裤绷紧。走廊内光线昏暗, 距离拉近,温雪重这才看清祝金栀苍白的脸色。
所有血色都被无形的泵从那薄薄的皮肤下抽走了, 褪成一片冷灰, 连饱满的唇瓣都塌陷下去,像枯蔫的花瓣。
祝金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温雪重的眼神霍然一变。他探上祝金栀的颈侧,随后直接弯腰, 双手从祝金栀臂弯间穿过,将陷入昏迷的女孩打横抱起。
顾子彻愣神之际, 怀中柔软的温暖撤去,徒留一片冰冷。
他的小叔紧紧抱着祝金栀,在喊人:“蒋勤!立刻备车去圣心!”
门外的脚步声凌乱响起,同时温雪重已经抬步往外走, 看得出情况危急,他的下颌角紧绷着,甚至将还跪在原地的顾子彻都完全忽略了。
蒋勤的身影迅速出现在门边。看清温雪重怀中祝金栀之后,他的目光骤然一凝,二话不说打开手机,冷静地发号施令:“通知地下车库,把车开到东侧门!如果有堵车立马想办法清出一条通道来!”
“再通知圣心,急诊室抢救室都准备好——"
温雪重抱着祝金栀大步往外走。他的步伐极快,西装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稳得出奇,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头稳稳地护在自己肩窝里,仿佛怕任何一点颠簸都会伤到她。
顾子彻也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温雪重他身后跑了出去。
一行人进入大厅,两侧有宾客被这一幕惊动,纷纷侧目。
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和工作人员都看到了。温雪重怀中抱着一个人影,大步穿过前厅,面色前所未有的凌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让出一条路来。
那个向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温先生,此刻却眉心紧皱,脸色几乎是可怕地沉着。
所有人都本能地退避三舍。
东侧门已经大开。
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停在台阶下方,发动机低吼着,后座车门朝两边敞。
蒋勤站在车旁,等温雪重抱着祝金栀弯腰钻进后座,动作利落地合上了车门。
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低头看着祝金栀不断颤抖的睫毛。
温雪重对着前座的司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用最快的速度去医院!”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身一个急转,碾过路沿冲入主路。
顾子彻匆匆忙忙赶到大门口时,迈巴赫已然等不及,扬长而去。
车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高速运转的低沉嗡鸣,风从窗缝中挤入,声音微弱地嘶吼着。
温雪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触手的皮肤体温滚烫,令他心绪紧绷,拇指不断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下一刻,动作又停住了。
他沉声道:“再开快一点!”
温雪重眼神冷静,然而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前座的司机连忙应喏。
车子在曼哈顿深夜的街道上疾驰,穿过一盏又一盏红灯。
……
祝金栀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抱着她,有人把凉凉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她好像还听见了顾子彻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温雪重的。
意识忽远忽近地浮动着,像是漂浮在水浪间的一片叶子。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视野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夹杂一缕大自然清冽的晨露气息。
祝金栀侧回头,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束绿色的马蹄莲和小苍兰花。
这间病房很大,她所处的病床四周只有治疗用的仪器,不远处有一扇半开的门。外边应该是客厅,一道颀长人影坐在最靠近门口的沙发上,翻阅着文件。
温雪重显然是在办公,可祝金栀醒来后,还没开口说话,也还没动弹一根手指,他便抬起头来,像是本来就在分心关注着她这边的情况。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看过来的眼神直直对上祝金栀刚醒转的迷茫视线。
“醒了?”温雪重立即放下文件,皮鞋声清脆急促,他来到她床前的扶手椅处坐下,眼神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身体感觉怎么样?”
祝金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舔了舔嘴唇,勉强挤出一个字:“……渴。”
温雪重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将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干涩感才稍有缓解。
她缓了一会儿,终于能开口了。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段三小姐递来的那杯酒、会议室的冲突、灼热到失去理智的身体反应……
祝金栀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吓人:“……温先生,我睡了多久?”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轻轻贴上去,眼神疼惜:“你睡了一整天。”
“因为药物导致的急性休克,因为来得及时,洗完肠胃之后就能好,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是那杯酒有问题。”祝金栀小声说,“我昨晚都没吃什么东西,都没碰过那些宴会上的饮料和食物。”
“只有段家三小姐递给我一杯香槟,我推拒不了,才喝的。”
温雪重握住她冰凉的手腕,耐心地接过话头:“为什么推拒不了?”
“她当时怎么说的,你都告诉我。是不是她威胁你了?”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的双眼,愣了愣,忽然顿悟。
在她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温雪重应该已经查到了她突发休克的原因。
“……温先生已经查清楚了?”
温雪重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他说:“段家的人来过了。等你休息好,我会让他们带段三小姐登门,亲自向你道歉。”
祝金栀微微一怔:“她承认了?”
“起初不承认,但证据确凿,容不得她狡辩。我也去找了段家的长辈,和他们当面谈过。”温雪重的面色渐渐褪去了温和,少见的冷淡,“她说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以后在晚宴上不要那么张扬。”
大剂量的镇静药物可能会造成神经性损伤。如果祝金栀不是发现得够早,也许会留下后遗症,精神恢复完好的周期也会拉得更长。
温雪重没说的是,他上门拜访段家人,带了整支荷弹装载的队伍,半点没给段家留面子,把段雅雯直接带走了,移交警方。
段家人也阻拦不了。温家收集了段雅雯下药的完整证据链,包括她同伙的证词、提取的酒液残留物、当晚的监控记录,提请了逮捕令,罪名是非法使用管制药物致人重伤,把这件事的性质上升到了蓄意谋害人身安全层面。温雪重的态度摆明了不会放过她,等待段雅雯的是刑事案底和牢狱之灾。
温雪重看着祝金栀,眼底晦暗。若非她现在健康无忧,段三小姐会付出比这惨重数百倍的代价。
祝金栀实在好奇:“她加在酒杯里的东西是什么?”
温雪重回过神来,他看着她,仿佛能洞悉她的想法:“不是催.情.药。”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温雪重直接解答了她心里的疑惑。
她在休息室里晕倒前后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她能记起的,只有剧烈的眩晕,皮肤像着了火一样滚烫,身体深处翻涌着一股不安的燥动,让她误以为那是被下了催.情.药物所致。
“是复方镇静剂和氯.胺.酮的混合液。”温雪重说,“下的剂量很大,会让你在短时间内产生高热、意识模糊、心跳加速、视幻觉和肌肉无力的症状。”
“她说,本来只是打算让你出丑,当众摔倒或者胡言乱语几句。但她没想到你会把一整杯全喝完。”
祝金栀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
氯.胺.酮,医用全麻药物。
所以她当时那些反应——燥热、头晕、小腹不适、神志不清……全都只是它的副作用。
而她自己误以为是中了春.药,才会在潜意识的催使下,不受控地做出那些事来。
想到这里,祝金栀的思绪猛然一顿。
她做了什么吗?
当她意识混沌的时候,她记得有人出现在她身边,那个人抱着她,和她说话……
朦胧的记忆碎片化为实质,骤然拼凑完整。
她扯住顾子彻的衣角,双臂攀上他的脖颈,然后她亲了——
祝金栀顿时僵住了。
温雪重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没……没什么。”祝金栀迅速调整了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就是头还有点晕,刚刚走神了。”
温雪重直起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掌心的温度干爽而微凉,覆在她仍有些烫的皮肤上,让她不自觉闭了一下眼。
“药效还没完全退。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休息到明天早上,到时再看看情况。”
温雪重的声音温柔,近在咫尺。他收回手,垂眸看着她,那双向来平和沉静的淡褐色眼珠里,此刻多了一抹她读不懂的暗色。
“段家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你白受委屈。”他说,“你放心,好好静养身体。”
祝金栀慢慢地点了点头,她靠过来,温雪重把她揽进怀里。
“……温先生,我好害怕。”祝金栀小声道,她现在想想,也有点后怕,“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温雪重抱紧了她,柔声道:“医生说你不会有任何事,这几天好好休息,就能恢复完全。”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祝金栀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令温雪重心脏抽疼。她显然还不太有精神,说几句话就困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温雪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替她掖好被角,亲了一下女孩的额头,清浅克制的吻。
他温柔道:“好好休息。”
祝金栀半睁着眼睛点了点头,慢慢睡去。
他陪到祝金栀陷入深眠。耳畔女孩的呼吸归于平稳,温雪重才起身走出病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关上房门,外面是现代化的医院走廊,冷白与淡蓝交融的极简风格,设计感十足。
这里是温家建在市中心的私立医院,只服务温家子弟及其他豪门大族,故而收治的病人数量极少,响应速度非常快,医疗条件优越。
蒋勤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见他出来便迎上前。
“温先生,段家那边已经安排妥了。段勋先生的意思是,由您决定如何处置三小姐,段家不会有任何异议。”
权势滔天的温家掌权人的怒火,和一个做错事又无关紧要的家族成员,两害相权取其轻,傻子都知道该放弃哪一个。一旦被段家抛弃,段三小姐的未来也无需多言。
没有哪个权贵家族会让一个有刑事案底的名媛继续留在上流社会,阶层滑落便是对一个恣肆妄为的富二代最好的惩罚。
温雪重“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蒋勤跟在温雪重身后半步的位置,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温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刚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顾少爷。”蒋勤说,“他提着一盒甜点,站在病房门外。我问他是否需要进去,他说不用,然后就走了。”
“他大概是看到您在里面陪着祝小姐了,不好意思进去打扰吧。”
温雪重的脚步没有停,表情分毫不变,只有一对密而长的眼睫微微低垂。
“我知道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我今晚早点睡明天多写点吧痛死了希望睡醒这手能好起来……我年纪轻轻还不想得职业病哇🥲🥲
第45章 045 她不像金丝
祝金栀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洗胃的流程不算好受, 但比起被灼烧五脏六腑的滋味已舒坦许多。
温雪重每天都来,坐在病床边的沙发椅上,边办公边陪她, 只有要开会时才离开,估计是怕打扰到她休息。
祝金栀没把自己进医院的事情告诉宁兰呈和陆渐川,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子彻没有出现过, 但很早就在微信上询问了她的身体情况。得知她一切都好, 之后也就没再多问了。
顾子彻在微信里说话的语气如常, 令祝金栀有点拿不准主意。
她不太确定, 那天她主动吻了顾子彻, 是留在脑海中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按照她对顾子彻的了解,如果她强吻了他,这小古板一定会雷霆震怒,斥责她的行为之随便, 道德之薄弱,作风之不端。没把她甩出去二里地都不错了, 根本不可能像她记忆里的那样, 还主动回吻她。
现在也不会一个字都不提。
但这个事不好直接问,她只能旁敲侧击,看看顾子彻的反应。
和顾子彻陆续进行了两天的微信对话之后, 祝金栀的心绪稍定,觉得那个吻应该只是她药效发作时的幻想。
抛开其他不说, 祝金栀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她这两天每天的睡眠时间长达12个小时,狠狠补足了精神。
第三天下午,医生批准祝金栀出院。
蒋勤备好了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圣心医院后门。
上车之后, 温雪重和她并排坐在后座。
车厢内部,暗红丝绒包裹座椅,微微鼓起的弧度平滑柔润,光泽迷人。
她身上披着温雪重的大衣,坐在皮质座椅里,大衣几乎裹到下巴。
住院两天,她穿的是病服,出院只能穿温雪重让助理买来的便服,一件浅色针织开衫配同色长裤,脚上踩着平底圆头鞋。
车驶入曼哈顿午后的车流,缓缓朝酒店方向开去。
温雪重闭目养神片刻,又睁开,看祝金栀拿出手机点点点,轻声叮嘱:“你身体刚好,不要在车上看手机了,待会儿可能会晕。”
祝金栀“哦”了一声,乖乖听话放下了。
“对了,温先生,那个改动了协议的人抓到了吗?”
