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都城里，还犯不上大费周章的用搜魂术去找人，但因不知江不还去了何处，所以温霜渡也只能带着莫相雨先回客栈看看。


    而谢青则带着其他人，在附近找找看。


    然而才走到了客栈附近，温霜渡便看见有两拨人乌泱泱的聚在一起，吵吵嚷嚷，氛围紧张，其中一波，温霜渡当然识得。


    因为那些弟子的身上，还纂刻着清衡宗独有的六瓣霜花图纹。


    至于另一波人，温霜渡暂且没能马上认出来，但重点是，他在这群人中间，看到了他在找的江不还。


    他此刻正半是戒备，半是周旋的横在中间。


    “这是怎么回事？”


    温霜渡皱起眉，边疑惑问起，边朝人群靠近。


    人群里，江不还眉眼凝重，仍在尽力周旋：“仙都城内，众仙门齐聚，何苦要撕破脸，让所有人都看笑话？不妨各退一步……”


    “他们启灵谷的都是小人！”一名愤愤不平的清衡宗弟子拔剑想要冲上去：“说不过就打人，打不过就群攻，为什么不敢单打独斗！卑鄙！”


    眼看着越吵越激烈，温霜渡心里有些急，但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竟发现自己挤不过去。


    “诶——”


    有人无意抬手的动作差点打到温霜渡，温霜渡吓了一跳，顺势一躲，便跌到了旁边莫相雨的身上。


    莫相雨皱眉抬眼，他微微抿着唇，先是看向了方才抬手的人，随后又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隔开了温霜渡与周围人的接触。


    那一头还在吵。


    “你们清衡宗的才是恃强凌弱，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真以为没人打得过你吗！你还不是仗着宗门在肆意叫嚣！”启灵谷的弟子愤怒讥讽道：“清衡宗的走狗！”


    此话一出，江不还脸上神情瞬变，他目光凌厉，冷冷的看向方才说话的那名弟子。


    然而那人却未有察觉，怒意上头，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清衡宗养你！和养一条狗有什么区别！给你一口饭，让你蹲在家门口狐假虎威，主人一摇铃铛你就狂叫——！”


    一道剑影迅速从眼前划过。


    还没看清出鞘和剑锋走过的轨迹，灵力涌动，锋芒毕露的照影剑，转眼便架在了刚才说话的那名弟子身上。


    江不还左手执剑，面容冰冷的看向对面之人，他声音凌厉，语气威严：


    “放肆！胆敢辱我门人！”


    江不还才一拔剑，他身后原本就已隐忍多时的清衡宗弟子，瞬间全都上前一步，长剑出鞘的刺耳声音连绵不绝。


    对方自然也不遑多让。


    于是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硝烟弥漫。


    “住手！”


    温霜渡这头好不容易才挤了进来，就刚好看见眼前这幕，他忙一把按下江不还手里的剑，把人推到身后，又转身抬手去挡对面的人。


    温霜渡神情严肃：“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是哪个宗门的，仙都城里也敢如此胡闹！”


    温霜渡认真的板着张脸，端着架子，并趁对方像在仔细辨认他身份的间隙，温霜渡后退一步，小声的问：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江不还神情还是有些难看，但对着温霜渡，他已尽力收敛。


    江不还收起剑：“一言难尽。”


    “小师叔！他们启灵谷的欺人太甚！”


    “自己送上门来讨打，说话阴阳怪气，结果有本事挑衅，却没本事收场，挨了打又不服，叫来一堆人！”


    “卑鄙小人！”


    “你们启灵谷算什么东西！”


    “……”


    这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叫嚷着，温霜渡乱乱的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清衡宗内的一名弟子，在司令殿讯号升空后，走在街上却遇到了另外几名启灵谷的弟子。


    当世剑修，大多对阵修颇有微词。


    而那为首的启灵谷弟子，又在去年的仙盟大比上，被剑一一脚踹下了擂台，丢脸到连第二招都没过去。


    于是双方这么一对眼，看清楚了对方的宗门，就一股无名火烧上心头，竟谁也不肯让谁，这么宽的一条路，就明晃晃的撞在一起了。


    若仅是如此，其实尚且还不到闹大的地步。


    毕竟这几个阵修大庭广众之下，根本没办法大开大合的开阵。


    真要对上，擅于剑道的清衡宗弟子完胜。


    但坏就坏在，争辩了还没几句，启灵谷的其他弟子闻风就来了，几十个人乌泱泱围过来，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这处本就是清衡宗包下的客栈，原本还在楼上看戏观望的其余弟子瞧见这幕，如何还能忍得住。


    就你会叫人，就你会群殴，难道清衡宗就没有人吗？


    再然后，就逐渐演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说来说去，归根究底又还是因为剑一而引起的一场冤孽。


