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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手给我,我


    秋日风光无限好, 暖阳不燥,气爽秋高。


    旁人要说市面上的金鱼纸鸢皆是赤红桔黄、模样果正平整的,那得是没见过向家大小姐制的纸鸢。


    她虽对红色无感, 但觉得纸鸢画上这么大一片鲜红太过扎眼,略显土气,便挑了个浅青色来打底。


    单独青色,画出来倒成了河滩里的小鱼儿, 于是她拿了白金色勾鳞、薄荷与金粉涂了尾鳍。


    这么看,颇有仙风道骨气息, 但看着还差点儿意思。


    思来想去,找来了铺子杂物房里闲置的几块碎素纱, 用来充当金鱼的腹鳍、臀鳍及背鳍。


    鱼身如水墨丹青, 在风里便是轻盈飘忽而梦幻的。


    卷春早习惯了她制纸鸢不按套路来, 用色更是尤其大胆, 只不过没见过的人得拧眉又舒展、舒展又拧眉了。


    金无疆道:“这金鱼看着得有个百来岁了。”


    “那得成山神了。”


    向椋一手扶袖, 一手执笔,不紧不慢地给金鱼描上了眼睛, “你那金子打的鲤鱼呢?”


    “什么金子,那颜色叫‘琥珀金’。”


    他说着, 从边上拿来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鲤鱼纸鸢。


    倒也不至于真由金子打成,只是通身金黄, 上覆金粉,只有鳍尖上一点儿红。


    阳光下金灿灿的,乍一看就和金子打的似的。


    向椋没想到这人涂涂画画还有点儿水平, 就是不知道那日给她点胭脂怎能点成猴屁股。


    她搁下笔墨,神情勉强地颔首,“比我的还差些, 但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夸的是含蓄些,但金无疆也就吃这套,面上没表现出来,背过去却在飞廉身边哼哼笑了好半天。


    飞廉这几日也早习惯了,就是没想到自家主子并非最初以为的新鲜感,两月过去反倒好似有几分真情在。


    也是稀奇了。


    卷春对此不怎么顺眼,和争宠似的一个劲儿往向椋身边凑,硬是把刚晾晒好的燕子纸鸢塞到了她手中。


    “小姐也看看奴婢的,好看不好看?”


    “这抹翠绿点得尤其灵动,好一阵子没有制纸鸢,手法有所长进啊小卷春。”


    向椋对她的夸赞从不吝啬,卷春听了也直乐,说她留了很长的绳子,一会儿肯定能放得又高又远。


    一行人带着各自的纸鸢,出发往后山上去。


    午后最是骄阳似火,入了秋,漫山遍野皆是落叶落花。


    上山沿路不乏山间野兽踩碎了的果子,阳光暖洋洋地倾斜而下,碎果子旁蚂蚁成群。


    初秋的风不算凉爽,却恰好足够安抚身上的燥热,一阵一阵透过薄纱往袖口领口里钻,暖阳的热浪也就变得断断续续了。


    向椋和卷春二人抱着纸鸢跑在前头,斑驳树荫在微风里晃动,落在身上平添几分暖暖的橘色。


    “小姐,你说我的燕子能不能够着天上那云呐?”


    卷春仰着脖颈,望着遥遥碧云蓝天。


    “这个恐怕有些难度。”


    向椋一手抱着金鱼纸鸢,一手拉着卷春,“你看着点儿脚下,莫要踩着运食物的蚁群了。”


    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两个男人略显局促,由于出行时总是各负一剑,行头不大像来辞青放纸鸢的,倒有些像上山来打猎的。


    金无疆上回放纸鸢是约莫十年前,他只十岁左右,还是他生母在世的时候。


    看着手中纸鸢,脑海中一时涌现出许多回忆来。


    他幼时被要求学很多东西,但他除了爱读诗就是擅练武,什么长篇策论、历史典故,他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每回到要背某位前辈的高谈阔论时,他就想尽办法开小差。


    常被母亲抓现行,打又舍不得,骂也不忍心,只能叹息着说一句:“永年要饱读诗书、贯通今古,将来才能有出息挣钱养家,不倚仗旁人。”


    那个时候,母亲只是一个小小侧室,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没人知道他后来会肩负帮端王治理王府的使命。


