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主下意识看向程家傲。


    那瞬间，她感受到轻握着她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力道大得她差点闷哼出声。


    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有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眼睛盯着霍成彦，目光沉沉的，像狼嗅到了领地边缘的入侵气味，露出警觉与森然


    霍成彦半靠在车门边，视线直直地落在林恩主脸上。那目光灼灼的，不闪不避，里头有压抑了多日的想念，有势在必得的笃定，还有一点对猎物不加掩饰的兴趣。


    林恩主只想了三秒，便拉着程家傲的手，往单元楼走。


    霍成彦对这个举动感到一丝意外。他直起身子，看向她的背影，喊了一声：“不叙叙旧吗？”


    林恩主脚步没停，依旧往楼道里走，眼看半边身子就要隐入楼道的黑暗里了，霍成彦这才意识到，这丫头没有欲擒故纵，分明是不待见他，便有些急了，往前跟了半步，提高声音：“林恩主，我是来资助你上学的。”


    林恩主的脚步终于停了。


    无论什么时候，休学这件事都是能轻易拿捏她的软肋。


    她半边脸沉在暗里，站住不动。程家傲也停下来，侧过头看她。灯被谁的脚步声震亮了一下，白光落下来，照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的身影，中间那只手还攥在一起。


    他在等她的抉择。


    那几秒钟，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的电视声。


    林恩主终究还是回过头来，看向程家傲：“你先上去，我只和他说两句话，说完就回。”


    程家傲固执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他眼里有压抑，有隐忍，还有一丝委屈，当然，更多的还是属于男人的强势，他看着她，脸色很差很凶，气恼道：“他算个毛啊？凭什么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样的人你还给他脸了是吧？”


    林恩主一怔。


    她原以为他是误会了，以为他在吃醋。


    可他骂出口的这几句，矛头全是冲着那个人去的，他气来气去，还是气她被人欺负。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把关注点落到她身上，而不是落到他自己是否会难堪上。可她还是很惊讶，惊讶于他明明有资格自私一点，却总是把宽容都给了她，把苛责都给了他自己。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嘴唇：“你相信我，我不会受委屈的。”


    程家傲没说话，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台阶被他踩得咚咚响，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往下瞥了一眼，才继续往上走。


    林恩主转身，走到霍成彦面前，站定，问：“你要说什么？”


    “你不问问我怎么找到你这儿的？”霍成彦看着她，眼神玩味，像在逗一只乖巧多日，忽然肯亮爪子的猫。


    林恩主笑了：“有钱什么查不到？”


    她这地方是什么高端小区吗，有那么难找吗？远在曼谷的胥越都查得到。


    霍成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感叹：“我是有钱，但我不闲。查你这件事不仅要花钱，还很浪费时间，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你想说什么呢？没必要绕弯子。”


    林恩主讲话不加掩饰，语气平平的，却字字带刺，这还是她头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呛，霍成彦几乎招架不住，没成想小绵羊的真面目是一匹狼。


    他笑：“说明我对你上心了，林恩主。买一条宝格丽项链不过一秒钟的扣费通知，上床也不过是多买一盒套。你却是我唯一一个弄丢了，还想找回来的人。”


    “所以我应该感恩戴德吗？”林恩主问。


    霍成彦还是笑。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怼他，他反而心情愉悦，他挑眉：“感恩戴德那倒不必，以身相许还是可以的。”


    林恩主有一瞬间语塞。


    她不太明白霍成彦口中的“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问出来：“你是想睡我？还是想和我恋爱？或者说，是想娶我？”


    情人，恋人，还是爱人？


    这三种关系，在男人心里的分量是不同的，在女人心里更是天差地别。


    霍成彦挠了挠眉心，目光偏开，看向某扇忽然亮起的窗户。


    林恩主这么开门见山，他也不想吞吞吐吐，干脆说：“和我上床不好吗？我可以给你钱，相处愉快的话，谈个恋爱也不是没可能。”


    林恩主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霍成彦的言语实在冒犯，可这话里话外的不尊重，完全是她自找的，是她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人尽可夫的位置上。


    她笑了一下：“我不愿意。”


    霍成彦拧了拧眉，脸上的玩味收了一半：“之前你不是挺愿意的吗？”


    他眼里的疑惑并不是装出来的，林恩主看着他，或许他是真的不懂，一个曾经跪舔他的女孩，用着最纯情也最容易拆穿的拙劣演技，去讨好，去卖笑，把自己摆在一个低到尘埃里的位置，此刻怎么忽然从良？怎么能这么决绝？


    不出意外，他下一句话，便直指他能想到的最大症结：“你想要多少钱？”


    林恩主笑了，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霍成彦看着她的笑，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在这片刻的平静里，林恩主收起了对自己的嘲弄，收起了对霍成彦的不屑，也不再以偏执的角度看待这场闹剧。


    她平心静气，认认真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的钱能买到我的爱吗？”


    “我的钱压根也不是来买你的爱的啊。”本以为他会怔住，或沉默几秒，没想到他竟二话不说就给了她这样一个答案。


    “可是，我的爱和我的身体是连在一起的。”林恩主说。


    霍成彦语噎了一秒。


    刚才浓厚的兴趣因为这一个“爱”字消退不少，他似乎觉得她十分幼稚，嗤笑道：“那就分开卖啊，你没出卖你的爱，你还是高尚的。”


    此时此刻，男人和女人都揭开了伪装的面皮。


    男人不再绅士，于是风流便成了下流。女人不再讨好，于是性情便成了绝情。


    林恩主知道，眼前的人，和她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点点头，不再争辩，只说：“我不卖。”


