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回过头迅速单手抬起大刀，挡在自己的头顶，吴族长恶狠狠地咬牙，怒吼一声。


    “快走。”他冲着吴四郎喊道。


    明昭却是不理，左手抬起，就把缠丝扣扔了出去，布下天罗地网，吴四郎逃不脱，又被困在大火中。


    裴宥在旁看着松了一口气。


    明昭这才专注地对付吴族长，她抬起刀招招逼近。


    “吴族长，若你肯投降，吴四郎此时就死不了，我还可容他再活一日。”


    吴族长拧着眉头，一面要抵抗捉妖师的进攻，一面还要担忧被困在天罗地网中的吴四郎。


    明昭以为以吴族长对吴四郎的看重，他会放弃抵抗，谁知竟然还在犹豫。


    明昭大力一挥，吴族长抵抗不住，往后退了数步。


    “怎么，你要看着他被烧死吗？”


    吴四郎还在火中挣扎，无论他切断多少枝干，但仍会被火缠上。


    吴族长愤而不语，只是担忧吴四郎。


    吴四郎脾气还是那般，一边忍受火烧之痛，一边喊话。


    “族长不要上她的当，你知晓的，我们未必抵抗不了她的术法。”


    明昭见他嘴硬，又掷出符咒，见网内的火势愈发大，她才笑着开口，“现在呢，感受如何。”


    吴四郎被烧的外面那层树干已经开始变成灰烬，他怒视着她，最后忍不住才嚎叫出来。


    此时突然起了一场大风，地动山摇，树叶连连卷起，使人不仅站都站不稳，并且眼睛难以睁开，在场的众人都抬手挡在眼前，再睁开眼，就见吴四郎已经从网中逃脱，只余底下一个洞口。而吴族长也不见踪迹。


    明昭想去追，但才发现，随着吴族长和吴四郎的消失，村内原本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色全然不见了，房屋倒塌，到处都是蛛网，房屋里还有焚烧的黑迹。


    而原本在村中生活的那些村民也全都消散不见，现场只有吴阿爹，吴嫂嫂，以及吴三娘，还有许多孩童。


    吴三娘看着这些景象有些恍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穿着一身新娘衣裳还在四处找寻爹娘，可什么都没了，只有一片荒芜。


    裴宥皱着眉头站在原地，又看看这四处的景象，感受错综复杂，不知是惋惜还是惊讶，那钱大夫说的竟然是真的，看着破败景象，果真是火烧。


    明昭又朝一旁高处走过去，“那边还有两处房屋完好，一处是吴十六家的，一处是那族长住的。”


    吴阿爹和吴嫂嫂站在一旁一直低垂着头，并不敢说话。


    裴宥走到他们身边，“吴阿爹，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其中的前因后果吧。”


    吴大哥被裴宥这般询问，又看看这荒凉的四周。他崩溃地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这是他的家，他的家，可很早以前他就再也没有家了，也没有了族人朋友。


    吴嫂嫂本还在沉默，又突然像是患病了一般，念念有词起来。


    “十六，我儿十六呢，有妖怪，我要找他回来。”


    吴阿爹见妻子这般，又忙抓住她的手腕，“晚娘，别寻了。十六不是我们的十六，他是妖，我们的孩子在出生那天就死了。”他几乎是喊的，眼泪糊了一脸，这些年独自一人承受，如今终于也撑不住了。


    晚娘又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在撒谎，十六啊，他才这么高，那么壮，每日阿娘阿娘叫来叫去的。你在胡说些什么。”


    明昭见她神经异常，抬手砍在她的肩背处，她才晕了过去。


    吴阿爹紧紧地抱着妻子，除了哭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村中剩下的孩子有十二个，大一些的还好，小一些的都在找寻阿爹阿娘。


    裴宥和明昭把这些孩子先都安顿起来，都聚到吴十六家中。


    吴大哥把晚娘放在床上，看她安稳睡着，才说起其中隐情。


    正堂内烛火晃动，今夜外面没有风，静悄悄的。


    吴三娘难以接受她阿爹和阿娘都是妖，哭得眼睛红肿。


    吴大哥先是叹了声气，“事情的起因就如歌谣中唱的那般，在族长的孙女嫁给河伯那年开始，我和晚娘成亲，第一年晚娘便有了身孕，晚娘生孩子的当天，族长突然来了，然后孩子早产没了呼吸，族长说他可以帮我，但他要把孩子带回去诊治，要一个月后，才能把孩子还给我。


    我答应了，但我又很担心孩子，于是我就跑到族长家中去看，可族长每次都拒绝，有一日我实在想念孩子，就偷偷潜入，就看到他在一个房间里，把一根幼小的根木放到孩子的身体里，那孩子就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我又看到他把那根木取出来，根木像是个不通时事的顽童，在房间内跑跳。我从那开始就知族长应当不是人，但我不敢张扬，后来一个月后，他就把孩子抱给我。”


