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后日谈


    京城近来气氛诡异, 颇似暴风雨的平静。


    除了核心圈层的几位大佬，其余人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罢朝数日, 皇宫内廷疑似发生了大事。


    可他们怎么打探都打探不出来。


    最诡异的是, 殿试早已结束, 中榜的新科进士名单却迟迟不出。


    有舞弊之事在前, 众人纷纷产生不同的联想, 一时之间，京城流言四起。


    然而流言只传了半日不到, 就被一股强势、神秘的力量压了下来, 连最开始在市井间大谈阴谋论的好事之人也销声匿迹。


    又过一日, 大清早, 便有数名官兵前来张贴皇榜，有眼尖之人瞧见最外面的那张红纸，道：“是殿试结果！”


    众书生焦急上前：“可算贴榜了！”“我看看我排在哪儿……”


    官兵连忙举起手中兵器, 让书生后退：“未张贴完, 不许靠近！不要拥挤！诸位还请耐心等待片刻！”


    众人只好后退。


    张贴皇榜的有两面墙, 官兵们贴完殿试名额，便拿出另一张纸，转去另一面墙，一边对书生们说：“诸位, 请。”


    心急如焚的考生们一拥而上, 瞬间把第一面墙团团围住。


    有人挤不进去，只好转头去第二面墙，看官兵们在贴什么东西。


    凑近一看, 瞳孔地震，当场失了形象地尖叫一声。


    周围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兄台, 你高中了么？”


    “不是，不是！”青年连道：“你们快看啊，这是当今圣上的退位诏书！”


    “什么？！”


    众人一片哗然。


    竟是连殿试结果也不看了，径直冲了过来，用比方才热情一百倍的态度包围了第二道墙。


    被人潮淹没的官兵们：“……”


    让我们出去啊！


    我们还要去下一处地方接着贴呢！


    退位诏书写的很长，洋洋洒洒一大堆，翻译过来就是：


    【朕即位以来，夙兴夜寐，每日都在为了国家操劳。如今年纪大了，已经吃不消了。


    还好朕有个非常能干的太子，经过朕与皇后、以及诸位老臣们的悉心教导，太子如今文武双全、聪慧勇敢、知人善用，无论在政事上还是军事上，都颇有才干，曾经代朕监国也得到了一番成果，在民间亦颇有威望。


    将大周交给他，朕是放心的，想来他也一定会是一个明主明君。


    因此，朕决定退位让贤，由太子萧越继承帝位。】


    众人面面相觑。


    “太子要登基了？”


    “难怪殿试结果迟迟未出……”


    原来是在等退位诏书的拟定！


    新帝即位，最是缺人手的时候。这届新科进士，将来都可能会成为新帝的心腹、得力干将。


    不少人留下小厮，让小厮帮自己挤进人群去看名次，自己则匆匆忙忙跑回家。


    务必要将如此劲爆的消息告知家人，让他们早做准备！


    国公府。


    虞三头七都过了，尸身早已下葬，也立了碑，在祠堂和寺庙皆供奉好了灵灯。


    国公府内的白色绸缎已撤下，恢复往日的模样。但整体装饰都偏向素雅，颜色也尽量不选大红大绿的颜色，避免冲撞。


    国公府上下皆忙了好几日，是个人都被抓壮丁，虞勉自然也不得闲，陪着忙活，累了好几天。


    令他极为纳闷的是，七八天过去了，萧越每天两次派人过来看望和问好，还派人送药送补品，自己却一步都没有踏进过国公府。


    主院来人叫他过去，虞勉一边走，一边问佩兰。


    “他近来很忙么？”


    佩兰为难地点点头：“据我所知，是有一点……”


    “忙什么啊，连我都不见了。”少年情绪不高，有气无力地说。


    佩兰哄道：“快了，小主子，属下估摸着，就是今日了，是给您的惊喜呢。”


    “神神秘秘的，别弄成惊吓才好。”少年哼了一声。


    说话间，主仆几人已走到主院。


    虞勉在门口往里一看，一家人竟是都到齐了，都穿了正装，卫国公和虞洵还穿了官服。


    堂中摆了香案，还有一个手挽拂尘的陌生内侍，手里拿着疑似圣旨的东西。


    虞勉一惊，进门的脚步霎时放慢。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或好或坏的画面，思及佩兰所说“惊喜”二字，尽量往好处想。


