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做了太久,久到温霜渡都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回到了现实。
“霜渡,霜渡……”
沉寂的梦如蝶翼轻振,被缓缓点醒。
温霜渡睫毛颤了颤,他起初还没认出那声音,而只是觉得有些熟悉,直到……
午后的光透过窗檐,撒在玉渺的眉眼之间,忧虑的蹙眉动作,柔和了他的悠远和淡然。看上去要更柔和,也更清俊。
“师……兄。”
温霜渡有些疑惑的抚上眉骨,皮肉仿佛还残留着被人抚摸过的痒意。温霜渡慢慢撑起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师兄,你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不是我来的快。”玉渺目光深沉。“是你睡了太久,霜渡,你睡了四天。”
“我…睡了四天?”
温霜渡有些迟钝不解的低下头,他捏住自己的眼窝,任由长发倾泻,慢慢从肩侧滑落。
“我怎么会睡这么久……师兄,外面没发生什么事吧?相雨,相雨他找到了吗?”
如墨般浓郁的长发,因受灵力常年滋养,自然养的出丝绸般的飘逸。但那浓黑中,唯一的一丝异色,自然也无比显眼。
玉渺没有答话。
温霜渡有些疑惑,他蹙眉,抬起头,却见玉渺缓缓伸出手,带着一点颤意,一丝迟疑,朝着自己伸来。
“师兄……?”
一缕发被人挑起,玉渺几乎怔住,不可置信的道:“霜渡,你怎会……生了白发?”
温霜渡顺着他的手看去,赫然见玉渺的指尖,一层层乌黑的长发中,一根显眼的白发试图藏在其中,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温霜渡显然也愣住了。
——他今年凡龄,不过三十余几,就算修者也会老,也会死,但以他如今的境界,是断断不可能显现苍老之态的。
“师兄……”温霜渡无端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他拂去玉渺手中的发,勉强笑了笑道:“人有生老病死,修者也是人,会老不是很正常吗?”
“我又不想青春永驻,这本没什么。”
“师兄,你知道的,我现在在意的是,相雨,他去哪了。”温霜渡抿了抿唇,低声道:“一日不见他的下落,我便一日不能安心。”
痛惜,后悔——这两种情绪几乎在此刻淹没了玉渺,他收回手,指尖蜷缩,后又逐渐紧握。
“我都做了什么,师尊故前交代我的话,我竟一样都没做到。”
甚至都没到要在天下苍生和一人之间做出抉择,可如今的局面,和温霜渡的身体状况,竟一时之间叫玉渺分不清哪个更糟。
“师兄,相雨他……”
温霜渡的话并未说完,便被玉渺出声打断了。“相雨如何,不是如今最重要的。”
“你已见天人五衰之态,霜渡,昆仑或许救不了你,你应该回到清衡宗,回到梨花小筑。”玉渺蹙眉,沉寂片刻又道:“我一定会救你,师兄,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可是师兄……”温霜渡知道自己瞒不住,况且就算他想瞒,凌霄宗三长老也会告诉玉渺。“我没几年可活,就算想尽办法续命,也断断不会超过五年。”
“如今昆仑已开,占星殿预言出灭世之兆,若混沌出世,我是否能活得下去,真的还重要吗?”
从最开始,就一直被灌输自己命不久矣,随时会死的思想,既然无可奈何,温霜渡只能选择接受并释然。——“师兄明知我摘了发带后战力非凡,又为何装聋作哑呢,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情愿让更多人活。”
他只是担心,担心相雨。
一日找不到莫相雨,温霜渡的心就一日定不下来。
“我入门时,师尊早年唯一的弟子,已经仙逝。”玉渺垂着眼,将声音压的很低。“师尊说我命格不凡,根骨超绝,但偏偏做不得枭雄,也应不了天命,只能白白为人做嫁衣裳。”
“所以师尊不求我证道飞升,立意让我修心,修德,以苍生的安危为己任。”
这些话,温霜渡从未听玉渺说过,他微微颤着眸,却只能静静的听玉渺说下去。
“直到我十三岁那年,师尊将你领了回来,小小的你,总是呆呆的坐着,不说话,也不爱动。”
“师尊总是会闭关,他告诉我,要我照顾好你,所以我牵起你的手,在你入道前,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你的衣裳是我来穿,你学会的第一个剑招是我教你,我知道你身有隐疾,无法正常修仙,我也知道你魂弱常散,所以拼了命的为你固魂续命。”
“霜渡,师尊临走前,没有提到我。”
玉渺微微合眼:“于是我才知,真正应了天命的人,是你,我才知道为何师尊对你爱护有加,却从不在修行上要求你,你无需修行,日日就连行走坐卧都可增长修为,可我,从未妒,也不曾怨。”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玉渺长长叹息,说到最末处,他有泪痕将落未落。“……只要活着,便很好。”
在外人眼中,玉渺是高深莫测,冷漠淡然的仙人,世人称他玉面真人,对他百般追捧,歌功颂德。而在内,玉渺坐镇仙门,守在他的身边,是无懈可击,又温柔强大的师兄,同袍之情,密不可分。
但温霜渡从来没有一刻,看到过玉渺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态。
不是突闻噩耗。
而是玉渺也知道,他一直都隐隐察觉,只是不愿意承认,心怀希冀,所以装聋作哑。
可现在,这层遮掩的,朦胧的布被温霜渡自己亲手戳破了。
“师兄,昆仑已开,混沌苏醒是早晚的事实,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混沌出世,这世间又会沦陷到何种地狱景象。”温霜渡眼眸垂下,书中文字,皆化作一幕幕景象,摊开展现在眼前。“或许星宿大阵拦不住混沌,清衡宗也会如摇摇欲坠的天下般,彻底覆灭,所以师兄,于现在的你而言,我能活多久,真的不重要。”
“你若要为了救我,付出任何无法逆转的代价,那便是真的在用全部来赌我一人存活。”
大战前夕,玉渺之死,皆是为了救原本的“温霜渡”。
他不知玉渺做了什么,也不知他为何如此,但至少他做不到心安理得的让玉渺为他奉献一切。
甚至于,他本就不是他从小疼到大的那个人,温霜渡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落雪。
茶雾慢慢散,不远处的廊下,剑二背靠在墙边,惊鸿剑就在手边,安静恍若没有灵智的死物。
“瞅什么呢。”
耳边忽然响起剑一的声音,剑二垂眸,没有答话。而对此,剑一也不甚在乎,他靠在围栏上,仰着头往后靠。
“昆仑从昨夜开始下雪,持续一夜都未停,结果现在这里也开始下雪,真够烦的。”剑一说完,见剑二没什么反应,就又欠欠的问他:“想什么呢,耷拉个脸,谁欠你了?”
