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衡宗，梨花小筑。


    温霜渡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


    手指微微蜷起，想要合拢，却发现使不上什么力气。


    温霜渡睁开眼，烛火跳动的屋里有些暗，也很安静，这种安静让人脑中空白，就像进入了放空状态。


    “师尊。”


    耳边忽的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带着脆亮的清澈，响在耳边的时候特别好听。


    温霜渡终于回过神，他偏头朝床边看去，就看见他那小徒弟靠坐在地上，手指搭着床沿，不错眼的盯着自己看。


    “相雨，怎么坐在地上……”


    温霜渡的声音有些哑，他刚想让莫相雨起来，却听见屋子里又传来一道声音，然后温霜渡这才发现，原来玉渺也在。


    “霜渡，你醒了。”玉渺的目光朝床边望来，他声音关切。“你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


    温霜渡虽然刚醒，脑子也还有点转不过来，但是他知道，就他这嘎嘣脆的小身板，大抵是又晕了一回，只是晕了多久便未可知了。


    温霜渡撑着手慢慢坐起来，他靠在床头，有些倦怠的问：“我睡了多久？”


    这次是莫相雨先答的话。“一天一夜。”


    竟没有晕上十天半个月吗？


    温霜渡甚至有些自娱自乐的想，只晕了一天一夜就醒了，他这应该也算出息一回了吧？


    心里自己调侃到一半，温霜渡却忽然想起昏迷之前的事，于是他又抬眼看向玉渺，问道：“师兄，重柳村的事解决了吗，那些孩子呢，还有那个少年，你安置在哪里了？”


    “这些你都不必忧心。”玉渺垂眼道。“那些邪修已全部诛杀，被关起来的孩子大多也被接回了家，至于你要我收作弟子的那个少年……”


    玉渺说到此处却突然顿了顿，见此，温霜渡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怎么了？他出事了？还是不肯拜你为师？”


    玉渺摇了摇头：“都不是，只是知道幼弟丧命后，哭闹了一夜，第二日我再去看他，便主动向我行了拜师礼。”


    温霜渡闻言一愣，忍不住问：“他都知道了？”


    玉渺道：“他当时不肯跟我们回去，江不还便只能将事情都说了出来，起初他不肯信，于是江不还又带着他去看了葬他弟弟的坟，他这才相信。”


    温霜渡沉默片刻，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直到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师兄，对不起啊。”


    明明你最心疼我，可我却求着你做了你不想做的事。


    玉渺闻言，安抚一笑。“那孩子根骨不错，我做他师傅，也不算亏待了他。”


    那些对不对得起的话，玉渺只字未提。


    他只是说：“待他到了筑基境，我会为他寻一把剑，只是如今他初入师门，还未赐名，既然这段缘分是你成全的，那赐名的事，不如也由你来吧。”


    玉渺说完，却见温霜渡低着头，似是在思索，玉渺瞧不见他的神情，但趴在床榻边的莫相雨，却很清楚的可以看见温霜渡眼底的所有情绪。


    那情绪晦涩的时候，光靠去看，是很难分辨出来的。


    莫相雨看着，却慢慢垂下眼。


    良久，温霜渡忽道：“他姓什么？”


    玉渺：“沈。”


    温霜渡抬眼，又静默片刻，随后他道：“就叫知礼吧，知礼二字，便很好。”


    赐了名，就代表玉渺真的认下了这个弟子。


    而这也是，温霜渡能为他想到最好的归宿了。


    从此以后，就不再是坊间流窜，人人喊打的小流氓，他有名有姓，是清衡宗，玉渺仙府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想来如果阿童知道了，应该也会很开心。


    如此便能安息了吧。


    “也好。”玉渺抿唇应下。“不过此次下山回来，你似乎感慨颇多。”


    短短几日，却看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怎么能不感慨。


    但温霜渡真的说不出来。


    如果说下山前，他尚且还能把所有发生的事当做是剧情，将这么多的人当成是纸片人。


    那下了一趟山后，温霜渡才是真的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剧情里没有的事和人。


    他所窥见的剧情，不过是冰山一角。


    温霜渡不想回答，所以他勉强勾了勾唇，转而问起别的事。“这次下山发生的事情很多，雪崖谷一事，江不还回来后有没有告诉师兄你？”


    提起这些事，玉渺的神情稍稍严肃下来，他道：“执剑堂已经知晓来龙去脉，仙盟已经传讯，会格外重视，只是单凭一个隐居的修者一面之词，就想让其他仙门相信，还是有些勉强。”


    温霜渡慢慢蹙起眉。


    虽然书中的时间线并未仔细标明，但温霜渡知道剧情的走向，他知道文到后期，混沌会完全苏醒，届时天下怨气肆虐，生灵涂炭，人间堪称炼狱。


    而且原文中，剑一就是在十九岁的时候战死世外天，这和无心先生说的三年，基本吻合。


    温霜渡有些担忧的道：“可是，如果混沌真的出世……”


