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开车。”查莉看着节目组的七座车，只感觉跃跃欲试。


    她真的很喜欢开大车。


    这是节目组有史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说走就走的灵媒，第一集的内容录制结束，节目组收好行李就都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发了。


    第一集被淘汰的人甚至都没给查莉留下太大的印象，家属本人作为评委也没有太多想要点评的兴致，所有人只想赶紧录完，收包走人。


    “查莉，这是将近七小时的车程，后半程都是夜路，这会非常辛苦。”作为一个只要遇到连环杀手就会连轴转好几天的联邦探员，瑞德非常清楚在碎片时间里养精蓄锐的重要性。


    实际上，他的精神正处于一种荒诞和兴奋交织的时刻，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梦一样疯狂。


    真的有人能跨越他所熟悉的一切定律，做到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事情，而这个人就是他的搭档，一个充满了奇迹的女人。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一开始的不情愿和心中的不屑，能作为搭档探索未知于他而言是一种荣幸。


    而瑞德的搭档一口拒绝了他的好心建议。


    “不要，不然我这七个小时干什么呢？”查莉抗议。


    “……你可以先休息？等快到了再换你开。”瑞德和她好商好量。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查莉歪着脑袋表情固执地问他，还特地加强了语气，“那就是我，休息的时候，干什么呢？”


    什么叫休息的时候干什么？瑞德差点被她这认真反问的表情气笑了。


    “呃，我不知道，闭上眼睛？你知道的，我们通常称它为‘睡觉’。”


    “谢谢你的科普，瑞德博士，但是我做不到。”查莉非常自我地一口拒绝，杰西·米勒顺势很绅士地给她打开了车门。


    “我坐副驾驶，如果你累了，我们可以换着开。”他像一个佞臣一样提出解决方案。


    查莉其实也不是真想开七个小时，她只是倔劲上来了，给她一个台阶她就丝滑地下了。


    摄影师和玛丽坐在两个人后面，瑞德无奈地被挤到了最后一排，和节目组的导演与制片联络官坐在一起。


    作为一个关系强大的节目组，工作人员正在疯狂联系县治安官办公室。查莉这辆车后还跟着好几车的工作人员，只为了能把有潜力爆火的内容顺利开展下去。


    节目组其实想表示他们也有专业的司机的，但查莉和杰西真的一路顺着10号洲际公路轮流往目标方向开去。


    一路上杰西·米勒还讲了很多他是怎么从学徒开始做起，逐渐抓住机遇收购小型车队，白手起家，建立他的运输企业的故事。


    这些公路对于他来说简直不能再熟悉了，加上他以前在路上的传奇经历，别说查莉听得入迷了，就连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在其中聊得很开心。


    瑞德没什么想说的，他只觉得大家都很吵。他抱着胳膊，尝试闭目养神，但越是黑暗的环境，那些谈话声就越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莫名的烦躁在他的胸口横冲直撞，瑞德决定屏蔽外界的干扰，回到思维的世界里。


    这是他在监狱里练出来的本领，当暗处的威胁随时会让他丧命时，他必须在对风吹草动保持机警的同时屏蔽摆在他面前的残酷现实，躲进一本书里，去棋局或者过往的案件里，否则他会发疯的。


    终于，当车队距离ridgefall越来越近时，车里不再充斥着愉快的对话。


    所有人都必须直视那头“在房间里的大象”，他们并不是出来公路旅行的，而是尝试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找到一具埋藏了十多年的尸体。


    驶离主路后的沙漠小路非常难开，这里的岔路多又缺少路标，夜间能见度有限，而土路和沙石路的坑洼随时可能让车陷进去，更不用说还要提防随时会窜出来的动物。


    “换我来吧，我更擅长开这种路。”杰西·米勒已经在这六个多小时的车程中完全被查莉吸引住了，抛开这不可思议的强大能力不谈，她简直是欢乐与谜团的混合体。


    查莉没有回应杰西，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参加节目前和朋友金柏利的对话，有关于该怎么享受卡尔·荣格的《红书》精彩。