    虞三过世，卫国公府没有了世子，这是找皇帝重新给爵位？


    虞勉猜测这是册封世子的圣旨。


    堂中几人已注意到他。


    “勉勉，”虞夫人招了招手，“快来，就差你了。”


    接圣旨必须所有人都在场，而且要跪地迎接。


    众人熟练下跪，虞勉站在第二排，正要跟着跪。


    佩兰眼疾手快地往少年的膝盖下方塞了一个软垫。


    所有人：“……”


    虞勉被迫接受注目礼，刹那间头皮麻烦。


    ——佩兰！这可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东宫啊！


    当然不是。


    否则虞勉压根不用跪。


    国公府众人也是被这一下弄懵了，卫国公一边给皇帝跟前的大太监道歉，一边疯狂给虞勉使眼色。


    虞勉连忙要抽出软垫。


    大太监笑眯眯道：“卫国公言重了，小公子身体弱，地板冰凉，如此甚好，何须撤掉软垫。”


    虞勉动作一顿，看向卫国公，等他说话。


    卫国公愣了愣，试探问：“那，就这样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太监展开明黄卷轴，众人连忙摆正姿势，虞勉也跟着跪直、低头。


    大太监嗓音略尖细，但铿锵有力。


    虞勉竖起耳朵，在一串复杂的文言文中，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卫国公府四公子虞勉”、“太子萧越”“乃天作之和”、“赐婚”……


    虞勉：“…………”


    这是赐婚的圣旨！！！


    原来不是封世子，是封世子妃。


    现场人数众多，其中不乏管事丫鬟等仆从。


    除了虞洵之外，包括卫国公等人在内，大家脸上或多或少都闪过震惊、诧异、愕然之色。


    不知情的下人是惊诧小公子刚回京就被圣上赐婚，还是与太子成亲！


    而卫国公等人，则是惊讶另一方面——圣上是个老古董，居然同意让男子与太子成亲？还是正妃之位！


    大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道：“虞小公子，快请起来接旨吧。”


    虞勉上前接旨谢恩。


    领旨谢恩的动作并不是很标准。


    不过没人敢挑他的刺。


    卫国公和虞夫人对视一眼，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寻思着，还是得打点一下。


    毕竟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方才大家都跪地板，勉勉方才跪着软垫听旨，万一大太监添油加醋，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就成了蔑视皇权。


    虞夫人上前给大太监塞钱。


    “公公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这都是咱家分内之事。”大太监不敢收，连忙躲闪。


    虞夫人：“都是自家人的心意，公公快收下吧。”


    大太监仍是推拒。


    虞夫人不懂，这年头还有不收钱的太监？？


    当面坚持不收，说明要光明正大地搞事，不是个好兆头。


    虞夫人更加坚定地塞钱。


    虞夫人穷得只剩下钱，出手十分大方，大太监自然眼热，但他哪里敢收！


    他更加为难了，下意识往虞勉的方向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接受到信号的虞勉：“……？”


    这个熟悉的感觉是什么？


    他愣了几秒，左右看了看，反复确认太监是在等他开口。


    少年试探道：“既如此，公公便收下吧。”


    大太监仿佛就等着他发话。


    此言一出，顿时松了口气，接过钱袋，笑容满面道：“奴才谢过夫人与小公子的赏。”


    众人：“？”


    你是皇帝跟前的首领太监，为什么要听虞勉的吩咐做事？？


    大太监告辞离开，虞勉越想越不对，不管卫国公等人的问询，快步追了上去。


    大太监听见动静，回头只看见虞勉和佩兰的身影。


    嗯，没别人，都是自己人了。


    虞勉还没开口，大太监已主动行礼：“小主子。”


    虞勉：“………………”


    三个字解开所有疑虑。


    难怪会有既视感，原来我在你身上找到了顺喜的影子。


    “你不是陛下跟前的太监……”少年面色复杂。


    “但我的主上是太子殿下。”大太监恭敬道。


    虞勉满脑子的宫斗权谋，劝道：“那你藏好些呀，卧底都是踩在刀尖上的，不能有丝毫错处。你一点都不藏着，若是被皇帝知道，可如何是好。”