    “那它也出不了世外天。”玉渺微微颔首，神情有些冷凝。“若真有那天，清衡宗会在世外天布下星宿大阵，就算倾尽我等毕生修为，也一定会困住混沌怨气。”


    “所以。”玉渺的眉眼又稍稍柔和下来，他看向温霜渡。“你不必忧心，眼下，还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我的身体……？”


    他不说，温霜渡甚至都忘了问自己的身体怎么了。


    看他这不当回事的懵懂模样，玉渺语调淡淡：“你这次伤的不轻，且灵台不稳，若我没来，你是准备让我这个师兄，去替你收尸敛魂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温霜渡第一次看见玉渺在自己面前冷了脸。他无端有些心虚，温霜渡尴尬的笑了笑，却看向了床榻边的莫相雨。


    少年总是很安静，有旁人在的时候，也很少会说话。


    就像此刻，他就歪头趴在床榻边，便是从头听到尾也引不起什么注意。


    “师兄……”


    温霜渡很想给自己解释两句，但才说了两个字，便又被玉渺打断了。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做事全凭着自己的心意，愈发活回去了？”


    玉渺这次恐怕是真的有些着急生气了，不然也不会连小时候的事都拿出来说。


    原书曾言，玉渺十三岁入仙门，入道修仙，三年后，年仅八岁的温霜渡也被灵休散人带回了宗门。


    灵休散人当时座下就只有玉渺和温霜渡两个弟子，又时常闭关，所以幼时，玉渺是真的一边修仙，一边带着个八岁的孩子哄。


    甚至说温霜渡是他带大的，也并没什么不妥。


    温霜渡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他头皮发麻，甚至都不敢看莫相雨一眼。


    他生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对上少年探究的目光。


    温霜渡觉得自己耳根有点发烫了。


    “师兄，都陈年往事了，还是不要在小辈面前说了吧。”


    好歹他现在也是人家的师傅了，在徒弟面前被训，这让他这个做师傅的面子往哪放。


    “罢了。”玉渺叹了一声。


    “缪悟的居所有一方灵泉，待到明日，你去泡一泡，对你如今的身体有好处。”


    温霜渡哪里有不应的道理，他连连点头，巴不得这事赶紧揭过去。


    玉渺见状，也被他敷衍的无奈摇头，他拂袖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回了。”


    温霜渡目光相送，嘴上殷勤。“师兄慢走。”


    不管怎么说，不训他了就是好的。


    等玉渺走后，屋内很快就又重新静了下来，梨花小筑就剩下两个人，一个床上躺着，一个床下坐着。


    温霜渡现在也不大敢去看莫相雨，他换了个姿势重新躺下来，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开口：“很晚了，休息吧。”


    他背过身去，没再看床边的少年。


    屋里真的很静，除了呼吸声，温霜渡甚至觉得他连梨花被吹落，轻轻飘到窗檐的声音都能听到。


    少年久久未动，温霜渡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于是他又转过身，装着严肃的样子去问他。“你不用睡觉吗？怎么不回自己的屋子。”


    说是严肃，其实也只是稍稍板着点脸罢了。


    但莫相雨好像一点都不怕他。


    少年倚靠在床榻边，柔顺而懒散的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变，但声音却轻轻的。“回去了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他看向温霜渡，目光深深。“不敢睡。”


    温霜渡：“……”


    就这样借着烛火和月色对视良久，最后还是温霜渡先妥协了。


    他身体往后挪了挪，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上来吧。”


    刚从山下回来，这些天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温霜渡怜他年幼，所以纵然莫相雨偶尔任性，他也大多包容了。


    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轻轻，在得到温霜渡的允准后，莫相雨慢慢爬上了床。


    他躺在床的一边，目光落在侧着身背对着他的温霜渡身上。


    这人看起来很清瘦，没有了层层叠叠的外裳包裹时，背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里衣，清晰可见。


    莫相雨缓缓伸出手，很轻的碰了一下他脊骨处垂落的发带，那人被他惊的一抖，很快转过身来看他，虽然蹙着眉，却没有看出半点不耐烦。


    温霜渡问他：“怎么了？”


    莫相雨的手甚至还悬在原地，他没有收回，反而借着这个姿势，更靠近的想要去抚温霜渡的眉眼。


    温霜渡偏头向后一躲，抬手去抓少年想“捣乱”的手，他眉眼低垂，看上去仿佛很无奈的样子。


    “又摸我做什么，不困是吗。”


    莫相雨摇头，他的手被温霜渡抓住，此刻也终于老实了，他只依偎的把头凑过去，声音很轻。“那师尊握着我的手，这样才能睡。”


    温霜渡现在是真的很无奈。


    他忍不住想，当年的玉渺想来也是这么过来的吧。


    温霜渡没有把手抽回去，他任由少年冰冷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半是商量的道：“那你别乱动了，老老实实睡觉。”


    于是温霜渡眼里那个偶尔任性，喜欢黏人的少年终于闷声应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