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灵。”


    “涂灵。”


    “涂灵……”


    仿若梦呓般的几声轻唤，却如细风拨乱海面，顷刻间掀起滔天巨浪。


    远处，连绵的昆仑山脉仿佛终于从长久的冰雪覆盖中苏醒过来，第二道，第三道，震颤的轰隆声伴随着山峰移位，大雪倾落。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血红翎尾花如漫天血雨，飘摇零落的随风而下。


    昆仑，开——


    温霜渡亦被眼前这幕震撼。


    直到他怀中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他才低头望去，便见江不还缓缓睁开眼，他愣愣的望着前方，就连玉渺何时收手，都全然不知。


    “江不还……”


    温霜渡敏锐的察觉到江不还此刻的空洞和呆滞，他唤了几声。“江不还，江不还？”


    无人回应，只有山脚下踩踏雪地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放开我……”


    江不还怔怔的开口：“放，开我。”


    身前的剑一闻言，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温霜渡，片刻后，他松开压制江不还身体的手，任由轻轻靠着温霜渡的江不还从雪地里爬起来。


    昆仑的雪还是没有停。


    漫天的风雪中，江不还步履阑珊的与上山的仙盟弟子背道而驰。


    他似乎还没能彻底从那场回忆中回神，他仅凭着身体的本能靠近，靠近了那座被霜雪附着，独坐在矮石上的雕像。


    要多久的时间，才能令一个会走会动，会哭会笑的人，变成一座被寒冰凝结，又被大雪雕刻的雕塑？


    是十年，亦或是二十年。


    又或者说需要更久的时间？


    而想起一个人，又要多长——是一刻钟，还是更久。


    望着那座雕塑，良久，江不还慢慢蹲下，他伸出手，带着踌躇的胆怯，和彷徨的颤抖，抚上了他的脸。


    “涂灵，我回来了。”


    昆仑山中，只有风吹过山峰的簌簌回响。


    无人回应，而在无边际的寂静里，江不还低垂下头，他的声音也终于带上了哽咽。


    “涂灵……我回来了。”


    “涂灵，涂灵……”


    “涂灵——！”


    没有人能够知道在江不还胸腔中激荡却滞后太久的爱意和剧痛有多深刻入骨。


    这种割裂的痛，几乎将江不还撕扯着，直到碎成无数凝结着复杂情绪的枯木。


    一句真心的承诺，他延迟了二十年。


    而那靠斩断情缘换来的剑心，也在这一刻，通通碎的七零八落，直到粉碎化灰。


    “江不还……”


    温霜渡担忧的想要上前，却在刚踏出一步的时候，被玉渺拉住了手腕。他回头，却见玉渺缓缓摇头，示意他不要上前。


    “玉渺君，温上师。”


    宋从妄神情冷淡，他走上前，凝望着远处仍有震颤余韵的山峰。“昆仑已开，大阵设下，事不宜迟，是否立刻上山，趁混沌尚未苏醒，尝试将其诛杀？”


    玉渺摇了摇头。“大阵设下简单，但想要诛杀混沌，仅凭借大阵是不可能的，为防激怒混沌，使其提前苏醒，若没有万全的把握，还不可轻易开启大阵。”


    玉渺转身，昆仑冷冽的风拂过他清俊的面容，也更添几分冷玉生香的疏离之感。——“将大阵设下，待该来的人都来齐了，清衡宗会以二十八星宿之力，同星宿大阵，联合诛杀混沌。”


    宋从妄闻言，便也点了点头。


    他抬手，吩咐身后的仙盟弟子继续前行，转身时，他像是才注意到江不还的身影般，脚步留驻的侧了侧眸。“玉渺君和上师，可还有事要留在昆仑？若是没有，世外天的战局尚且要有人坐镇，清衡宗乃天下第一宗门，许多决策，仙盟亦当同二位商讨。”


    温霜渡下意识偏头，有些担忧的望了眼远处的江不还——他表现的太平静了，平静的让温霜渡甚至不敢相信。


    江不还，当真拿的起，放的下吗？


    “上师，还有一事。”宋从妄声音淡淡，唤回了温霜渡的注意力。“此大阵乃您清衡宗门下，万万阵山门主，与我仙盟阵修合力而成，如今大阵已成，只差将其投入世外天，只是……”


    温霜渡缓缓抬眸，即便心里乱，却还是觉出几分不对。


    他是知道混沌出世后，整个修仙界被屠杀殆尽的惨烈模样的，对于大阵，他了解不多，也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当真好奇，可以由人力承载，由阵符展开的大展，当真能诛杀混沌吗？


    不只是他，想必就连师兄也不相信，所以才会想借清衡宗的星宿大阵，联合诛杀混沌。


    “只是什么？”温霜渡道。


    宋从妄压低眼眸，隐去眼中情绪：“只是大阵初成，其中风火水土所定的四象方位，如今也只入了三位尊者的法相与灵力，不知上师回去，可否也将自身灵力投入容器，送入阵眼，用于稳定大阵？”