温雪重侧过头看她:“嗯。是我父亲那边的人,买通了法务团队的一个秘书,在协议送审之后调了数据。”
他说得很平淡,但这还是温雪重第一次在祝金栀面前提起他的父母,祝金栀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温先生的父亲?”
“是什么样的人啊?”
温雪重看着她,表情温和:“不是什么好人。”
祝金栀顿时安静了,立马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还没来得及补救,温雪重的手掌已经抚了上来,粗粝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摸着她的脸颊肉,说:“如果栀栀哪天遇到了他,不要理会他说的话,也不要跟他走。”
祝金栀:“……哈哈,温先生说的,像是我会被他拐走一样。”
温雪重今天没有戴眼镜,淡褐色的眼珠去掉了透明玻片的遮挡,越发像两枚浸在水里的托帕石,沉峻、清冽。
“为了找到那个人,我派蒋勤去查了保密间门口的监控,考虑到隐私安全,整个晚宴会场也只有那里有监控。”温雪重说,“他和我说,监控拍到了你进保密间。”
祝金栀汗毛一竖。紧接着,她又听见温雪重道:“而且在你进去之前,只有一两个人进出过。他们都不是内奸。”
他说话的语气没什么异样,平静温和,但祝金栀知道,温雪重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一瞬:“……原来是这样。”
“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我太疑神疑鬼了,一看到有人影从那边出来,就觉得不对劲。”她垂着眼睛,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是我冤枉好人了。”
温雪重看着她的脸,缓声道,“栀栀当时怎么会刚好路过保密间?”
祝金栀知道他迟早会问。她已经琢磨了两天,怎么把这件事圆得自然。
“……其实我是想去找你的。”祝金栀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回主厅,但走错了路,绕到那边去了。然后看到那扇门半开着,灯也亮着,就多看了一眼。”
她讲得很顺,姿态表情也无破绽。
温雪重没有追问。
祝金栀摸了摸鼻子,又道:“温先生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拒绝段三小姐的那杯酒吗?”
“因为段三小姐当时堵住了我的去路,我在一楼大厅看屏幕,摄影机已经扫到了签署条款的地方。”
“我本来不想喝的,但她旁边还跟着好几个人,一起堵着我。如果我和她纠缠太久,可能就没办法及时赶到会议室阻止仪式了。”
“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我一定要快点赶过去,温先生现在需要我。喝光了那杯酒,她们就会放过我。是不是很傻?可能有更聪明的办法吧,但那时太紧急,我又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脱身,只能用最笨的方式。”
世上不存在完美的虚情假意。能几无瑕疵,是因为她确实给了他真心,只是心虽真切,却不完全。
车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安静。引擎的低鸣声变得清晰,像某种沉在底部的脉搏。
温雪重看着她,祝金栀抬起头,车窗外的光线一帧一帧地从他脸上滑过,老胶片一样浓墨重彩的质感。他的目光也隐匿在那些光影里,沉默、复杂且不可言说。
像水底矗立千年的巨石。不动如山,镇压着水,却也被水塑造。
许久,祝金栀听到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依旧被她听得清清楚楚。不像是无奈,责备,仿佛有什么清醒着的念头崩塌了,理智也被感情拖累。
“栀栀。”他说,“坐过来。”
温雪重的声音很温柔。
祝金栀看了他一眼,抬起腿,从座椅中间挪了过去,米白色的芭蕾鞋踩在红丝绒地毯上,反光的皮面洇透了艳丽色彩。
迈巴赫的后座宽敞到足以让两个成年人之间隔着整条通道,但当她侧过身坐到他腿边时,那点距离便消失了。
温雪重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坐姿托了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像抱一只家养的小型犬一样轻松。
她侧身坐着,双腿折叠着搭在座椅边缘,膝弯挂在他的手臂上。
因为刚生过病,她整个人比前些天更轻,被他一托就飘起来,她不得不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以稳住重心。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硬硬地硌着她,祝金栀瞅一眼,发现是温雪重衬衫下的肩线。
体型差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变得格外清晰。他的下巴枕落在她头顶,发丝被他的呼吸一缕缕地拂动。
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温雪重似乎是习惯用这款香水了,从未变过。
但今天,这股熟悉的味道多了一点暖意,像被冬天的日光晒过之后的树木,在努力融化积雪,散出的一点潮温气息。
他环着她的腰,掌根压着她侧腹,五指松松地搭在腰线处,也令她觉得安心。
看来这回答触动了温雪重的怜惜之心。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下次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比起项目亏损,我更担心你的健康和安全。”
祝金栀不是真正的18岁少女,这样的话她只会当情话听一听,于是随口调侃道:“那我可值好多钱呢!”
她说着,有意去看温雪重表情,却见他垂下眼帘,极专注地看着她,倒悬她一人的褐色眼珠,令她定在原地。
他说:“再多钱,拿来换你,我也不会答应。”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意外于温雪重居然会用这样认真的口吻说情话,听起来竟似极了真心话。
若有三分轻薄和风流,她都能从容应对,可如此郑重恳切,反倒令她不知该如何应付,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我也是。”
“如果有人想用钱,把我从你身边骗走,我也会拒绝他的。”祝金栀将头一下子埋进面前的西装领口间,鸵鸟埋沙一般,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不是谁都是温先生。”
宽大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顺到后脑,又托一下。
这样的动作虽舒适,却像极了哄小孩,总惹祝金栀怀疑,温雪重是不是把她当做半个女儿来养了。
……算了,估计是她想太多。
哪个当养父的会对女儿有性.欲?
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祝金栀撑起手臂,按着他胸膛,在他怀中坐起身来,“温先生,你现在亲我一下。”
温雪重从善如流,低头吻在她唇边。
祝金栀满意:“再夸我一句。”
温雪重笑出了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娇蛮。”
祝金栀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
正反省自己是不是装小孩装得太过,那边温雪重倒是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终于想到了什么,轻笑道:“那天闯进会议室的你,让我很心动。”
祝金栀愣了愣:“……心动?”
“很果断,很有魄力,当着这么多人和摄像机的面抓住我的手腕,握得这么紧。”温雪重说着,环抱她的那只手臂,也圈住了她的手腕,收拢了力度,“就像这样。”
“当时觉得,你把我的心脏也抓住了。”
祝金栀怔然。
那是她做了这么久的金丝雀以来,最露馅的时刻。她甚至下意识地用了命令的语气,像以前在对组员们下达任务的姿态。
结果温雪重说,他很心动。
祝金栀都有点搞不懂他了,明明主动要养金丝雀的是他,现在却对与其全然相反的特质心动。
但她不得不承认,温雪重这么说让她很开心。
温雪重还在继续:“栀栀知道那天坐在会议室里的人都是谁吗?”
祝金栀摇摇头,很诚实:“不知道。”
“有埃克森美孚的前CEO,现在是几个能源基金的大股东。”温雪重声音柔和,语气像在给她介绍每道菜的菜名,“坐在段勋右手边的,是前国务卿的私人顾问。”
“对面那几位,也都是各家族里权重最高的一脉。”
祝金栀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他颈侧轻轻扫了一下,“原来这么厉害啊。”语气里有种后知后觉的惊讶。
温雪重低头看她,她窝在他怀里,只露出半张侧脸,鼻尖压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缩在黑色大衣里的骨架细细的,手腕从他腰侧垂下来,指尖松松地搭在他大腿的西装裤上,因为她够不到地面,脚尖悬着,鞋面上的蝴蝶结随着车辆轻微的颠簸一晃一晃。
她看起来真的很小。
实际也是。
温雪重眼底的笑意减淡。恰好,祝金栀抬起头看他:“那我当时会不会太莽撞了?”
他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伸手将她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温柔道:“不是莽撞。”
“你很勇敢。”
祝金栀笑弯了眼睛:“原来温先生也会有私心,说不客观的话呀。”
温雪重:“有吗?”
“明明就有,我都没弄清楚事情,就冲了进去,你还夸我勇敢呢。”
温雪重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更亲昵:“别人有的我也会有,比如帮亲不帮理。”
祝金栀抬起头看他。
今天的温雪重看起来心情特别好,也许这是个好时机。
“温先生。”
温雪重看她:“嗯?”
祝金栀端正了神情:“我这次在晚宴上遇到了我的朋友。她的想法启发了我,空余时间里,我想尝试去多学一些东西。”
“您愿意帮我请家教老师吗?”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当然愿意。”
“你想学什么?”
