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法三章？”


    温霜渡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他看着莫相雨，并没怎么把他说的惩罚放在心上。


    温霜渡问他：“那你想怎么约法三章，又想怎么罚？”


    面对他的追问，莫相雨只耷拉着眼皮，说的十分理直气壮，竟一点也不心虚，更毫无尊师重道可言。


    莫相雨道：“第一，师尊不能再说类似的话，如果说了，便要给我买身新衣裳。”


    温霜渡不可避免的被他逗笑，即便少年言语此刻称得上冒犯，也不生气，只眼眸含笑的看着他问：“还有呢？”


    莫相雨：“第二，师尊去哪里都要带着我，如果丢下我，便要给我买对新耳坠。”


    好幼稚的约法三章啊。


    温霜渡听着听着，就觉出些许不对了来，他忍不住想——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少年在变着花样的要东西？


    “那第三条呢？”


    对面，眉眼精致艳丽的少年忽的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深邃的望来，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莫相雨这一次想了很久，直到末了，温霜渡才听见他的声音重新响起。“第三，还没想好，不能说。”


    光是看前两条，第三条也差不多能猜出个大概来。


    温霜渡走进屋里，一边宽去身上外袍，一边侧目声音无奈的哄他：“那你慢慢想。”


    不过一身衣裳，一对耳坠，如果能哄莫相雨开心的话，答应了也无伤大雅。


    褪去外衣上了床榻，一抬头，才发现莫相雨还站在门口处。


    夜色浓厚的暗影披在他半边身上，莫名显得神情晦涩。


    温霜渡妥协了：“好吧，为师答应。”


    说话间，他手掌轻轻拍了拍床榻。


    温霜渡哄孩子几乎成自然。“上床，睡觉。”


    .


    一夜揭过，风卷梨花。


    温霜渡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莫相雨在院子里，正捏着一根树枝练剑，练的是他教的剑法。


    少年手里拿着虽然是树枝，可凌厉劲瘦的身影动起来却很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和迟缓，很是好看。


    就这么靠着看了一会，日上三竿却还躺在床上的温霜渡忽然觉得有些羞耻。


    但羞耻了没一会，温霜渡就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毕竟昨晚熬夜开大会，他身体都差成这个样子了，多睡一会又怎么了？


    院里，莫相雨像长了第二双眼睛安在温霜渡身上般，温霜渡明明才刚醒，他便扔掉了手上的梨树枝，转而进了屋。


    “师尊。”少年轻唤出声。


    温霜渡看他，眉眼有些倦怠。“嗯？”


    莫相雨提醒的道：“该去繆悟君处泡灵泉了。”


    “为师知道。”


    温霜渡应了一声，靠床撑着头，看上去有气无力。


    其实温霜渡就是赖床了，但是他不想说，也不想表现出来。


    这很合理，如果人不赖床，那还能称之为人吗？


    又闭着眼躺了好一会，直躺到日轮当午，温霜渡才终于拖延的，慢悠悠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泡那冷冰冰的灵泉。


    去过一次，识得路，所以这次纸鹤基本没派上什么用场。


    穿过幽幽小路，林间露重，每走过一片青葱茂郁，都不免会沾湿衣摆。


    直走到深处小院，温霜渡才又看见那道端坐树下的身影，他刚想出声去叫，便猝不及防又瞧见在缪悟的对面，好像还四仰八叉的坐着一个人。


    是谢青。


    他懒散的翘着腿，靠坐在树旁，没等温霜渡开口叫人，他就率先发现了两人。


    他眼眸发亮，喊道：“小师叔！好巧，你果然在这里！”


    温霜渡：“。”


    巧的…好假。


    温霜渡无奈，但想起昨夜，他手上还是下意识警惕的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他走到两人面前，先是对着缪悟唤了一声。“缪悟师兄。”


    缪悟唇角带笑，应道：“霜渡师弟，你来了。”


    但下一瞬，这和谐友好的氛围就被谢青“蹭”的站起来的动作打破了，他手里握着长笛，笑眯眯的摆手道：


    “小师叔，一夜未见，甚是想念啊。”


    莫相雨的脸色就瞬间冷了下来。


    本来他在此处看见谢青，眉梢就有些沉郁的压了下去，现在又听见他这么说，少年更是冷冷的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明显的不愉，毫不遮掩。


    “谢青，你怎么也在这。”


    温霜渡也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可是如果不明知故问的话，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谢青挑眉笑道：“”小师叔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温霜渡：“……”“真话。”


    谢青：“因为知道小师叔会来，所以我就来了啊。”


    温霜渡指尖扶额，他就知道……


    谢青：“小师叔不再问问假话吗？”


    温霜渡慢慢摇头，细声细语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好说话，也格外好欺负。


    “我不喜欢听假话。”


    “好了。”缪悟轻声打断两人谈话。“霜渡师弟，你还是先去泡灵泉吧，谢青喜欢说笑，你若继续和他说下去，只怕扯到天黑也泡不上。”


    温霜渡深觉有理，他看向缪悟，道：“好。”


