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荣下班回家。
门敞开,李慧芬坐在门口收拾乡下爷爷奶奶捎来的干菜。
向荣跟她说话,李慧芬跟没听见似的,手里摆弄得哗啦响。
两个筐挡门挡得严实。
向荣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看她两眼,看向屋里,饭桌上,作业本歪七扭八,一个小布袋子撑得鼓鼓囊囊,歪敞着的袋口露出里面满满的榛子。
向茂拿着砖头在凳面上咔咔砸榛子吃,一个眼神都没往外甩。
向荣看回李慧芬,片刻后,抬腿,跨过筐进屋。
李慧芬扔下手里的干豆角丝,“今天好几个人问我刘英儿相亲的事儿,我跟个哑巴似的答不上来,我还是你妈呢,你就不能跟我说说。”
向荣偏头,摘下挎包,“我在站里上班,怎么可能把站里的事儿传出来让你们说闲话。”
“什么说闲话,大伙都是好心。”
一声轻笑从鼻腔里出来,就是向荣对这句话的回应。
李慧芬追问:“刘英儿的事儿是不是你牵的线?”
隔壁,突然响起刘春荣的大嗓门儿,“李慧芬你是不是咸盐吃多了,这么爱多管闲事!”
李慧芬肩膀一抖,懊恼地看向大敞的门,出去解释:“我就是关心刘英儿……”
向荣走到她屋门口。
门开着,向蕙没点蜡烛,借外屋的灯光在给向茂补衣服。
向荣住脚,包挂在床尾,又折回到饭桌,两只手抓起一大捧榛子,抓太满,榛子从手边缘和指缝掉落。
向茂瞪大眼睛,视线跟着她移动,傻了几秒,回过神来,大喊:“妈,你看我姐!抢我榛子!”
屋外,李慧芬立即喊了一嗓子,“那是奶奶给向茂采的,向荣你都多大了,抢他吃的干什么……”
姐妹俩屋里,向荣没理会李慧芬和向茂的不满,满满一手榛子缓缓放在书桌上,手松开立即用胳膊挡着,然后推给向蕙。
向蕙往回推,“姐,我不爱吃……”
“让你吃就吃。”
向蕙不敢吭声了。
向荣点着蜡烛,回身关上门,彻底挡住外面的人。
向蕙眼睛盯着榛子,却不动手。
向荣找了个工具,砸了两个,递给她一个。
向蕙接过来,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确定门没有被推开,才送进嘴里。
头茬榛子,还是湿的,有一点涩,但很香。
向荣吃了一个,就全推到向蕙那边,“你都吃了吧。”
当天晚上,向守田和李慧芬熄灯后窃窃私语了一阵,第二天,向荣出门上班之前,李慧芬叫住她:“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你现在上班了,也该找对象了。”
向守田坐在向茂床上喝茶水,侧脸对着他们,只有余光注意。
向荣往出走,敷衍道:“再说吧。”
开门出去。
“诶——”李慧芬叫不住她,回头看向男人。
向守田茶缸重重一撩。
·
婚介所现在主要的工作任务,是联络更多的未婚青年来报名,厂子不允许外人瞎串联,单个厂开介绍信,向荣要一次次跑,她这两天都在磨街道办事处给她开通用介绍信。
今天,她忙完站内的活,就又去街道办事处磨这个事儿。
孙丽萍在办公室里,朱广志坐在外面看报纸喝茶。
十一点开始,朱广志就时不时抬头看挂钟。
十二点,孙丽萍从办公室出来,看着向荣的座椅,“还没回来?”
朱广志已经穿好外衣等着下班,茶缸里的茶水空空如也,报纸也整齐地放在桌上,“老孙,我先下班,你再等等?”
他直接戴上前进帽,准备走人。
孙丽萍斜了他一眼,没为这点事争辩。
这时,门拉开,高组长面带笑容,“孙站长,要下班?”
