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沈方濯确实是个比较难相处的人。
因为身份地位摆在那,所以对他来说,应该永远不会有那种欲言又止的时刻,不高兴了可以随时走人,不理解了可以直接发问,没人会责怪他,也没人敢糊弄他。
站在金字塔尖的人,随心所欲不是天赋,而是日常。
陈岁昭在商场上见惯了那些话里有话的老狐狸老油条,习惯用最周全的话术应付他们,当面对沈方濯时,她反而有了种无法招架的感觉。
餐厅里静了片刻,她扯起一抹柔和的笑。
“事实上我们本来也不太熟悉,沈教授。”她尽量和缓地说,“毕竟我们只见过四次面,不是吗?”
隔着一张桌子,沈方濯一言不发望着她。
“五次。”
他缓缓开口。
“咖啡馆、宴会厅、研究院、你的公司,还有现在。”
好吧,他要是把初见那天分为两次,她也没什么意见。
“是我记错了。”她顺从地道。
“......”
沈方濯视线缓缓扫过那双弯起的、装满虚情假意的眼睛。
随着他的目光落下,眼睑上的黑色睫毛如蝶翅般翩跹眨动,明明似乎已经历经风霜,瞳孔看上去却又是那么清澈漂亮。
他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睛怎么能这么漂亮。
漂亮到他明明知道她安抚的话里敷衍成分占了百分百,他也依旧移不开目光。
他克制地呼吸,下颌缓缓收紧。
“因为你看上去工作很忙,所以我不想太打扰你。”
“我和你一样,都希望这段婚姻能够稳定,包括有些时候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出于这种想法,并没有怠慢你的意思。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还请你多谅解。”
沈方濯盯着她的眼睛,继续一言不发。
陈岁昭静了两秒,顺势起身,礼貌地道:“那就不耽误你去工作了,我去花园看看,说不定能帮方婶浇浇水。”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下来了。
陈岁昭一路穿过走廊来到尽头。
整面巨大的落地窗透出室外的光景,台阶是一块深灰色的石砖,方婶正弓着腰清扫上面的落叶。
她迈出门框,仰起头看了看天。
天边雾蒙蒙的一片,应该是要下雨了。
方婶瞧见她,笑着打招呼:“太太。”
陈岁昭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实在强到惊人,不过这一会儿,她竟然已经有些习惯这个称呼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都差不多干完了,”方婶连忙说,“我就稍微扫一下地,秋天来了,落叶掉了不少。”
“其实还挺有意境的。”她微微笑道。
院子里看得出来有设计过的痕迹,地面上以灰白色的砾石代替草坪,延续了屋内的风格,左侧的枫树层次错落,浅水槽平如镜面,花架上则是各种多肉植物和顺应时节的花,颜色淡雅为主。
她从小在傅家耳濡目染,知道庭院景观布置中到底有多少门道,这地方面积不小,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利用到。
方婶在一旁招呼她:“太太,您来坐着吧,我去泡茶。”
陈岁昭说:“我不坐了,楼上还有东西没收拾。”
方婶连忙道:“那我来帮您一起。”
“没事,你先忙吧。”
陈岁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站了一会儿,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就重新回到屋内。
沈方濯已经走了。
她看着桌上散落的碗筷,走过去顺手收拾了,然后把碗塞进了洗碗机。
收拾完,她站在厨房门口环顾四周,突然有点想念自家的小胖猫。
平日里它早就缠在她腿边吵着要小零食吃了,或者直接就是霸占着沙发,夹着嗓子喵喵叫。她之前还嫌它吵,现在却无比想念那个声音。
沈方濯家里实在是太静了,连方婶讲话都是细声细语的,更别说出现噪音了。
她回到楼上,打开窗户透了口气。
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院子,墙角的枫叶已经红了一片,她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景,突然想起一件事。
虽说联姻由傅老爷子商议,两家也都明白结婚的目的,但她和沈方濯领了证,总归算是正式夫妻,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拜访一下沈方濯的父母。
对于这两位长辈,她只有几面之缘,大多都是在重要社交场合见过,甚至没有说过话。
沈方濯的父亲,寰众的创始人沈归明,自从沈嘉荣正式接管寰众之后,他就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了。而沈方濯的母亲,听说是出身南方某个书香世家,后面学了医,现在应该也是一名科研学者。
沈家规矩严,做事低调,圈内人也不敢轻易议论,她所知道的就这么些。
拜访这件事,可能还得和沈方濯商量一下。
她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太太。”方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岁昭起身过去开门。
门口放着各种清洁工具,方婶微微躬身:“太太,方便我进来打扫吗?”