    端王府占地不小,自他记事起,就有一个有假山有流水的庭院,偶尔被允许去那庭院里闲逛。


    但金无疆也没少去,因为母亲会偷偷带他去。


    母亲是长平官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绣荷包会书法,制纸鸢都不在话下。年少嫁入王府,不说与父亲恩爱,但也是相敬如宾。


    在金无疆印象中,她是个全能又可靠的奇女子。


    母亲会制纸鸢,他一直都想学,可惜到最后都没有学到。


    宋舒妤是在他十二岁那年才嫁入王府的。


    因为出身高贵、地位显赫,又深得端王青眼,终得圣上钦点,将那空缺多年的端王妃之位坐实了。


    再后来,金无疆十五岁时,母亲逝于一场异常严重的咳疾。


    十二岁到十五岁,那是尤其漫长的三年。


    金无疆看着手中金闪闪的鲤鱼纸鸢,突然忆起母亲带他放纸鸢多是春日踏青,一直以来确实没有见过谁家秋天里放纸鸢。


    不过长平城的春秋季差别不大,这么玩儿倒也没什么问题,还挺符合向椋的性子。


    思及此处,金无疆抬眼去瞧前面那女子的背影。


    身形纤纤却不瘦弱矮小,乌黑的发髻扎得干净清爽,头顶别有一支银钗。


    一身青花白绣,肤色衬得尤为白皙细腻,整个人像只漂亮的瓷器似的。


    她不太一样,金无疆想。


    他见过许多上赶着巴结端王府的人,也见过被名门望族强娶后逆来顺受、一辈子都被困在深府之中的人。


    他这些年算是和光同尘、收敛锋芒,却看得出来大多接近他的人是出于何等心思。


    最开始,他以为向椋装病不出却写了那首情诗,也是指望着攀龙附凤,无非是因为金长嗣死了,她只能来巴结他。


    如今看来,她的心思不怎么在那情谊之上。


    想着,不知不觉也已上了山顶平地。


    地域空阔,向椋寻了处没有高树遮挡的位置开始放纸鸢。


    闪烁着金粉的水青色金鱼在风中徐徐上升,她仰着头,手中拉扯着牵引纸鸢的白线。


    卷春用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看着那只金鱼摆动着鱼鳍盘旋而上。


    阳光下,金鱼透出清亮的颜色,就连地上的影子都是朦胧又轻薄的薄荷色。


    “小姐,这金鱼的颜色也太漂亮了!”


    卷春惊叹一声,“没想到用素纱做鱼鳍,竟有种仙女腾云驾雾摇晃衣摆的意味!”


    “我就说,物尽其用嘛。”


    向椋笑吟吟地拉拽起手中纸鸢线,收放自如,金鱼在空中游得灵活自在。


    卷春正拉起手中细线,却见一旁斜斜飘来一只通体金黄、好似金疙瘩的鲤鱼。


    摇头摆尾的,蹩脚里带着几分娇憨。


    “你这金子鲤鱼好生刺眼,跟个小太阳似的。”


    向椋眯起眼睛,一手拉着线,一手抬起遮挡刺目的光芒,带着她的金鱼小跑了起来。


    谁知那“金疙瘩”虎头巴脑地追上了她的金鱼,鱼头碰着浮动的鱼鳍,蹭了又蹭,和农家幼犬追着主人跑似的不肯罢休。


    浅青色的金鱼在空中如同一块融化的冰,那“金疙瘩”却胜似金秋落日,两尾鱼在风里缠来缠去。


    嘿,较上劲儿了。


    向椋准备使出真本事。


    她先是放慢了步子,挡太阳的手也握上了木头线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金鱼。


    手中动作忽快忽慢,很快就找着了风向,凭借风力将金鱼带得更高了。


    此时,后头的卷春和飞廉也放起了线,燕子与鲜花的纸鸢摇摇晃晃地上浮起来。


    不过向椋没心思管他们,一心只想和金无疆决出胜负,手中动作丝毫没有停歇。


    金无疆就没放过两次纸鸢,方才不过是学着她的样子才能将那鲤鱼飞起来,哪可能是她的对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向椋见鲤鱼被甩开,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神情轻快地瞥了身后那人一眼,颇有挑衅意味。


    “不行啊,这就输了。”


    金无疆也是头一回见姑娘家放纸鸢作竞技的,一时只得长吁短叹:“我一个初学者,你也不让着我一些,好欺负人。”