“我中午值一会儿班。”
孙丽萍请她进办公室说话,顺手关上了门。
接待室不能没人,朱广志只能又捏住帽檐,摘下帽子,动作比戴的时候慢了不少。
门又推开,向荣一只手紧抱着牛皮文件袋,踩着有点重的步子进来。
朱广志帽子重新举起来,笑容浮起,“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文件袋往桌上一拍,向荣脸上没有笑,“我跑了一趟劳服站,想着有不少青年同志待业登记,应该能动员一些人来站里报名,可有个男知青说,妇女回家腾位给待业男青年,社会问题就能解决……”
“这个事儿从知青返城就在吵,都吵多少年了,组织有组织的安排,不也没只优化组合掉女工吗?”朱广志扯着围巾一甩,搭在肩上,“不过返城知青太多,市里没有足够的岗位安置他们,生活没要保障,更别说解决婚姻大事了,也情有可原嘛,年轻同志,要沉住气。”
向荣嘴唇紧紧抿着,平复了几下,气仍不太顺。
这时,门又响了。
一扇门,短短的一段时间开开合合。
“幸好来得及。”熟悉的中年女声语气中带着热情,“这位是副站长同志吧?”
向荣表情微变,“妈,你怎么来了?”
李慧芬挎着个尼龙网兜,绕过向荣,径直走向朱广志,“副站长同志,我是向荣她妈,她主意正,脾气也不咋好,在你们这上班儿,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们,有啥不对的地方,该说说,该管管……”
朱广志又没走成。
“妈……”
向荣伸手拉她,“别耽误我们副站长下班。”
“这是她爷奶在乡下晾的干菜,给两位领导尝尝。”
李慧芬抖开向荣的手,嗔怪:“你这孩子,我给你们领导拿点儿东西怎么了?”
紧接着就从往兜里往出掏东西,小包的豆角干、土豆干、地瓜干……摆摊一样摆在办公桌上,一样两份,一份往朱广志手里塞,“副站长同志,拿回家尝尝。”
朱广志客气地往回推:“向荣妈,你太客气了,不用……”
“尝尝,别客气。”李慧芬硬塞回去,又开始整个接待室找,最后目光锁定紧闭的办公室,“站长同志在里面吗?”
朱广志拿着几小包干菜,道:“在……”
李慧芬一听,拿起剩下的一份干菜,“那这份儿我给她送去……”
办公室的门应声打开,孙丽萍站在门内,挡住后面的人,看不见脸。
李慧芬笑容扩大,立即迎上去,“站长同志,你好,我带了点干菜,别嫌弃。”
孙丽萍踏出办公室,接过干菜,道谢。
后面的人露出来,高组长在那几小包干菜上略略一扫,嘴角往下撇了撇,似笑非笑。
李慧芬被她的目光刺到,笑容有些僵,“这位同志是……”
“这是来站里办事的同志。”
孙丽萍简单介绍。
李慧芬对高组长礼貌点头。
高组长转开视线,笑着对孙丽萍道:“孙站长,那我就先走了。”
李慧芬颧骨绷着,笑容勉强。
朱广志立即道:“正好,我送送高组长。”
孙丽萍点头,笑着看向李慧芬,“李同志,既然来了,坐下聊。”
李慧芬惊喜,“站长同志知道我?”
孙丽萍扫一眼向荣,“我看过小向的档案。”
“那我也叫您孙站长了。”李慧芬握住孙丽萍的手,“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妈!”向荣两步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臂,语气重了点,“这是我单位,你别胡乱说话。”
李慧芬轻轻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我就是想托孙站长替你留心留心合适的男青年。”
向荣攥着她手臂的手收紧,下坠,牙关用力,下巴骨细微的抖动,一口气梗在喉间,吐不出来,更发不了声。
窗户完全敞着,有轨电车、自行车、行人……来回穿梭,声音大水漫灌一样灌进屋里,这一刻,向荣就像是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偶,她的难堪都无处遁形。
向荣的眼神有些失焦,很久很久才眨一下眼,视线从母亲脸前穿过,落到墙上——那行【自由恋爱】【包办婚姻】的标语,白底黑字被她擦得有些斑驳,可丝毫不影响它的清晰。
门口,高组长听到李慧芬的话,停下脚步,又折返。
而朱广志停了几秒,扭头看向挂钟,跨出门,急匆匆地下班了。
高组长看向荣的眼神变了,带着审视和衡量,向李慧芬打听:“你们家是电机厂的?双职工吗?家里几口人?”
