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这件事当天就在校网话题里堆了高楼。


    晚上洗完澡，时西靠在窗边吹风，右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左手握着手机指腹缓慢地往下滑。


    屏幕上刷新的话题里全是关于下午那场“送柠檬茶”的讨论。


    从发言的数量和内容来看，围观看热闹的和站队的人数差不多五五开，围观的人不断将话题顶到首页，而站队的人则是一边倒地偏向习悦宁，态度鲜明地为女神抱不平。


    （已匿名）-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在转学生来之后一直在犯。


    -能让柯柏昀摆脸色到这份上，也是绝了，脸皮真够厚的。


    -家世、成绩她哪点比得过习？长相也就那样，要点脸吧。


    -就这也想追柯柏昀，感觉我也能上了，笑死。


    ......


    一群人吃瓜到最后看热闹不嫌事大，新开了一个投票——


    你们猜，转学生明天还会不会给kby送东西？


    时西拉到最后扫一眼投票数据。


    结果一边倒。


    几乎所有人都赌她会因为今天柯柏昀的态度退缩。


    可之后的几天，出现了让他们都出乎意外的场景。


    每天早读之前，时西都会在上课前进入国际一班，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坦荡干脆地将一份早餐送到倒数第二桌桌上。


    这次她学乖了，换成了一次性的保温盒，上边覆一张亲手写的“学着新做了一些，希望你喜欢”的便利贴。


    温柔体贴，简直和开学初站在升旗台主持的清冷形象判若两人。


    不仅如此，还会在柯柏昀打球的时候特意到球场送水。


    就这么上赶着，丝毫没有被柯柏昀那天的态度劝退，也完全不把以习悦宁为首的对柯柏昀有别样意思的一众人放在眼里，恨不得在所有柯柏昀在的场合刷存在感。


    从来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追过柯柏昀，好像根本不在意旁人的鄙夷和议论，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完全一股子一定要把人追到手的劲。


    ......


    连着一周下来，大家在看到时西给柯柏昀“献殷勤”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不怪了”，不代表没有意见、不代表能忍受。


    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一来就想着勾搭柯柏昀，明里暗里，很多人都看不惯。


    所以周五的体育课后，时西的水杯里就被加了粉笔灰。


    下课解散之后，时西走到休息台，拿起水杯时就发现杯子被动过，打开一看，杯口和里边的水漂浮着白色的灰尘。


    当下便皱眉，看向四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聊天的面孔，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出异样，没有监控，找不到下手的是谁。


    她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的火气，面无表情走到水槽倒掉。


    这节体育课有好几班同一时间上，下课后更衣室外排队的队伍快到门口，时西没耐心等，和丁橙拿了衣服先回了教室。


    到教室还差两分钟上课，但下节自习课，没有老师，这会儿教室人也还没回来齐，时西和丁橙便到厕所隔间换衣服。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这会儿厕所没什么人，很安静。


    过了会儿，有几个国际班逃掉体育课的女生说着话走进来，在洗手池旁闲闲聊天。


    “你们猜今天她还会不会去送水？”


    “柯柏昀他们每周五下课雷打不动在球场，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说话的女生欣赏着自己的新美甲，意有所指地怀疑道：“也是有点厉害的，每天上早课还有时间和精力起来做早餐，这么闲，她真是去年的市第一？”


    “这你就不懂了吧，上周我在教师办公室还看见了她的助学金申请书。”


    “所以是没钱买？”


    话题从这儿自然而然变了味。


    “怪不得一来就这么精准地‘喜欢’柯柏昀，就这么穷酸手段想攀上那少爷，真以为自己美若天仙啊。”


    时西在隔间里，外边的说话声一字一句清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唉，”女生叹了口气，说：“学校里的穷逼真是越来越多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给我姐妹提了，不知道校领导怎么想的，成绩好难道能换一栋楼吗？柯家给学校捐了那么多钱，结果就挖来这么个人——”


    这句还没说完，啪的一声，隔间门被推开，时西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时西，几个人都惊愕地愣了愣。她们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看隔间，也没想到现在上课的这个时间厕所里有人。


    时西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认真地低头洗手，丝毫没有撞破被背后说坏话的尴尬，礼貌地打招呼似的，问：“在说我吗？”


    “......”


    这种寡不敌多的情况，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几乎都会等人走了再出来，装作没听见。


    谁能想到这个转学生不仅不装傻，还直接走出来干脆利落地当场质问。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虽然看不惯她，但她们刚在背后说完坏话被抓包，难掩心虚，其中一人下意识反驳：“你、你哪只耳朵听到我们提你名字了?”