祝金栀见他答应,心里顿时一松,没多思考就直接说了:“我想学理科方面的知识,特别对物理感兴趣。”
温雪重抚摸她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祝金栀没有察觉,还在说着:“我知道子彻他就是学物理的,他平时就特别认真负责,如果做了老师,也一定会很称职。”
“我觉得可以让他来教我,这样您也更放心。”
作者有话说:
随便解答一下,养鸟哥没看到接吻,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应该在1楼大厅的子彻哥在休息室,还抱着栀栀。就是说属于一个能解释,但是解释起来又觉得太巧合的情况。目前是种下了一个怀疑的种子吧,但是还没有那么快到反目的剧情
第46章 046 暧昧的师生
温雪重把手放了下来。
感觉到热源骤然离去, 祝金栀不明所以地抬头,恰听见他说:“好。”
周围的光线陡然一暗。迈巴赫驶入了通往酒店地下停车场的隧道,车内铺满座椅的红丝绒化作一片凝固的血。
祝金栀能感觉到温雪重的目光在望向她, 却无法看清楚他的眼神。
黑暗里,温雪重的声音静而缓地流淌着:“待会儿吃饭的时候, 我和子彻说一声, 问问他的意见。”
温雪重答应得干脆, 令祝金栀也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 温雪重至少会问一下她为什么会想学物理。
如果是为了学一技之长, 远不如选择会计、外语和计算机这些方面, 至少学出来以后能直接就业,解决温饱还是没什么问题;
如果只是想提升学历层次,应该选文学和艺术方面,学起来至少比那些复杂的数理理论轻松。
物理这种基础学科,能以此为生的人是极少数, 想要学有所成,难度又很高。
若是祝金栀自己, 也会觉得疑惑。
所以她, 早早准备好了借口,就等着应付温雪重的发难。
结果温雪重居然一个字也没问。
真是奇了怪了。
回到酒店,祝金栀跟着温雪重下车, 听到他侧头嘱咐蒋勤去联系顾子彻,向顾子彻说明她的请求。
祝金栀在旁边看着, 为温雪重解决问题的速度而暗暗咂舌。
“子彻答应了。”
晚餐时,温雪重这么对祝金栀说:“他说一周之后开始给你上课。正好他手头上一篇核心论文刚投出去,这段时间比较空闲。”
祝金栀按捺住心头的雀跃,弯着眼睛笑:“谢谢温先生!”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发顶, 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祝金栀回房间洗澡,温雪重站在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前,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之前调取的个人资料,再查一遍。”温雪重逐一叙述,再三强调,“从她的出生地开始查,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学校同学和街坊邻居的访谈记录。这次我要最原始的版本。”
电话那头的蒋勤停顿了一瞬:“温先生,是觉得祝小姐的那份档案有问题吗?”
“我只是这么怀疑。”温雪重说,“但我不能肯定,所以我才安排你们去查第二次。”
蒋勤迟疑道:“可是,前一次调查已经是用了本家的人,再深入,恐怕要动用我们放在境外的资源……”
温雪重淡淡打断:“那就用。”
蒋勤息声,不敢再多嘴:“是。”
温雪重挂了电话,目光凝望着窗外的曼哈顿夜色。远处哈德逊河的水面倒映着城市灯火,波光细碎,卧在河水上,似被揉皱的金箔。
不知看了多久,才转身走进卧室。
祝金栀已经吹干头发,趴在床上玩手机。没有经过烫染的自然黑发,柔润、乌亮又秀丽,堆在雪白的脖颈后。
她太顽皮,习惯也差,他才一会儿没盯着,已经把一床被子祸害成了花卷。
她穿着的真丝睡裙也抻到了腰上。
软肉被勒出两道细痕,一双细腿朝向他,悠闲自在地晃来晃去。
真是糟糕透了。
祝金栀玩手机玩得正起劲,就感觉屁股突然盖下来什么,一扭头,睡裙已经罩回了它原本该罩的地方,温雪重的手指刚刚从那片轻薄的裙摆离开。
祝金栀眨了眨眼。
“不做吗?”
温雪重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向她。
祝金栀冲他眯眼睛,笑容与往常无异,温软、明亮、纯洁。仿佛刚刚没有对他发出直白的性.邀请。
温雪重被她伸手一拉,跌坐在床边,一个小人就这么撞进他怀里。
祝金栀的手滑过他胸膛,脖颈,然后抱住他的后脑,和他接吻。
温雪重一开始一动不动地让她亲,直到眼神越来越暗,把人按进臂弯里,反客为主,毫不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抱着她的一条手臂空出来,朝下面抽了一掌,打在软肉最厚实的地方,扇起一层层雪浪,“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就是为了勾引我?”
祝金栀的脸颊开始晕红,她一边发出像是啜泣的声音,一边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光着屁股……”
他咬着她,轻笑道:“没有吗?”
“你刚刚不是才看过吗!”祝金栀突然怒了,狠狠咬他一口,温雪重闷哼一声,对上她圆瞪的眼,“你这老色狼!看到内裤就想到女人的屁股!”
温雪重松了口,用手捂住了嘴唇,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看他这幅模样,又给祝金栀弄得有点紧张了,“你没事吧?是不是咬出血了?你给我看看……”
说着,祝金栀使劲扒拉他,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但奈何二人力量悬殊,温雪重就是不抬头,她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成功,最后祝金栀又怒了,给了他肩膀一拳,“我根本没有用力咬呀,你不准在这里装蒜!”
谁知,被她又咬又打的温雪重,却是突然间笑了起来。
他笑得酣畅,胸膛在震,眼睛眯成一道缝隙,是祝金栀从没见过的笑容。
祝金栀看得怔然。
他这样一笑,竟像是年轻了十岁,做回了一次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他伸手又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薄唇附在她耳边,笑声轻轻地溢出来,语气温柔道:“刚刚有没有打痛你?”
祝金栀已经习惯了温雪重在床上的做派,时而暴戾时而温柔,极度的掌控欲有时会让人悚然,但祝金栀却适应良好。
她当惯了完美情人,已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操守,自然能满足他的性.癖。
祝金栀哼哼两声:“还行吧。”
她才不会告诉他,她更喜欢他不戴温和绅士面具的那一面呢。
“那我给你揉揉。”
温雪重亲着她的耳朵,手掌慢慢揉那片热烫的肉,对方才的暴行施以温柔的抚慰。
祝金栀撑了一会儿,最后红着脸叫停了。
要是被他摸到不该摸的再喊停,就很尴尬了。
“那现在来算算你的账吧。”他慢慢地咬着字眼,“自己说,刚刚叫了我什么?”
祝金栀假装失忆:“什么?”
“老色狼,装蒜?”温雪重还在意味不明地笑,“栀栀最近对我好像越来越放肆了?”
祝金栀使出了一记从未失手的绝招:“都是温先生你宠的呀!”
她说得煞有介事,嘴甜时,表情还严肃又认真,于是温雪重又被逗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颊,朝两边扯了扯,“说得对。”
“是我太宠你了。”
现在就这么纵容,以后用情更深,岂不是要被骑到脖子上去。
但若真的对她狠了,他又舍不得。
他喜欢他的小鸟。
可他最喜欢的,是她身上那种未被驯服的神气。
他确实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三日后,一行人从纽约返回大溪地庄园。
旅途漫长,祝金栀在私人飞机的沙发座上睡了大半程,落地时已是当地时间傍晚。
庄园里的棕榈树在晚风中摇动叶片,空气中裹着海水的咸味和栀子花的甜香。
祝金栀穿着一件古典绿色的蓬蓬裙,法蕾缀在胸前,从飞机上蹦下来,踩着一双小羊皮鞋就往庄园里跑。
女仆长露西带着人在门口迎接,见到祝金栀时笑容真切,想念毫不作假:“祝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庄园里的小女仆都和我说,她们很想您呢。”
“那露西呢?”
祝金栀去拉住女仆长的手,笑着打趣她,眼睛里含着海岛灿烂的光晕,“露西有没有想我呀?”
露西被她拉着往里走,目光温柔,笑着应和:“自然是日思夜想。”
“厨房里有提前做好的汤,是按照华国的炖汤方法做的,祝小姐务必尝一下,看看合不合口味。”
祝金栀笑道:“好呀,我正好饿了呢!”
温雪重还有工作邮件要处理,带着蒋勤先行上楼。
顾子彻落后二人几步,在温雪重走开之后,也一直跟在祝金栀身后不远处。
见祝金栀拉着露西,直直往餐厅的方向走,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女仆,顾子彻脚步微顿,打消了继续跟过去的念头,也上楼去了。
祝金栀喝完汤回到楼上,才发现顾子彻给她发来的消息。
顾子彻:【[文件]】
顾子彻:【下周开始上课,你做好准备。】
顾子彻:【基础教材发给你了,你记得提前看一下内容,好好预习。】
祝金栀:【是!谨遵顾老师吩咐!】
祝金栀:【严肃Q版.JPG】
顾子彻:【不准叫我顾老师。】
祝金栀:【啊?为什么呀?】
祝金栀:【之前我不是也这么叫过你嘛?】
顾子彻:【……】
顾子彻:【算了,你爱叫就叫吧。】
祝金栀:【哦哦。】
祝金栀看着屏幕,想象着对面抓狂的顾子彻,嘴角笑意愈盛。
大溪地庄园又恢复了三人共处的日常。
白天,温雪重处理事务,祝金栀在房间看书或下楼散步;傍晚,三人偶尔会一起用餐。
但更多的时间里,还是温雪重和祝金栀两个人用餐。
顾子彻经常让仆人送饭上楼,似乎是因为忙于研究,懒得下楼来吃。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周一上午,祝金栀抱着笔记本和教材,准时敲响了顾子彻房间的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顾子彻穿着白色圆领衫和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比平日更多一分柔缓的书卷气。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祝金栀走进去,环顾了一圈顾子彻的房间。
她还是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
房间基调是米灰与冷白的拼接,哑光质感的织物壁布,自落地窗涌入的南太平洋灿烂日光,被墙面散射,房间里的物品都仿佛蒙络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靠墙是一整面嵌入式的胡桃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占了半面墙壁。
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都规整立着,严格按照高度排列,看得人舒心。
窗边放了一张宽且长的大方书桌,桌面清空了大半,只剩一台笔电和一个笔筒。
通往卧室的门在客厅最里侧,半掩着。
除了基调统一的南洋植纹墙,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
唯独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立在窗台上,瓶里插着一支干枯的尤加利叶,已经褪成浅褐色,却依然保持着昂扬姿态,也效主人傲骨。
这房间也太整洁,太干净了。
祝金栀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圈,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没出声,抱着笔记本走到窗边的方桌坐下。
顾子彻从书桌边拿了教材走过来,在她身旁落座。
方桌显然是临时腾出来的,桌面上还留着几道被硬物压过的浅痕。
他翻开教材,见祝金栀还在环看四周,满眼稀奇,顾子彻的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别东张西望,上课了。”
“给你的教材看了吗?”
“看了!”祝金栀立即端正学习态度,翻开笔记本,给他展示学习留痕,“第一章 力学和第二章运动学,我都看完了。”
顾子彻伸手拿过她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上面写满了笔记,每页都有标注,细细的小楷字,写得工整漂亮。
看得出确实认真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没多说什么,将笔记本推回去:“那我们从第三章 开始。牛顿运动定律,你之前在初中学过吗?”
“学过一点。”祝金栀诚实地摇头,“但是都忘得差不多了。”
顾子彻点头,翻开教材:“没关系,我们从头讲。”
他讲课时和平时判若两人。
顾子彻平时话少又傲气,可一旦进入专业领域,却格外耐心细致。
他每讲一个概念,都会停下来,确认她是否听懂,如果祝金栀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会换种方式再讲一遍,不厌其烦。
“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不是维持运动的原因。”顾子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很多人会搞混这一点,你要记住——”
祝金栀接话道:“如果物体不受力,它会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者静止。牛顿第一定律。”
顾子彻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祝金栀眨眨眼:“这一段我刚好预习过了。”
顾子彻“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讲。
一节课两个小时,中途没有休息。
祝金栀全程没有走神,偶尔提问,问题都围绕在当堂内容的范畴内,不至于显得超前,却也不是傻问题,每次顾子彻都耐心解答了。
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他合上教材:“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课后习题做完,下次上课我检查。”
“好。”祝金栀收拾东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顾老师辛苦了。”
顾子彻还在看电脑屏幕,整理草稿纸的手一顿,头也不抬:“……都说了别叫我老师。”
“为什么呀?”