    【你得完完全全地信任他的文字，就像蒙住眼睛躺进水里那样】


    她毫无预警地关掉了导航的定位，凭借着感觉驶离前往ridgefall的车道。调度在对讲机里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但这辆车上没有人能回答得出来。


    车程变得越来越颠簸，车上的人甚至无法分清他们还在不在路上。摄像有预感今晚正式进入了正题，努力试图拍出尽可能稳定的镜头。


    查莉没有减速，她只是正常地开着，无论遇到什么巨大的颠簸都面不改色，就像她很确信前面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大坑，撞上岩石或者冲出什么动物。


    除了调度的对讲机在抱怨后面的车要跟不上了，一整车都鸦雀无声，一半是因为没人敢打扰查莉，一半是被这疯狂的车技吓的。


    一车的人已经完全不知道他们被查莉带到哪里去了，车灯范围外是一片漆黑，又开过两段颠到有人都想直接下车的陡坡，查莉稳稳地停车，从驾驶位跳了下来。


    杰西拉开车门，扶着他的母亲下车。如果不是刚才他亲眼看到查莉关掉了目的地为ridgefall的导航，他真的不敢相信一个外地人就在这样的黑灯瞎火中开到了他们镇上的老采石场附近！


    好几辆车的人都陆陆续续地下车，疲惫地舒展四肢，四周有工作人员举起打光灯，眼前一下就亮了起来。


    “你一路很安静嘛。”查莉看到瑞德博士长腿轻松地跨过矮小的沙漠灌木丛，同时闷头调整他的麦克风。


    “感觉怎么样？”瑞德没有回查莉的上一句话，“累吗？”


    要知道她可是录制了一整天节目，然后跨州开了一晚上夜路，中间还聊得一秒钟都没歇过啊。


    “我感觉特别的亢奋，特别的激动。”查莉很高兴又和搭档说上话了，“其实还有一点紧张，毕竟这可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外勤任务。”


    “恭喜你。”瑞德的双手插在西裤两侧的口袋里，视线看着地面，语气有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对了，我的第一个外勤案件是蓝岭扼杀者，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顺便说一句。”


    “炫耀鬼！”查莉不敢相信瑞德博士竟然这么幼稚，而他的表情看上去却很无辜，仿佛在说他完全不是在偷偷炫耀。


    沙漠里的昼夜温差很大，虽然已经是初夏了，但当风吹过时还是会有阵阵寒意。


    “here.”杰西·米勒注意到查莉的裙子是无袖的，立刻脱下了西装外套。


    “谢谢！”查莉很自然地把外套抓了过来，攥在手里。


    “这正好提醒我了，我之前看的节目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持有亲近的人的物品的话，或许会加深我的链接来定位。走吧，我们还需要步行一小会儿，大家小心脚下！”


    摄像和补光灯立刻跟上了查莉，瑞德看着杰西有些错愕的表情，差点笑了出来。


    ………………


    查莉一开始带路的脚步很快，注意到举着补光灯的工作人员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后，她的步伐就明显地慢了下来。


    “抱歉今晚你不能回家陪女儿了。”查莉边走边和他聊天。


    “没有关系，我只想说，你简直不可思议。”事情突然谈到自己头上，这位负责打光的工作人员明显吃了一惊。


    他有着强壮的肌肉，沉重的设备对这个叫约翰的男人而言只是家常便饭。


    “对了，在担心你的女儿？凯特琳，对吧？”山谷里的风吹乱了查莉重新披下来的黑发，她用空的那只手捋了捋，眼睛被灯照得亮亮的，带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个人经验来说，如果一个人没有原因地感觉烦躁，她可能长期处于不太舒服的状态中，只是无法准确表达出来。”


    约翰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确在烦心女儿最近的状态，注意力缺失，一点小事就会烦躁，问她怎么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她也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约翰很担心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或者孩子的身体出了问题。


    孩子一路的成长就像过关一样，总是蹦出未知的挑战，作为父母难免紧张兮兮的，他和妻子决定等回去之后就去找医生看看。


    查莉没好意思说约翰在脑海里想得太大声了，吵得她站在旁边也什么都想不了。


    “你们得给她挑几双适合她的舒服鞋子，还要矫正步态。你知道鞋子会影响走路姿势，扯得有些肌肉很紧，又说不出来哪里难受。”