    藏栖，玉渺，剑十二，皆在仙盟中为大阵塑成投入了不少的灵力，及自己的法相威压，如今除他们三人以外无人登上神定。再往上，便是温霜渡的飞升境。


    虽然不知，修者的法相于混沌而言，又有何用，但毕竟做了总比没做强，多一层保障，便多一层赢的机会。


    而灵力用过，还会慢慢恢复，此事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件。


    思及此处，温霜渡点了点头。


    “好，回去以后，我便马上将灵力投入容器，你只肖用人将容器送来便可。”


    宋从妄唇角微勾，冷淡之意未减，甚至更添疏离。“……如此甚好。”


    昆仑风雪重，人踩过雪地的脚步声不算轻，一声一声，惊醒梦中人。


    “江不还，不是说放的下吗？”剑一眉目冷凝，语气也有几分严肃。“放的下，你还作这副样子给谁看，起来，下山！”


    温霜渡本就一直注意着那边，如今听见剑一的低喊，便马上出声阻止：“剑一，住口！”


    可江不还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慢慢抬眼，视线里，雪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落，仿佛永远不会停，也永远唤不醒。


    “你们下山吧。”


    江不还突然开口：“我留在这，我再陪一陪他。”


    剑一眉头一拧，他伸出手就想要去薅江不还的衣领，但手才刚刚抬起，他身后的剑二便立刻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剑一不解的扭头，面染薄怒：“松手！”


    剑二仍旧不语，他神情冷淡，只缓慢的，轻轻的摇了摇头。


    江不还尽力扯出了一抹笑，他抬眼望向温霜渡，忽然道：“小师叔，能否借我点灵力？”


    温霜渡心头重重一跳，他下意识反问：“为何？”


    江不还唇角的弧度柔和了些。“为了给我的过去，做个了断，也为了守一个，迟了二十年的承诺。”


    不能，不该，不许。


    温霜渡的理智和怀疑，都告诉他不该借，他不该借江不还。可望着他如同被风雪覆盖的眼眸，温霜渡竟不知为何，还是缓缓伸出了手。


    江不还向他用了借灵术，温霜渡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减少，不多，就像江不还说的一点，就真的只是一点。


    江不还眉目渐渐舒展——他说：“小师叔，谢谢你。”


    江不还转身，毫不犹豫的走向涂灵，江不还坐在他的身边，肩并肩，抬手便扫落了一处的雪。


    “小师叔，我想再陪陪他，你们都下山吧，顺便帮我告诉师尊，当年的事，我不悔，该悔的人，是他。”


    温霜渡突然就有点想哭，所以他转身，没再看江不还。


    为什么会难过，为什么会想要落泪？


    温霜渡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好难过，是熟悉的难过，而这熟悉从何而来，他亦无从知晓。


    ……


    下山的路，仍旧大雪覆盖，寸步难行。


    温霜渡拢住自己的袖口，那里还残存着江不还手掌的温度。直到在拢第三下的时候，温霜渡似有所感的回头，怔怔望向连绵的昆仑山。


    雪停了。


    昆仑下了整整十七年的大雪，在这一刻终于停了。


    温霜渡颤了颤眼眸，低声的感叹：“师兄，你看，雪……”玉渺微微垂首，握住了温霜渡的手，他轻声的应：“停了。”


    昆仑山中，天际尚未落完的霜雪被风卷着，它反复飘起，又反复落下，直到彻底干尽。


    江不还口中念完最后一字法诀，而他所施展的借灵术，也终于在只差最后一丝时，向此方天地借完了所有的灵力。


    以自身引动此方天地灵气的代价，他还不清，也做不到。但如果仅仅是三天，也足够了……


    而江不还的修为，也在眨眼间从无双圆满开始倒退——阴阳，梦魂，入灵，筑基……


    直到退无可退，还无可还。


    江不还慢慢歪倒身形，他看着昆仑的雪逐渐停下，终于将头靠在身边这个不会动，不会说话，也永远不会醒来的雕塑上。


    他轻轻的笑了，带着满足的释怀，在恒久的平静中，他一字一顿的道：


    “昆仑…雪尽，涂灵，我回来了。”


    长风钝，剑心毁，修为散，尘缘尽。


    江不还的一生，好像永远都太过突然了些，来的突然，走的突然，忘得突然，想起来的…也突然。


    忙忙碌碌，筋疲力尽。


    但在此刻，他却真切的感觉到久违的宁静，即便听不到呼吸，听不到心跳。


    但只要靠着他，江不还所有的悲痛和爱恨，都能在穿耳而过的风声中，得到释放的安宁。


    他听着风的声音，雪的声音，昆仑山中，所有细碎繁杂的声音，都仿佛像是涂灵的一声声低语。


    就好像是涂灵在无声的召唤他，召唤他回到神山，回到心爱的人身边。


    昆仑开，故人归，死生轮回，终将再会。


    “涂灵，你听见了吗？”


    最后一声低语，终于落下。


    ——“我说，我回来了。”


    下一瞬，江不还缓缓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