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越的到访似乎打破了生活的平静，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夜梦回时，林恩主常会恍惚，他真的出现过吗？那天他可是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留下呢。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三天。


    这天一早，程家傲刚吃完饭准备去店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还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后，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还在吃早饭的林恩主。


    林恩主放下手里的豆浆，问：“怎么了？”


    他说：“柳硕出事了。”


    程家傲大步走到玄关，弯腰去够鞋，手指有点抖，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上。他干脆不系了，直起身就要拉门。


    林恩主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更不知道自己跟过去又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看到他侧过脸的那一瞬，眼睛里有种让她心疼的慌，她没多想，话已经出口了。


    程家傲回头看她，张了张嘴，眼神慢慢软下来，点了一下头：“好，那你陪我去。”


    他知道有些陪伴就像流沙一样，不会一直存在。


    所以他不想拒绝。


    到柳硕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院子门半开着，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哭声。柳母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柳父蹲在门槛边，头埋得很低，也在痛哭。屋里还站着几个亲戚，都在劝他们。


    程家傲出现的那一刻，柳母的眼睛都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问了半天，才从柳母断断续续的抽噎里拼出个大概：


    柳硕瞒着所有人辞了职，说去东南亚挣大钱，结果被人骗到了园区。那边发来的视频里，柳硕已经被剃光头，有个人一脚踹在他肋侧，他疼得弯下腰缩成一团，没出声，但脸上忍着疼的表情比喊出来还让人难受。


    视频最后，镜头凑近，拍到他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着说了句“救我”。


    对方要一百万赎金，七天之内凑齐。


    程家傲从小就是这一片的孩子王，谁家出点什么事，家长们都习惯找他商量。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的事情太大了，他半天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烟盒的边角。半晌，才说出一句：“先报警吧。”


    柳父抬起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报警？报警不就全村都知道了？丢人啊，太丢人了！”


    程家傲站起来，看着他：“叔，你们是想要硕硕平安回来，还是要面子？”


    柳父柳母都不说话了。


    怔了几秒后，柳母的哭声猛地又拔高了一截，边哭边拍大腿，说自己命苦。


    程家傲的母亲岳兰在旁边扶着柳母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嘴里不断地安慰。


    “除此之外，赶紧筹钱，砸锅卖铁也得把人弄回来。”程家傲掏出手机，边说边往外走，拨了个号码贴在耳边。


    柳母在背后哭天抢地：“这个死孩子哟！好好的活不干非要跑出去，自己作死还连累全家啊！他要是死在外边，我们一辈子良心难安，可要是把他弄回来，这么多钱，我们以后怎么还啊！老天爷我的命真苦哟！”


    程家傲没回头，也没安慰，只打着电话走了出去。


    柳硕家在村子深处，门口正对着一大片田野。


    四月正是油菜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大片花海在风中翻着一层一层的花浪，阳光好得像水洗过一样，把整片田照得明晃晃。


    这样美的景致，程家傲却蹲在田边，边打电话争分夺秒地借钱，边凶猛地抽着烟。


    他挂了一通，翻着通讯录又拨下一通，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用一种林恩主从没听过的语气同人家赔笑：“好嘞，哥，改天弟弟请您喝酒，好好，哥，您忙着。”


    挂了电话，他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得很猛，烟头红了一大截。


    林恩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他很久。


    他蹲在那儿，背微微弓着，肩膀往前塌，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没弹，风一吹，落在田埂上零星开着的几簇紫云英上。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枕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烟味很重，她却一点也不嫌弃。


    程家傲察觉到了，他偏了一下头，下巴蹭到她的头发，但手没停，烟还夹在指间，又划开手机屏幕，翻出下一个号码，按下去，贴到耳边。


    “喂，张哥，我小程，程家傲……”


    他没有回身抱她，没有假惺惺地说“没事”，他只是继续打着电话，他有要紧的事要做，回应她的安慰，反而是浪费时间。


    她懂他，所以没有因为他这一时的疏忽而矫情，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柳硕家的门响了，程家傲的父母一前一后走出来。


    脚步刚迈出门槛，两个人就看见了田边那一幕，他们脚步微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笑。


    其实从程家傲一进门，他们就注意到跟在身后的林恩主了，她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半张脸都匿在阴影里，可难掩那股出挑劲儿，往那一站就跟院里其他人不一样。当时他们就想同她说上几句，只是柳家那边哭成那样，实在无暇顾及。


    岳兰走上前，唤道：“乐乐，别在这蹲着了，回家吧。”


    程家傲没动，正和听筒那端的人说着话，眉头拧着，像是没听见。


    林恩主先站起来了，转过身，叫了声“叔叔阿姨”，又补了一句：“家傲在打电话，可能没听到，他做起事来总是这样的，不是故意的。”


    岳兰顿时便笑了：“你不用替他解释，我都懂的。他做事专注，脾气又燥，是个风风火火的人。”说着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心疼。


    林恩主闻言，脸一下子红了。自己在人家父母面前解释什么啊，她再亲，还能有他爸妈了解他？


    程东海在旁边听了半天，也观察了林恩主半天，看了眼日头，干咳一声：“咳咳，好了，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回家吧。”