    作为一个常年感官过载的人，查莉太明白这种慢性疼痛能多折磨人了。


    周围所有默默听查莉讲话的人心里都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人们已经习惯于听到灵媒说“你逝去的亲人就在身边”，“小心，厄运即将降临”，或者“你的爱人背叛了你”，但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听到有灵媒会说：“别担心，你的孩子不舒服是因为她走路姿势不对。”


    “噢，天呐，居然是这个原因！”约翰狠狠地松了口气，要知道他在焦虑的时候胡思乱想了太多，“只是这样？”


    “你也可以去找医生确认一下，这样最安心。”查莉拍拍他的手臂，感受到他心中的庆幸与感谢，心里暖暖的。


    “别太担心啦。”她说着说着，逐渐停住脚步。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查莉回头看他们爬上来的路。


    周围的环境很安静，夜幕中隐约能看到远处红岩山谷漆黑的轮廓，让景色平添了一丝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这里沙漠的地表大多是板结的干土混合着碎石。”瑞德蹲下身，用节目组调度已经准备好的铲子刮了一层砂石凑近观察，“普通的铁锹向下挖几十厘米就得被迫放弃了，很难做到掩埋一具尸体，但这里就不一样。”


    “这里应该是以前爆破采石的弃土堆，原生的土壤结构已经被破坏了，不再有碳酸钙长期胶结固化的条件，所以挖土很方便。无论是谁选择了这片地方，他曾经对这里会很熟悉。”


    要不是瑞德亲眼所见，他也很难以想象一个从未到过这里的人能就这么抹黑找到这块地方。


    这个世界上人类未知的奥秘实在太多了，即使是他也无法得知全貌。


    “我们可以先找到他，然后再做推理。”查莉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表情也有些迷茫。


    “um…抱歉，朋友们，但是你们可以稍微理我远一点吗？”她的表情困惑中又有些歉意，右手紧紧贴在额头上，呼吸也更加急促了，“只是，只是脑海里有太多声音了，我从没试过这样的方法，我的定位有点困难。”


    “麻烦往后退一些，给她一些空间。”杰西立刻展开手臂，像什么案发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官那样请大家后退。


    人群往后退了很多，给查莉留下一块真空的圆形地带。两侧的补光灯照得她有点视线模糊，查莉开始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


    “我……”她用手困扰地遮住眼前的光，像完全失去方向那样左转右转，“请安静一些，安静一下，我有点……什么？我听不清！”


    四周的人只感觉阵阵凉意穿透了全身，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在讲话，查莉又是在让谁安静一点？


    “快点！快点挖！”


    是几个男孩的声音。


    “说真的，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呢？”另一个人崩溃地反问，“本来给他一点教训就够了！”


    “hey！轮不到你在这里做好人，需要我提醒你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事情吗？提醒你我们都有份？”另一个暴怒的声音传来，其余几个有怨言的孩子一下都噤声了。


    咣当一声，是铲子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杰克在这里收尾，然后把这些东西找个地方烧掉。”刚才那个暴怒的男生平静下来，把铲子扔在了地上，“别忘了，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会一直确保这一点。”


    “等，等一下！”那个名叫杰克的男生心里满是惊慌和难以置信，“那你们呢？”


    “我们还得回去换身衣服，去参加晚上的派对。”查莉看不清具体的人脸，只觉得在补光灯快要亮到虚化的白光下，那个看上去最有话语权的男生推了杰克一把。


    “不像你根本无人在意，如果我们三个没出现在派对上，有人会问起的。”他凑近拍了拍杰克的脸，而杰克有些怯懦地后退几步，差点被地上的铲子绊倒，其余三个男生哈哈大笑起来。


    “把它弄好。”其中有一位男生在重新上车前说，“除非你想找米勒作伴的话，我不确定你奶奶的心脏受不受得了这些。”


    几个人笑着开车走了，杰克想要弯腰捡起铲子，却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盯着血迹斑斑的双手。


    视线模糊得快要出现重影，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查莉默默走到他的身后，在那里距离埋着艾利奥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


