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李乐音脸上的笑，神思一晃，这时，陈太后问道：“驸马呢？可有不满？”


    卫疏回神。


    这问题并不好答，若说不满，会引太后不快，令父兄忧愁，更何况，李乐音方才说，她满意……她为何会说有利于他的话？


    卫疏正斟酌措辞，眼前忽然骨碌碌、骨碌碌滚过来两颗果子。


    陈太后笑道：“永乐，你别逗他。”


    卫疏再度往旁看去，李乐音正咬着颗果子，托着腮看着他，道：“驸马不口渴吗？自你踏进长宁宫后，果子不吃，茶水不用，你这个人，好败兴致呀！”


    卫疏盯着桌案上滚来的那两颗，知道，此刻若是他接了李乐音的果子，顺着李乐音的话，咬上两口，再啜几口茶水，点评几句，兴许太后那尖锐的问题他便能躲过去。可问题是，永乐公主哪来的好心，帮他解围？


    卫疏并不打算承情，他起身跪下：“恳请太后答允臣一事！臣鲁钝，唯恐行差踏错，请太后允臣日后所作所为，皆与卫氏族亲无关，不会牵连卫氏！”


    陈太后听完，默默片刻，笑道：“怪不得你气度神韵会与你叔父如此相似，你这性子才是与他一般无二。卫疏，你可知，六年以前，他对吾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六年前，那便是卫鸿乙辞官那年，卫疏不敢妄言当年之事，道：“叔父未曾向臣提起。”


    陈太后兴致勃勃问道：“那他与你提起过什么？”


    卫疏道：“叔父醉心学问，读书育人，闲暇时养花制香，与臣所聊，不过三样：学问、花道、香道。”


    陈太后再度静默下去，半晌后，她道：“你方才的请求，吾允了。”


    卫疏道：“臣谢过太后，恳请太后赐下亲笔诏书。”


    陈太后一怔，忽而大笑，道：“卫鸿乙啊卫鸿乙，竟教了个小鸿乙出来！一样周密谨慎！一样爱防备吾！”


    卫疏忙道：“臣不敢防备太后。”


    “吾岂非言而无信之人？”陈太后说道，“吾会写下这封诏书，恩准你日后所作所为，皆与卫氏无关。”


    卫疏再度叩谢，头低下去时，听见太后道：“既然已得恩准，吾方才那一问，驸马是否可以如实回答了？”


    还是躲不过啊……卫疏道：“臣没有不满。”


    这次，换李乐音有些意外了。


    陈太后轻叹道：“既然你们都很满意，为何那晚之后，你们便不再同寝了呢？”


    李乐音抢先答道：“是我要求的。”


    她解释道：“新婚那夜，驸马一夜未眠，永乐便决定分开几夜，让他睡个好觉。”


    陈太后皱眉，道：“永乐怎么也学会迁就别人了？”


    李乐音想去摸桌上的果子，这时才发现，果盘已经空了，她摸了个空，讪讪收回手，只好对陈太后扬着一张笑脸，道：“姨母也说了，建康诸多儿郎，永乐只瞧得上他一个，我想待他好，便待他好。永乐难道不是一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才不管是不是迁就呢。”


    卫疏：“……”


    太后悦然，抚掌而笑：“好！是吾的好永乐！不过你们二人，还是要同寝才是。”


    一直到离开长宁宫，卫疏脑海中都还在想着李乐音所说的“建康诸多儿郎，永乐只瞧得上他一个”。


    心头纷纷扰扰，手心忽然一凉，卫疏低头一瞧，是李乐音往他手里放进来几颗杏李。


    这不是长宁宫里他那张桌案上的果子吗？在长宁宫里，他一颗没碰，没想到会被李乐音顺手牵羊地带出来。


    李乐音兜着两袖香果，看着闷闷不乐的卫疏，说道：“下回不知道怎么回太后的时候，你可以吃果子。”


    “……多谢公主美意，但还是算了。”卫疏将果子放回李乐音手里，道，“并非人人都像永乐公主您一般，在太后面前也能随心所欲。食而言，是失礼之举，对太后更是不敬。”


    “是吗？”李乐音毫不在意，道，“太后喜欢我对她不敬。”


    卫疏：“……公主好福气。”


    李乐音咬着颗李子，慢悠悠往前走着。


    “阿姊！”等候在长宁宫外的李恕见李乐音出来，连忙迎上去。


    卫疏执礼道：“臣见过陛下。”


