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谢青,温霜渡的心也稍稍定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轻声斥:“为什么不走正门,占星殿主说话爬窗户,传出去要被人笑死了。”
“嘿嘿。”谢青靠着窗只笑:“这不是着急说事吗,我过来就是说一声,现下战事初停,各大仙门也已统计好伤亡,司令殿午后宣召,召各大仙门于司令殿中议事,不过想也知道,估计又是屁大点事,小题大做。”
玉渺闻言颔首:“剑门主,与执剑堂各位长老尚且还在,你们过去便是了,霜渡伤后初愈,司令殿人多口杂,难免伤神。”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谢青刻意压低了眉眼,随后耸肩叹息:“可仙盟是个什么做派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凡是略出息点的,哪个不被仙盟扒住吸血?玉渺君你常年不往仙盟来,而小师叔又是如今修仙界唯一的飞升境,想也知道,就算您二位不去,司令殿也会派人来请的。”
“……”
“……”
温霜渡下意识看向玉渺——而对面的人负手而立,听过谢青的话,也并未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变化,只是沉吟片刻,随后淡声道:“也罢,毕竟是仙盟,你且带人去外面候着吧。”
谢青利落的关上窗户:“得嘞。”
谢青离去后,玉渺如今早已镇定下来,他看向明显已经有些心不在焉的药长老,吩咐道:“师弟身体的细情,若是旁人问起,还请长老能三缄其口,除了藏栖君以外,若有人问,你只应付的挑拣些不严重的说便可。”
药长老:“这个自然,玉渺君放心就好,还有,若是眼下无事,那老夫便先走了,老夫在仙都城中尚还有些故旧……”
玉渺微微颔首,道:“长老自便。”
说完这些,玉渺便不再顾着药长老的离去,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调又显出几分缓和,看向了温霜渡:“师兄出去等你,你不必着急。”
随后玉渺很快背过身去,同时仍不忘贴心的吩咐一旁的莫相雨:“服侍你师尊更衣。”
“是。”
门被人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归于静寂,温霜渡动了动酸涩的小臂,还没来得及磨蹭的下床,便忽然察觉到有一双手,竟真的从旁边伸过来了。
温霜渡震惊的往旁边一躲,他没想到莫相雨竟然真的想帮他换衣裳,所以不免真的有些尴尬之感。
他连忙道:“相雨,为师自己来就好了。”
莫相雨从前就没怎么伺候过他的起居,少数在梨花小筑生活的时候,他们二人也一直都是平淡且和谐的相处。
大概到最后,温霜渡也不会习惯被弟子服侍的感觉,尤其那个人还是他那年岁尚浅薄的小徒弟。
毕竟又不是没长手、没长脚,要真让个孩子来照顾他,那他这么多年也真的就是白活了。
玉渺并没有在院子里等上很久,不多时,温霜渡就从房中走出来了,说是更衣,其实就是整理了一下仪容,以免失礼于人前罢了。
“师兄,我好了。”
终于听到温霜渡的声音,玉渺回过身,目光在触及温霜渡身后的莫相雨时,视线似有凝滞的驻足了片刻,但却又没说什么。
玉渺温声道:“走吧。”
——
先前一番大战,司令殿受到的波及很小,甚至等同于没有,况且,仙都城乃仙门中枢,战后重建,只要用造化术加以辅助,就会变得无比方便。
走在街上,原本损失惨重的仙都城不过几日光景,便已恢复了大半从前的繁华巍峨。
仙盟十二城,最靠近司令殿的内城开外,民居店铺都已恢复如常,沿街走上一段,就会零星看见几个摊贩叫卖谋生。
而在路过一家摆着珠饰的摊贩时,莫相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温霜渡注意到他的动作,便有些疑惑的回头问他:“相雨,怎么了?”
摊贩的红布上,摆的东西各式各样,一眼看去也是眼花缭乱,而莫相雨的视线,此刻就直直的落在最中间的那根冠簪之上。
温霜渡见他停在摊子前,便了然的勾唇笑问:“你又想买这些东西了吗?”
温霜渡突然驻足,为了等他,其余的人自然也就不再向前走了,而是都停在了原地,安静的等候温霜渡买完。
“几位仙长,看看想买什么,随便看,随便瞧。”摊主笑吟吟的弓着腰,只一眼就瞧出这一行人都是仙门中人。
温霜渡对这些装饰之物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纯粹只是因为莫相雨停在了这,才会跟着过来。
少年多是爱俏的,而莫相雨平日最喜打扮,就算衣裳没几件,也还是要每天换一身,像戴耳坠,贴花钿,都是常见的事了。
“相雨,你喜欢哪个?”
莫相雨伸手指了指,虽然没说话,但摊主却已眼疾手快的将那根冠簪递给了他。“仙长,您瞧瞧,是不是这个。”
莫相雨一向喜欢鲜亮的颜色,尤其是朱红,艳红那种男子大多避之不及的颜色。
而温霜渡见他这么喜欢,也不想扫他的兴。“就是这个了吗,不再看看其他的?”
莫相雨闻言摇了摇头,又将身体面向温霜渡,直到手试探着戴上,才抬眸笑问:“师尊,徒儿戴这个好看吗?”
