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哭得伤心极了，几息功夫脸就憋得紫红。他张开细弱的小胳膊，一摇一晃朝刘彻走去，求抱抱：“父皇哇呜哇呜......”


    小孩子本就头重脚轻，还没到彻底走稳路的时候。现在哭得伤心了，更是走得跌跌撞撞。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滑稽又可怜。


    刘彻紧紧闭锁双唇，一弯腰将孩子抱起来。他按着刘据的脑袋，让其趴在自己肩膀上哭嚎。


    这次他也没被小孩子的哭声吵得头疼，心里却更加难受，甚至有些喘不上气。刘彻转身就抱着刘据进了帷幄里，用厚厚的帷幔隔绝霍去病和张汤的视线。


    避开了人，他的眼睛也开始泛红湿润，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哑声低低道：“没有人能杀掉你，朕不会让你死的。”


    刘据哭得有点抽抽，脑袋一抖一抖地打着嗝儿，声音沙沙哑哑的：“据儿不、不是坏小孩儿。”


    “没有人说你是坏小孩儿。”


    “那他们要杀掉我。”


    刘彻喃喃道：“有人想让你死，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的存在碍了他们的事。”


    刘据还是很讲道理的，听见父皇跟他解释，哭声就慢慢变小，抽搭着道：“就像挡路的小石、石头吗？我只会绕开它们，才不会打碎它们。”


    “怂包。”刘彻点刘据的脑袋。这孩子从小仁善，若换做是他的话，在与苏文、江充等人有了过节后，就一定要想方设法整死他们，这样也不至于后来被他们反咬一口，陷害谋反。


    可太子若真的是那样睚眦必报的狠辣之人，他又怎么会最喜欢这个孩子呢？越有心计的人往往越喜欢纯净赤诚的人，那有他们求之不得却向往的纯善。


    刘彻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孩子，那无头太子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捏着刘据的肩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脑子，不去猜疑掂量刘据。


    刘据被捏得有点痛痛的，哼唧着挣扎，才让刘彻放开他。


    刘彻一言不发，伸手去拿桌案边的手巾，帮刘据擦着脸。他也不怎么会照顾小孩儿，两三下就把刘据好不容易恢复白皙的脸又搓得通红。


    刘据屏住呼吸忍受，总算被父皇照顾完，老气横生叹了口气。


    刘彻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逆子，嫌弃朕？”


    “不嫌弃。”刘据想起祖母和父皇吵架的事情，猜想父皇以前肯定没被人好好照顾过，所以也不会照顾小孩子。看来以后还是他来照顾父皇吧，唉！谁让他是个爱父皇的好孩子呢？


    刘据想到这里，便吭哧吭哧抓着白巾给自己擦脸，从现在开始学习照顾自己，然后再照顾父皇、母后、表哥、姐姐.....唉，给人家当儿子和弟弟可真累呀。


    刘彻看着小孩子笨拙的擦脸动作，觉得有趣，一时之间忘记了刚才的痛苦。他看了半天，等刘据忙活完了，才道：“上次对你下手的坏蛋还没抓到，以后你不要自己到处乱跑，朕再给你安排两个玩伴陪你。”


    刘据啪叽一坐，盘着两条小短腿，气喘吁吁地扒开脸上的碎发。照顾自己可真不容易，真是累死他啦！


    “啧。”刘彻把刘据戳了个栽歪：“朕跟你说话呢？”


    刘据惊慌撑住了床板，才没让自己仰面倒下，不敢怒也不敢言，窝窝囊囊地道：“好的，父皇。那什么时候能抓到坏蛋呢？”


    刘彻错开了刘据的大眼睛，视线落在华丽的帷幔上，影影绰绰能看见站在外面的张汤：“朕以后会收拾那个坏蛋，但朕不能继续大张旗鼓的追查下去，否则会害死张汤。”


    “啊？”刘据懵懵的，不是很理解父皇的意思。在他心里父皇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怎么会保护不了张汤呢？


    刘彻侧头去看小孩子，抬手捂住了那双明亮纯净的大眼睛，良久后才轻声自语道：“朕也有力不从心。”他的声音极其微弱，下意识害怕被人听见、看见、察觉。


    皇帝也没有那么随心所欲，尤其想当一个有为之君，就不能完全为所欲为，常常要权衡利弊，甚至要在利害面前妥协。


    当年他护不住赵绾、王臧，后来他护不住韩嫣、窦婴，现在他也护不住主父偃、张汤......自从前世漠北之战大败匈奴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这种无能为力的失落感了。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太子、皇后......被两个小人戏弄至死；直到他临终前卧在病床上，突然听见了太子尚有血脉存世的消息。他才再一次品尝到了无力的苦涩。


    刘彻低头去看呆头呆脑的刘据，捏捏他的脸蛋和小手小脚，笑得罕见温和慈爱：“别急，朕会收拾他们。”


