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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掩纯

    2026.9.25


    文/春山迟雪


    《掩纯》文学城首发


    梧昔八月,仍旧闷热。


    与往年不同,今年梅雨季时段拉长了些,一整个过程慢而闷,最是磨人。


    暴雨连下三昼夜,刚刚停歇,空气斥满雨腥气,地上水渍未干,唯剩几根碾扁的细木枝。


    夜幕低垂,浓云拧做一团,巷口的局子只亮了一盏灯,暗黄色调,点点光亮,就足以招惹大批蚊虫。


    拐进小巷,几个衣着混乱的二溜子站成一排,挡住了所有光线。


    为首的男人个头不高,格纹半袖推在肋骨处,袒露着肚皮,左边脸肿的不成样子,算不上好看。


    就这样,却是一行人中的大哥大。


    李强叼了根烟,视线始终在眼前人身上,烟雾缭绕下,就听见身边人说:


    “李哥,咱们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吧,这娘们半天了也不张嘴啊。”


    转眼,书包被砸在地上,很快沾染上了泥泞。


    喻禾听到这话,唇闭的更紧,她尽力控制着泪,手背在身后,偷偷戳弄着手机。


    而面对身前这帮人,她不敢还口也不敢质问,只祈祷自己能拨的出去报警电话。


    不用猜,她也知道,都是由喻荡而起。


    不久前,喻禾收到来自不同号码的恐吓信息,几人话术一致,都是叫她放学别走。


    此时正处开学季,喻禾没法不放在心上。


    她强忍着情绪,熟练的点开微信,一如既往敲下一行质问的话语发送,毫无疑问,


    她又被这个成天不学无术的弟弟暂时删除了。


    之前是在网上惹事,报了她的电话号码被开盒,现在又是招惹上了这群小混混。


    喻禾很难不生气,她划弄着屏幕,几分钟过去,愣是没找见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无奈,自认倒霉的抹了把泪,接下来的几天都藏在人群里绕道回家。


    短暂安稳了那么几天,还是没能躲得了十五。


    她被堵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了。


    彼时,李强听清身边人的话,觉得不无道理,他吮吸完最后一口烟,吐了烟头。


    随后,冲喻禾眯了眯眼。


    “让你道个歉咋那么费劲,你不招惹陈哥,我至于大半夜的跑这破地堵你?”


    说着,身后坐在小电驴上的人跳下来:


    “哎哥,实在不行喊几个妹子过来,咱们不好动手,女人打女人总可以吧?”


    紧接着,身边人都如同是茅塞顿开,看了过来。


    李强还是手插着兜,又点了一根,他视线下移,重新落在喻禾身上。


    从下至上,这脸蛋儿,他怎么都不舍得。


    穿的是土了些,但人实在漂亮。


    恰好喻禾抬起眼,李强更下不去手了。


    要不是姓陈的发话,他还真不想对这么漂亮的妹子说重话,换做以往,他就该是堵着加个联系方式了。


    “滚一边去,老子用不着你们教。”


    好一阵子,李强反应过来,对一旁的兄弟爆了粗口。


    他再没什么心情吸烟,手指夹下燃着的半根烟摁灭,然后收回烟盒。


    做完这些,他又朝着眼前人放狠话。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道不道歉?”


    喻禾被吓的怔了一怔,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她颤着唇,指节攥的发白,整个人显得可怜至极。


    这么偏的地,就算大声呼救了,比警察先到的恐怕也只是这几人的巴掌。


    想到这里,喻禾没敢再犹豫,颤巍巍爬起身。


    毕竟,一巴掌和一句话的重量,她拎的清。


    喻禾将头垂下去,本本分分的冲几人鞠了一躬。


    而就在道歉的话语刚要出口,就听不远处一声响。


    李强是最先转身的,其他人跟着回了头,包括喻禾在内,也心生好奇贪那一眼。


    视野范围不大,只能透过几个人的缝隙里。


    最先入目的,是一袋贴着临期食品标签的泡面。


    往上,是裴湛的手。


    再是脸,再是一整个人。


    看上去不矮,有一米八左右,发育的很好,人却是瘦的离谱。


    以至于喻禾在看清来人的下一秒,打消了跟他求救的念头。


    就他这一个,怕是三两下就被这帮人打的满地找牙。


    “你是干啥的?没看到这没路吗?转身左拐滚蛋。”李强撩下衣服,抬手指了指。


    见裴湛没反应,他顿觉丢了面子,脸色极其难看“你他妈耳聋是…”


    言辞未尽,男人止住嘴。


    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人。


    “咋的,要干架啊?”