    向椋看着自己的金鱼越飞越高,一抹泛着金色鳞光的淡青金鱼悠哉悠哉地游动,已经乘上风,无需她再过多拉线了。


    她便转身往侧边了两步,靠近金无疆一些。


    “我欺负你作甚?你好不讲理。”


    她嘟哝着,仰头一眼,见金鲤鱼好似病弱,飞得比方才还要低上一些,再来一阵风就得摆摆尾巴落下来了。


    “不是这么放的,这样就落下来了。”


    向椋左手牵着自己的金鱼,右手伸去够金无疆的线轴,“手给我,我教你。”


    金无疆怔了一下,正犹豫是否要将手中线轴交出去,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玫瑰香。


    随即,身边那人靠来,他猝不及防的被抓住了右手。


    只瞬间,心头涌上热潮。


    不知是火烤还是炽晒,山头秋风竟然恍然之间没了降温的作用。


    他低头去看,她却已经侧仰着脑袋看着蓝天下的鲤鱼纸鸢,神情专注。


    柔软的指腹在他手背上攀了攀,又覆在他的手指上,握着他的手转了一下线。


    那毛茸茸的发髻就在他下巴处扫着,呼吸就能闻见她身上纯粹的花香,他一时竟下意识不敢呼吸了。


    金无疆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先前并非没有和其他女子接触过,碰个手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怎的三番五次这般沸血倒流。


    难不成是这玫瑰香太过沁甜,扰人心绪?


    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纸鸢上,心中竟盘算起这香味到底是沐浴后的清香还是妆面胭脂香。


    良久,直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向椋抬头看他。


    “你听我说话了吗?”


    “……”


    金无疆眨巴眼睛。


    “纸鸢放成这样,出去可别说是和我学的,真是一张脸不够丢。”


    向椋松开了手,“自己放吧,别说我欺负你了。”


    金无疆这才抬头去瞧。


    只见阳光明媚里,一尾青色一尾金色都飞了很高很远,视线里只有两小片影子。


    那抹青色尾巴后拖着晃悠悠的白纱,金色的就紧追其后,两尾鱼儿在风中游来游去,好不自在。


    “还是小椋你厉害。”金无疆不羞不燥地夸了句。


    “夸什么都不如一会儿请我和卷春吃碗馄饨来的实在。”


    向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牵着细绳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哎——”


    只听一声惊呼,二人目光循声汇聚。


    空中飘飘忽忽一只精致的纸燕子,半截白线还在半空中翻涌,却被纸鸢带着越飞越高,愈来愈远了。


    直到那只燕子变成一个小点儿,被一阵风刮跑了,才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你若非要向


    卷春呆愣愣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神情逐渐耷拉了。


    “线怎么断了?是刮着树了?”向椋快步走上前。


    卷春的视线这才定定地挪向她,伸手往边上一棵树一指,“那树光秃秃的, 线一蹭就断了。”


    向椋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卷春恶狠狠地剜了一旁干站着的飞廉一眼。


    她低声怨道:“都怪你,你那一捧花非得追我燕子作甚?你见过花追着燕子跑的么?”


    飞廉几分无辜,但不能否认自己的确那么干了, 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金无疆从后绕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脑瓜子。


    “你追人纸鸢作甚?”


    逗她玩儿罢了, 金无疆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做给那俩姑娘看看。


    飞廉摸着后脑勺, 喃喃道:“对不起啊, 我不是故意的, 回去我再赔你一个, 你看成吗?”


    卷春烦他很久了, 她前夜还与小姐说要带那燕子纸鸢回坞州,这下飞到不知何处去了, 还回什么坞州踏什么青。


    她闷了一肚子气,本要借机好好讨伐一番, 却看着飞廉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重话。


    “……罢了。”


    她放下手中线轴, 那半截断掉的白线垂落在地上,“我没那么小气,这也不值几个钱。”


    “飞廉你太过分了。”


    金无疆看着却为她打抱不平, 一下子又薅住飞廉的脖子,看向卷春,“卷春姑娘放心, 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她没再理会,跟着向椋去别处放那只金鱼纸鸢了,顺道采了几朵野花。


    一下午,卷春都有些心不在焉,向椋把手中线轴递给她也玩不尽兴。


    向椋看出她闷闷不乐,低声问她:“要不我们早些回去制一个一样的,明早再来放?”