“听着别扭。”
祝金栀笑了一下,笑的是他的别扭:“那还是像之前那样,叫你子彻?”
“会不会对你很不尊敬啊?”她冲他眨眼,嘴里说的话像一只灵巧的手,不断拨弄着他的心弦,“毕竟现在我真的是你的学生了呀。”
作者有话说:
马上能和子彻哥偷情了我期待我想写!
第47章 047 温雪重抱着
祝金栀想打趣顾子彻, 可顾子彻却没像之前一样被逗得炸毛,也没有恶声恶气地回呛她。
顾子彻神色淡淡,看着她:“说完了没有?”
“赶紧回去把作业写了。”
祝金栀还以为顾子彻是累了, 急着把她赶走好好休息,拿捏了一下分寸, 见好就收:“是!我一定好好完成作业!”
门板一开一合。祝金栀走后, 顾子彻的目光还落在合拢的门上。
他回头, 望向桌面那沓草稿纸。上面是祝金栀在课上随手画的受力分析图, 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几行笔记。
字迹整齐, 逻辑清晰。
他拿起那张纸, 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接下来的两周里,祝金栀一直在跟着顾子彻补基础的物理知识。
祝金栀留了个心眼。
作为一名中专毕业生,即便学习过初中物理,肯定也忘得差不多了,立即表现出过人的天赋会很奇怪, 像没有地基的高楼大厦。
于是,她选择继续巩固自己埋头苦读的人设, 不断表现自己的学习态度之端正, 进步决心之深刻,渴望知识之强烈。
总而言之,先伪装一下。
前期打好基础, 后面再慢慢漏“马脚”,这样顾子彻才更容易信服她。
又是上学日, 一节物理一对一课结束,祝金栀抱着书本离开了顾子彻的房间。
本来是打算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可走了两步,祝金栀又顿住, 折返回去,上了两层楼。
她已经熟门熟路,先去了温雪重的房间找他,在复杂宽阔的套房里兜了一圈,没有人,于是出门直奔楼下的书房。
温雪重曾经对她说过,他在庄园不会工作,但是祝金栀很快就发现,这老男人完全是在哄骗她。
祝金栀第一次正面抓包他在庄园里工作,已经是他们去纽约参加晚宴之前的事儿了。
那时,温雪重当着她的面,接了一个下属的来电,说了将近一个小时,长长一通电话都是关于工作分配的细则。
祝金栀当时就伸出手指戳他,直指他说话不算话的事实。
温雪重还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把那根秀气的指头折了回去,又将她的拳头包握在掌心里,顺势往自己身前拉,将她抱个满怀。
他搂着她,闷闷地笑:“打电话不算工作。”
那天开始,祝金栀就知道温雪重这人说话做事是一套又一套,标准弹性,成熟稳重是假,无耻流氓才是真。
祝金栀现在就是怀疑温雪重又在背着她工作了。
其实他勤劳工作也没什么,她自己工作起来也是昏天黑地神鬼难挡,但撒谎就不对了!尤其是被她指出来撒谎以后还狡辩,这更是令她耿耿于怀!
祝金栀准备搞一个突袭,如果真的抓到了现场,又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着温雪重作威作福一番。
书房的门没合拢,门缝里透出暖色光亮,像一条窄窄的黄金。
祝金栀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目光最先落在书桌后的人身上。
温雪重穿着深黑灰色的薄针织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半框眼镜,正垂眸看着屏幕。
从祝金栀的角度,能斜斜看到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的界面,半边是满屏的表格和PPT,半边是十几个小窗口,里面坐着各色面孔。
祝金栀开门时并未弄出声响,可温雪重还是察觉了。
他抬起头,朝门口这边看来,结果发现一个穿着白色家居服的女孩,从门缝里探出来半张小脸,亮晶晶的黑眼珠正瞪着他。
祝金栀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凶狠的眼神,朝他做嘴型:看你这回还能怎么狡辩!
温雪重看她那眉飞色舞的小模样,觉得太可爱,明明还在会议中,却不禁笑出了声。
视频会议的众人陡然安静下来。
蒋勤正在汇报下一组数据,嘴巴滑稽地张到一半,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口上不去又下不来的痰。
小小的屏幕里挤了十几位各大洲分区的首席助理,科技业务板块的负责人,大家都是一愣。
秦如画的手停在键盘上,裴云网络最好,基本没延误,手里的笔已经掉了。
其他同事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信息量足够写一篇八千字的内部报告。
屏幕上的温雪重仍在画面中央,但视线已经偏移。他没看摄像头,目光越过屏幕边缘,落在画面之外某个方向。
温雪重含笑,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蓝牙耳机,又朝向自己对面的书桌,示意她进来等他。
祝金栀心领神会,一扭身钻了进来,把门合上。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在他的正对面落座。两个人隔着中间的书桌、书本和笔记本电脑,像隔了楚河汉界。
祝金栀落座前瞅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温雪重正在听下属汇报,俊美的五官被一层朦胧微光覆盖,长睫低垂望着屏幕。
祝金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书本,开始写顾子彻给她留的作业。
屏幕那一端,会议仍在继续。
轮到裴云,他坐在温氏纽约办公室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几份刚刚汇总完毕的季度报告。他正就美洲区科技板块的营收情况进行阶段性陈述。
讲完一组数据,他习惯性地抬了一下眼,看向屏幕中央的温雪重。
老板的视线落点不太对。
没有看向PPT,也没有看向他,而是略微偏上,像是越过屏幕边缘,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位置。
裴云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下讲。
温雪重一心二用,耳朵听着助理的汇报,时不时抬眸看对面的小人儿。
祝金栀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走,沙沙声细密又均匀。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短而密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瞳孔。
偶尔眨眼时,那两道乌黑的弧线才轻轻掀起一瞬,底下露出一片安静的亮光。
写到某个节点,她的笔停了。她微微偏头,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却又什么都没看,视线焦点悬在半空中,像在审慎地思考。
没过多久,思路涌现,她复又低下头去。
笔走龙蛇,几乎没有犹豫。写完前三行,她停下动作,目光回到第一行,从顶头重新看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祝金栀搁下笔。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验收自己的成果。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仿佛对自己刚刚完成的作业非常满意。
那点笑意很快回落,祝金栀靠向椅背,目光终于从纸面上抬起来,和温雪重的视线撞在一起。
乌浓的圆眼睛里,还留着刚才专注的余温。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目光忽然犀利雪亮。
她冲他做了个口型:你看我干什么?
温雪重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看回屏幕。
轮到另一个助理汇报了。
作为美洲分区的助理,此时此刻的裴云和秦如画都在同一间会议室。
裴云刚刚结束汇报,一直在盯着温雪重的视频框看,此时见温雪重又一次眼神飘移,他吐槽欲旺盛起来,忍不住捅了一下秦如画。
秦如画眉毛都没动一下,手掌卡住笔记本电脑,整个人向裴云的反方向平移了一个身位。
裴云:“”
温雪重假装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抬眸看向对面的祝金栀。
结果祝金栀一直在守株待兔。
他一抬头,就撞进她眼中。
黑玉髓似的眼珠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看。顿时间,两条黛眉竖起来,满脸都是“又被我抓到你开小差了吧”的表情。
祝金栀的目光里充满了义正辞严的谴责,仿佛在说:你现在还在工作,能不能专心点?
温雪重眼底流露出笑意,仿佛听取了劝告,又垂下眼去。
祝金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始翻草稿本,瞄到一页空白就刷刷刷地写字。
等到温雪重故技重施,第三次抬头看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本雪白的草稿本。
女孩的脸被她举在身前的本子挡得严严实实,草稿本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再看收费!!!!
温雪重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正在汇报的助理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大鹅,闭上嘴,表情既茫然又惊恐。
秦如画这次终于注意到了老板的心不在焉,顿了顿,看向身边的裴云。
裴云借着整理资料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脸,侧过头疯狂朝她使眼色:我刚刚就是要跟你说这个!
所有人都看见了温雪重眼底的笑意。
他们的大老板用手掩饰了一下,清咳一声,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叩,突然说:
“先暂停两分钟。”
会议中的所有人都应声停下。
紧接着,大伙眼睁睁看着温雪重的手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屏幕上属于他的画面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灰色的小方块。
所有助理都愣住了。
蒋勤最先反应过来。屏幕底部的麦克风标识还亮着,说明人还在听,只是关掉了摄像头。
纽约的会议室里,众人安静了大约四五秒。有人交换着眼神,秦如画的嘴角抽了一下,裴云推了推眼镜,叹息一声。
屏幕另一端,温雪重关掉摄像头以后,从桌后站起身。
祝金栀正举着草稿本,余光里忽然投下一道阴影。她抬起头,看见温雪重已经绕过书桌走到了她面前。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腾空一瞬,晃晃悠悠一阵,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挪了位,被安置在他腿上。
沙发椅宽阔,他往后靠了靠,让她正坐在自己身前,两条腿朝同一个方向搭着,后背靠进他的胸膛。
祝金栀还有点晕,抬头看面前的笔记本屏幕,顿时浑身僵直。
视频会议还在进行着,画面里足足有二十多个小方框,全都开着摄像头,人影或动或静。
所幸,祝金栀很快看见了代表温雪重的小方框。
摄像头是关着的。
她松了口气。
温雪重伸手,把话筒从耳朵上摘下来,指尖在耳机侧边的按钮上按了一下,会议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清晰了许多。
紧接着,他用左手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对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继续吧。”
扬声器里传来蒋勤的声音:“是。”
屏幕上已经开始新一页的汇报内容。
祝金栀听了几句,渐渐辨认出是关于投资项目的讨论。
有几个最近新兴的AI智能科技公司,蒋勤正在汇报事先拟定的与他们深度合作的提案。几大区的科技业务板块负责人和法务顾问也在,他们会给出对应的意见,最后由温雪重来决策。
祝金栀还有点难以置信。
一直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清的温雪重,居然在会议中途频频走神,最后还干脆把她抱过来坐着,简直昏庸无道。
怀里还揣着草稿本,祝金栀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又翻页,又写了一行大字:温先生,我想走了。
写完,见温雪重没有反应,她又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字:您不能这样,现在明明还在开会!这是工作场合!