李慧芬诧异于刚才不搭理她的人又返回来,但还是一一回答了。
高组长听完,兴趣一减再减,睨向荣,像看一个包装一般品质也一般的商品,“那家里还是有点负担的,婚介站的工作也……”
她到嘴边的话,猛地止住,咽回一口口水,才挑刺道:“我见过的人多了,我也有个儿子,小向干事这样不上不下的,脾气也一般般,可不好找婆家。”
“可不是嘛。”李慧芬认可地点头,跟着叹气,“我家老大确实脾气不太好,我也是愁……嘶——”
李慧芬抽气,眉头挤在一块儿,抬手去扒拉胳膊上的手,“你轻点儿抓我!”
向荣的手指攥得太用力,李慧芬的衣袖也皱得不成样子,随即,她缓缓松开手指,微微放下手,又抓住李慧芬的衣袖。
向荣脊背用力地绷直,脚像是钉在原地,不肯塌下去,也不肯后退,克制着声音,轻声道:“这点事什么时候说都行,别耽误站长下班。”
孙丽萍视线在向荣泛白又恢复血色的指甲盖上凝了凝,又移开,“李同志提醒我了,小向个人条件不错,工作勤快认真,也确实符合站里未婚青年的标准,都不用特意开介绍信报名了。”
她抬脚,有些歉意地笑道:“这事儿我记下了。我这确实有点儿忙,要赶着回家,李同志你不用急着走,再多坐会儿。”
孙丽萍走人,一并带走了高组长。
婚介站就剩母女俩。
向荣的脸冷下来,“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怎么了?我哪句话说错了?你看人家来办事,都说你脾气不好,你就不知道改改……”
“人家说的就是对的吗?站长还说我工作勤快认真,你听了吗?”
“人家那是客气……”
向荣无力地闭上眼,深深地吸气,“你只听你想听的,你不会听我说……”
李慧芬嗓门提高,失望地看着她,“我怎么没听你说?我不是为了你能跟领导处好关系,待得安稳,怎么会又是拿东西又是看人脸色?”
“我要是知道你今天会来站里,早上我就会跟你说清楚,我在单位能不能站住脚,靠得一定是这里需要我,离不开我,不是你那仨瓜俩枣!”
李慧芬很受伤,嘴唇哆嗦,“你……”
“嘀——嘀——”
公共汽车响亮的喇叭声盖住了李慧芬的声音。
向荣下意识扭头,眼里的火气还没灭,视线撞到窗外的人,眉头渐渐拧紧。
就在不远,一个穿着蓝工装的年轻男人扶着自行车把手,车头扭转,像是要走,又被逮个正着,被迫定在原地,和窗户里的向荣四目相对。
他身后,有轨电车行驶在固定车道上,公共汽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车道超车,自行车叮铃铃地在行人中间穿梭。
两人都没动,目光不躲不闪。
男人扭转车头,推车走过来。
他五官周正,身板板正,个子很高,离得远的时候,二八大杠在他身前都显得比别人小一圈,走到窗下,向荣得仰头才行。
男人停好自行车,从工装兜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纸,手臂撑着窗户,上半身低了一些,视线几乎与她持平,隔窗递过来。
“同志,你好,我来报名。”
向荣收拾好表情,拿出工作状态,接过来,“两张?罗程……”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