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邪风阵阵刮过，温霜渡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刹那间，狂风骤起，九层塔中数不清的烛台被凌乱吹倒，火光明灭，在刺骨的妖风中，原本被藏匿的一干二净的怨气终于沸腾。


    空旷的塔中回荡着各式各样嘶吼哀鸣的呐喊，几乎要穿透人的耳膜，其中的绝望和怨恨，也令人无比心惊。


    “杀了他！杀了他！！！”


    “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杀了他们！！！！”


    “啊啊啊——！！！！”


    嘎吱，嘎吱，悬于头顶的巨鼎不堪重负，在这一刻摇摇欲坠，直到铁链绷紧，断裂，终于重重的砸了下来！


    轰——！


    整个木塔都几乎这下震的摇晃了起来，地面尘土飞扬，碎屑四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巨鼎落地的瞬间，被荡出鼎底，滚落的摔在温霜渡的脚边。


    抬手时长袖挥动，温霜渡拂去眼前干扰视线的烟尘，他凝眸朝脚边看去——那白花花的，碎了满地都是，竟然是人的骨头？！


    有手臂，有大腿，有头骨，有指骨，分不清这一块是谁的，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但地面上到处都是，甚至仿佛只要自己后退或是向前一步，就会将被沙土覆盖的残骸遗骨踩成碎末。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温霜渡的心都在瞬间揪了起来，他回头朝身边望去，其他人的神情或恐慌或疑惑，但无一例外，是所有人都听到那徘徊在塔里，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哀嚎怒吼，而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为什么，杀了谁？又要因为谁，去杀了谁？


    “江不还，剑一剑二，你们没事吧？”温霜渡后退半步，他想应该不止自己一个人在刚刚堕入了幻觉，其他人应该也是如此。“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


    温霜渡欲言又止，但他的话，很快就被江不还接上了后半句：“孤魂，怨气很浓，执念很重，所以历经多年仍不曾消散，也没有办法超度，也没办法将其打散，只能镇压。”


    “可是，这里荒无人烟，又怎么会……”温霜渡忍不住蹙起眉，他心里的疑惑和慌乱几乎越来越重——这里的剑阵和孤魂，究竟和繆悟师兄有没有关系？又或者说，是繆悟曾经下山途径这里，为除鬼祟，便将这些孤魂镇压在这里了？


    是了，温霜渡想，已经没有其他的解释了，似乎只有这个理由，才是最合理的。


    叮铃，是那熟悉的铃声。


    但好像又不止是铃声，还有藏在风声和银铃声中，那属于女人的轻蔑笑声，并找不到来源，声音也不大，但这也足以让温霜渡瞬间警惕的将苍生剑握在手中。


    “是谁？是谁在笑！”


    “是谁！快出来！！不要装神弄鬼！”


    先是被剑阵所伤，后又被瘴气，幻境反复折磨，照日宗的弟子此时已经开始草木皆兵，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马上开始恐慌的防备。


    与之相反，温霜渡反而将心定了下来。


    他知道，那将他们一路引向九重塔，且藏在暗处的幕后鬼手，终于出现了。


    “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和私心，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女人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塔中，带着麻木冷漠的空灵，像是藏在雾中，也像是从四周扩散而来，是以根本无法通过她说话的声音，去辨别所在的方向。


    “是谁！滚出来！”


    剑一声音冷冽，连番的忍耐，已经让他的戾气和耐心全都到了顶峰，无双剑受主人影响，剑身之上密布的寒霜已经开始蔓延。


    “我是谁？”女人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嘲讽的嗤笑：“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守着残酷真相近百年的可怜人罢了。”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又埋藏了什么，你们，想知道吗？”


    “什么意思？”温霜渡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费尽心思引我们过来，难道就是想让我们听故事吗？！”


    九重塔顶，因巨鼎落地而被拖拽出的缝隙中，无形的淡薄雾气缓缓渗透，那瘴雾越来越多，到最后，竟逐渐凝聚成了人的模样。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关于雾女的传说。”她仍悬于空中，身影越来越实，越来越清晰。“外界只知雾女无形，却不知雾女本身，其实只是一株生长于古茂林中，十分难见的瘴树。”


    “雾女修炼百年成精，千年成妖，结妖丹后，便能使一城，永永远远的被大雾和瘴气包裹，不见天日，而传闻中，雾女游走世间，每过一城，必定连续三日，大雾四起，久久不散。”


    “于是雾女之说，便逐渐声名鹊起，但却从来没有人能抓得住作祟的雾女，按理说，你们修仙之人，应该听过我的名号。”


    剑一却在此时冷笑出声，他语气不屑道：“在修仙界，我们对你们这种畜类的定义十分清晰——杀一人为鬼，十人为厉，百人成妖，千人化魔，像你这种只能制造恐慌，而毫无威胁的三流小妖，你的名号，我还不屑记住。”


    剑一的嘲讽，雾女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她甚至十分认同的道：“我这种三流货色，仙长没听过很正常，但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个人，他的名字，你们应该很熟悉才对。”


    江不还皱眉：“谁？”