    裴湛还是没开口,慢悠悠擦了擦自己刚从泥泞里摸出的一块砖头。


    他的意图,一目了然。


    只是这群街溜子不买单,紧接着便是一哄而笑。


    坐在电动车上的另一人更是掏出手机拍起了视频,开口怂恿起李强等人:“动手啊,狠狠揍他,我发朋友圈。”


    喻禾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忙忙抬手遮自己的脸,她太怕自己沦为这帮人“光荣”战绩的其中一人了。


    伴随着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淌。


    好几日的担惊受怕,她憔悴的不成样,脸都是铁青色的。


    甚至现在,她都有些神志不清。


    总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校服袖子。


    很轻很轻。


    好几下过去后,裴湛逐渐没了耐心。


    他使了点力,一把扯下喻禾的胳膊,叫她被迫仰头。


    视线相撞的瞬间,喻禾又一滴泪划下。


    她一整个人都是懵的。


    下一刻,一块冰凉的东西被强行塞入手中。


    垂眼,是那块砖头。


    他在教她以暴制暴。


    “遮脸干什么?”


    “就这样无动于衷?站在原地被欺负?”


    男人一副厌蠢的嘴脸:


    “遮起你那不值钱的纯样,狠给他们看。”


    言出,喻禾没应声,身体本能向后缩了缩,哭的更狠了些,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人的脸,余光瞄到,李强在车上找起家伙了。


    一时间,她吓的失了声。


    手忙脚乱着去拽裴湛的衣襟,用一种卑微的语气重复道:


    “报警!报警!他们打人都是往死里打的,报警!赶快报警!”


    话音刚落,棒球棍狠狠砸下。


    正中肩头,裴湛被打的偏过了身,手中的袋子掉落在地,有那么几秒钟,他是想跟这帮人拼命的。


    可似乎是又想起什么,这个想法被他压下,丝毫没有还手之意。


    就那么站在原地,冲几人咧着嘴笑。


    明眼人都知道,是在挑衅。


    而喻禾看来,裴湛不过是个自讨苦吃的疯子。


    那些人见此,呼声更高了,随之而来的,又有三四个人举起了手机拍摄。


    “爽不?”李强龇着大牙乐呵,将东西丢给另一人:“一人一下,别给打废了就行。”


    说着,他走去一边从烟盒里抽出那半根重新点燃,补充了句:


    “哎,光打那男的,女的别打。”


    号出,一行人再不收敛,没拿家伙的就学刚才的裴湛,从一旁的灌木丛里找砖头。


    然后,一拥而上。


    喻禾想拦,双腿却软的出奇,她看看不远处的李强,豆大的泪珠往外溢,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似是乞求,她半张着嘴。


    想告诉那位,她愿意开口道歉了。


    砰的。


    身后先传来声响。


    鲜血顺着额头划下,跌进眼睛,一滴两滴,很快糊了衣裳。


    有些划进嘴里,裴湛就当回收一样咽下去。


    即便这样,他还是一点服软的样子都没有。


    动手的那人有些愣了,他看看自己手里带血的砖头,很快又面露嫌弃,丢在了一边。


    短暂静谧一瞬。


    最先拍视频的混混开口催促:“继续啊,打的时候让开点,拍不到这小子的脸了。”


    话落,


    巷口传出声响,手电筒在不远处闪烁,靠的越来越近。


    李强很快意识到,疯一般从台阶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其中一位小弟头上,逼着要车钥匙。


    其余人见势不对,纷纷丢了手中的家伙,三五成群的往车上挤。


    喻禾不明其意,还在那股情绪中没有出来,手机不停的在震动,她不作何反应。


    虽然早已司空见惯,


    但今晚是真的吓到她了。


    转瞬功夫,李强要到钥匙手忙脚乱的往车孔插,随即拧动把手。


    前脚刚被放出来,他还真不想后脚再被关进去,一心只顾着跑,


    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裴湛从后追了上来。


    于是,把手拧动的瞬间,


    李强被从后薅住头发,一把拖了下来。


    车子应声倒地,刮掉了一层漆。


    裴湛还流着血,左边眼睛通红,李强被他扣着肩膀,一时间动弹不得。


    “喂,去哪啊?”