    时西慢吞吞哦一声，反问：“难道学校这学期还有别的转学生？”


    “......”


    没人应声了。


    时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视线从几个人身上不紧不慢地扫过，眼神很冷。


    “原来在你们眼里，家里条件不好的人入不了柯柏昀的眼，追他要用钱砸，是这个意思？”


    中间的女生眼神惊惧闪躲，立马激动反驳：“你瞎说什么？！”


    时西目光盯向她：“你们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这几个女生都是国际班的，家境好长相也不差，她们平日里成绩算是中等的那一类学生，在自己的人际圈里有傲气，在学校和传统班的学生比起来更是光鲜亮丽得多，所以身上不由得都自带几分优越感。


    从来都只有她们评价别人的份，还没有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所以此刻被时西这么一激，女生也上火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瞪着她恼羞成怒道：“你得意什么，以为脸漂亮就了不起吗，告诉你吧，先不说你不可能追上，就算真的追到他又怎么样，他那种家世背景的人，也就玩玩你罢了，别妄想了。”


    “是吗。”


    时西扯了扯唇，轻嗤道：“都替我打算到这儿了，下一步是不是帮我和柯柏昀的孩子起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女生们脸色青红交接，显然都被她的口无遮拦震惊。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比你们背后嘴人要脸得多。”时西迅速回一句。


    她说着，一步步往前走近，她个高，随着靠近带来一股不可避免的压迫感，锐利冷然的视线从面前女生们涨红的脸扫过去，一面缓慢地说：“下次再被我抓到在阴暗背地里嘴人，无论你们议论的是谁，我会一句不落骂回去的。”


    说完拿出手机，播放刚才录下的音频。


    面前的几个人脸色蓦地一变，又听见她砸过来一句。


    “我等会要去球场，你们刚才的话，要我帮忙转告柯柏昀吗？”


    最后，几个女生一改几分钟前的张扬，求她不要传出去，又唯唯诺诺给她道了歉。


    等人走后，旁边一开始想出声但一直没插上嘴吃完整个瓜的丁橙一脸目瞪口呆，佩服地冲她竖起大拇指：“我天啊，你好勇敢啊。”


    “我宣布你以后就是我女神了，真的，西西，你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时西抽了张纸很用力地擦着手，皱眉说：“总不能装没听见吧，已经很不爽了。”


    丁橙：“这些人真是讨厌，自己不敢追就见不得别人有勇气，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嫉妒到心里早就扭曲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这段时间对时西有敌意的，要么是单纯看不惯她引起的高调，要么本来就喜欢柯柏昀。


    对喜欢柯柏昀的女生来说，有习悦宁在，加上柯柏昀向来不留情面，所以其他人平时都不敢自讨没趣。


    要是柯柏昀最后和习悦宁在一起也就算了，两个人相貌家世都相当，又是早就认识的初中同学，再想要也只有羡慕的份，可偏偏大张旗鼓接近他的是一个新来的转学生。


    并且她的手段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微妙的嫉妒心之下，便把时西当成了“敌人”。


    有时候这个年纪的想法挺可笑的。


    丁橙挽着她往外走，用一种安心了的口吻感叹地说：“你有这战斗力我也放心了，之前还以为像你这种成绩很好的尖子生都是乖乖女来的。”


    “我不是吗？”时西问。


    “...你是，好了吧。”


    两人挽着手走出洗手间。


    一墙之隔的洗手池。


    听完全程的罗柱把烟掐了，哼笑了声，一股子“我早说了吧”的眼神，瞥身侧的人。


    “我记着跟你说话不是这个调子？啧，挺牛逼啊。”


    -


    时西放学后没去球场。


    她收拾书包到图书馆找了个空位，用手机定了个闹钟，然后埋头便开始刷题。


    一套数学题刷完，离闹钟响还有三分钟。


    周五留校的学生不多，这会儿图书馆零星地坐着几个人，时西关掉闹钟提醒，在柜台登记借了本阅读笔记，收好书包离开。


    她做过“功课”，知道柯柏昀和包括罗柱在内的他们那群男生，几乎每周五都会在体育馆打球，大概一个半到两个小时之后结束，所以她打算等他们快结束的时候赶过去偶遇。


    不过今天，时西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见了从体育馆方向独自走出来的柯柏昀。


    时西抬手看了眼腕表，他今天提早了十五分钟。


    时西迈向体育馆的步子退回门边，在墙边等那个身影走近，而后拎着包迈步跟上。


    柯柏昀没看见她。


    他人高腿长，步子迈得大，时西慢吞吞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应该是简单冲了澡，球服换成了学校的衬衫制服，领带松垮地挂在脖颈上，衣服和额发都被风轻轻吹动着的。不得不说，真的很帅，气质长相都帅得非常客观，是那种只要出现就马上会有人上前要号码男女老少通吃的顶级长相，统一学校审美的说法一点都没有夸张。