    雾女转身，声音轻轻，还带着婉转的语调：“这个人，在七十三年前，南地大旱时，曾途径路过一方古茂林，彼时林中正逢大雾四起，瘴雾遮天蔽日，他因此而迷了路，误打误撞来到茂林深处，在这里，他遇到了一对相伴而生，同修千年的树精。”


    雾女藏于雾中，未露实形，无相之面，也无法辨认她此时的神情和目光，唯有越来越冷的语气，证明她正深陷回忆，无法自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族的修者，他看上去可真是一个妙人，音容笑貌，无一不美丽至极，短短几个时辰，就勾动了妖类沉寂千年的心。”


    “瘴树的天敌，是与它相伴而生的寒鸮树，他的到来，让沉寂千年的寒鸮带走了茂林弥漫的瘴雾，而那个误入的人族修者，则带走了他。”


    “你到底想是说什么！”剑一胸膛烦躁的反复起伏：“我没心情听你说这些无趣的前尘往事！你既然想死，我成全你！不要藏在暗处鬼鬼祟祟！”


    剑一很焦躁，从进入这个九重塔开始，就无比焦躁。


    可雾女却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她声线悠长而空灵，依旧将往事款款道来：“从南地古茂林，到这本不适合妖类生存的中腹之地，中间相隔遥遥万里，寒鸮一路追随，直到来到这方与密林毗邻而居的抚城。”


    “而这里原本，并没有什么九重塔的。”


    雾女抬起手，她声音带笑，可越笑，却越让人觉得冰冷疯狂：“所谓九重塔，只是为了遮掩真相，埋藏私欲的工具罢了！”


    “你们看到那些尸骨，和迟迟不肯散去，也无法度化的冤魂了吗？这些，都是拜那个虚伪自私，人面兽心的修者所赐，就是他，害的这些无辜的百姓枉死，怨气冲天，也是他在发现这些怨鬼无法被度化之后，便用此法，镇他们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温霜渡忍不住皱眉，抿唇问道：“可是这些，和其他无辜的修者有什么关系，又和你引我们到此处有何关系？”


    雾女却猛的转过头，引诱道：“明明早就有了猜想，那为何还要装傻呢？”


    “我引你们前来，是因为我恨他，我恨他虚伪，恨他自私，恨他明明带走了他的心，却还偏偏不懂得珍惜！我恨他是一切的源头，是罪魁祸首，却偏偏得不到任何惩罚，我恨我自己，连他的人都找不到，摸不着……我恨像他这种该堕入阿鼻地狱的人，却依旧端坐高台，受众人敬仰。”


    “妖言惑众！给我闭嘴！”


    剑一手中本就蓄势待发的无双剑，终于在这一刻冲出掌心，无双剑以凌厉的剑气，骇人的攻势，直直刺向雾女所在之处。


    雾本无形，长剑刺入雾中，却也只是冲散了一片尘烟，雾女大笑着，身形于雾中穿梭游荡，却始终捉摸不透她究竟在哪里。


    “没错，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牲，就是你清衡宗之人，他便是当年的三德真人门下，唯一的弟子，也是如今清衡宗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仙君——缪悟！”


    雾女二字落下，掷地有声，瞬间激起人群震惊疑惑，议论纷纷。


    雾女伸出手，指向巨鼎中堆叠的尸骨。


    “难道就因为他是名门正派的上师，而我们是凡人，是卑贱的妖，所以他就能逍遥法外，不用受任何惩罚吗！”


    “仙长，自诩名门正派的仙人啊，你们睁睁眼，看看这些无辜的人，看看我们这些恶名在外，却受他诓骗，下场凄惨的妖啊，难道你们的正义和善良，从来都只给予同类吗！”


    散落遍地的尸骨，怨气横生的孤魂，在这座陈旧的木塔中，绝望的哀嚎再次响起，他们的声音里明明满是痛苦，却偏偏没有任何寻求解脱的祈求——有的，只是恨不能将其啖肉饮血的怨毒。


    “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听着这些声音，温霜渡几乎是站不住的后退了半步，他明明不该信，明明不想信，明明无论她怎么江，自己都不会相信缪悟师兄会做出她口中那般禽兽不如之事。


    但偏偏，九玄剑阵，乃缪悟师门独学。


    脊背处在此时，却轻轻抵上了一只没什么温度的手，那掌心是有些冷的，也是温霜渡所熟悉的。


    “师尊。”


    温霜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力道很轻，但却出奇的管用。于是温霜渡微微合眼，暗自吸了口气，逐渐定了下来——就算真的是九玄剑阵又如何，这并不能直接证明，真相就是如那树妖说的那般，全部都是缪悟所为。


    温霜渡开口，没能说出话，却恍然挺到一声压抑忍耐到颤抖，低沉冰冷的声线响起：


    “孽畜……”


    剑一双手握紧，冷冷抬眼，他目光中满是杀意腾腾的戾气。“一派胡言，你以为光凭你几句污言秽语，就能将事情冤到缪悟君身上了吗？”


    近乎愤怒到扭曲的扯起一抹笑，剑一双手结印：“你、找、死！”


    似是察觉出他想要做什么，温霜渡瞬间睁大眼，几乎是与江不还同时喊出声阻止：


    “剑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