剑二仍旧垂眸不语。
他的相貌是好看的,五官冷峻,身姿挺拔,常常沉密寡言,因此也叫人总是忘记,剑二很多时候其实也在暗处听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剑一早就习惯了剑二不搭理他,但他也习惯了没事就逗一逗剑二。“偷听人家说话,结果触景伤情,想起自己师傅了?”
“……”
剑二瞥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要我说,你那师傅也不像多尽心的啊。”剑一换了个姿势,继续道:“雪崖谷那七天,他搭理我们的时间都比搭理你的时间多。”
“你不懂。”
剑二终于开口出声。“我是被师傅养大的,他对我的好,不是你一个外人会理解的。”
“呦~”
剑一这下可来劲了。
“我不懂,那你倒是说说,你师傅怎么对你好了?你剑法是自创的,修炼也是自己,合着你师傅对你好,全靠嘴上说?”
剑一说完,却又自顾自反驳:“不对啊,他可连嘴上那两句都没有。”
剑二:“……”
“他将我从荒郊野地里带走,授我以礼,救命之恩,大过一切。”剑二很少会有主动反驳剑一,也很少会和他说这么多的话。“你不过与他相识区区七天,又怎知我师傅是何脾性。”
“剑一,你辱我也便算了,但你若对我师傅言辞不敬,便休怪我翻脸无情。”
“翻脸无情?”
剑一嗤笑一声,挑着眉冷脸看向他。“翻脸无情也得先有情啊,我跟你哪来的情,应该是我劝你,别自作多情。”
“等牵心咒的时限一过。”剑一话音微顿,随后又马上接上。“你就给我哪来的滚哪去!”
嘎吱——
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剑一阴沉着眉眼看过去,才发现是玉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出声唤:“剑一,剑二。”
心情不大畅快,剑一行礼也行的敷衍,他拱了拱手,随口应:“在,什么事。”
玉渺凝眸,吩咐道:“你们现在前去昆仑,且看是否能寻到昆仑的守山人,如今昆仑入口虽开,可神山内却毫无动静,实在奇怪。”
“那就是开了一半呗。”剑一往外舒了口气。“昆仑不开还不好?难道我们还要想办法让他开吗?”
玉渺:“不错。”
这回答很令人意想不到,连剑一都皱了皱眉,目露不解。
玉渺负手而立:“不管为何,昆仑入口已现,昆仑大开也是迟早的事,大阵布下,所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很多,昆仑不开,我们就永远也到不了世外天。”
“一旦混沌苏醒,昆仑将不再平静,自然也不会给我们机会在世外天布下大阵,更不能趁混沌虚弱绞杀他。”
剑一虽然心高气傲,也时常流里流气,但他不傻,甚至可以说一点就透。“玉渺君你的意思是,昆仑如今的异样,是混沌从中作祟,想要混淆视听,韬光养晦?”
玉渺垂首,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良久,才低声道:“我亦不知,你们此去,只要同其他人一起,看看能不能在昆仑内找到守山人的踪迹便可,其他的,切莫轻举妄动。”
如今的凌霄宗和昆仑山脉,说是重重把守,战火一触即发也并不言重。
混沌乃乱世之兆。
四方魔隙蠢蠢欲动,尤其是北方魔隙,占尽天时地利,战力强横。世外天禁制早已摇摇欲坠,其中妖兽为何按兵不动也是一个谜题。
各大宗门,严阵以待。
仙盟司令殿也派遣了不少弟子门人,由宋从妄调令驰援仙盟,真到了乱起来的时候,谁也跑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打。
剑一忍不住想:这鬼世道,还真是说乱就乱。
他抬手,敷衍的应了应:“领命。”
话落,剑一转头瞥向旁边的剑二。“那边自作多情的那个,别翻脸了,回来再翻。”
剑二:“……”
唇间不满的抿起,剑二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落尽茫茫大雪中。
106、雪落昆仑凭起乱世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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