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里的细光在闪烁。记者坐下拿出皮质笔记本、钢笔,把磁带放入录音机,录音机磁带沙沙轻转,另一个人拿起单反相机给坐在高椅上的男孩拍摄。
帕罗切沙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抚摸着提塔的头,他低垂着神色,直到听见闪光声才抬头。
一开始是独立照片,然后保镖和西坎普开始入镜了。西坎普抬起手,保镖上前阻拦。
“很抱歉,但我希望这次刊登的只有文字报道。”
记者点头,让同伴把相机收起来,跟随西坎普进来的助理在中间的座椅坐下,手掌按下桌上计时表,对记者比了个请的手势。
[s]
[采访者:你好,孩子。首先感谢你愿意坐下来。86.4月5号拜仁主场对战凯泽斯劳滕,你坐在台上,对吗?]
[受采访者微微点头:是的。]
[采访者:你在台上看见球员们的庆祝动作了,对吗?]
[受采访者:是的。]
[采访者:他们进球的时候你都在,对吗?]
[受采访者:是的。]
[采访者:你知道他们的进球是献给你的吗?]
[受采访者:他们和我说,是的。]
[采访者:你什么时候知道这是献给你的进球?]
[受采访者:昨天。]
采访者卡壳了一下。
[采访者:这件事现在传遍慕尼黑了。《图片报》写了很多很复杂的故事,他们猜测球员们这个庆祝手势是献给同一个女孩,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帕罗切沙微微偏头,他的表情很平静,超出这个年龄孩子的平静,一种养尊处优的与世隔绝感会从孩子不经意的发问里透露出来。
[受采访者:坐在你面前的我是谁?]
[采访者:……哦,是你,当然,一个男孩,你的金色长发和球员们说的一样漂亮。你今年几岁?]
[受采访者:九岁。]
[采访者:你对图片报的行为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微妙,西坎普不是花钱让自己的弟弟来帮南德意志报打对擂台的。他语气温和地插入,抬起眸同记者对视一眼。
[陪伴者:如果一个话题是因为性别成为爆点,说明它本身就无趣至极且低下。]
他的食指敲了两下桌子。记者默然,他把笔记往上翻,跳过了这一面问题。
……
[采访者:当时球迷们都在欢呼,你有为此感到震撼吗?]
[受采访者:我戴着耳机。]
采访者卡住了,他下意识看向一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的男人。
帕罗切沙同样看了西坎普一眼,他皱了皱眉,对记者补充.
[受采访者:我离其他人很远。]
……
[采访者:你看到他们的献球是什么心情?]
[受采访者:他们进球,我看见了。]
记者的笔头一顿,抬起头准备重新再问一遍,但就是一瞬间,职业的直觉让他意识到是没被预料到的红线问题。
接下来绝大多数问题都带明显的感情色彩,比如他们本来想用最喜欢哪个球员?引用一下匿名者的那几句话作为收尾,这突然变得不合适。
于是他翻了半天,焦头烂额地找出了几个相对宽泛的问题。
……
[采访者:你喜欢足球吗?]
帕罗切沙抬起头。
[受采访者:是的,我喜欢。]
[e]
旁边的助理手心按下计时器的顶部,她站起身,朝西坎普点头。
记者轻轻按下录音机停止键,磁带沙沙声停下。他合上笔记本,把黑色卡式录音机收进棕色公文包,金属卡扣咔哒一声扣紧。和同伴向这个孩子的家人承诺录音和照片只是会用于证明而留存档案,他们稍后放出的内容里只有文字采访。
西坎普微笑着和他友好握手:“替我向施罗德问好。”
……
《南德意志报》编辑部。
打字机持续发出哒哒的敲击声,空气中混着油墨、纸张与淡咖啡的气味。福格尔径直走向体育部主编的工位,将磁带、笔记本摊放在桌面上。
他的上级翻过简短的对话,把办公室的所有人叫过来开始安排。
“保证话题在球员而不是这个孩子身上,记住一切都是球员自作主张的前提。”
“要写一篇拜仁球星私下活动和图片报可以对冲吗?拜仁那边也不会有意见的。”
“不,保证话题在球员的球场表现,不要额外添加任何和这位有关的话题,拜仁很有意见,非常。”他强调,搠着那叠草稿拍打着桌面,“看看这些不入流的小报都在写什么?球迷?他们还没有那么大脸面,至少现在没有,行吧,把终稿都整理好,等会拿给施罗德。”
所有人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戴上耳机开始播放磁带录音,他们要通过磁带里的情绪寻求一些灵感。磁带沙沙转动,男孩短促、冷静的声音传出。巴达低声问做采访的同伴:“你写台词给他选了?”