    卷春只是摇头说麻烦,过两日又要过中秋了,铺子里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四人在山上呆到将近暮色苍茫。


    秋季晚霞比夏季稍逊一筹,远近炊烟,陆陆续续有屋子点起了灯,一行人才晃晃悠悠地下了山。


    晚膳在路边小店,金无疆请客吃了馄饨。


    看飞廉那不开窍的傻样儿,他还偷摸着给塞了点儿银子,让飞廉去买点儿姑娘喜欢的小玩意来给卷春赔个不是。


    回了“海棠红”,飞廉又去找向椋打听了几句卷春喜欢什么鸟儿什么花儿,他好重新制一只纸鸢。


    向椋觉得他们主仆二人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卷春到底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秋分之前,飞廉带着一只花鸟纸鸢又找她道了回歉,成功得到了原谅。


    ——尽管那是一句“看你做得那么丑还好意思给我的份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绸缪天冷,胭脂难晾,这阵子该准备下一批胭脂的材料。


    上回廖大侠送的花还没有用完,只需要买些蜂蜡和茶油。


    向椋和卷春早早衔着包子上街采买去了,铺子就留给了已经会算账收银的飞廉,以及他那没什么用的花瓶主子。


    向椋回回不在“海棠红”时,金无疆就窝在那棵海棠树下品茶看书,但这会儿海棠果和红玛瑙似的结了一树,容易随机掉落,他就转移了阵地。


    后坊院子小,他挪了靠椅也只能坐在廊道边,吹一吹穿堂风。


    不及晌午,阳光寸寸移至当头,金无疆就搬着靠椅坐到了屋檐下。


    廊道突传急促脚步,混杂着飞廉低声与人说话的声音。


    “大人您还是在外头候着,小的进去禀报世子爷就是。”


    “你回去看着铺,本官有事寻世子,难不成还要经你过问?”


    “小的不敢,只是世子爷多半在休息,大人您这……”


    二人已然一前一后走进后坊。


    话音未落,只见金无疆翘着二郎腿坐在廊道边上,一手执书卷,一手撑脑袋,神情淡漠地扫过二人。


    飞廉住了口,抱手道了句“世子爷”。


    来者身形憨厚,五官圆润,约莫而立之年,身着滑绸鸦青直裰,腰间素带挂玉佩,鞋面上还沾着不知哪处街角的湿泥。


    “骆大人?”


    金无疆没有起身,只是微微虚了虚眼皮,“这倒稀罕,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骆誉顿了顿步子,朝他抱手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他确实没能一下子肯定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年轻男人就是长平城端王府的世子。


    在长平城时并非没有见过面,只是这世子如今穿着打扮大相径庭,一身粗布素衫,布带束发,和柳巷寻常百姓没什么差别。


    若非那矜贵气质、冷峻面容与这僻壤之境格格不入,他都要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金无疆放下手中书卷,摆手让飞廉回去了,又挑眉看面前那人。


    “骆大人迢迢来此地一趟,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骆誉收了收神,道:“恐扰了世子歇息,下官便长话短说了。”


    金无疆示意请便,他继续道:“前阵子,内人携友来此肆购胭脂数盒,得知‘海棠红’如今掌柜貌似是端王府前不久才过门的姝王妃娘娘……”


    说着,他目光移向了金无疆,却见椅子上那人只是慢慢地晃着腿,神情无异。


    见他停了口,金无疆才抬了抬眼皮,没再晃腿。


    “骆大人是特此来向孤求证的?”


    听他语气凛凛,骆誉只是略微低了低头,神态依旧不卑不亢。


    “下官不敢,只是听闻柳巷‘海棠红’在七夕之前曾以一命名为‘鸳鸯结’的胭脂生意火爆。”


    他抬起了那双圆而深沉的眸,“下官这才听闻,‘海棠红’乃夫妇合营的铺子……”


    金无疆闻言忽然轻笑一声,指节轻轻敲起了手边的书卷,不知是在犹豫如何作答,还是觉得他的话太过愚蠢。


    见此情形,骆誉也难以分辨何意,只能继续道:“既然掌柜是姝王妃娘娘,铺子中也并无旁人,那其夫……”


    “这般揣测端王家眷,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


    金无疆放下了腿,坐起来凝他,“不说‘姝王妃’三字如今在王府是否实际存在,骆大人也知道铺子中并无旁人,难道不知所谓‘姝王妃’是何人的王妃?”