    他说完后又蹲在地上，抱着头，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我当时并不敢接。族长却说，若这孩子有什么事，我和晚娘都得死。我就此留下了孩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我再害怕，可当一个小娃娃慢慢地在我们手下长得那般聪明伶俐，我怎么会不喜欢，晚娘的毛病是因为那一个月没见到孩子落下的。我想着日子这么过也可以。可我眼睁睁地看着村内的孩子都要去嫁给那所谓的河伯，我害怕。


    于是我去问族长，十六不能嫁给河伯。族长却看着我哈哈大笑，他说，以为人都是贪生怕死，贪慕虚荣之辈，没想到还是有真心的。他答应十六不会，十六将来会读书，到河东郡去，考取功名做官的。”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光吗？那山洞中的一百零一具尸骨。”明昭从除妖开始，遇到过无数事，她知晓妖性狡诈，但没想到妖可以拿一个孩子的情感便轻而易举的能困住人。


    吴大哥哭着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并不知，关于那几年的事情，我记得也并不清楚。我也不知族人已然都变成了妖。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他们时不时的都会化出原形，被我无意间撞见。那吴四郎像是知道我知晓，还曾故意当着我的面使用妖法。我不敢的，我有妻有子，我并不敢的。”


    他痛苦，很痛苦，所以活得小心翼翼，唯恐家破人亡，可族人一夕之间都不再是亲人，而是妖，他怕，又恨，又无能为力。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他都会做噩梦，梦中自己被妖围在一起，怎么逃都逃不走。


    裴宥想起初见十六时，他开口闭口皆是族长爷爷，又想起十六出来维护他们时，吴族长的关爱之情，吴族长还特意为十六挑选了一对人做父母，让他生活在一个父母双全又有爱的家中长大，教他礼仪，读书。可谓用心良苦。


    吴三娘在听到明昭的话时就已经站不住了，红着眼睛。


    “那山洞中的竟然都是我的族人吗？”她问得艰难。


    裴宥轻轻叹息，“是，可这中间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又发生过什么，我们都没猜到。兴许那位聋哑老伯知道。”


    吴阿爹在多年的压力，以及失子的痛苦下，已经面临崩溃。


    明昭也直接把他打晕，裴宥把他放到床上，让他先安稳地睡一觉。


    裴宥又看另外一个房间内的数十个孩子，他想，那妖就是要拿孩子一个个的去送死，可是这么做为什么呢？


    仇恨吗？还是某种报复需要的特定仪式？


    明昭拿出符咒在房子四周都贴上，护他们安全。


    “想来那吴四郎受了重伤，他们还带着十六一个孩子，应当跑不远的。”


    裴宥点下头，“会去哪里呢？”


    明昭看着黑夜中挂在天空的月亮，也低头思索。


    “山洞。”


    “山洞。”


    二人同时脱口而出。


    两人正准备再探山洞，但还没出发，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敲门声急促又连贯。


    明昭让裴宥站在门前，她提着刀过去。


    “谁？”


    聋哑老伯说不出话，只有从嗓子里发出的嗬嗬的嘶哑声。


    明昭一听就知他是谁，立时打开门。


    “老伯？你怎么过来了？”


    裴宥见此，也走过来，他会一些简单的手语，比画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


    聋哑老伯见他能和自己说话，像是多年阴霾看到了曙光，满是激动。


    “我是韶村的族长。”


    裴宥见此就知自己猜对了，一个浣衣做饭的聋哑老伯怎么会写出那样的字，可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到明昭紧切地看着自己，才开口告知。


    “他说他是族长。”


    明昭听闻后，又见他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忍不住骂起来。


    “死木头，别让我抓到，若如此，我必然把他们全都塞到灶里当柴烧。”


    裴宥本还心中难过，听她这话又笑起来。


    “等你抓到再说吧。”


    二人又邀族长先进到屋内。


    族长进来后突然看到这满屋子挨着睡下的孩子，红了眼眶，颤抖着手又挨个看过，确认他们都没事，布满皱纹的脸上才是又哭又笑，然后就朝着二人跪下，连连磕头。


    裴宥和明昭先避开不受，然后搀扶起他。


    “族长若是有什么话就告诉我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真的为了求雨才把孩子都嫁给河妖的吗？”明昭想若是连老伯都不知晓其中内情，那只有问那棵树了。


    裴宥又比画过，遇到不知怎么比画的，又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下字。


    族长看懂后，又是叹息，又是痛哭，若不是为了这些孩子，他万万不敢独活的。


    什么歌谣，其实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