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都是对着自己山门内的弟子，此时此刻经历此种情形，他的确会显得有些木讷。


    “小师叔，你就原谅剑门主拿送你这事当挡箭牌吧。”谢青见状，便半是调侃，半是同情的出声道：“若是能躲开阵门主，别说是送你了，就算是要他和你一起去，也使得。”


    想起谢青曾经提起过，剑十二，和万阵山门主阵十三似乎曾有过什么恩怨过节，温霜渡了然的垂首，无奈一笑，主动转移起了话题。


    “剑一剑二，和江不还呢？怎么不见人？”


    “剑一应该在路上了，至于江不还。”谢青的话顿了顿，随后才又道：“这不他师尊快来了吗，既然要上路昆仑不能恭迎，自然就得提前打点一二，藏栖君性子冷僻，人又有些过于追求完美，怕仙盟的人照顾不当，江不还今早便又去检查了一遍藏栖君要住的院子，应该很快就能追上了。”


    温霜渡点了点头：“这些倒是无妨，大不了我先出城去，反正我也不御剑，让他们一路向前追，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我和相雨。”


    说罢，温霜渡转身看向玉渺，沉吟片刻，方才轻声道：“师兄，我走了。”


    玉渺亦是望着他，缓缓应声：“嗯。”


    又是片刻沉默，随后温霜渡迈动脚步，不再停留的向城门外走去。


    “师弟！”玉渺却忽然出声，他叫住了温霜渡，欲言又止。


    而温霜渡也疑惑回身，他再次看向玉渺，问道：“师兄，怎么了？”


    玉渺微微抿唇，终究忍不住想要多嘱咐几句：“虽不知仙盟司令殿为何事而执意留我，但你此番前去，可缓缓行之，待师兄处理完眼下的事情，便来寻你。”


    “我知道，师兄不必担心我，这一路有江不还他们相随，不会有事的。”或许是为了让玉渺能够放心，温霜渡故意挑眉骄矜道：“更何况，我如今的修为可比师兄你的还高，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伤我？”


    蓦地垂首低笑，玉渺眉眼显露几分无奈，他妥协的点头。“是师兄想多了，去吧。”


    城门处熙熙攘攘，温霜渡没有回头，而他的背影，也很快消失在远方，不见踪迹。


    玉渺也没有离开，他始终站在原地，目光远眺，似是不舍，也似是深思。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率先转身。


    傻乎乎的站在这有什么意思，于是她提醒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谢青也接话道：“不错，要再不回去，明无一准传讯骂我。”


    “要我说，你的辈分可比明无大多了，他难不成还敢骂你？”青衣调侃他：“更何况，天机阁本就是占星殿列下所属，分不清大小王是吧。”


    谢青闻言却是摇头，无奈的道：“快别说了，咱们这宗门里，哪个不是大爷？上到门主长老，下到亲传天骄，说是英雄齐聚首，天才遍地走也不为过，说起这明无，当年也是清衡宗这一代杀出来的一匹黑马，性子当然傲的很，像我这种靠熬死师傅上位的，也只能避其锋芒了。”


    五长老皱眉，也道：“可是再傲，也总得知道长幼尊卑吧？”


    谢青连忙朝他摆手，像是怕他们误会般，主动题明无辩解：“倒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知礼数，只是明无从来算不明白这些，清衡宗如今现存的三代，以缪悟君那代为最长，藏栖君这代为中，咱们这代为小，明无这厮，也就只能识得这些人了，若再往下或是往上数，就是为难他——他认人，有尊号的叫尊号，没尊号的干脆不叫，至于那些徒弟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压根也入不了他的眼。”


    药长老捻了捻胡须，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也感慨道：“修仙界向来如此，代代更迭，却很少有人真的能活上个几百岁，灵休散人已经算是长寿，他闻名于修仙界的时候，我师傅还是师祖身边的一个小药童，等到灵休散人做宗主时，我也继位门主之位，那时候，小师叔还没入山门，就连玉渺君，尚且也还不知身在何处。”


    谢青颔首叹气，也跟着遥想起了当年：“人和人当然没法比，玉渺君仙龄方几？不过才四十多岁，可不论是辈分还是修为，都远远超过我们一大截，再说说小师叔，那就更是不得了了，三十出头的年岁，就要飞升了，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药长老：“谁说不是，要说灵休散人的这几个徒弟，那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妖孽，大徒弟云清君继任宗主时仙龄半百，春秋圆满，这已经算是天资卓越了，结果后面又出了个神定圆满的玉渺君，咱们本以为已经到头了，可没想到，现在又又出了小师叔这么个妖孽。”


    谢青赞同的直点头，他抽出腰间长笛，指指点点道：“诶，你说灵休散人他们这一脉，是不是都沾点邪乎？”


    药长老也小声回道：“不好说，修仙界人才辈出，但我反正是认命了，得过且过吧。”


    谢青：“也是，能力越高，责任越大，我就想多活几年，也不求大道得成，但求，能够寿终正寝吧。”


    ……


    修者五感敏锐，作为神定境的修者，玉渺的听觉自然也非常理可以辩之，这些人说话也不背着人，玉渺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却没什么反应。


    剑十二负手与玉渺前后并肩，听了半天，他神色淡淡的问：“他们在说什么。”


    玉渺终于垂眸，将目光从远方收回，他随口应道：“大约，在说些前尘往事吧。”