陈岁昭看了眼身后:“方便倒是方便,就是我刚搬完东西,房间挺乱的,可能要辛苦你了。”
“太太说的哪里话,”方婶显然极懂规矩,没有乱看,也没对她和沈方濯住两个房间表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这间屋子平常不住人,我就没怎么打扫,肯定落了不少灰。太太,要不您先去客厅坐一会儿,我打扫好了您再上来?”
陈岁昭点点头:“好,麻烦你。”
她一边下楼,一边拿出手机给傅时煜拨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一片漆黑的屏幕突然出现了陈小白圆圆的大饼脸。
它正长着大嘴舔嘴唇,胡须一抖一抖的,一派心满意足的样子。
傅时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姐,你已经住进那个人家里了吗?”
陈岁昭摸了摸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对,你吃饭了吗?”
“吃了,小白也吃了。”镜头一转,傅时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笑着道,“我给它拆了罐头,它吃得可香了,吃完还问我要零食,我就又给它喂了一根猫条。”
陈岁昭无奈道:“别太惯着它,已经够胖了。”
陈小白耳朵灵,不满地嗷叫一声。
“不胖不胖,吃。”傅时煜非常有新晋铲屎官的觉悟,连忙摸摸头安抚它,又问,“姐,新家怎么样,给我看看?”
陈岁昭便站起身,走到庭院外,给他看了看院里的景色。
傅时煜凑在镜头前,怼着脸观察片刻,撇撇嘴评价道:“什么嘛,跟家里没法比,那几盆花太丑了。”
陈岁昭笑他幼稚:“小孩。”
傅时煜不喜欢被她这么叫,顿时不说话了。
陈岁昭环顾四周,找了一旁的木椅坐下,问:“外公呢?”
“去隔壁院子下棋了。”
老人退休后就只有喝茶下棋两个爱好,隔壁住的那户人家院子里正好摆了棋台,他闲着没事就天天去。陈岁昭看着镜头:“时煜,这段时间麻烦你和外公照顾小白。”
傅时煜顿时不满:“你干嘛这样说话,说什么‘麻烦’,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陈岁昭恍然,有些失笑。
在沈方濯家里说惯客气话了,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傅时煜挠着小猫脑袋,把镜头凑近对准它的小胖脸,“来看看小白。”
“不回了。”
“为什么,你不想它吗?”
“我刚搬进来,今晚就在这里吃了。”
“这是什么规矩?是什么习俗吗?今晚又不是你们的新婚夜,”傅时煜说完自己先被雷了一大跳,连忙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迅速改了说法,“...你们又不是真结婚。”
陈岁昭无奈弯唇:“下回吧。”
傅时煜不情不愿地说:“下回我就滚了。”
陈岁昭反应过来:“准备走了?什么时候?”
“下星期,”傅时煜说,“回去之后,估计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来了。”
陈岁昭瞧着他有些闷闷的模样,便安慰道:“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傅时煜闻言,不满地“啧”了一声,在镜头里瞅了她半晌,突然语出惊人。
“嫁出去的姐泼出去的水,连娘家都不回了。”
陈岁昭:“......”
-
回到楼上的时候,方婶已经差不多打扫完了。
她屋内本来就不脏,只是落了点灰,此时更是被擦得锃光瓦亮,地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水渍。
地毯上原本杂乱堆着的东西已经被整齐码好放在一边,甚至床单被套都已经换上了新的。
方婶从衣帽间出来,一眼瞧见她:“太太,马上就好了。”
“没事,不急。”陈岁昭倚在门框外,闲聊似的问,“方婶,你是只在沈家工作吗?”
“是。”
“沈方濯每个月给你发多少工资?”
方婶看着她,神色变得有些拘谨。
“我就随口问问,”陈岁昭笑了,“你这么辛苦,要让他多发点工资给你才行。”
“谢谢太太,”方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沈先生给的很多,比我之前打三份工来的都要多,而且他这里的活都挺好,不累。”
陈岁昭看着她脸上真心诚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方婶,他平日里都不在家吗?”
“不常在家,沈先生工作忙,在家也都在书房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见到他。”
“你平常不去他书房里打扫吗?”