祝金栀用左手举高了一点本子,确保温雪重能一下子看到本子上的内容。
背后宽阔的胸膛没有动。祝金栀头顶一热,感觉到温雪重用下巴抵住了她的发顶。
还捏着笔的右手也被他覆上来的手掌握住,他带着她的右手,慢慢在草稿本还空白的地方写下一行小字:你在旁边坐着,我会忍不住分心。
祝金栀看着那行字,瞪大了眼睛。
她又写下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那我坐在你腿上,你就不分心了?!
小字优雅,沙沙沙地写着:能摸到就不会总想着了。
大字愤怒,刷刷刷地写下:这是狡辩!!!
温雪重没再看草稿本了。他听了一会儿会议内容,发现祝金栀还在写,这才去瞅了一眼底下的本子。
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那几行大字周围已经被祝金栀写满了,全是“色狼”、“伪君子”、“撒谎精”之类的词。
温雪重这次算是把笑声忍住了,只在胸膛处闷闷地起伏着。
祝金栀的后背贴着他,感觉到了他在笑,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
屏幕上的蒋勤恰好汇报到一家新的科技公司。
“呈昙科技目前已经完成了G轮融资,市场估值在3800亿美金左右。”
听到熟悉的公司名称,祝金栀大脑宕机,突兀地停住了动作。
蒋勤还在继续说着:“呈昙科技的核心AI产品‘Emon’的市场反馈非常好,尤其是在情感交互这个细分赛道。”
“调研结果显示,Emon的用户留存率比同行业偏情感方向的AI,平均值高出百分之九十。虽然上线时间不足两年,但目前来看,已经形成垄断趋势。”
温雪重终于正了神色。显然,听了这么多的科技公司的汇报,他最感兴趣也最关注的,就是这个呈昙科技。
他问道:“做情感类AI的公司很多,为什么他们研发的Emon能这么快垄断市场?他们研发的AI和其他公司的AI相比,有什么特别之处?”
蒋勤:“根据收集到的用户反馈,Emon的情感交互功能极其接近真实人类,像是有自主的情感和意识,普通的智能AI主要靠大数据集成与用户进行交互,但Emon已经脱离了这个范畴。”
“呈昙科技的招股书上大致写了他们的技术原理。他们开发了一种能够让电子芯片与菌类植物相结合的技术,自主培养的特殊菌种生物,能够与自研芯片结合,正常稳定地运作。”
“目前来看,这种特殊菌类的菌丝能起到类似电路的连接效果,但又比普通电路多了一些生物性能,从而使他们开发出来的智能AI模型都有更接近人类的情感和意识。”
蒋勤低头确认了一下文件:“我们之前已经以B轮和E轮的方式参与了投资,目前在呈昙科技的股权占比是百分之十。”
“这次温先生的意思,是进一步加深合作——我们可以拿出旗下的生物科技板块资源,对接呈昙的菌种融合技术,共同开发新的仿生人产品线。”
“初版提案是这个思路,但是呈昙科技的创始人宁先生拒绝了。”
“他说,生物方面研究资源和专利,他都能自主开发,目前的呈昙科技只需要融资,不需要技术。”
温雪重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有动,没有察觉到祝金栀身体的僵硬。
他声音平稳,已经是进入工作状态的语气:“那就修改提案,按照他的需求,加大融资比例。”
“呈昙科技马上要进行H轮融资,到时候市场估值还会再翻一倍。”温雪重淡淡道,“好的科技公司值得我们加大力度投资,先入股,其他的之后再商量。”
祝金栀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坐在他怀里,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包裹着,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从他的胸腔传导到她背上。
一时间,祝金栀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温雪重的心跳,还是她失控的心跳。
咚、咚、咚。
蒋勤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画面中:“温先生,宁先生那边说十分钟后他有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他想和您视频,一起聊聊融资方案。”
祝金栀猛然抬头看向屏幕。
温雪重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回复他,说我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是生物学家嘿嘿就这样悄摸声修罗场ps:明昙改成了呈昙。
第48章 048 她要顾子彻
说完, 温雪重垂眸,目光落在怀中的女孩身上。
祝金栀僵着脊背,耳廓微微泛红, 不自然地缩着肩膀,一副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
他以为她是害羞了, 毕竟刚刚的她极力拒绝留在这里。
他低下头, 薄唇贴着她的耳廓, 声音极轻:“待会儿我要和另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开视频会议, 是比较正式的事。”
“刚刚那些算是公司里的自己人, 这次就不能再胡闹了。不然就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是我不分公私了。”
温雪重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回去,等我晚上再找你。”
祝金栀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顺势从他腿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得几乎掠出残影。
她抱起草稿本和笔, 温雪重目送她踩着拖鞋一溜烟跑出门。
门板合拢的轻响过后,书房重归静谧。
他收回视线, 将蓝牙耳机戴好。
温雪重只负责决策, 温家需要他来管的板块不止科技方面,AI也只是科技板块在的一部分。
早早参投呈昙科技,是科技板块负责人眼力过人, 上交了一份详尽的新锐AI公司投资提案,他看过以后也认可, 所以批准了。
但关于呈昙科技的业务内容,他是在今年才开始深入了解。
因为呈昙科技的AI产品,就是在这两年内逐渐崭露头角,后来居上。
呈昙科技的创始人宁兰呈, 年仅29岁,手握多项生物学独家专利,五年前创立呈昙科技,五年内把自己的公司做到市值480亿美金,其人的能力、远见和魄力,都不可小觑。
温雪重:“还有十分钟,蒋勤,和我说一下,你们之前跟呈昙科技做了哪些方面商议。”
屏幕上的蒋勤应了声,视频窗口画面一切,滑到了另一份文件。
看着屏幕上的昙花形状图标,温雪重想到了什么:“对了,他起的这个公司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呈’应该是从他名字中取的字,那‘昙’呢?”
蒋勤翻阅了一下文件资料:“我记得,好像是宁先生在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提到过……哦对,‘昙’是取自他妹妹的名字。”
温雪重有点意外,居然是妹妹,他还以为会是妻子的名字:“原来是这样。”
“看来他们兄妹关系还不错。”
走廊里,祝金栀走了两步就开始小跑。
毛绒拖鞋底拍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直到拐过转角才放慢脚步。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微喘着气,偏过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
祝金栀靠在墙上,脚后跟抵着踢脚线,草稿本被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不受控地开始放画面。
如果温雪重不肯放走她,如果她真的坐在温雪重的怀里,听他和宁兰呈谈正事,如坐针毡都是轻的了。
祝金栀闭了一下眼。
她在担心什么呢?
温雪重不会有机会知道她和宁兰呈的关系的。
她离开大溪地之后,温雪重很快就会忘掉她,他们会继续过没有对方的人生,各自安好,各自珍重。
大溪地的这段情缘,就像午夜梦回的童话故事,没有任何落地生根的可能。
背后靠着墙。恍惚间,祝金栀好像又感觉到那片温暖的胸膛包围了她,她还靠在温雪重怀中,享受着他的温柔和包容。
她说不清,这种不舍得是因为什么。
祝金栀很清楚,自己一定会离开这里,与爱情无关,飞鸟的生命尺度在于翱翔和自由,她永远不会甘心接受别人给的翅膀,安于一方巢穴。
明明早就清楚,可一想到就此飞走以后,她也许再也不会见到温雪重,心底又浮上来一丝丝惆怅。
祝金栀靠墙站了许久,才直起腰,转身往楼梯口走。
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再度响起。
……
第二天上午十点,祝金栀抱着作业本,敲响了顾子彻的房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子彻已经坐在窗边的书桌后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齐,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厚书。
祝金栀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在她惯常坐的位置坐下。顾子彻合上书,问她:“上次布置的题做完了?”
“做完了。”她把本子推过去,“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顾子彻接过去,翻到她标注的页面。
目光一行一行扫下来,速度不快,每到关键步骤会略微停顿,像是在看她的推导逻辑。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开口时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这道题你用了两种方法?”
“嗯!”祝金栀点点头,“第一种写到一半,觉得步骤有点多,又试了另一种。”
顾子彻看着她:“你以前学过向量运算?”