    “前尘往事有何好提的。”剑十二摇了摇头，已不想再等下去，他看向旁边同样没有掺合进去的缪悟，道：“缪悟君，剑一来时，请将此物予他。”


    缪悟伸手接过，目露不解：“这是？”


    剑十二道：“同心咒的解法。”


    缪悟神色微正，他握了握掌心，犹疑问道：“真的要给他吗？”


    剑十二点头又道：“同心咒我当年也被下过，滋味的确不大好受，罚也罚了，这世间许多事，本就不能强求，世事是，人也是。”


    仙都城几里开外，沿途还是有许多商贩在叫卖，所卖之物五花八门，大多也都是附近城镇的人过来谋生。


    温霜渡走的不快也不慢，他顺着出城的方向一路走，没御剑，也没用阵法，这样也方便江不还他们追过来时，好寻到人。


    其次就是，莫相雨喜欢逛这样杂七杂八的小摊子，而温霜渡也早就习惯了他爱买这些华而不实的物件。


    “师尊，我想要这个。”


    在买了三包糕点，两个耳坠，一身衣裳后，莫相雨终于又瞄上了新的东西——大约又是头上戴的那些花哨东西。


    温霜渡驻足在小摊前，他顺着莫相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看了几眼，他的心就微微沉了下去。


    因为比起之前莫相雨看上的那些，鎏金染色的假物件，眼前这根红玉簪，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几十文钱，一二两银子就能买下来的便宜货。


    可即便如此，秉承着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孩子的想法，温霜渡难得踌躇的询问：“老板，这根簪子多少钱？”


    老板看上去笑眯眯，也乐呵呵的，他比了个手势：“不贵，八两银子，保准货真价实，您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


    “……”


    八，八两？


    温霜渡有些为难的瞥了眼莫相雨，却见少年伸出手，一副视金钱如粪土，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模样，莫相雨接过那根簪子，慢慢嵌入发冠中。


    “师尊，我好看吗？”


    真货果然就是比那些假货染色的看上去通透多了，莫相雨生的秾稠昳艳，这样耀目的饰品，的确比素的要更衬他。


    温霜渡没有扫兴，只笑着点头夸他：“好看，这簪子很适合你。”


    莫相雨唇边笑意浮现，他抬眸凝望着温霜渡，话里是柔声细语：“师尊说好看，就是真的好看。”


    莫相雨好像真的很喜欢这根簪子，温霜渡很少见他有如此爱不释手的时候，这簪子虽说贵些，可因为没钱而不得不放弃喜欢东西时的遗憾，温霜渡也有过，那滋味，不好受，而也正因如此，温霜渡才不想让莫相雨体会。


    暗自深吸了口气，温霜渡接过簪子，看向老板，心一横说道：“老，老板，请问能不能便宜些？”


    砍价打折，二十一世纪可以，那凭什么修仙界就不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小哥，八两真的已经很便宜了。”老板忍不住叹气：“若不是急着卖钱，这簪子十两也卖的，八两银，是真的一分都没多要。”


    耳根窘迫的发红，温霜渡手指无意识搓了搓簪子，他当然知道老板没有漫天要价，但是他身上的银子不多了，而出门在外，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但是……”


    温霜渡没有回头，所以自然没有看到，在他缠着老板商量的时候，莫相雨突然落过来的目光。


    “老板，七两，您割爱，让给我吧。”


    老板为难的思索片刻，说道：“这么着吧，您再添五十两，我就卖给您。”


    “老板……”


    “师尊！”


    莫相雨忽的打断了温霜渡的话，他望来的视线中，甚至带着震惊的不解和疑惑，莫相雨拉住温霜渡的手，低冷的语气里带着不甚明显的抖意：“我不要了，师尊！”


    温霜渡登时便有些急了，他拢住莫相雨的手，示意他别乱说话，转身面向老板，温霜渡也不再砍价：“就加五十文吧，老板，我们买了。”


    “得嘞——！”老板展露笑颜，利落的将成套的木盒子递给温霜渡：“平安，发财，您收好。”


    温霜渡一手交钱，一手接过那根刚从莫相雨头上摘下不久的玉簪子，他心里松了口气，才刚回头，却恍然瞥见莫相雨此刻的神情。


    不知为何，少年蹙着眉，微抿着唇，就连望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让温霜渡不明所以的委屈和麻木的痛。


    愣了片刻，温霜渡有些手足无措。


    “相雨，你怎么了？你不是喜欢这根簪子吗？师尊把它买来了。”


    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莫相雨握紧拳头，同时将掌心处涌起弧度的皮肉深深藏起。


    只得闭上眼，莫相雨僵硬缓慢的勾起一抹笑，他伸出手，接过红玉簪，一字一顿道：“喜欢，徒儿很喜欢。”


    “喜欢就好，你不用有负担。”温霜渡抬起双臂，捏着手中的发簪，主动替他插入冠中：“师尊有钱，买得起。”


    这次的动作，好像没有以往那么顺畅了。


    温霜渡收回手，有些疑惑的想，他这小徒弟近来是不是长高了些？


    从前莫相雨和他的身量差不多高，而如今，温霜渡看着他，却觉得少年果真和他这种年纪大了的不一样，不管是长高还是长胖，都是一转眼的事。


    “小师叔——。”


    远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温霜度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所以自然错过，在他转身之际，莫相雨缓缓松开的手掌中，有一缕如针细的淡淡怨气，蓦地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