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的天都城，已开始四处弥漫腥风血雨的紧绷氛围。


    因不知此次进攻天都城的妖族到底有多少，品阶又是多高。


    所以在仙盟接手仙盟的城防以后，在天都城的天际上，由众仙门联手设下的大阵几乎覆盖了整个天都城。


    暗紫色的阵法纹路若隐若现，萦绕在空中，将天都城的天都衬出几分暗无天日的昏暗感。


    除了城中日常巡逻，仙门中的弟子也都要轮替在城墙上站岗，只为世外天妖族若突然进攻，便能马上反应过来，迅速迎战。


    而这么大的阵仗，即便是上头刻意隐瞒，但天都城中的百姓一不是瞎子，二不是傻子，便是猜也能猜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从众仙门集结天都城的那日起，街上百姓便不再出门，纷纷闭门锁户，躲在家中，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风平浪静。


    第三日，风平浪静。


    同时，仙门派出的主力军也全部抵达昆仑，传讯过后，也如天都城般，大雪不止，风平浪静。


    暴风雨来前的宁静，总是叫人压抑心慌，就像一柄看不见，摸不着，也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叫人忍不住时时刻刻紧绷着。


    温霜渡坐在二楼客房的窗边，剑就放在他手边不远处。望着外面暗黄发阴的天，竟不知为何，淡淡的忧虑和紧张总是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又是一队巡逻的仙盟弟子路过。


    看着原本热闹喧嚣的天都城变成如今人烟荒芜的样子，温霜渡也不免有些心惊。


    温霜渡看的出神，并没有在意屋内听上去静悄悄的脚步。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轻柔的搭上了他的肩侧。


    温霜渡下意识颤栗了一瞬，说不上是被惊得，还是被冰的。


    他抽离心神，将目光和注意力都放到了自己身后的少年身上——莫相雨正在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的与温霜渡的视线纠缠。


    “相雨……”温霜渡眼皮颤了颤，竟下意识的想要避开他的眼光。“怎么了？是待得太无聊了，还是害怕了？”


    这样大的阵仗，饶是已经习惯了修仙界打打杀杀的温霜渡，都不免还是会心里发怵。


    更何况是修为不高，年岁又小的莫相雨？


    思及此处，温霜渡抬手覆上搭在自己肩侧的那只手：“你手这样凉，是不是很害怕？”


    就算此刻莫相雨不说话，温霜渡也不在乎，甚至很“善解人意”的替他开解，安慰他：“你刚入仙途不久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是有些为难你了，你别怕，师尊会保护你的。”


    莫相雨闻言却是依着窗边的软榻，擦着温霜渡的身体缓缓坐下。他的头就靠在温霜渡的颈侧，声音柔顺，却没有任何波澜。


    “徒儿不怕。”


    可温霜渡却只以为他在逞强。


    “其实这样危险的地方你本不该来的，只是不论是天都城还是仙都城，都离清衡宗太远了，若是回去，反而更危险。”


    莫相雨似乎并没有太仔细听这话中的内容，他只柔柔的歪头，鼻尖轻嗅。“师尊在哪，我就在哪，就算师尊送相雨走，我也还是会回来找师尊的，不管师尊在哪，徒儿都能找到你。”


    莫相雨的气息呼出来好像不是热的。


    哪怕是温霜渡自己，也分不清它究竟本来就是冷的，还是呼出来后才变冷的。


    而且他能感觉到，埋首在他肩颈的少年鼻尖一直在耸动，就像是在闻什么，温霜渡被他弄得有些别扭，也有些痒，他忍不住抬手去推少年的脸。


    “相雨，你在闻什么？”


    感觉到温霜渡推拒的动作，莫相雨也不躲，他几乎是将自己的脸嵌在温霜渡的掌心，任由温霜渡推开又收回。


    “师尊……”莫相雨声音干涩，听上去又低又轻：“好香。”


    温霜渡：“……”“？？？”


    温霜渡被他的话惊了一瞬，他下意识扭过头，皱着眉看向身后的莫相雨。


    温霜渡甚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可面对温霜渡的质问，莫相雨却是神情如旧，他眉眼间不见丝毫心虚和紧张，反而更眼都不眨的盯着温霜渡。


    片刻后，温霜渡终于听到他声线平淡的解释：“明明离开梨花小筑那么久，为什么师尊的身上还有花香，好香。”


    听到他这样的解释，温霜渡才终于明白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带着两分疑惑，温霜渡低头轻嗅衣角，除了手腕皂角香味，和衣裳的淡香，温霜渡什么都没闻到。


    哪来的花香？


    温霜渡忍不住笑了一声，调侃道：“你是太想回去了吧？”


    并无人察觉，莫相雨深沉的眼瞳中，有凝结的浑浊雾气一闪即过。


    莫相雨唇角勾起笑意。“明明就有，师尊骗人。”