    于是一家人往回走。


    路上程家傲仍在打电话，眉头没松开过，烟一根接一根。


    他有时候是很凶的，那种乡野里长出来的粗粝感，说一不二，能担事儿，却也有点冷酷，有点生硬。


    此刻他就是那样，连他父母都不敢随意跟他搭话，只小声跟林恩主说些闲话，问他俩怎么过来的，路上堵不堵。


    到家后，岳兰给林恩主倒了杯水，又翻出一些大集上买的零食，说：“不知道你过来，家里什么好吃的都没有，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啊。”


    林恩主笑着说：“阿姨您别客气，该抱歉的是我，第一次上门做客，却空着手。”


    “哎呀你可别这么说！到自己家玩，不用破费！再说了，今天这不是有事嘛。”岳兰笑着说。


    林恩主便点点头：“谢谢阿姨。”


    岳兰看着她，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却一点都不拿乔，说话礼貌得不像话，真是越看越满意。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程东海在旁边拉了一下袖子，便改口道：“那你们坐，我跟他爸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林恩主起身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程父骑上电动车，程母坐在后座，两个人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程家傲还在打电话，她无所事事，便慢慢打量这个家。


    他家是新盖的房子，墙面刷得白，地砖很新，电视柜前头一排相框，多是程家傲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他光着膀子，门牙还缺了一颗。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掏出手机，对着相框拍了一张。


    程家傲打了一上午电话，等通讯录里最后一个号码也拨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抬起头，朝林恩主招了招手。


    林恩主走过去，刚在他旁边坐下，他就揽过她的肩膀，靠了过去，把头埋进她的肩窝。


    他很高，骨架大，这么蜷着其实有点别扭，但他不管，就那么闷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热气全喷在她脖子里。


    林恩主抬手去摸他的耳朵，温柔地问：“你借了多少？”


    他闷声说：“才借了八万。”


    “八万已经不少了。”


    他还埋在她怀里，却像小狗一样摇着脑袋：“不够，越晚凑齐越危险。”


    林恩主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显得轻飘，目光落下来，停在自己手腕上那串手链上，她想了想，说：“等回去我把你送我的首饰卖了吧，应该能值一点钱的。”


    话音未落，她却感到怀里的人明显僵住了。


    程家傲缓慢地动了动，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一刻，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有，憋了一上午的焦躁，借不到钱的难堪，对好友现状的无力，当然，还有她这句话带给他的挫败感。


    他忽然问：“你知道刚才借我钱最多的是谁吗？”


    她问：“谁？”


    他说：“江陵。”


    这个名字，林恩主需要反应一下，才能和他的那张脸对上。


    江陵不过是她人生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连他的长相都模糊了，连他的名字怎么写，她都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她从程家傲的眼神里，读出了讳莫如深的东西。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这么介意。


    他一直都把她身边出现过的男人放在心里。


    他是个名字里都带着“傲”字的人，从小到大为人处世也是顶天立地，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可偏偏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比他“厉害”，这对他，怎能不算一种伤害？


    林恩主非常后悔提到卖首饰的事，仿佛在变相挖苦他。


    她赶紧抱住他，手臂环紧他的脖子，声音急切地往外涌：“我刚才说错了，我不卖了，我答应你，你给我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卖。”


    他却把她推开了。


    他的手抬起来，拇指摩挲着她的脸，像在抚摸珍宝。


    他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还没散，声音低低的：“恩恩，有时候我分不清，我对你究竟是心疼更多，还是亏欠更多。”


    林恩主一怔，鼻子一酸，几乎要潸然泪下。


    还好这时候，门响了。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眼睛亮亮的，先喊了声“哥”。紧接着，目光一转，迫不及待地落到林恩主身上，满脸掩不住的欣喜，明知故问道：“诶？这位姐姐是谁啊？”


    程家傲没回她的话，只是疑惑地问：“你中午不是吃食堂吗？”


    “爸妈把我接回来的呀。”程家娇挑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眼睛又往林恩主那边瞟了一眼。


    林恩主秒懂，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程父程母也是怪可爱的，还特意出去把女儿接回来，就为了让她看看未来嫂子。


    程家傲拉了拉林恩主的胳膊，对程家娇介绍：“你该叫姐姐。”


    程家娇点头，甜甜地喊了声：“姐姐！”


    林恩主笑了：“今天来得急，也没带礼物，下次见面给你补上呀。”


    “哎呀你太客气啦，能见到姐姐我已经很开心了。”程家娇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又补充道，“我们全家都开心！”


    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虽然自己哥哥长得帅，可这嫂子香香软软的，人也太漂亮了吧，说话还这么温柔，简直和老哥是绝配！


    “娇娇，来端菜！”门外母亲在喊。


    “来了！”程家娇嗷地一嗓子就去了。


    这边程家娇刚出门，岳兰就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你嫂子俊吧？”


    “俊！嫂子真好看，比明星都好看！”程家娇一边说一边接过母亲手里的盘子。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像做贼一样压低声音哧哧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直到程东海一句：“你们两个神经病，快点拿碗筷进屋吧。”


    她们才同时白了他一眼，又喜滋滋地端盘子拿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