    韬光养晦以待他日算总账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做过，到时候定要让那群杂碎付出更大的代价。


    “嗯。”刘据其实听不太懂，可他听懂了父皇继续追查会害死张汤，他不想让张汤死。


    算啦，还是他自己抓坏蛋吧！刘据偷偷握紧了拳头，给自己鼓劲儿，谁让他是一个爱张汤的好朋友呢？


    刘彻不知道小孩子心里所想，见刘据不再哭泣了，自己稍稍整理了一番仪容，便喊张汤和霍去病进帷幔里面来，免得凉风吹坏了孩子。


    二人一入内，便先去寻找刘据，见小孩子低头玩起了自己的小手镯，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看样子陛下已经把据儿哄好了，想不到陛下还会哄孩子呢。


    刘彻让他们同坐在床上。


    霍去病毫无顾忌，直接上了床，还把碍事的刘据往床里面扒拉扒拉。而后他直接坐在了刘彻旁边，熟练地拿着桌案上的酒盏倒酒。


    张汤就拘谨多了，只是立在旁边，并不敢如此放肆。


    刘彻也没有勉强张汤，只是拍了霍去病后背一巴掌，哈哈大笑道：“去病可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以后定然能带着汉军扫荡匈奴王庭。”


    刘据被那巴掌声吓得一抖，小手镯叽里咕噜滚到了床边，被张汤眼疾手快逮住。


    小孩子却没顾得上自己心爱的手镯，慌张爬向霍去病，然后直接趴在霍去病的后背上保护他：“父皇不要揍表哥。”


    刘彻嘴角微抽，故意逗他：“你表哥顶风冒雪跑出去打猎都没事儿，难道朕还能把他拍碎了？你不关心关心朕的手疼不疼？”


    刘据呆了呆，担忧地看向刘彻的手掌，小声道：“不打人就不会疼啦。”


    “......你个逆子。”刘彻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反驳，干脆把小孩子按倒，掐了一把脸蛋才算了事。


    霍去病眼底含笑，把刘据救起来摸摸脸，而后看向刘彻道：“陛下，还是要再给据儿找个年纪大点的玩伴，他太顽皮了。”


    张贺才五岁，哪里能照顾好三岁的刘据呢？只怕遇到点危险，两个小玩意儿一起完蛋。


    刘据小声反驳：“不顽皮。”


    刘彻不理会刘据的辩驳，觉得霍去病说得很有道理，皱眉沉思起来。


    他重生后很难轻易相信别人，霍去病和张贺都是他精心挑选陪伴孩子的，再挑选那样合他心意的玩伴不容易。


    这个问题太难，刘彻良久没有说话。


    倒是刘据心里有了点想法，他要去抓大坏蛋，得有个会功夫的好朋友才行！于是小孩子期期艾艾地举起小手：“父皇，我想要会功夫的好朋友，可以吗？”


    刘彻难得听见孩子提出什么要求，立刻点头同意了。可同意完了，他就发现这人选更难挑了，总不能让他的冠军侯一直带孩子吧？


    这时，霍去病突然开口道：“李陵不错。”


    刘彻思绪一顿，李陵性情直爽仗义，又身负祖传的骑射功夫，确实满足孩子的要求。但......前世李陵兵败投向匈奴。


    其实他后来也知道不能责怪李陵，当初李陵只是率领千人小队奇袭匈奴，却突然遭逢匈奴单于的主力大军，又无援军支援。


    李陵还是独自强撑多日，就差一步突围成功，最终因军中有人反叛而失败被俘。可见其领军打仗的能力之强。


    可他误解李陵投降后效忠匈奴，便株连李陵的家眷。后来刘彻明白了，责任在推脱不援的援军主将路博德，也在那叛徒.......他派人去接李陵回大汉，对方没有为匈奴做事，却也不愿再回大汉了。


    刘彻心知将才可贵，这辈子也打算好好栽培李陵，心里却还别扭着。他沉着脸没有说话，接过霍去病递来的冷酒喝了一口。


    刘据歪头问霍去病：“表哥，李陵比你厉害吗？”


    霍去病一撇嘴：“他一个小屁孩儿，跟我比？”李陵才八岁，正好来给刘据当玩伴，哪里能跟他比功夫？


    张汤过去帮小孩儿把手镯戴上，笑着解释道：“李陵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他刚出生时父亲就去世了，跟着寡母在三叔李敢的庇护下生活。不过那孩子品性端正，听说颇有李广将军年轻时的风采。”


    刘据双手抱拳，眼睛亮晶晶地道：“哦！我听表哥说过飞将军的故事，我喜欢李陵！”正好来和他一起抓坏蛋呢。


    刘彻看着孩子满眼期待，半晌后默然应允了霍去病的推荐。


    此时他还不知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刘据，加上聪颖早慧的张贺，再加上动手能力极强的李陵，邪恶小孩子们会搞出多少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