    温霜渡被他说的都要怀疑自己了，他又忍不住想低头去闻，但手才抬起来一点，温霜渡又突然反应过来——他和莫相雨纠结这种事做什么？幼不幼稚？


    温霜渡有些无奈的垂下眼。“好啦，别磨人了，跟师尊下去看看，也不知江不还和剑一出去巡视，回来了没有。”


    听到这句话，莫相雨面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他抬起头看向温霜渡，随后将笑勾的更深。“徒儿遵命。”


    一楼的大堂此时是坐了人的，门窗也没有关，风吹进来，冷的刺骨。


    “小师叔。”


    “师弟。”


    温霜渡走下楼梯，朝他们应了一声，中间的方桌旁，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江不还和剑一坐在一起，脸色不佳。


    “怎么了？还没消息吗？”温霜渡拉开椅子坐过去。“这都三四天了，不应该啊。”


    谢青手里捏着杯茶，神色同样不复以往的洒脱自在，反而看上去也有些凝重的烦躁。


    “没有，就跟死了一样。”谢青喝了口茶，结果茶水才刚入口，就被他扭头全喷了出去，他拍桌喊道：“瞎了吗！谁开的门窗，全都是沙土，给我关上！”


    温霜渡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看过去，才又想到——这样紧绷压抑的氛围，人会比以往更烦躁易怒，也是正常的。


    而在他们旁边的方桌前，剑一目光如刀的瞥了过来，他冷漠道：“我开的。”


    谢青：“······”


    谢青“啧”了一声，呼出口气，神情看上去似乎更忧虑了。


    温霜渡下意识和繆悟对视了一眼，随后才温声安抚的道：“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是世外天中妖族知道众仙门齐聚天都城，便不敢来了呢。”


    “小师叔，我不是担心这个。”谢青皱着眉：“我真正担心的……是世外天！这几日的风平浪静，让我担心天都城其实只是个幌子。”


    “可你不是已经算过了吗？”繆悟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天都城该有此劫，且绝处逢生，既然如此，你又担心什么呢？”


    “诶，我——”。


    一阵强风忽然刮过，将刚关上的门窗顷刻吹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令人心紧的巨响。


    浓重的血腥臭味。


    一股如沥青般黏腻又令人作呕的气息在逐渐蔓延开来，并不浓烈，却又好似将整个人都装进去了般，避不开，即便屏住呼吸，也依旧时时刻刻能闻到。


    “好浓重的妖气！”


    瞬间，刀剑出鞘的尖利声，和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喧哗喊声，同天际上如雷声压迫的嚎叫一起，钻进了人的耳中。


    温霜渡迅速起身，和屋内的人一起来到酒楼外，抬头看去，便见天际之上，已有数百名仙门弟子御剑至阵法内的最高处。


    人影越远，就显得越渺小。


    和阵法之外，那总不少于几百数的庞然大物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一道如旋涡般黑近浓郁的天裂横贯整个天际，有上百数的妖族显露妖兽原型，盘旋围绕在大阵外的天裂，并不停的穿梭在其中。


    而这些妖兽中，有长几百丈，蛇首龙身的黑蛟。


    有妖浑身火焰，牛首虎身，甚至仅一只脚，便可轻而易举的踩碎一间民屋。


    有妖九头狰狞，有妖无形无身。


    可随便不管是哪一只，放在过往，都是会引起修仙界极度重视的上古大妖。


    可如今的天际上，却足足盘踞了上百只如此恐怖的妖兽，甚至后方，尚不知还有多少——更不要说是其他从世外天中逃出的小妖，和被仙盟压迫已久，闻见血腥便伺机而动的其他妖物。


    看着眼前这幕，温霜渡呼吸一滞，几乎瞬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它们来了！”


    “那就糟了。”繆悟抿唇皱眉，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冷凝沉重：“以天都城现有的战力，只怕没有一战之力。”


    谢青同样也是这么想的，他手指发颤的询问繆悟：“缪悟君，这些妖兽，大概会到什么境界？”


    繆悟闻言却是反手一握，长剑顷刻现于掌心，在灵力渡过后，剑芒愈发冷冽，缪悟低眉凝眸。“每一只，都是我需鏖战许久，方才能斩于剑下的大妖。”


    谢青合眼，颤声道：“增援，马上传讯宗门和仙盟，必须增援！”


    谢青的这声喊，将温霜渡从手脚冰凉的出神中唤了回来。


    温霜渡本以为，自己穿来修仙界这么久，经了这么多事，应该早就可以遇事面不改色了。


    但是现在，温霜渡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光是世外天中的大妖已经如此可怖，若是对上混沌，又该是何种毁天灭地的景象。


    江不还：“总觉得有些不对。”


    迎上几人目光，江不还沉声道：“这些妖族，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意思。”


    剑一皱眉反问：“什么意思？”


    江不还神情愈发严肃：“以它们之力，若是猛攻，这大阵绝对撑不过一刻钟，可你看天上这些妖族，却都只是在盘桓而已。”


    温霜渡点头，也反应了过来：“的确奇怪。”


    谢青皱眉，再度看向天际。


    “只威慑，不进攻，这些畜生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