祝金栀眨了一下眼:“没有啊,就是上周你讲的那个正交分解,我回去想了一下,觉得如果把它拆成两个方向的分量,好像也能用。”
顾子彻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祝金栀是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从小到大成绩优异的人,他不会问这种问题。
这一个月来,顾子彻手把手地带着祝金栀学习物理,逐渐发觉了祝金栀身上一些异于常人的表现。
刚开始上课接触物理时,祝金栀表现得并不特别,甚至算差。
她几乎没有基础可言,许多原理都不清楚,相当于是从零学起。
可半个月的基础学习之后,祝金栀很快有了长足的进步。
只要是用她学过的原理出的题目,她就不会错,做过一次的题型,同类题都能轻松解决。无论是拆解核心还是逻辑推导的能力,都异常出色。
按理来说,短时间内接受大量基础理论,是需要时间来消化,并且不断做题巩固的。一个普通人,想达到祝金栀这种掌握程度,需要比半个月长得多的时间。
以她现在的速度,已经是非常惊人。
顾子彻以为祝金栀私底下有偷偷做大量题目巩固,或是为了虚荣心而抄了答案,故意给她出了一张综合型的试卷,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完。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旁观祝金栀完整且大量的解题全过程,他反而心生不可思议之感。
他特意在试卷最后加了几道非常灵活的题目,难度已经是高考卷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水平。
但是祝金栀依然轻松地解了出来。
而且,她用的方法,还是最简便的那一种。
顾子彻几乎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从小被冠以天才少年的名头长大,在升学路上也见过无数天才。
在他眼里,普通人和天才的区别就在于,普通人需要一遍遍学习和训练才能掌握的数理逻辑,天才只凭直觉就能得到。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
所以真正的天才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学习对他们来说是进行对本能的确认,几乎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什么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都是最基本的能力,他亲眼见过的最厉害的天才,能够用一条原理推出数十条二级结论,解题时看一眼数字就能知道答案,且年仅10岁。
祝金栀当然没有这么厉害。
但是,她开始学习之后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特质,都吻合一个天才的特征。
顾子彻看了她两秒,伸手把书桌右侧的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打印纸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这道题,你试着做一下。”
祝金栀低头。是一段印刷体文字,题目不长,寥寥五六行。她读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这是一道逻辑思考题。
要求用最少的称量次数,从十二枚外观相同的硬币中找出唯一一枚假.币,并判断它是偏重还是偏轻。天平每次只能比较两组硬币,每组可放任意数量。
祝金栀看着这道题,心口骤然一跳。
她认得这道题。
这道逻辑题在学术界广为人知,常被用作考察初学者的数理逻辑与抽象思维能力,是堪比试金石的存在。
解法可繁可简,思路有精有粗。
能在十五分钟内给出完整方案的人,通常会被认为在数理领域有极高的天资。
她七岁那年,奥数班的老师也给了她一道一模一样的题。
只不过那一次是八枚硬币。她用了六分钟解出来,又花了四分钟写完了第二套更简洁的证法。
那天之后,祝金栀被奥数老师推荐去参加了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邀请赛,在没有接受任何专业训练的前提下,斩获那一届的小学组一等奖,一战成名。
随后祝金栀便参加了学校的跳级考试,完成了她小学阶段的第一次跳级。
她被断定为天才,也在后来的人生路上不断验证着当初的判语。
而如今,这道曾经改变过她人生的题目,再一次摆在了她面前。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祝金栀只能强装镇定,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向顾子彻。
顾子彻正看着她,表情看不出深浅。
“这是什么题呀?”祝金栀若无其事地问,“好像不是课本上的内容哎。”
“我出的。”顾子彻没有多解释,“比较灵活,你尽量做,能做多少是多少。”
祝金栀“哦”了一声,收起小心思,全神贯注地低头去看纸上的题目,笔尖在纸边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小圈。
她得想一个合适的解法。
不能太简单,会暴露她的真实水平;但也不能太笨拙,否则显得她没有天分。
她要在逻辑上足够漂亮,足够精准,让顾子彻看到她的潜能,可最后一步,她要差那么一点点——停在答案的门前,假装只差一步,却无力推开那扇门。
就像18岁中专毕业的那个“祝金栀”的人生。
离成为天之骄子,只差一个挖掘她的伯乐,一段善待她的命运,只差一步之遥。
她要让顾子彻为她的不幸而感到遗憾。
她要顾子彻对她心疼。
当她得到了他的心疼和遗憾,她就能够让后面的事情进展,也如她所愿了。
祝金栀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几种路径过了一遍。
她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
第一行,她先把十二枚硬币编号,1到12。
第二行,她写了第一次称量:1、2、3、4 对 5、6、7、8。
天平有三种结果:平衡,左重,右重。
她从平衡开始展开,这是最简单的分支。如果第一次平衡,假.币在9到12号之间,那么第二次称9、10 对 11、1。
如果平衡,假.币在12号,第三次称12对1,确定偏重还是偏轻。
如果不平衡,根据倾斜方向可以确定假.币在9、10、11中……
这部分她写得干净利落,逻辑链完整。
后面的分支她开始变得犹豫,推了两行之后,推导出现了重复的情况,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她在草稿纸上划掉两行,换了一种分组方式,继续往下推了几步,又卡住了。
祝金栀皱着眉,嘴唇微微抿紧,笔尖在纸面上来回点着。
顾子彻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桌对面,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祝金栀的笔尖上。
她写字时手指不怎么用力,遇到瓶颈时,笔尖会悬在纸面上方,停顿很久才落下。
他看着她划掉两行又重写,终于理清一条路径,又折返回去修正另一条路径,整套思路的骨架在纸面上逐渐成形。
祝金栀已经走到了离答案很近的地方,只差最后一个关键推导——需要在第二称量结果的四个分支中,找出一个能让第三次称量一次性完成判定的分组方式。
她尝试了两次,都绕进了重复验证的死胡同。
祝金栀放下了笔。
“我解不出来了。”她说,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懊恼,“只能想到这一步。”
她把自己写满推导的纸推过去。
顾子彻接过来,目光落在纸面上,从第一行开始看,一路看到最后。
他看到她在不平衡分支下的推导结构——虽然没走通,但分组逻辑是非随机的,她试图在两次称量的结果之间建立一个交叉约束表,本质上已经接近于用信息论的方法来优化分组方案。
她的第一次称量选择是合理的,第二次的分组尝试也体现出了对不同结果之间关联关系的思考。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纸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祝金栀。
她正低着头,手指搓着笔杆,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感到失落。
顾子彻看着她,指尖竟在颤抖。
久筑的心防在这一瞬间,骤然坍塌。
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如果祝金栀从小就被发现有这种过人的思维逻辑能力,如果她的才能得到了重视,如果她被送到好学校,接受系统的数理训练……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不会遇到她。
不,是他不会遇到“成为温雪重金丝雀”的她。
他们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相遇、相识。
顾子彻发现,自己对这种已然无望的可能性,竟然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遗憾。
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控,开口的声音只是微微发涩:“……这个分组方式还可以调整一下。”
他抽出另一张纸,在她写了一半的推导旁边补充了几行。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把三次称量的完整方案写了出来,然后将纸推回她面前。
祝金栀低头看了几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睛明亮地看着他:“原来是这样!我懂了,第二次称的时候换一下分组,最后的两个结果就能区分开了!”
顾子彻看着她。
她垂着眼看题解的样子,发尾从肩侧滑落,搭在桌面边缘,把她的身形衬得越发清瘦纤细。
她看得很认真,黑眼珠里落了一片白色的水光,手指点着他写的那几行推导,从头到尾默默过了一遍。
她抬起头感慨,语气很是真心实意:“顾老师教得真好。”
“……少拍马屁。”顾子彻收回目光,翻开教材,“再怎么哄我,也不会给你少布置作业的。”
祝金栀连忙表态:“我喜欢做作业!我巴不得顾老师布置多一点才好呢!”
她说话的时候,顾子彻刚好抬起头,看着她。
他眼神平静,即便她回望过去,也没有分毫动摇。他其实鲜少这样静静地与她对视,他总是先一步躲开眼,或是虚张声势地瞪她。
一个平时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仿佛没有长大也没有心事的少年,第一次用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目光那么深沉,那么忧郁。
祝金栀有点怔住了。
可她来不及深究,因为顾子彻已经背过身去,只留下一句话:“以后遇到不会的题,直接来问我。”
祝金栀不疑有他:“好!我一定会经常来烦顾老师的!”
从那一天起,祝金栀每天在顾子彻房间里待的时间变长了。
最初是一小时的课,渐渐变成两小时,有时候讲到兴头上,连午饭时间都过了,仆人都会上来敲门提醒。
顾子彻讲课时会随手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祝金栀就坐在旁边记,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插话,问的问题越来越不像是刚接触物理的人会问的。
有一次她问他,如果把两个不同质量的弹簧串联,系统的等效劲度系数应该怎么算。
顾子彻讲完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胡克定律?
祝金栀说前几天自己看书看到的。顾子彻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能联想到串联系统,但当天的课结束后,又往后多布置了三道难题。
又是半个月过去,祝金栀的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畴。
顾子彻抽了一天傍晚,把热力学基础框架给她讲完。
合上书时,窗外天色正沉,暮霭从海面一路铺进落地窗内,墙角的尤加利叶已然换上新绿,黄昏也变得深沉热烈。
“你学得比我想象中快。”顾子彻说这句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如果你想继续往下学,我可以教你更深的东西。”
祝金栀抬头看他:“更深?”
“量子力学的数学结构。”顾子彻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从线性代数开始。你之前那个并联弹簧的问题,本质上是耦合振动系统的本征值问题,如果你学了矩阵,会理解得更清楚。”
祝金栀心中雀跃无比,说好。
她的课表又被重新排了一遍。上午,祝金栀独自看书预习,下午两点准时去顾子彻的房间上课。
她从矩阵运算开始,一路追到希尔伯特空间。
当顾子彻首次在草稿纸上写下薛定谔方程时,距离她开始上第一节 物理课,已经过去接近两个月的时间。
祝金栀心里也感到了一丝欣慰。
像穿过一条很长很曲折的隧道,终于看见了代表出口的圆形白光。
她沉下心来的时候格外专注,每天不是待在房间里做作业,就是跟顾子彻在一起上课学习。
温雪重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两周后的一个傍晚。
他去她的房间找她,敲开了她的门,问她晚上要不要去看日落,他已经让管家把游艇开到码头等着了。
那时的祝金栀正趴在书桌前解题,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笔还握在手里。
温雪重注意到她把一头柔软的黑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束在脑后,模样很是干净利落,是平时少见的打扮。
披着头发看书会很干扰视线,最近的祝金栀因为长时间伏案学习,总是这样扎头发。
她看了看窗外渐晚的天色,又低头看面前摊开的本子,犹豫了两秒,说:“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作业还有蛮多的,要到晚上才能做完。”
温雪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眼她桌上铺开的草稿纸和翻到一半的厚书,声音温和:“最近好像总是在学习?”
“会不会觉得很累?”
“嗯,有点,子彻教的内容比较多。”话是这么说,祝金栀看上去却是干劲满满,“但没事,这说明他很看好我,所以我也得努力跟上进度才行。”
“这样啊。”温雪重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看来以后我约你之前,得先问问你的物理书同不同意。”
祝金栀手里的笔一顿。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赶紧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故意把软软的脸颊枕在他的锁骨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她仰起头,讨好地小声哄:“明天一定去,明天我中午就把题全部做完,下午和晚上都来陪你。”
温雪重垂眸看她,淡静的眼珠子微动,最后也只是笑了笑,语气温柔道:“好。那我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子彻哥真的是很正直的好孩子,他是真的遗憾栀栀的天分没有被挖掘,也是真的可惜她没有拥有一段更好的人生。(可能这章没太写出来但素后面会继续写哒)至于老男人就装吧记住养鸟哥现在的若无其事,后面有他破防的
第49章 049 她成了一线
祝金栀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起把作业全写完了,下午安安心心陪着温雪重出海。
顾子彻给她出的题目并不复杂,真正让她耗神的是写作业这件事本身。
她得在自己划定的能力范围内答题。
这比直接用最优解法写要麻烦得多。
像让一个英语母语者假装刚开始学英语, 只能用最简单的语法,还得夹杂几个初学者才会犯的错误。她之前已经习惯了的思考问题的逻辑, 都要进行大幅度的调整。
同时, 因为顾子彻教的内容越来越深, 教学一直在推进, 祝金栀得经常整理思绪, 才能在完成作业的时候写出符合她当前学习进度的解法。
祝金栀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她准备这两天就找个机会, 去试探顾子彻是否就是那张纸条的主人。
玻璃般透明的浪涛远远相送,托举着雪白游艇前行。起风了,帆下洒落了几声海鸥的鸣叫,甲板上飘着高级香氛和海水盐味相融的气息。
游艇在潟湖中央熄了引擎。深蓝的水下是大片珊瑚礁的影子,像一床沉在海底的印花绒毯。
温雪重在船尾, 正弯腰整理钓竿。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旁边的向导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 正在帮忙处理鱼饵,皮肤被太阳和海水磨成深褐色。
他接过向导递来的鱼线,指腹沿着线身捋了一段, 低头检查线结,神情专注, 偶尔与向导说几句话,也是眉眼含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祝金栀趴在船中段的躺椅上,躲开了毒辣的太阳光, 乘凉吹风。
温雪重刚刚试图拉她一起钓鱼,被她拒绝之后也没强迫她,笑着轻吻了一下她的脸就走了。
祝金栀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躺椅的角度能让她同时看清船尾的动静和屏幕上的内容,温雪重在她视野的边缘。
祝金栀随手打开微博,准备刷刷新闻。
她一眼看到热搜,愣住了。
热搜榜第一的位置,后面缀着一个暗红色的“爆”。
#陆渐川恋情疑似曝光#
祝金栀手指一顿。
她没急着点进去,先把广场粗略滑了一圈。
实时微博里几乎全是粉丝控评,夹缝中有营销号在搬运豆瓣内娱组的帖子,还有一群吃瓜路人。
广场体量巨大,一秒就翻一页,词条阅读量显示已经突破了四亿。
她点进了那条被转发最多的链接,跳转到一个豆瓣小组的帖子。
帖子标题:【建设】陆渐川的棉花娃娃居然到现在都没人涛??多图深扒(已变尖叫楼)
主楼第一段:“楼主昨天半夜刷到陆渐川队友vlog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回放视频看了三遍,截了拍到陆渐川桌面的那一帧,给放大研究了一晚上(图1)。圈出来的这个地方,有没有人觉得像是一个穿白裙子的棉花娃娃?跟陆渐川之前在ig story里,那个有粉丝指出疑似娃娃的东西,似乎是同一个。”
评论区溅射热情高昂,已经火速盖到了两千多楼。
祝金栀往下滑:
“lz简直是当代列文虎克啊!”