    谁对谁错，缠在一起也彻底说不明白了，此时此刻，温霜渡突然想起了谢青。


    毕竟比起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不生地不熟的状况，谢青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可遇事却很稳妥。


    但偏偏此时谢青不在。


    温霜渡只能凝眸，皱眉正色道：“清衡宗内，不管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但终归都是我门下之人，若尔等再敢言像是刚才的话，清衡宗，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听到没有！”


    温霜渡的话犹如一剂定心丸，竟瞬间助长了清衡宗弟子的气焰。


    “你们启灵谷的长老呢！怎么和弟子一样？都是缩头乌龟吗？！”


    “有本事就正面打一架，不要学的那么小家子气，连打架都是成群结队！”


    “对啊！畏畏缩缩，跟王八一样！”


    身为这群弟子的长辈，温霜渡虽然要站出来，表明立场，但这并不代表他想让矛盾进一步恶化。


    对面的启灵谷弟子脸色瞬间全部沉了下去，青紫交加，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温霜渡偏头，想叮嘱江不还，让他管住门下弟子，叫他们全都闭嘴，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欺人太甚！”


    一声暴喝响起，启灵谷为首的一名弟子双手掐诀，见状，他身后反应过来的其他弟子，也全都开始掐诀起阵。


    就在双方即将真的要动起手来的那一刹。


    “住手！”


    “等一下！”


    两道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喊声，浇灭了那蠢蠢欲动的火星。


    是谢青的声音！


    温霜渡当下松出口气，他循着声音朝人找去，便见不远处谢青带着剑一和剑二，姗姗来迟。


    谢青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甚至顾不上从另一个方向来的仙盟中人，只急匆匆的走到温霜渡身前，颇有些凝重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霜渡闻言，却只是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一言难尽。


    谢青后头，剑一剑二没他心情这么着急，自然也就走的慢了些。剑二倒还好说，木着一张脸，一副什么事都与他无关的冷淡模样。


    反倒是剑一，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锋芒毕露的模样。


    温霜渡看着他如一只巡视着自己领地大公鸡般，昂着头，抱着剑，慢悠悠的在那一群启灵谷弟子的身前走过。


    不知是不是经历太过惨烈，印象太过深刻，那群弟子竟像是怕了他般，为首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其余的人便也纷纷退后。


    见状，剑一勾唇讥讽的笑：“好眼熟啊，什么时候手下败将，也敢如此嚣张了？”


    温霜渡看着心都慌。


    他是真的怕剑一再和人打起来，毕竟清衡宗这么多人，温霜渡最害怕的就是剑一的性子。


    跟牛一样，又倔又犟，听不进话，脾气极差，甚至还流氓到一定程度，简直令人无奈。


    耳边突然传来有人退开的脚步，温霜渡这才想起，和谢青同时来的，还有仙盟中人。


    温霜渡尴尬的转头，便见分散的仙盟弟子中，宋从妄缓缓走出。


    他的面上瞧不出什么特殊的神情，依旧冷漠，冷漠到甚至显得高高在上。


    直到在中间站定，宋从妄才终于肯转动他金贵的头颅，目光轻移的一一扫过在场之人。


    宋从妄声音冷淡，毫无波澜：“仙都城内，禁止有修者闹事斗殴，仙盟戒律，仙门之间禁止互相残杀。”


    一连两条冷冰冰的规矩，顷刻将流转在人群间的戾气和碰撞的火花冻结。


    直到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终于冷静了下来，宋从妄才掀起眼眸，语调冰冷的说着调停的话：“清衡宗和启灵谷，都是修仙界中数一数二的宗门，如今世外天动乱，天都城岌岌可危，若自己人还要自相残杀，那这天下，也确实该乱了。”


    “少司令说的不错啊！”


    谢青顺势接过话道：“启灵谷一向只出阵修，若真突然打起来了，只怕旁人也会说我清衡宗恃强凌弱。”


    谢青笑眯眯的颔首：“不妨大家都各退一步，都是仙门中人，如今外敌当道，若我们自己还要内乱，的确十分不妥，想必你们启灵谷的弟子也大多都心胸宽广吧？毕竟是阵修嘛，总好过直来直去的剑修吧？”


    为首的启灵谷弟子闻言，先是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旁边目不斜视的宋从妄，似有忌惮，随后他眼珠转动，又看了眼一旁仿佛提不起什么兴致的剑一。


    眸中短暂划过怨毒。


    双方交锋，对于弱势的一方来讲，持中不言，便是偏向。


    清衡宗的人是齐的，随行的长老也都在，更何况仙盟摆明了偏袒他们，若继续闹下去的确也得不到什么好。


    “哼，为大局计，罢了！”


    那人抬手，愤愤不平的朝宋从妄躬身一礼，随后怒而拂袖离去。


    既然对面退去，清衡宗的人还继续在这围着也不是个事。于是江不还抬起左手，吩咐道：“众弟子，归位。”


    .