    时西难得有撞见他一个人的时候，每次他身边不是罗柱就是其他一群人，今天难得这样好的机会，放在平时，她肯定会去搭两句话。


    但这段时间以来的烦心事，在今天下午发生的一系列破事之后爆发，一直到这会儿放学，时西心里都还憋着一股火，心烦得不想说话，也不想笑。


    追人之前，她不知道这件事会这么难，不是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


    时西怀疑这个柯柏昀的心是石头做的，上面刻满了清心咒，要不然根本解释不了这人长一张渣男脸却不交女朋友。


    她慢吞吞跟在后面，打算先整理一下情绪，然后想一个能够让他开口的话题。


    刚出校门，手机响起来电，她边走边从包里掏出来看，又一个陌生号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时西面无表情翻个白眼，挂断。


    还没完成拉黑的操作，对面立即秒拨回来。


    好了，锲而不舍送上门来的出气筒，她不要算是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接通，手机搁在耳边，知道对方憋不住的德性，所以摆出一个听的姿态，没立即开口。


    “哟，大小姐终于给面儿接电话了。”


    “听说最近你在上越闹出动静挺大？”


    电话对面，曹斌奚落地取笑：“还以为真让你勾搭上柯柏昀了，时西，你不是一向最清高吗，居然会放下身段去追柯柏昀，现在成了全校人的谈资和笑话，什么感受？”


    “干你屁事。”


    时西声音很冷，本来就情绪不好，这会儿听见曹斌说话，胸口压着的火气更是蹭蹭往上窜，给不出一秒钟耐心：“有屁快放。”


    “嘿，一个高材生满嘴屎尿屁，你也不嫌丢人。”


    曹斌笑够了，吐一口烟：“你等着吧，我们俩的账还没算呢，你真以为攀上柯柏昀我不敢动你啊。”


    时西把脚下石子踢开，冷笑一声：“是啊，上次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你敢吗？”


    “你他妈说得真搞上了似的，”对面狠狠吸了两口烟，咬牙：“要是你真有本事和那少爷扯上点关系，看在他的面子，我放你一马，不过时西你他妈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以为追他就是扯上关系了？你脑子有病吧？”


    “但在上越这一片，至少那少爷在的地方，你们不敢动我，不是吗？”


    时西看着前方十米外男生的背影，放话怼：“我现在在上越校门口这条街，柯柏昀就在我面前，你敢来堵我吗？”


    “你他妈……”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猖狂的语气唬住了，对面居然没吱声。


    时西无视对方的低气压，她这会儿理智被气掉线，怒火上头也管它三七二十一了，面无表情扯出一个笑，不计后果地继续火上浇油：“我打算以后就在柯柏昀范围内活动了，我再怎么说现在也是上越的人，你敢在他面前堵我吗人渣？”


    ......


    说完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再抬头。


    刚刚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视线范围。


    下意识左右看，行人、车来来往往，但没有那道能让她在此刻安心的身影。


    时西心底刹时一慌，随即又反应过来，慌什么？


    曹斌又不可能真的现在出现。


    想到这里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拎着包继续往前面的公交站台走，怒气发泄一通过后整个人松懈下来，饥饿感也变得明显。


    她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脑子里在想回去之后吃点什么，又因此自然而然想到钱的事，是不是该去找个新的兼职......这是个对她来说有点疲惫有点无奈又无法回避的问题。


    想到这又忍不住轻轻叹一口气，抬掌根揉了揉脑袋，低着头看着脚尖下沥青石的路面出神地考虑着，身体惯性地在路口右转，脑袋跟着调过去，就在这时，一双很帅的联名球鞋倏地撞进自个的帆布鞋尖的范围。


    她顿住。


    抬眼。


    柯柏昀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侧身靠着墙面，在她抬眼的同一秒，抬头侧额，眼皮上下轻掀，不紧不慢完成一个打量的来回，而后直白了当接住她看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身侧，街头车流往来涌动，路人百无聊赖等在路口，黄昏的风轻轻吹着。


    柯柏昀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儿，此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人的眼神一股子冷淡劲。


    “你还打算跟多久？”


    他就这么看着她，在冷风里语气不善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