    李乐音问：“阿恕，你一直在等吗？”


    李恕点了点头，道：“朕来送送你们。”


    李乐音心头一软，塞了几颗果子进李恕手里，问：“阿恕，今日你怎么也在长宁宫中？”


    李恕道：“听说阿姊与驸马今日会入宫见太后，朕想见阿姊，便早些来求见太后了。见到阿姊，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李恕瞥了卫疏一眼，道：“若是阿姊不开心了，定要告诉朕。”


    李乐音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是呢，告诉了阿恕，阿恕便能替阿姊撑腰。阿恕，你在外面等很久了吧？”


    李恕摇了摇头，道：“不久。能见到阿姊就好。”


    李乐音道：“太后单独留我们，也没说什么，问了些我与驸马的私事，很快也就放我们走了。”


    李恕忽然眼睛亮亮地说道：“阿姊！叶哨，朕已很会吹了。”


    李乐音道：“好生厉害的阿恕！下回再吹给我听吧，这回先吃果子。”


    “好！”


    他们姊弟二人分起了果子，你一颗我一颗地吃了起来。


    卫疏心道，传言中便说永乐长公主与年幼的庆安帝姊弟之间，感情甚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未见之前，卫疏曾猜测，庆安帝在宫中的权势必然大不过太后，估计也大不过永乐公主，庆安帝与永乐公主交好，未尝不是他情势所迫下的自保之举。然而今日一见，卫疏却想，若非没有年幼时朝夕相处的真情，定然无法亲昵无间到这种地步。


    而李乐音在她血脉相亲的弟弟面前，看上去既不嚣张也不跋扈，虽未在笑，但瞳仁里的光亮亮暖暖的。卫疏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从前，他那久在病中的母亲看向他的兄长时，眼睛里的光芒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李乐音竟会有这样的目光？


    “驸马。”李恕忽对卫疏说道，“日后你能多陪阿姊进宫看我吗？”


    卫疏道：“臣尽力。”


    李恕看着卫疏，像是想起来什么，道：“朕看见你，便想起来，朕今日，是第二回听太后提起养正山人了。”


    两次提他叔父？卫疏无比在意，还想知道更多，李恕却不往下说了。卫疏只好问道：“敢问陛下，第一次听太后提起臣的叔父是在何时？”


    李恕想了一会儿，道：“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就在最近……”


    卫疏见李恕似乎又要被李乐音的果子吸引过去，连忙提示道：“叔父深居简出，他最近一次出门，便是臣迎公主出降那日。”


    “正是那日！”经他提醒，李恕恍然想起，道，“当时在城墙上，太后对朕提起过养正山人当年为官时的种种功绩，称他是以一当百的能臣，对他当年因病辞官之事感到无比可惜。”


    卫疏心头暗道不妙。


    与李恕分别后，卫疏与李乐音一同出宫。


    李乐音登上了回公主府的马车，卫疏则是单独一匹马，骑去云水居。


    他与“小月谈”诸多好友约好于云水居小聚。


    来到云水居二楼，还没进门，卫疏便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隐隐听见“公主”“陈氏”“太后”“专横”“报应”这种词。


    他推门进去。


    本以为月中不是“小月谈”常聚的日子，顶多来个半数，未想到人却来得格外齐，屋内几张案几，堆满好酒好菜，都是卫疏平日里喜欢喝、喜欢吃的，还有人专门为他带来热截饼。


    卫疏一出现，一道道关心的目光便望向他。


    见到里面这番情形，卫疏愣了下，笑道：“诸位，待我与世长辞后，若是你们能如今日这般为我准备祭品，我卫抱真哪怕魂魄已被勾入地府，也要打晕了勾魂使者爬回来。”


    巢让道：“活人讳言生死！抱真你怎能如此口无遮拦？！”


    有人附和：“这家伙，讨打！”


    卫疏仍笑着：“这不是看你们都哭丧着脸，说点笑话给你们听吗？我只是成婚了，又不是成坟了。快别愁眉苦脸了，我最见不得旁人这样！”


    这时，一道闹嚷嚷的控诉声炸天响起！一人握一柄铁扇指向卫疏面门，道：“抱真！四月十六那天你为何叫荀奔、巢让他们拦着我，不让我骂个痛快！我又不怕那些姓陈的！”