    很简单，三个字就能解决的事情，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拉扯这么久。


    霍成彦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有点气恼。


    林恩主想，或许他觉得天下所有的妓女，或贵或便宜，都明码标着价呢，而他这么阔绰又拿得出手的恩客，她居然敢不卖？真是岂有此理。


    她笑了一下：“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有点气，却还是不甘心，想了想又说：“我可以给你在英国买房子，让你好好上学。”


    她摇头：“不必了。”


    他却还是坚持：“我不希望你这么快回答我。”


    她有点懊恼他为什么听不懂她说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不必了。”


    “你男朋友开了一家店是吧？”他忽然换了话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天气，“现在生意不好做，以后还能更难做，我话就说到这，你回去想想吧。”


    说完，不等她回答，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晃了一下她的眼。


    林恩主直到霍成彦离开好久，才从他最后那句话里缓过神来。


    她几乎被他的霸总发言劈了个外焦里嫩，她的人生怎么看都是一部出租屋文学啊！怎么就忽然天降霸总剧本了？


    现在的她，面前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放弃继续学业，当个普通人，陪程家傲走下去。店慢慢开，钱慢慢还，两个人挤在这间小房子里踏踏实实地经营着他们的小日子，等着生活越变越好。


    第二条路，跟舅舅离开，自愿戴上自由的镣铐，代价是遥遥无期的思念，把自己困在异国他乡。


    最后一条路，和霍成彦好。出卖身体，得到金钱。


    她感觉好无语，也好无助，太多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她包围，她几乎要摇摇欲坠。


    她到底是哪一步走得不对，她的人生，怎么就这样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和霍成彦在楼下谈话的时候，程家傲不情不愿地上了楼，走到三楼拐角，手机就响了。


    是柳父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对方又发来新的视频。


    画面里，柳硕被揍得更惨了，他跪着，双手被绑在身后，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裂开的口子糊着血痂。


    视频最后，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镜头凑近，柳硕嘴唇哆嗦着，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我想我妈……”，后面的字被一巴掌扇回去了。


    程家傲站在原地看完视频，又心疼又愤怒，胸口堵得发胀，很快又给王子豪打电话说这件事，一边打电话一边往楼上走，脚步机械地迈着，走到家门口，连门口站了个人都没发现。


    直到他冷不丁察觉到黑暗中有个黑影，吓得差点把手机掉了，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


    是胥越。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楼道灯没亮，他沉在暗处，只有手机屏幕的一点微光从程家傲手里映过去，照出他的身影。


    程家傲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只好省略了称呼，问道：“您怎么来了？”


    “刚走上来没一会儿，看到你们都没在，给恩恩打电话，她没接。”胥越在黑暗中打量着他。


    程家傲说：“她在楼下和朋友说话，可能没听到。”


    胥越“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程家傲想了想，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了让：“您先进来吧。”


    胥越还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只点了下头，便进了屋。


    他在上次坐过的位置坐下来，靠上椅背，目光落在桌上的花瓶上，该换水了。


    程家傲去给他倒水。


    他看着程家傲的动作，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朋友出事了？在东南亚？”


    程家傲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刚才在楼道里那通电话他都听到了，于是也不再隐瞒：“嗯，被抓进园区了，现在正在筹赎金。”


    胥越闻言，敛了眸，似乎在想什么。


    他指尖在膝盖上点拍子，一下，一下，点了大概七八下，才抬头说：“我可以帮你。”


    程家傲一怔。


    没有想象中欣喜若狂，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只是把水放在胥越面前，随后直起身来，很冷静地直视着胥越的眼睛，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胥越微微挑眉，因他的敏锐而对他生出那么一两分好感。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你和她分开，保证在我有生之年不见面，我就帮你。”


    上位者对于下位者，是不需要伪装的，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连个弯都没绕。


    可程家傲分明记得，那天在家里，胥越给了林恩主两个选择。


    他眸光一动，直截了当地问：“你不是说，如果我愿意去东南亚，你可以同意我一起去吗？”


    “可你不愿意。”胥越气定神闲。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程家傲反问。


    胥越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看向他：“哦？那你愿意吗？”


    “……”程家傲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间。


    胥越看着他的表情，就只是笑。


    他的笑让程家傲变得没有底气，眼神也有点飘忽。


    身后传来上楼的声音。


    程家傲听得出，那是林恩主的脚步声，鞋底蹭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越来越近。


    那瞬间，他的脸莫名其妙地炸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气性，忽然指着胥越破口大骂：


    “你踏马给老子滚！”


    “操！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背着她对我说这些话？你要不要脸？！”


    “我可没那么伟大，要用女朋友换兄弟！”


    一声声尖锐的咆哮，让林恩主心里一咯噔。


    她加快步伐小跑上楼，到门口时气息都喘不匀，一把推开门，只见程家傲正指着胥越的鼻子破口大骂，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而胥越坐在椅子上是那么云淡风轻，越是被骂，越显得愉悦。


    林恩主看看胥越，又看看程家傲，扑上前从身后拥住了程家傲，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安抚道：“你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程家傲又骂了两句，胸口剧烈起伏着，才慢慢安静下来，可面色仍是狂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还死死盯着胥越，仿佛只要对方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能扑上去揍人。


    胥越站起来，先是对林恩主说：“我改天再来找你吧。”


    说完，轻飘飘地扫了程家傲一眼，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不急不缓。


    程家傲脱力般喘着气，肩膀一点点塌下来，林恩主的手还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掌心能感觉到他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怎么了？”她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程家傲不住地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早就在胥越的几个眼神里溃不成军。


    他的争吵不过是一种虚张声势。


    而虚张声势，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的慌乱。


    慌乱，则是因为他的答案。


    他不愿意去曼谷。


    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去？


    他不是爱她吗？


    他不愿意陪着她，就是在背叛她！


    他一遍遍地给自己定罪，又一遍遍无从辩驳，煎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