“我立马回去看了他这三个月所有路透饭拍和营业图,几乎都有这个娃娃的影子,简直是走哪带哪的程度。”
“他上周有天凌晨发了条ig story,配图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右下角露出一截白色布料,你们谁还记得?!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他自己的衣服,现在回头看应该就是娃娃的裙摆!”
“嘶,这是个女娃娃吧,黑长直头发,白裙子,眼睛是那种笑眼形状,很温婉的长相。”
“这个描述有点眼熟啊……”
“楼上,他之前接采访被问到理想型的时候,说的就是‘温柔的、白净的、笑起来很舒服的’。”
“卧槽所以真有嫂子了???”
“这娃娃一看就是定制款啊,不是量产那种,谁去扒一下娃娃设计师的账号?”
后面几楼就真的开始扒了。有人翻到了圈内一位知名独立棉花娃娃设计师的账号,发现对方六月发过一条动态,大意是“感谢信任,定制款已完成,按真人照片一比一定制”。
虽然这条动态现在已经删了,但截图被保存了下来。
顺着设计师账号往下翻,又有人找到了一个被设为私密但忘了锁评论区的相册封面,封面图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娃娃,五官和陆渐川日常照里露出的娃娃高度吻合。
这下可不得了了。
陆渐川身份特殊,虽然现在只是电竞选手,但本人的流量碾压众多娱乐圈一线男明星,童星出道艺龄接近二十年,有奖有代言有死忠,真论起咖位来,他甚至比很多老戏骨排得更靠前。
尤其是陆渐川女粉无数,如果他官宣恋爱,无疑会在内娱引发一场超级大地震。
陆渐川大粉还在发九九八十一条维.稳话术帖,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路人们已经开始深扒娃娃的原主,不断把娃娃的照片和最近比较有名气的年轻女明星的照片叠在一起,做透明度比对。
从眼间距到嘴角弧度全部覆盖,配图三张,数据精确到像素级,得出结论:娃娃和所有女明星长得都像,也都不像。
说像的都是夹带了私人恩怨的主观结论,客观结论就是,目前还没有办法确定娃娃的原主是谁。
“等会等会,这双眼睛……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觉得有点像某位女明星?”
“像谁?你说啊别打哑谜。”
“我觉得完全不像任何已出道的女明星,更像素人。”
“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圈外的?普通人?”
“如果真是素人那更难扒了救命。”
“有没有课代表总结一下目前的进度?”
“高柱总结:1.陆渐川从六月开始突然频繁发日常,每一张都带这个娃娃;2.娃娃是定制的,按真人照片做的,设计师已删帖但截图在;3.娃娃的穿着打扮和他之前描述的理想型高度重合;4.不排除嫂子存在的可能性;5.尚未扒出娃娃原型具体是谁,正在蹲后续。”
帖子越往后翻,评论区越乱。
有人在认真分析,有人在发疯,有人开始脑补小作文:
“如果他真的谈恋爱了……他这个身份和流量,愿意把娃娃天天带在身边露出来,哪怕只露一角,这不就是暗戳戳在秀吗?这跟公开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又甜又酸谁懂啊。”
“甜什么甜,他23岁正是事业上升期,谈什么恋爱啊,你们这些人巴不得他糊是吧?”
“xswl你糊了他都不会糊,少在这装粉丝拱火。”
“电竞选手谈恋爱犯法?他又不是爱豆,少拿饭圈那套来管。”
“好好打比赛拿冠军就行了,管天管地管人谈恋爱?职业选手的赛训强度你给他抗啊?”
“srds,他以前的营业频率你们也看到了,一个月发两条就算多。最近几个月恨不得一天三顿报备,那些粉丝是咋做到自欺欺人的,真觉得只是心情好?”
“楼里有些人别太酸了。人家冠军拿过了荣誉有了钱也赚够了,23岁谈个恋爱怎么你们了?追星追出占有欲了吧?”
“围观群众说句公道话,他要是真的有女朋友,藏着掖着被拍到更难看。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带在身边(虽然没明说但跟明说也差不多了),至少态度坦荡啊。”
“我还是觉得这不像他的性格,陆渐川哪里像恋爱脑?应该是嫂子故意让他带着的吧?”
“嗯嗯,你家哥哥最无辜,都是嫂子爱现,他把娃娃放基地电竞桌上都是嫂子的主意,是嫂子深谋远虑精心设计,刚好让队友拍到发上网,而他只是纯洁白莲花,爱情的傻瓜!都这样想了我还能说啥?你就继续捂着眼睛向前冲吧!”
“我看嫂子病最严重的就是他。”
“wbxl,真怕恋情曝光就不会天天带在身上了,到底几岁这都想不明白?”
“这栋楼已经变成战场了,有没有好心人另开一栋专门扒嫂子的?我想吃瓜不想看打架。”
祝金栀看得眼皮一抽又一抽,赶紧切回微博。
热搜词条下面已经衍生出了十几个关联话题,包括#陆渐川棉花娃娃#、#陆渐川地下女友#、#陆渐川队友vlog截图#。
排在第三位的是一个叫#支持电竞选手谈恋爱自由#的tag,点进去全是粉丝在控评和反黑,还有只关心陆渐川战绩的男粉在趁机嘲笑梦女粉幻想破灭,被女粉压倒性辱.骂了个狗血淋头。
实时里各路观点混战成一团:
“我是路人,我就想问一下,这娃娃不能是他自己随手买的吗?你们怎么就这么肯定有嫂子?”
“回复楼上,因为这娃娃是定制款,不是量产,定制的意思就是照着某个人做的。你懂什么叫定制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定做自己的卡通形象?电竞选手现在不都流行搞这些吗?”
“但他定做的是女娃娃啊!白裙子黑长发!自己的女装版?你认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装版我不行了!!”
“求求你们去搜一下那个设计师之前发过的定制成品合集,全都是情侣向的,男的定制男娃娃给女朋友,女的定制女娃娃给男朋友,基本都是异地恋情侣在搞。所以这娃娃大概率是给某个人做的,不是他自己留着的。”
“也就是说,他把代表女朋友的娃娃天天带在身边,走哪带哪???”
“我嗑到了又心碎了,谁懂。”
“有没有人能把这个娃娃的原型人肉出来,我真的太好奇了。”
“别扒素人了吧……万一真是普通人,被网暴了怎么办。”
“都别吵了,他本人到现在也没回应,说不定就是粉丝自己脑补太多。我劝大家等一个官方说法。”
祝金栀把屏幕按灭了。
她发现自己的拇指有点发麻,大概是滑动得太快了。
海风迎面扑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重新点亮手机,打开了微信。
陆渐川的消息排在第一位,发在一个小时前。
陆渐川:【你有看到热搜吗?】
陆渐川:【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来惹你心烦。】
陆渐川:【小狗紧张.JPG】
祝金栀看着那只趴在地上的花边荷包蛋眼睛小狗,几乎能想象陆渐川打字时的表情。
热搜已经爆了五个多小时了,他只发来了这三条微信,想来陆渐川和他的公关团队现在大抵正忙得慌,这三条微信估计都是难得抽空发的。
祝金栀没有立即回复,她担心自己的回复会让陆渐川分心来找她,但她现在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安抚。
还是让他先忙完再说吧。
祝金栀往下滑,第二条未读消息居然是来自王仲然。
王仲然:【小祝啊,你是不是和那个电竞小子复合了?】
祝金栀顿住了。
祝金栀:【王老师,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王仲然:【他那个棉花娃娃不就是照着你做的吗?】
祝金栀震惊了。
祝金栀:【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当时看图片,自己都没有一眼就认出来!
谁料王仲然语出惊人。
王仲然:【他自己拿给我看的啊。他刚定做好就微信发照片给我看了,还问我娃娃长得像不像你。】
祝金栀:【?】
王仲然:【对了,他上个月还请我出去吃了几顿饭呢,说是想请教我科技股投资方面的问题,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后来都是在聊你的事。】
祝金栀:?????
王仲然:【不过你别说,这电竞小子真是用了心的,选的饭店都很合我的口味,而且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开朗大方的男孩子了,跟他聊天也舒服,又是帅哥大明星,说出去都倍有面子呐!】
祝金栀:………
她不在国内的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王仲然会和陆渐川处成朋友。
祝金栀只能委婉道:【王老师,我和他现在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王仲然似乎很吃惊:【啊?你俩没复合啊?】
王仲然:【那你们现在是啥关系,为啥他天天带着你的娃娃到处跑?】
祝金栀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这她没法解释。
她和陆渐川分手快一年了,但她没拉黑他,也从没拒绝过他任何一条消息。
他每天发来的日常报备、棉花娃娃的照片、比赛前后的碎碎念,她全都看了,也大半都回了。
她在巴黎被他拉进会客厅的时候没有真的反抗,在电话里听到他哭的时候心软得一塌糊涂,所有这些她都清晰地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喜欢陆渐川。
但她不能和他复合,因为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陆渐川想要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而她做不到,她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哥哥的。
她同时喜欢两个人,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她自己非常清楚。
祝金栀:【反正没有复合。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
王仲然没再追问,回了个“行吧”,又发了一条:
王仲然:【我看得出来,电竞小子人不坏,你要是不想跟他复合,也早点跟人家说清楚,别拖着。】
祝金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再回。
突然间,一条新消息弹出。
祝金栀怔了怔。
宁兰呈:【小昙,热搜我看到了。】
宁兰呈:【陆渐川那个棉花娃娃,是照着你做的吗?】
第50章 050 被继兄得知
祝金栀还在纠结怎么回复, 宁兰呈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祝金栀吓了一跳。
幸好手机没开声音。祝金栀赶紧张望了一眼甲板尽头的温雪重,确定他没在看这边,从躺椅上站起来, 若无其事地往船内走。
一拐进温雪重的视野盲区,她就加快了脚步, 握着还在不死不休振动的手机, 几乎是小跑到了卫生间, 随手将门关上。
祝金栀接了电话, 语气不太稳, 呼吸声还有点疾走后的微促:“……哥。”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宁兰呈没回应。
大约两三秒之后,话筒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我还什么都没问,怎么就紧张成这样。”
“看来是真的了。”
祝金栀时常觉得宁兰呈敏锐得令她毛骨悚然。
这种敏锐远胜过很多亲兄妹的血缘纽带,几乎被宁兰呈磨炼成了一种本能反应。
如果这反应不是用在她身上就更好了。
宁兰呈的声音温柔,问的问题却尖锐, 令祝金栀如芒在背:“他做了什么,又让你回心转意了?”