    骆誉迟疑了一下,“这……”


    “你若非要向孤讨个答案,孤便告诉你。”


    他缓缓起身,比那宽厚可掬之人还要高上半头不止,一下就挡住了他大半阳光。


    “流言所谓‘夫妻合营之肆’不假,不过掌柜乃向椋,她是‘妻’,如今又并无一纸婚书指认何人为她的‘夫’。那她以为何人是夫,何人便是这‘海棠红’的男主人,这很难理解吗?”


    这一段话一口气说下来,骆誉一时哑然。


    这回答说是指向端王也罢,又像在指金无疆他自己,骆誉茫茫然不知是这话太过于模棱两可还是他自己理解能力不佳。


    金无疆见他怔然,又道:“这样说,骆大人能明白吗?”


    骆誉沉吟片刻,只能道了句:“下官明白。”


    “这般简单的问题还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真是虚掷了您的寸阴寸金,下回若与尊夫人八卦好奇,不妨写信来问,想必你口中的‘姝王妃’会亲自提笔回信,尽数告知的。”


    他弯了弯眼睛,一扫方才的威严,反倒洋溢起几分少年气,“还有其他事儿?”


    “啊……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下官还有耳闻,前不久铺子在市集摆摊一事……”


    骆誉并不吃瘪,又抱起拳头道:“下官斗胆问世子您一句,您与向家那位独女的关系——”


    这斗胆斗得有些不要命了。


    他话头止得恰到好处,却是牢牢追着不放,金无疆笑容都僵了,不耐烦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中有了不算太乐观的猜想。


    骆誉虽是家世显赫的正二品尚书令,但饶是太师也不敢踩端王一头,就算他爹如今不在了,也没有人敢这么胡来。


    这般莽撞行事,九族的脑袋都摇摇欲坠了。


    如今既然敢孤身一人这样来找他,话说得别提有多满,必然是手里捏着什么证据。


    他若是一擀面杖给人怼回城中,怕是宋舒妤那疯女人要追究起来,自己和向椋也要遭殃。


    骆誉抱手还未直起身子,终于听面前那人开了口:“骆大人是想要城东的地契,还是苍漠的珠宝珍品?”


    话音落下,那张憨态可掬的脸终于展露出狡诈的笑颜,腰弯得更低了,只恨不能把脑袋搁下磕一个。


    “世子颖悟绝伦,下官不求房契地契奇珍异宝,只求三两白银。”


    “?”


    金无疆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


    乘两个时辰的马车来这儿和他又是斗智斗勇又是恐吓,到头来就只要一顿酒都不够吃的三两白银?


    骆誉见他一脸疑惑,忙又补充一句:“下官只求世子,对内人保密。”


    “……?”


    他有知道什么秘密吗?


    金无疆脑瓜子机灵,只困惑半息,便移开视线,淡声应了一句:“保密而已,小事一桩。”


    “哎,哎,多谢世子理解!”


    骆誉憋了一路的气这会儿终于松了,直起身来,扬着眉毛笑得坦然。


    金无疆也一副“兄台我懂你”的神情,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但骆誉还未放松片刻,又敛起笑意,沧桑叹道:“世子您尚未娶妻,不知这婚姻之中各有难处。”


    “哦?”他挑了挑眉头,“孤倒确实不知,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见他愿意听,骆誉就和强忍了许久可算找到了倾诉之地似的,悲哀长叹一声,将苦水一泄而出。


    “内人崔氏性情爽朗豪迈、须眉不让,虽是率真可爱,但时常‘泼而有野,辣而无章’,常常对下官出言责骂,如此这般,下官属实是无可奈何……”


    金无疆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和崔若安可不熟,没见过两次面,不过印象中还算是端庄娴静,没他口中那般泼辣。


    不过这是人家家务事儿,他也没插嘴,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骆誉又道:“世子您也知道,下官与内人的婚约乃是家族安排,在此之前并不熟络,婚后也只是相敬如宾。下官哪怕是想对句诗,内人她也无此兴致啊。”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如今下官与长平于氏情投意合,那于氏卑谦温顺,又读诗文……是目成心许,下官有意纳妾。”


    金无疆剑眉微跳,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于氏?上回崔若安来“海棠红”挽了俩女子,其中一位正是于氏。


    “但是崔氏她实在是太过蛮横,一提纳妾便哭着闹着说要一脖子挂……”


    骆誉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了,又侧身抿嘴,叹道:“嗐,恕下官多言了,只是近来宅中不太平,心里着实是堵着慌,世子只当听个笑话了。”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无妨。”