    他哑声。


    怀中人疯了,几乎是怒吼着:“你这狗*的,他妈放开老子。”


    裴湛气笑了,趁着夜色,泄愤似的一拳砸在李强嘴上。


    在警察来后,他松开手将他们交出。


    随即,抬手扯大自己头上的口子,任由更多鲜血往下淌。


    不多时,人群中的裴湛后知后觉,转过身去,却早已不见人影。


    讲真的,今晚他总归是要谢谢喻禾。


    ——


    另一边电话回拨过去不到两秒,那头接听。


    喻禾强迫自己冷静,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跟周慧解释:


    “姑姑,我马上就要回家了,你早点睡吧。”


    “…”


    挂断电话,喻禾终于是松了口气。


    刚刚从“案发现场”逃离,她神经还是紧绷的。


    只记得走时,地上一小摊血迹。


    说不愧疚那是假的,喻禾只觉自己脸颊烫的离谱。


    她依稀记得裴湛的面容,鼻骨很高,额间有一块青疤,至于其他,她忘了。


    刻骨铭心的,


    大概只有他说的那句话。


    骂她蠢。


    不可否认。


    记忆里的这十七年之久,她确实软弱。


    父母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掰着指头就能数的过来。


    相反,喻荡却是天天在他们身边。


    要不是前阵子,他又在冬渔的高校惹了事,如今也不会被送到梧昔折腾自己。


    想到这里,喻禾牙关咬的更紧。


    她点开微信,划动了几下,索性将喻荡拉进了黑名单。


    不再接收一切有关他的消息。


    反正,


    那两口子会管他的。


    -


    从医院出来,已是凌晨三点半。


    李强走在最前面,刚刚露头就被扣着上了警车。


    再是裴湛,手中大包小包拎着包扎需要的东西。


    来到车子跟前时,副驾驶的方志成没忍住问他:


    “时间不早了,上车送送你吧。”


    闻言,裴湛刹住步子,一如从前摆了摆手,随后径直离开。


    留方志成在原地叹气。


    说起来,他跟裴湛这小子是老熟人了。


    毕竟,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行为,裴湛干了不下十回。


    只是为了,那点赔偿费。


    良久,车子发动,从裴湛身前开过去。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忽视了跟他打招呼的方志成。


    直到一切都归于宁静,裴湛也回到了出事的地点。


    拿起掉在地上的那袋泡面后,他拐进一条更为破烂偏僻的小巷。


    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终于是看到自家大门。


    房体大概两米多高,瓦片大多都碎了,靠着一张破铁皮遮风避雨。


    底下是用细铁丝缠起来的晾衣绳,上面只挂了一件校服,比起裴湛身上那件,新的多。


    他抽出钥匙开锁的功夫,天又下起淅沥小雨,打在铁皮上啪嗒啪嗒。


    裴湛早已习惯,侧身进门,将东西放在小木桌,空间少的可怜,两摞书,一些泡面,就占了全部。


    他没犹豫,转身将手中的绷带投进垃圾桶,便去洗干净了手。


    紧接着,掏出打火机点纸。


    家里唯一一处空旷地,是他姥姥的灵堂。


    烧过香,裴湛这才熄了灯。


    来到床边,他将今天得的赔偿费一起塞进抽屉,作为下个月还债的利息。


    后来躺下,空间也只够他蜷着腿睡。


    睡前的一点时间,裴湛脑海浮现几小时前的一幕。


    喻禾被吓的哭红了眼。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给说哭的。


    但看到这些场面,裴湛打心底想要告诉她的


    这些年他挨打得出的道理。


    无非是:


    掩纯。


    然后,才不会被轻易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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