“不。”
“他的父母给台本了?”
“不,”福格尔摊开手,“我确定没有,他的回答就是这样。你没去,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觉得那个孩子有一些……。”
他捏合手指比了个动作,同伴耸了耸肩,他们继续打字。
一个旁观者,他们最终在版面上定义。
新闻部花了整整一个傍晚整理文稿,所有情感牵扯通通在报告中铲除。多角恋?no!球星柔情?no!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来看比赛的普通足球爱好者,至于球员,你好,球员们做什么和球迷有什么关系?请把闪光灯聚焦那群球星,而不是球迷的私人生活!
文稿逐级递交,最终送到总编迪特尔??施罗德桌上。
“刊登在首页吧,”施罗德放下文稿,“看看这群球星们总是不动脑子地做一些超出他们能处理范围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南德意志报》新鲜印刷出来,铺满慕尼黑街头报刊亭。媒体手中的文字,既能放大谣言,也能还原最朴素的真相,这片文字报道掀起的风浪同样壮大。西德本地的读者电台、酒馆闲谈、体育爱好者圈子,全部开始讨论这场简短的专访。
议论这位阿佛洛狄忒身份的人要比议论他本身更多。一篇只有文字却刊登在首页的报道,如果不是出自《南德意志报》,大多人只会一笑而过。
一场只被允许十分钟的快问快答流出,九岁,每个发言都简洁短促得让人疑惑到底有没有在思考。
“坐在你面前的我是谁?”取代所有头条成为民间论坛热议的新话题。
“嘿……这一次马特乌斯的评价居然如此客观?”
“简直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看见了他说辞里的完整形象。”
“什么马特乌斯?请称呼他为匿名者!”旁边的看客大呼小叫道。
“台本,九岁的孩子不会这样回答记者的问题。”有人持有不同意见。
“或许父母在身边,每个问题都回答了,还没有提供任何爆点,至少不会出错。”
“我觉得他的家人只是不想搭理记者,又不得不回应。想象一下,一个孩子去看了场自己喜欢的足球球赛,平白无故被扯进这么大的风波,父母的心情只怕不是很美好。”
“想象不出来,我没有收到一个球队同一场比赛的五个献球过。”
“我早就知道图片报又在造谣。说实话,这次未免做得太过火了,九岁?九岁的孩子!我可不觉得那个马特乌斯的嘴能闭上,他们肯定知道胜利精灵的年龄!”
“什么马特乌斯?拜托,原文写的是匿名球员!”
“好吧,好吧,不要争论这种没用的话题。让我们回到报纸上,没人注意到这一句‘我离其他人很远吗’,已知人在现场,那几场比赛的贵宾席和主看台都没有分得很开。他是坐在荣誉主席台吧?”