方婶摇摇头:“沈先生有规矩,我不能进书房的。”
陈岁昭顿时有些诧异地扬眉。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方婶迅速结束打扫收尾工作,拿着抹布拖把走到门口,笑着问:“您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先提前准备着。”
陈岁昭心里想着事,随口问道:“沈方濯平时吃什么?”
方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沈先生口味不挑,就是稍微有几样忌口......”
陈岁昭心思通透,怎么会不明白这个笑是什么意思,索性不去解释,听着她一一派来。
房间开窗透气了好一会儿,空气里弥漫着一点淡淡的花香,跟上午刚来的时候比起来简直算是焕然一新。她关上门,进浴室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舒服的衣服下楼。
方婶正在厨房里备菜,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来了兴趣,杵在一旁偷师学艺。
方婶惊讶于她对下厨的热爱,于是热情地教了她好几道菜的做法,期间情绪价值一直给得很足,夸她学得快,味道好,沈方濯一定会喜欢......
陈岁昭在厨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听了一耳朵沈方濯长沈方濯短,好不容易将菜端出来,用筷子夹了尝尝。
嗯,有老师教就是不一样,味道确实比自己琢磨的要好多了。
方婶将剩下几道菜都端出来,笑道:“先生回来要是知道今晚的菜都是太太做的,肯定会高兴的。”
陈岁昭将身上的围裙脱下来,闻言笑道:“那还是别告诉他了,我怕他知道就不吃了。”
方婶一脸疑惑:“怎么会......”
正说着,她放在围裙兜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拿出来一看,连忙接通。
对面的声音被老式手机的音质过滤,却又清晰无比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晚上不回来吃。”
方婶一愣,连忙应了一声。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挂了。
陈岁昭拿出手机给桌上的几道菜拍了照,语气自然地道:“沈方濯打来的?”
“嗯,”方婶看着她,欲言又止,“太太......”
“正好不用等他吃饭了,我好饿。”陈岁昭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出来,“方婶,一起吃吧。”
方婶连忙摆手拒绝:“这不合适。”
陈岁昭也没有强求,自己坐了下来。
直到她一个人慢慢吃完饭,方婶做完工作告辞离开,夜逐渐深了下来,陈岁昭才意识到——
沈方濯应该不只是晚饭不回来,而是整个晚上都不回来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习惯这个有她的家。
她关上电脑,从餐厅椅子上起身,摸索着把客厅、走廊的灯全都关了,然后回到楼上。
明天还要早起去工厂视察,她早早便放下了手机躺下。
但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她睡得不是特别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后面还是打开手机听了会儿播客,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夜又被渴醒。
房间内一片昏暗,她缓缓靠坐起来,顺手往床头摸了摸水杯,摸了个空,意识才渐渐回笼。
这里已经不是自己家了。
她坐着缓了会儿神,摁亮手机一看,半夜一点钟。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菜做咸了,她的喉咙干到发涩,实在难受,这样睡也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从地毯上摸了个杯子拿着。
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安安静静。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慢腾腾地踩着拖鞋下楼,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点水。
带着凉意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总算是舒服了些,她清了清嗓子,顺手把杯子放在了岛台上。
透过厨房的开放式玻璃看去,高高悬挂着的吊灯沉浸在黑夜里,所有家具的边缘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蒙了一层暗色的布。
陈岁昭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慢慢避开桌椅,往后院方向走。
手电筒的光在走廊墙壁上晃出一小圈暖黄色的亮,尽头的落地窗外,后院的小灯隐隐约约亮着。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草木的湿气混着不知名的花香飘过来,外面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湿意混杂着初秋的凉一瞬间贴上她的皮肤。
她还穿着夏天的薄睡衣,怕被风吹冻到,就把门重新关上了。
突发奇想看个景,没想到这么一折腾,仅存的困意也消失殆尽。
她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不响,但近在咫尺。
她全身寒毛瞬间竖了起来,迅速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也跟着猛地一晃。
还没看清人,额头就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肌肉硬邦邦的,混合着体温和呼吸,还有一股属于男性的清冷气息。
她踉跄了一下,被人及时伸手扶住。
腰间的陌生触感使她猛地一僵,脑袋瞬间空白。
空气静止下来,手电筒的光斜斜打在地上,映照出两道几乎贴紧的模糊影子。
与此同时,隔着一片几乎薄到挡不住任何温度的衣服,腰间的那股力道逐渐收紧,混杂着交错混乱的呼吸,灼热到令人心慌。
“是我。”
沈方濯低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