    金无疆提了提嘴角,“不过,于氏与崔氏确是自幼相识的青梅,骆大人就算瞒着尊夫人纳其为妾室,养在别院,二人日后相见未免太过难堪。”


    骆誉却是下定了决心的,没再听他多说两句,只简单嘘寒,拿了银子再次叮嘱保密后便匆匆离开了。


    金无疆自然是没心情担那干系,只是替崔若安悲哀了几息。


    忆起上回她还在与向椋夸其外子虽样貌普通,但为人心善,如今背地里行这苟且之事,才知其为“兽面兽心”四字-


    向椋与卷春带着材料回铺子,正是午后阳光灿烂时。


    金无疆已经以书卷遮面,在屋檐下睡着了。


    向椋去铺子里喊来飞廉,让飞廉去屋里取条绒毯来给他盖上,省得风寒了传染旁人。


    卷春正撸着袖子上灶房,却见飞廉系着綦巾在翻锅炒饭,在她面前还手法娴熟地打了颗鸡蛋。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夸了句:“终于不漏蛋清了。”


    飞廉得瑟了一下,作势还要打蛋,忙被卷春叫停,瞪他两眼才舍得走。


    鸡蛋不要钱似的。


    当夜,几人一同以清灰汁揉了红花,挤压碾磨取好了色,将其装进瓷瓶,打算待中秋之后再正式开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入v感谢(三合一) 你信我,信


    中秋前夜的月亮已经圆若玉盘, 完美无缺。


    今年是向椋第一次在外头过中秋,身边除了卷春便没有其他家人。


    这几月虽起伏不断,但还是想借着这好时节犒劳一下自己。


    她与卷春提前商量好, 要一早进城去买些漂亮胡饼,傍晚前回“海棠红”,便可在庭院石桌前围坐赏月。


    铺子里那位晕马车人士饶是有心也无力,只能清早起来给二人带了包子, 再三叮嘱早些返程,才放二人离开。


    马车颠簸, 一路顺利抵达城中。


    秋季的阳光不燥热,到底是比夏季凉爽了很多, 也没有满城喋喋不休的蝉鸣, 走在路上神清气爽的。


    卷春挽着向椋的手四处张望片刻, 眼睛滴溜一转, 抿唇笑道:“小姐, 如今手头宽裕,是不是可以上好一些的糕点楼买胡饼?”


    “你倒是会享受了。”


    向椋笑吟吟地拉着她往街上走, “虽是宽裕,又不富裕, 糕点楼铺租高,定价自然高, 但品质不一定比旁的好,我们上寻常的大铺子就是。”


    卷春也没有多想,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跟着小姐就往城中一家小有名气的铺子去。


    往年都在城中过中秋,宅中买胡饼也是下人的事情,向椋也就偶尔兴起会带着卷春上街。


    如今头一回见那琳琅满目的胡饼, 不免放慢了脚步,细细打量起来。


    城里人到底是风花雪月,这生活情调哪是她们依山傍水小村民能赏味的,这么硬邦邦地看了两圈,跟在身后的店小二都不耐烦地走了,二人还未决定要买哪一盒。


    “竟还有将胡饼制成蝴蝶样式的,上面还以糖霜铺色……”


    向椋啧啧不已,“我们离城不过三月,怎就沧海桑田了似的。”


    “是啊小姐,这胡饼真漂亮呀……”


    卷春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淡黄色的糖霜一瞧就和市面上的沙脚全然不同,都是结晶的上品。


    虽比不及贡品,但也是民间极醇正的糖霜了。


    向椋见她眼睛都直了,忍了忍笑意,对不远处的店小二招招手,要了两盒这蝴蝶样式的胡饼。


    卷春的口水都要从眼眶里流出来了,“还是小姐待奴婢好。”


    二人正挑选着其他样式,却听身后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是三个头裹幞头的汉子正在搬运着垒成小山的糕点盒。


    外头还停着马车,多半是城中那户人家订了许多,正要给人送去。


    他们身形挡住的后边儿露出了一双灰布鞋,还有一片桃红色的裙角,看样子是东家或掌柜在监工。


    向椋低着头继续挑选起来。


    少顷,身旁的卷春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角。


    “小姐,那人看着好像是裴萱姑娘……”


    裴萱?