“这群球员还真够聪明,九岁,坐在荣誉主席台,是我也把会把球献给他。”
……
塞贝纳大街训练基地内,训练结束后的球员们围在一起,人手一份报纸。
沃尔法特慢慢读完专访,长长松了一口气。
诺伯特??纳赫特韦赫盘腿坐在旁边安静地翻阅,低声开口:“他对记者说话比对我们冷淡多了。”
“这不是废话吗?”米夏埃尔·鲁梅尼格说。
拉特克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捏着一份刚读完的报纸,他心里清楚这场舆论风波没有完全落幕。八卦的好奇心不会就此消失,大众的视线下一次会在看台上寻找起某个戴耳机的男孩
德国杯半决赛的备战已经开启。球场的草皮正在养护,球员投入训练。那场5比0大胜带来的喧嚣没有随时间推移减少,因为4月12日拜仁又有一场比赛,这场比赛上座率居高不下,看台层层叠叠坐满观众,人声早早漫过看台护栏,双方球迷此起彼伏高声呼喊各自队伍的名字,人们在看台上寻找着某个戴耳机的身影。
当然是没有。
这场比赛拜仁客场对战多特蒙德,0-3,客场在后,球迷们欢呼起来,人们对流言的关注力终于变少。拜仁士气高昂,他们充满希望。
4月19日,德甲第32轮,拜仁在主场和勒沃库森主场闷平,这场比赛几乎宣告拜仁和冠军说再见。球迷们愤怒地咒骂,把围巾和旗子丢进主场,有人甚至在南看台上拉起了小型横幅:“把胜利精灵带过来!”
回到训练场的球员们心情都很低落,下一场比赛带来的压力又让他们很快振作起来。此时不莱梅领先积分榜,下一场比赛只要赢球就能提前夺冠,他们这一赛季的势头迅猛、状态稳得惊人,一路稳扎稳打领跑德甲积分榜,很多媒体已经开始宣称不莱梅有冠军之相。
休息时间,沃尔法特和坐在毯子上的帕罗切沙旁边跟他玩互相推球的游戏,每个路过帕罗切沙的球员都摸了摸他的脸,他们洗过手了!
他们试图从帕罗切沙身上蹭到一点运气。但是没有人提出让帕罗切沙到现场来。
“切沙,要踢球吗?”普拉夫擦了擦脸,露出笑脸伸出手,看着孩子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球员们经常在休息时间坐到帕罗切沙身边,但并不是每次都有余力和他说话。闷平比赛的第二天,球员们训练得比以往要疯狂,一到休息时间,一群人趴在帕罗切沙周围的草坪上,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浸透球衣,只有沉闷粗重的喘气声。
踢球真的能让人累死,一种燃烧消耗身体寿命的游戏。
站在一旁的奥根塔勒拿着一颗球上前替帕罗切沙摆好,身体带来的限制让帕罗切沙从来只练点球,而不是其他。
他还是那样,看起来只是用脚对着球轻轻一推,皮球却滚出然后飞起,这颗球的线路平直,力量不算大,却飞速朝着球门右侧下方飞去。
普法夫身体猛地绷紧,猛地侧身扑出,他的手掌稳稳把球揽在怀里,指尖抵着皮球皮革表面。
他笑了,大声对他喊:“好球!!”
旁边的球员适时地鼓起掌,他们喊道:“切沙!漂亮!再来一次!”
帕罗切沙沉思。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球,他模仿着某个人的助跑节奏,他小步向前,他抬脚踢中。
这是他第一次踢出这样高速旋转的球,诚然用上了一点技巧,并且很眼熟,球员们还是欢呼起来,球员们为他鼓掌,马特乌斯眉开眼笑坐在旁边喊道:“我早说了要这样踢!”
但是普拉夫扑到了这颗球,虽然他没能把这颗球抱入怀里,但他将它打了出去。
球员们被帕罗切沙越来越沉重的表情逗得笑倒一大片,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这种生动是很稀少的,但总是和足球有关。
这个休息时间他们和球门的右下角杠上了。
连普拉夫都来不及哄了,他也笑倒了,哨即将响起的时候他跑过来牵住帕罗切沙,一只手拉着他转了个舞圈。然后笑着小声对他说:“你知道你的球总是漂亮的。其实第一个我差点没扑到,但是切沙,你不能因为一颗球没进就一直执着于在同一个角度和方向进球。”
轻松的氛围从来不会在球场持续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