其实今日莫相雨身上穿的,是颜色稍浅的宗门服饰,少年身形纤长,打眼一看很是素净,但他胜在生的艳,那双耳下坠着圆润的玛瑙耳坠,也是先前花灯节温霜渡买给他的,莫相雨平时很是喜欢,但此时若配上他发间的鎏金发冠,而冠簪也是红玉,按理来讲,是应该有几分头重脚轻的割裂感的。
但他实在长得好,温霜渡看了几眼,非但不觉得割裂,甚至还觉得很吸睛,很亮眼。
于是温霜渡便点头道:“好看的。”
不同于小摊边上的师徒温情脉脉,不远处驻足等待的一行人,看的却是纷纷沉默了下来。
“又开始了。”谢青抱着臂,靠向一旁的五长老:“你应该是头回见,不知道咱们这小师叔,宠他那小徒弟,宠的跟儿子似的。”
五长老:“……”
他瞥了眼谢青,欲言又止,但光是看他的表情,仿佛就已经道尽了一切。
剑一一向看不惯莫相雨这副娇柔做作的姿态,他接着谢青的话头,阴阳怪气的怼了回去:
“谁家儿子买珠花啊?”
谢青:“……”
另一头,温霜渡本都已经打算给钱了。
但就在他垂首去找钱的时候,莫相雨却伸手,从桌子上又执起一条银链制成的发饰。
冰凉的触感蹭过脸颊,温霜渡微微瞪眼,抬头去找后才发现,原来是莫相雨不知道又从哪一撮里捯饬出来条链子,挂在了他的耳边。
“你这是做什么。”温霜渡下意识抬手去摸:“别闹师尊。”
“没有闹师尊。”莫相雨微微弯起眼尾:“很适合师尊,很好看。”
少年语气很真诚,可温霜渡却不觉得他说的对。他戴这种亮晶晶又繁琐的东西又怎会好看?
他本就长相寡淡,若是再刻意打扮,岂不是显得用力过猛了?
温霜渡有些无奈的抿唇:“为师常年束发,戴不了这种东西。”
温霜渡说的是事实,可莫相雨似乎觉得可惜,他想了想,又道:
“师尊垂发的样子,更好看。”
温霜渡都被他夸的有些羞涩了。
不待他想起要温声轻斥的说莫相雨两句,周遭一侧方向,且传来了整齐繁多的脚步声。
“少司令。”
——竟是宋从妄。
听到“少司令”三个字,温霜渡面上瞬间收敛,复而又重新正色了起来。
望向迎面走来的那个人,不知是不是受到莫相雨的影响,温霜渡竟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到:
或许宋从妄其人,才是真正的爱俏吧。
因为温霜渡每次见他,就没见宋从妄穿过同样的衣服,从头到脚,总是色调统一又和谐,正是应了“精致到头发丝”的那句话。
宋从妄鲜少会有低头行礼的时候,身为仙盟的少司令,从前见面那几次,他都是姿态孤高,甚至可称是目中无人的模样。
可这一回,宋从妄却罕见的抬了抬手,虽说脊背和腰仍旧没有弯,但却已经很稀奇了。
“玉渺君。”宋从妄目光轻移,又缓缓看向了温霜渡的方向,随后淡声道:“温上师。”
温霜渡这次是真的惊了。
从前明明都是他躲着宋从妄,只因不想从对方口中再听到什么冷硬锋利的嘲讽之言,可不成想,他也有一天竟也能从宋从妄的口中,听到一声尊称?
这世道,还真是谁强谁有理。
就在温霜渡还在感慨的时候,谢青却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开口问道:“少司令,你怎么来了?我们正准备往司令殿去呢。”
谢青今日算是看出来了,这玉渺君和小师叔,全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锯嘴葫芦。
这个宗门,没他都得散。
谢青在说话,可宋从妄却连看都没看谢青一眼,而只声线冷淡的回道:“司令殿中,众仙门都已到了许久,只有清衡宗一列尚还缺席,所以司令特命我前来迎接,为诸位引路前往。”
也就是,不来便上门请的意思喽?
如果这么想就会有点好笑,但温霜渡没好意思笑出声,只是嘴角才刚勾起,他便察觉到宋从妄的视线好似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并定定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在看什么?
温霜渡头微微一动,银质的链子蹭过侧脸,是微凉的。
于是温霜渡这才猛然发觉,那被莫相雨挂在他耳边的链子,他竟然忘了摘!而且他刚刚,便是顶着这副模样,去听宋从妄说话的!
温霜渡赶忙伸手摘掉了链子,顿时明白对方在看什么了,也有些尴尬。
明明一堆人正等着他们,结果他却在这逛摊子,买簪子,而且还刚刚好被来“请”他们的人逮了个正着。
温霜渡咳了两声,有点没底气的嗫嚅道:“咳咳……门下小徒弟,年岁小爱俏些,路过想买些东西。”
宋从妄目光未移,温霜渡难免有些窘迫。
也是在此时,莫相雨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毫不在意宋从妄,只争夺注意的问温霜渡:“师尊,徒儿这样戴…好看吗?”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落进宋从妄的耳中,也成功将他的视线转到了莫相雨的身上。
眉头轻轻皱起,宋从妄迅速收回目光。
神情极微弱的变了变,宋从妄顿了片刻,却忽然开口:“这样素色的衣裳,不宜装点的过于繁琐,贪多贪足,反而失了美感。”
莫相雨原本唇边勾起的弧度逐渐淡去。
可宋从妄却还是在说,他声色冷淡,目不斜视,一时间倒听不出是在讥讽,还是在劝告:“况且,仙都城中大战刚止,情势紧张。”
“眼下就算你打扮的再花枝招展,也没有人愿意看。”
63、四方归极北之域镇昆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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