祝金栀沉默了半晌:“……没有。”
宁兰呈:“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心转意。”她说, “哥哥, 我一直喜欢他。”
话筒对面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祝金栀没有迟疑,立即抓住这短暂的空档继续说道:“但是哥哥,我更舍不得你, 所以我一直没有和他复合。”
“我放不下你。”
她不想再逃避了。
既然宁兰呈要问,那就趁这个机会, 把一切都摊开说清楚,把她想和他说却一直犹豫该不该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他。
祝金栀慢慢说着:“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我和你一样,也以为他只是想和我玩玩。等我意识到他不一样的时候, 已经太晚了。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是我太自以为是,太自私自利了。”
“我不想让你们两个人都痛苦,所以我推开了陆渐川,我在你和他之间选了你。”
“……一开始是这样的。”
宁兰呈静静听了许久,又问道:“为什么没有选他?”
祝金栀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因为他有粉丝,有朋友,有父母亲人,有很多人喜欢他,我觉得推开他以后,等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忘掉我去找其他——”
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刺痛人的话,祝金栀闭了嘴,后半截话生生消散在话筒前。
宁兰呈却替她说完了,声音很轻:“他什么都有,而我只有你了。”
祝金栀心头一紧,几乎屏住了呼吸:“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是因为我更可怜吗?”
“不是的,哥哥。”祝金栀认真地说,“是因为我爱你。”
宁兰呈许久未言,他无法抵御与这句话一齐袭来的同等量级的欣喜和幸福,像山洪海啸,几乎没顶。“我爱你”从妹妹的口中说出,是一道能瞬间夺去他呼吸,令他潸然落泪的咒语。
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鸣金收兵,因为他每一次的进军都只是为了确认她还爱他。
他会像巨龙守着财宝,无比珍惜地守着这段话,又如她所愿,做一段时间的正常人,安分守己绝不闹事。
可是他偏偏有不能不说的话。
宁兰呈:“小昙,可怜我也没关系。”
祝金栀定在原地,只剩下话筒里的声音清晰又温柔地传来:“如果可怜我就能让你留下,那就一直可怜我吧。”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他什么都有,离开你也会过得很好,但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
他说:“就算小昙以后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心软,也要记得,最后要回到哥哥的身边,不能丢下我不管。”
祝金栀咬紧了嘴唇,眼睛酸涩不已。
这些话她不可能当做没有听到过。可让她去回应宁兰呈,所有字句却都堵在喉咙口,难以组成完整的一段话。
她沉默了快十秒钟,刚组织好语言想开口,门外的走廊里却传来一声轻喊:“栀栀?”
“你在卫生间里吗?”
是温雪重!
祝金栀惊得差点从马桶上摔下来。情急之下,她在手忙脚乱中按了挂断键,手机却不小心脱手,落到了洗手台旁边的地毯上。
她来不及捡起,温雪重的脚步声已经慢慢接近了,她只能冲着门外喊:“我在!”
温雪重停在了门前,他温声道:“我回头找你,发现你不在。”
“等了你很久,也没见你回来,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就过来看看你。”
祝金栀的心脏跳得疯狂,几乎要从胸腔里肇事逃逸了。她只能勉强克制住,不让过快的心跳顶乱她说话的节奏:“我在补妆,不小心耽搁得久了,马上就好了。”
温雪重在门外应道:“好,那我回甲板上等你。”
“嗯嗯!”
祝金栀大气不敢出一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走远,她才蹲下身去找手机。
洗手台下,她不慎掉落的手机背面朝上,压着地毯的那一面还在发光。
祝金栀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捡起手机,看到和宁兰呈的通话页面还在继续,差点眼前一黑昏过去。
她刚刚居然没按到挂断键!
通话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像一个能把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正在无可挽回地进行倒计时,它的跳动自如证明宁兰呈一直在听。
祝金栀和温雪重刚刚的对话,都被他听见了。
宁兰呈没有开口,话筒对面持久地静默着。
大脑供血不足,祝金栀已经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只能呐呐地喊了他一声:“……哥。”
“嗯?”
对面的宁兰呈居然应了她,语气听起来一如平常,没有阴森的温柔气息。
就在她稍稍燃起希望的时候,宁兰呈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祝金栀的幻想:“他已经走了吗?”
祝金栀呆滞道:“……你刚刚都听到了?”
“听到了。”这太诡异了,宁兰呈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她说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开免提,所以刚刚没有出声。”
“你现在在大溪地,谈的男朋友应该只知道你出国用的假身份。万一我出声被他听见,你会很难解释吧?”
祝金栀没想到宁兰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化了这件事,既做好了不开口的打算,决策背后还能考虑得面面俱到,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
祝金栀渐渐缓了过来,试探地问他:“……哥哥,你不介意吗?”
宁兰呈笑了起来,清越的声音从话筒里流淌出来,漫过耳廓。
“应该是要介意的。”他说,“但你的新男友,是不是叫温雪重?”
哐当!祝金栀又没拿稳手机,铁块落进瓷质的洗手台弧形圆盆里。
撞击只是清脆的一声,在她心里却可比火星撞地球的一瞬,万物毁灭的象征。
她抖着手去拿手机,宁兰呈若有所思的声音就飘了出来:“这么慌张?看来是猜对了。”
祝金栀这次是真的快昏了,被自己气昏的。
她明知道宁兰呈最喜欢用这一招,十几年了也不长丁点儿记性,总是反复地在同一个坑里摔倒。
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答案会如此精准。
祝金栀声线有点不稳:“不是……哥,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刚刚在回想,因为这个声音很耳熟,好像前不久才听过。”宁兰呈说,“然后我就想起来了。”
“是在不久前的视频会议上听到过,温家的那个话事人,温雪重。”
祝金栀内心忐忑不安。以宁兰呈的性子,知道了她现任这么具体的信息,什么都不做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做事的尺度,完全看她有多在意对方。
果不其然,宁兰呈又继续问道:“小昙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祝金栀:“……这就说来话长了。”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了。
“哥,我回头发微信和你说吧,我现在要出去了,我在卫生间呆得太久了。”
宁兰呈脾气很好地应了:“好,那你先挂吧。”
祝金栀也没想到宁兰呈从始至终都这么平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嘴:“哥哥这次为什么没有吃醋呢?”
宁兰呈笑了,他的语气听上去是真的没把温雪重这个人放心上,甚至还有余裕逗她:“怎么,小昙是失望了吗?”
“有点想不明白,因为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宁兰呈说,“是因为他不可能从我身边抢走你。”
祝金栀狠狠愣住了。
宁兰呈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意味,却语出惊人:“小昙,你不会爱上他的。”
祝金栀的心中反而因宁兰呈的笃定生出一丝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人拥有的东西越多,越容易被绊住手脚,难以做出破釜沉舟的决定。像他这样的男人,最难放弃的甚至不是财富,而是尊严。”
宁兰呈道:“可是小昙,你的心是他舍弃尊严才能得到的东西。”
祝金栀听得发怔。
宁兰呈又补了一句:“我和温雪重最近正在谈合作。在决定签合同之前,我查过他,也从各方渠道收集了很多关于他的传言。”
“他本来不可能坐上现在的位置。温雪重是长孙,他的爷爷才是温家上一代的掌权人。”宁兰呈缓缓道,“据我所知,温爷爷是对自己的儿子们失望,才对身为温家长孙的温雪重起了培养的心思。”
“正式收养他,对外公开称为自己的小儿子,也是在培养温雪重数年后,因为他表现得足够优秀和服从,才做下的决定。”
“温爷爷培养继承人的方式泯灭人性,若没有意志和决心,绝不可能坚持下来。”
宁兰呈:“我搜集到的说法,都将他塑造成一个乖巧顺从的愚孝子孙,因为从小无条件遵从长辈的命令,才通过了温爷爷的考验。”
“而我觉得这只是障眼法。大概率是温雪重背后安排了人,刻意引导传言,现在的局面和对外塑造的形象都是他苦心孤诣的成果。”
“把一个鼎盛家族的掌权人的隐私传成这副模样,还大肆宣扬开来,没有他本人的默许和推动,根本不可能。”
祝金栀猛然得知温雪重身世,震惊还未消,又听到这些,接二连三的冲击袭来,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
说了一通,宁兰呈最后评价道:“温雪重这个人,惯常示人的形象,都是温雅持重,君子端方,但实际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他在十几岁的年纪,就能为了权势地位做到这种地步,说明他对把握权柄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他如今得来的一切,全都付出过无比惨重的代价。所以,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些东西。”
电话那头,祝金栀错了频率的呼吸和异样的沉默,都令宁兰呈心中了然:“看来,他还没和你聊过他自己的事情。”
祝金栀抬起头,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她的目光里满是怔忡和余震,握着手机的手指隐隐发白。
祝金栀这时才意识到,她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温雪重这个人。
关于那个藏在表象和面具之下的、真实的温雪重,他的过去和他的现在,她都一无所知。
他也从未主动说起。
祝金栀慢慢垂下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刺绣精巧瑰丽的法蕾开衫垂落下来,恰好沾湿了洗手台边缘的水。
过去的祝金栀几乎从来不会主动选择穿这类有繁复花边的衣物,因为不方便,也因为她几乎没有需要打扮的场合。
强烈的、涌上心头的陌生感,将另一个她一直忽略的事实,也豁然摊开在她面前。
——而她对他,也是如此。
宁兰呈轻笑着:“小昙,如果要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现在的他还远远没有这个能力。”
作者有话说:
该轮到攻破养鸟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了,不过他还得排在小顾后面,小顾说我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