    控诉着的人叫殷宜春，卫疏迎李乐音出降那天，途径云水居时见到的那位倾出半个身体、将要破口大骂之人，正是殷宜春。


    殷氏同样是六大世家之一，且殷家家主殷望乃是先帝托孤的对象，殷家虽远不及陈家势大，但却始终是一股坚定与陈氏抗衡的力量。


    卫疏道：“此事将卫氏一族搅和进来已经足够，不能再搅殷氏进来。殷问清，你总爱出头，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冒尖易惹祸上身，这种烦恼你已经在殷家经受许多次，何时能学会慎重？”


    殷宜春道：“宁鸣而死！我殷问清既然敢当出头鸟、爱当出头鸟，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怕遭人报复。”


    卫疏轻轻摇了摇头，找到卫泯，道：“我方才得知，在我与永乐公主成婚前后，太后最少两度提及我们叔父，你今日回去后，便将此事告诉叔父，免得太后又有动作，想请他重回朝堂，而叔父毫无准备，不好应对。”


    卫泯点头应下，卫疏便到荀奔身侧坐下。


    荀奔从方才卫疏的话里推测出什么，道：“抱真，莫非太后是想拉拢卫氏，才为你与永乐公主赐婚？”


    卫疏轻叹一口气，道：“也许是目的并非只有一种。永乐公主在太后面前称赞过我也为真，她今日还说，建康诸多儿郎，她只看得上我一个。我真想问问她，她到底看上了我哪一处？”


    荀奔：“……”


    荀奔轻声道：“知道之后，你能如何？”


    卫疏道：“我改。”


    荀奔看着卫疏，缓缓摇头：“有些东西生来就注定了，改不了的。”


    人群中有好奇之士围过来，问道：“抱真，新婚夜，你怎么熬过来的？”


    卫疏道：“公主没对我做什么。”


    荀奔一怔，道：“没做什么？”


    “对。”卫疏面不改色道，“我对她说，我有隐疾，我不举。公主似乎不信，但还是没做什么，径自睡去了。”


    “……”


    “……”


    惊天之语！但由于卫疏说得实在太过坦然，语气太过寻常，其他人一时之间，纷纷不知该做何种反应，全部呆住了。


    卫泯迟疑问：“兄长，你不会真的不……”


    话没问完，脑袋挨了卫疏一敲。卫疏道：“你怎么成天只关心一些不打紧的事。”


    卫泯道：“这很打紧啊！兄长！你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我可以为你寻遍名医啊！兄长！”


    卫疏懒得理他，道：“这永乐公主，在公主府装点出一间与我祖宅里的院子一般无二的院落，新婚当夜便在这院子里度过。她这个人，怪癖颇多，睡觉时要彻夜点灯，还在府内供着一株桃花树当祖宗……她府中有位僚属，名叫江月奴，年方十一，她竟也忍心……”


    他一说起来，滔滔不绝，将自己这几日在公主府的见闻如实托出，引起一阵高过一阵的倒嘘声。


    荀奔一直安静认真地听着，待卫疏说完，他道：“抱真，你说你们新婚初夜，永乐公主便放着你在一旁，独自睡去，之后两夜，与你分开寝居。听起来，她怎么不像是对你执念深重？”


    卫疏也有同样的异样感，他本就不是自作多情的人，更不相信世间能有人只是见了另外一人一面，便能一直难以忘怀。


    于是荀奔这样一说，卫疏便想到：“莫非永乐公主对我这一时兴起，已消散得差不多了？”


    唰啦一声！殷宜春却将手中细骨铁扇一展，徐徐摇动起来，他笑吟吟道：“非也非也，永乐公主实乃高手也！抱真，她对你若即若离，不过是想让你对她患得患失。让你从此，日也思她，夜也想她，满心满眼，全都是她。”


    殷宜春轻叹：“抱真，看来，永乐公主所图谋的除了你这个人之外，还要你完完全全臣服于她。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会为你铺开一张温柔网，对你很好很好，要你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彻彻底底，为她倾倒。”


    卫疏：“……”


    他想起今日长宁宫中李乐音说的那句“满意”，想起她在太后面前帮他解围，想起她说“永乐公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待他好便待他好”，想起离开长宁宫时，李乐音突然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几颗果子……


    手心似乎再度袭来沁入肌理的凉意。


    卫疏慢慢蜷拢了一下手指，倏的，全部展开。


    卫疏震惊道：“她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