    谢青真正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刚结束一场闹剧，温霜渡都尚且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经转过身，对上宋从妄谈笑风生。


    “听闻前些日子少司令病了？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宋从妄瞥了他一眼，片刻后，启唇道：“早好了，不劳问候。”


    谢青笑着点头：“也是，少司令修为高深，寻常的病痛怎能困住你呢，既如此，事已平息，就不麻烦少司令了？”


    温霜渡很放心谢青，他更担心的是江不还的右手，因为他方才注意到，江不还拿剑施令都是用的左手，便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伤的重了，还是压根就没来的及疗愈。


    温霜渡小声的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江不还闻言弯了弯眼，让他放心的摇头：“我没事，小师叔不必担忧。”


    毕竟是因为替他出战才会受伤，温霜渡怎会不担心不愧疚——他还想再问，但话还没出口，却突然感觉有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


    温霜渡有些疑惑的抬起头，竟直直与宋从妄的视线对上了。那冷淡高傲的眼神中，带着两分温霜渡所不理解的探究。


    嗯？看他做什么？


    温霜渡愣了一瞬，随后便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上一次和宋从妄见还是在芜城，对方对他的态度属实算不上好，甚至说是瞧不起也并无什么不妥。


    当然了，温霜渡对他的印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现在看宋从妄这般看他，温霜渡的第一反应，还是避其锋芒。


    似乎察觉出两人间的异常，谢青反应很快，他一个踱步直接窜到了两人中间，挡住了温霜渡的人。


    谢青尴尬笑道：“少司令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替宋司令嘱托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旁边的江不还。


    江不还接收到讯号，也很巧妙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宋从妄的目光。


    甚至他这个位置，还刚刚好能遮掩剑一。


    宋从妄又不是傻子，他看的出来，清衡宗的这群人有意护着那个病秧子，还似乎很不想让他和温霜渡有接触。


    于是宋从妄收回眼光，道：“天都城与此地相隔万里，即便是御剑也颇费灵力，但因时间紧迫，仙盟下令，所有宗门在今晚之前，便启程出发。”


    谢青仍是笑眯眯的点头：“这是自然，在下也已传讯回宗门，执剑堂已清点八百清衡宗弟子，驰援天都城。”


    江不还也道：“尊师藏栖君，也已与玉渺君商定，由万剑山门主剑十二，与玉渺君一同前往世外天，阻止其中妖族出世。”


    但对此，宋从妄却是没多大的反应，他稍稍颔首，随后转身。


    他身旁仙盟弟子顿时退避几步。


    宋从妄声音幽冷：“如此最好。”


    这人来时阵仗大，去时也大。


    眼见着宋从妄走远，谢青松了口气，马上便如没骨头般，靠上了江不还的背。


    他伸手，也没回头就说话：“小师叔，你说你怕他做什么啊……”


    话说完谢青手却没抓到人，也没听到回答。


    于是这么回头一瞅，才发现身后哪里还有什么温霜渡的人影，原地空无一人，就连他那矫情的小徒弟，都跟着没了影子。


    “小师叔？”谢青半疑半惊：“小师叔——！”


    他目光顺着周围扫了好几圈，直到最后，才终于在客栈边上的小巷口，瞥见了那抹消失不见的身影。


    温霜渡此时此刻，正压着衣摆蹲在那，倾身向前，动作轻柔的用手捏着一缕身后长发，逗弄般的用发丝撩拨一只躺在地上的小狸猫。


    他露出的半张侧脸能窥得见几分温柔。


    狸猫调皮，尖利的爪子勾住他肩头垂下的朱红发带，好奇的想要往下扯。


    于是方才还纵容狸猫任性的人，便用指尖推动猫儿的头，救出了自己的发带。


    像又轻又柔的斥责，毫无威慑力的说着“不要弄他。”


    而他那总是寸步不离跟着的小徒弟，毫无疑问也跟在温霜渡的身旁。


    他靠在小巷的墙上，正目光低垂的看着这一人一猫。


    被两处高墙夹在中间的小巷光渗透不进去，内里瞧着也总是阴沉沉的——而莫相雨靠的地方，正是小巷出口和入口的分界处。


    他半身隐没，半身朝光。


    那清晰露出的半张侧脸正垂着眸，全神贯注的盯着日光中，如竹下雪水般清冽温柔，又笑意盈盈的温霜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