    十万群山昼短夜长。


    灵泉泡了一个时辰，午时已过，日头渐落，凝而又散的林间水汽终于又慢慢回到了叶梢，蕴出薄雾，低低的蔓延在山谷间。


    温霜渡泡完灵泉出来的时候，谢青还没走。


    他坐在缪悟的对面，也不知说到了什么，笑的直拍大腿，嘻嘻哈哈的声音不断。


    “诶，小师叔，你出来啦！”


    谢青看见温霜渡过来，立马招呼的伸手。“快来歇会啊小师叔，我方才和缪悟君说起花灯节，便想起了件有趣的事，你也来听听。”


    温霜渡有点好奇。


    “什么有趣的事，花灯节又是什么？”


    谢青：“小师叔，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多少年没出过门了？”


    温霜渡抿唇一笑，没说话。


    其实，真不能怪他无知或是孤陋寡闻，而实在是温霜渡所看到的剧情里，一半在讲因混沌怨气引起的祸端，而另一半，则是在讲原主“温霜渡”有多麻烦，多能惹祸。


    像花灯节这种听起来很像凡间节日的小事，书里还真没写。


    谢青撑着下巴，说道：“这花灯节嘛，顾名思义，就是看花灯的日子，咱们这山下，最近的第一个城镇，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放花灯，整条街都是，往年我偷偷下山看过，确实热闹又好看，方才我还正和缪悟君说这事呢。”


    谢青说着说着，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般，莫名其妙又笑了起来，直看的温霜渡一愣一愣的。


    谢青：“对了小师叔，有一事儿，我跟你说完你准乐！”


    温霜渡：“什么？”


    缪悟无奈垂眼，似乎已经提前知道谢青要说什么了。


    谢青凑近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前几年，剑一入清衡宗还没两年，自己偷偷下山去看花灯，结果迷路，折腾到第二天晚上才回来，剑十二发现他偷溜下山，就问他去哪了，结果你猜剑一是怎么答的？”


    温霜渡眨了眨眼。“怎么答的？”


    谢青狠拍自己大腿，笑的整个人都在抖：“他说，他被邪修抓走了！然后打了一架，打赢了才跑回来！”


    “绝了，绝了！”


    温霜渡以袖掩面，果真笑出了声。


    谢青不说，这些事他确实不知道，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别看剑一现在狂的不行，谁曾想小的时候竟然有这么多滑稽的事迹。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长成如今这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的？


    “好了谢青。”缪悟似乎看不下去他这么揭人老底了，他柔声替剑一辩解：“其实，剑一脾气也没那么坏，他只是刀子嘴，说话也有点直而已。”


    这话倒不假，温霜渡收起笑，对缪悟的话赞同了一半。


    他所接触到的剑一，虽然有些狂傲，也有些眼高于顶，但比起书里形容的刻薄寡恩，冷血无情，真实的剑一，还不至于到惹人讨厌的程度。


    缪悟垂下眼，指尖慢慢的折着纸鹤。


    “你们这样说他，被他知道了，他又要不高兴。”


    明明说的是剑一，结果倒把缪悟惹得不开心了。


    谢青这下是彻底不敢说了，他连忙摆手。“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谢青转而看向温霜渡，转移话题的道：“小师叔，今晚花灯节，要不要我陪你偷偷溜下山去看看？”


    穿到修仙界这么久，除了梨花小筑，唯二的两次下山，还都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说不动心，确实是假的。


    可温霜渡想了想，却摇头拒绝了。“还是不了，多谢你的好意。”


    谢青：“啊？那好吧。”


    温霜渡缓缓起身，莫相雨就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很是乖顺


    “缪悟师兄，我先回去了。”


    “就走啦？”谢青试图替缪悟留人。“不再多聊会吗？真的走吗？真的不再多聊会吗？”


    但回应他的，是两人转身的背影。


    见此，谢青只能一手装作擦泪，意犹未尽的道别：“小师叔，慢走啊——！”


    在回梨花小筑的路上，莫相雨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霜渡的背上，盯着那道浅灰色的背影。


    泡灵泉的时候，温霜渡是直接坐在里面的，如今出来，虽然换了衣裳，可沾了泉水的发尾却还湿着，他走起路来腰背挺得很直，发丝上细密的小水珠滴答答的随着他走动时晃动的发尾坠落。


    就连朱红的发带，都洇深了一截。


    “师尊。”


    莫相雨忽的出声叫住他，温霜渡脚步顿住，侧身有些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了？”


    莫相雨抬眼，视线与他对上。


    “花灯节，我想去。”


    少年眼瞳乌黑，深邃的像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黑洞，也像一副棋子里仅有两颗的永子。


    温霜渡目光微动。


    他望着少年直视自己的目光，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发现对莫相雨，自己好像总是有很多没来由的心软和迁就。


    温霜渡有时候也会想到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少年跋山涉水，不远万里的拜入仙门，却独独只拜到了自己座下。


    也或许，是因为这偌大的修仙界，偌大的清衡宗里，只有莫相雨同自己一样，都是孤身的来。


    温霜渡垂眼，轻轻蜷起指尖，片刻后，他妥协的勾唇。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