    “这里！”查莉终于看清了埋尸的位置，立刻冲着工作人员大喊，自己也一路小跑。


    她的音调比平时要低沉许多，表情也严肃且犀利，任何人都能看的出来，这位一直都很好脾气的灵媒现在正怒火中烧。


    工作人员把这里围出一个大致的范围，瑞德也在其中维持秩序。


    “如果真的能找到他，这里就会变成犯罪现场，请大家不要触碰，翻动任何东西，会污染证物！”


    到处都是兴奋的窃窃私语，查莉不太确定她是否喜欢成为这样的目光中心。她是个人来疯没错，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孤零零的异类。


    “来吧，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瑞德博士就像随时能心灵感应那样，也把查莉带到了一边，站进人群里让她好多了。


    “每个人的第一个案件总是困难的。”瑞德突然转移了话题，查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说他们刚刚的那个话题。


    蓝岭扼杀者，对吧？听起来让人有点呼吸困难。


    “我还记得我当时必须向队里的其余人证明，一个二十二岁，连枪都握不稳的瘦弱年轻人完全有能力出外勤，我当时的上司还为我做了担保。”瑞德有些陷入了回忆。


    而时至今日，当时在场的成员除了他以外已经全部离开了bau，基迪恩死在了曾经交手过的凶手手上，霍奇和摩根受够了这份工作对他们和家人无尽的折磨与伤害，只有自己还留在队里。


    对了，他最近的一次射击测试拿了满分，放在以前谁都不会相信的。


    查莉讨厌在这样的时刻感受到别人的私人情感，她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太想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查莉只是很感谢他的细心。


    尤其是作为一个习惯于默默帮助他人的人，这种被照顾的感觉格外的新鲜。


    路途上的七小时对于一个成熟的节目组来说可以做很多事情，警方对灵媒的态度从来都是不排斥，也不采信，不依赖，但鉴于节目组的人脉，舆论压力和受害者家属的强烈意愿下，警方同意派技术人员来勘察评估，如果有结果再向法院正式提交搜查令。


    由县治安官，法医办公室和犯罪现场调查组的工作人员组成的调查队前来勘察了，红红蓝蓝的警车车灯照亮了寂静的沙漠和山谷。


    警戒线被围了起来，所有人都被请到了外围，摄像也只能在那里游荡。


    大家现阶段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找个地方落脚，等待后续的消息。


    警方前前后后地忙碌着，查莉固执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坡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并不能接近的现场。到了此刻，没有人愿意离开。


    瑞德也站在查莉的身边，一起安静地等待，不想承认其实他也很紧张。


    如果真的能成功，这会改变一切。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天边都已经亮了起来，被围住的地方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查莉！查莉！”导演有些狼狈地跑了过来，还没有到他们面前就已经忍不住高喊查莉的名字，脸上的兴奋和激动溢于言表。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但没有一个人想在这时休息。


    “他们探测到了足够的证据，已经可以向法院申请搜查令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向查莉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瑞德也同时看向她。


    灵媒提供的线索，除非证据触手可及，否则警方不会向法院提出申请，他的思绪在“这怎么可能！”和“她简直不可思议！”之间来回反复。


    他多想抓着查莉狠狠聊一聊，了解她到底是怎么感应到这些的，这背后又是否有什么科学道理，然后他注意到了查莉的反常之处。


    他活跃了一整天的搭档现在却意外的安静，即便是他这样的人都抑制不住地感到激动，而她的反应就像这一切都和她毫无关系一样。


    “我回去睡觉了。”她像是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没有和任何人告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转头就向节目组的汽车走去。


    查莉只是感觉很累，就像灵魂都飘在了身体之外。


    两天后，就在查莉都要怀疑可能不会再有人找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她酒店的房门。


    “夏洛特·海斯汀？”门外站着两位穿着治安官制服的人，其中一位盘着金头发的女人展示出她的证件。


    “是我……”查莉睡得整个人懵懵的，过分疲劳后她就像重感冒患者那样浑浑噩噩，几乎都没什么完全醒过来的时刻，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我是治安官梅丽莎·肖恩，来自ridgefall的治安办公室，这位是米格尔副手，有关于艾利奥·米勒的失踪案，方便进门聊一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