    大太监略吃惊：“您还不知道么？今日各处都在张贴皇榜。”


    “知道什么？”虞勉问。


    “皇帝已写了退位诏书，传位于太子殿下，并已昭告天下。为协助主上逼宫，我的立场也早已暴露，被皇帝知晓……等三辞三让结束，都该称呼主上为圣上，唤如今的皇帝为太上皇了。”大太监道。


    虞勉头晕目眩。


    等等。


    谁退位谁登基谁逼宫？信息量太大了！


    这就是萧越七天都不来见他的原因吗？


    “那哥哥还好吗？”虞勉着急问，“逼宫是不是很危险，他受伤了吗？”


    “主上兵不血刃便成事了。”大太监见虞勉着急，不敢隐瞒，老实转述了当日的场景。


    虞勉听完都麻木了，他转头问佩兰：“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佩兰小心翼翼问：“您要当皇后了，不喜么？”


    “……还好吧。”虞勉纠结道。


    皇不皇后都不重要。


    不用担心被皇帝威胁小命，能与萧越长相厮守，当然好。


    但他更担心萧越的安全。


    那可是逼宫！


    虽然大太监和佩兰都发誓萧越没有被伤到半根发丝，虞勉还是担心。


    可能这也是萧越没有告诉他，而是等尘埃落定才派人来传赐婚圣旨的原因。


    虞勉还未试过足足七天跟萧越分开，如果不是太忙了，他早就忍不住跑去东宫了。


    分离焦虑让他日夜难安，他已经发现自己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不在萧越的怀抱里。


    “……我想他了，想去找他，可以么？”虞勉问。


    天呐！


    小主子想主上了！


    这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誓死守护主上的爱情。


    大太监郑重发誓，说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要把小主子平安送到！！


    虞勉先跟家里人交代了一下去向，卫国公等人听到他要去找萧越，左右也拦不住，索性放行了。


    坐马车入宫，在宫门前被拦下，大太监正要出面亮出令牌。


    不远处，一个身穿盔甲的彪形大汉，领着一队士兵，全副武装地巡逻查岗，恰好路过宫门。


    见到这面的情形，让手下人原地等待，他则快步走来。


    “糟糕。”大太监啧了一声，挡在虞勉身前。


    虞勉顿时表情严肃，以为进宫很艰难，那人是要对他们不利。


    脑补了一出又一出大戏。


    禁军统领走近，被大太监喝止：“将军，莫要再靠近！”


    禁军统领不悦：“你为何阻止我面见小主子？”


    虞勉：“……”


    不是，你怎么也是萧越的手下啊？


    既是自己人，大太监为什么要做出警惕的神色？


    其中必有诈。


    虞勉不仅不应，还警惕地往佩兰的方向退了半步。


    佩兰姐姐武功高强，待在她身边别乱跑，才是最安全最懂事的。


    见到少年的动作。


    几人反应不一。


    禁军统领表情受伤，作猛虎落泪状：“主子你怎么害怕我！”


    佩兰遮住少年眼睛，护着虞勉回马车。


    大太监挡在最前方：“自己什么体型，心里没数吗？！跟个熊似的，小主子当然会害怕！”


    “主上不是警告过你，不要突然靠近小主子，以免引起他的不适？”


    禁军统领恍然大悟，一秒收起眼泪。


    “对哦，那我还是别面见了，免得吓到小主子。”


    他主动后退，“你们要进宫是么？直接进去吧，我给你们放行了。”


    车厢里，听的一清二楚的虞勉狠狠沉默。


    实在没必要脑补。


    也压根没有危险。


    萧越把路都铺平了，甚至铺好红毯等他了。


    莫说风浪，他怕是连一根钉子都不会扎到。


    此时，另一边。


    国公府。


    人都走没影了，在外面看见皇榜的家仆才匆匆跑回府报信。


    “退位？！”卫国公震惊，看向虞洵：“这事——”


    “我知道，退位和赐婚的诏书还是我润笔撰写的。”虞洵说。


    “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我们一群老友还猜是不是圣上身体不好，所以没有上朝。”卫国公说。


    “和平谈判和平退位，无人流一滴血，自然不会引起注意。”虞洵道。


    “那勉勉现在入宫——”卫国公问。


    “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了，平安得很，随他去吧。”虞洵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