    向椋在心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忆起那姑娘正是有个城中的铺面,没想到这才不到三个月就将生意做得如此红火了。


    看来当时金无疆说“已经处理”,确实有落到实处。


    她循着望去,见那个桃粉色的身影身板矮矮小小的,背却直挺,显得十分挺拔。


    裴萱正手捧账目册子,一边清算一边指挥三个大汉搬东西。


    向椋再低头去瞧柜面这些精致的糕点,登时明白了缘由。


    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哪会俗套,制胡饼也有自己家传的法子,生意又怎会差呢?


    她与卷春二人挑完胡饼结了账,本不想惊动裴萱,却还是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小椋仙子,卷春姑娘”。


    没想到隔着一层面纱,裴萱竟也能认出她来。


    这称呼有些吸睛,不过市集繁攘,只有一两束目光汇聚来又很快散去。


    向椋应声看去,装作才瞧见她,“哎,裴萱姑娘?”


    裴萱的打扮和上回截然不同,一改素衣麻布的粗样,如今一袭光滑缎子,头顶精致木簪,看来这几月过得挺滋润了。


    她笑得露出两个梨涡,合起账本小跑而来,抓住向椋的手晃了又晃。


    “小椋仙子,卷春姑娘,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们呢!”


    她四处看了看,又道:“阿年仙郎还有飞廉哥呢?没有和你们一块儿来吗?”


    见她高兴,二人也不自觉带上笑颜。


    向椋答道:“他们在柳巷看着铺面,这不是要中秋了,我们进城来买些胡饼。你近来可好?上回的事情可解决妥了?”


    裴萱连连点头,“妥了妥了,虽说有些波折,但到底是解决了。”


    “波折?”向椋不解。


    “可不?不过天道好轮回,恶人自有天收。”


    裴萱解气地哼了一声,道:“阿年仙郎是来帮着说了一回,还找过我一趟,不过我阿叔他们也只安分了几日,后来竟还想把我卖去花楼,强行霸占我家铺面。”


    二人不自觉都蹙起了眉,卷春看向自家小姐,“这般目无王法,他怎么敢的?”


    向椋不禁拧眉暗想,也不知那次金无疆有没有自报家门,若是报了,这裴老叔未免有些太嚣张。


    裴萱叹息道:“因为阿年仙郎和我说了,如果阿叔还来纠缠,就让我去柳巷找他,那日我就乘车往柳巷赶了。”


    说着,她撅了撅唇,神情好不得意,“柳巷附近竟有个名为‘二更三罗会’的小组织,阿叔可没我运气好,他没能再回城中了。”


    向椋愣了一下,悄声问:“裴老叔被‘二更三罗会’给劫了?”


    “是啊,多半当街就没了,不过我没敢仔细看。”


    她心里暗感不妙,又问:“你是何日往柳巷来的?”


    裴萱沉吟片刻,道:“大概是小暑之后吧,还记得那夜狂风暴雨,就和云中盘踞着龙王似的,电闪雷鸣不断……”


    她顿了顿,却又有些心神不宁地嗫嚅了一句:“不过也奇怪,我听说‘二更三罗会’是有三个人的,那夜只瞧见了两个人,我赶紧跑了,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她没有注意向椋脸色惊疑不定,还在喋喋:“话说,民间还有这般正义的组织,真是不可思议……”-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


    海棠树探出半边身子在隔壁,共享了两间院子的月光。


    树下石桌前,卷春将一提糕点笼逐一取下来,每搁下一笼,飞廉就十分捧场地夸一句“这个看着就很不错”。


    尽管那是金无疆要求他说的,他也乐此不疲地换着花样夸,把卷春都听烦了,让他闭嘴才算了。


    向椋回城一路心事重重,坐在桌前也只是默默看着,心中只觉自己近来是对金无疆有些偏见了。


    又是娇生惯养,又是弱冠之年,不谙世事的,哪儿来的那么多坏心眼子,无非就是手法狠毒点儿,肯定也是和金长嗣学的。


    那老爷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定然自幼教金无疆遇事不决一刀解决,酿就这人顶着一张乖脸蛋干坏事儿的恶习。


    要说“海棠红”如今心眼最多的,还得是她这位看似无害实则剧毒的向娘子。


    老两口不好好教育孩子,害得她这几月提心吊胆,生怕惹着金无疆不高兴了直接一刀捅死丢山上喂隼。


    如今算是稍微松了口气,可以开始试着好好利用一下这小子的家底,给那王妃一点儿颜色瞧瞧。


    金无疆见她目光呆愣,开口道:“这糕点是从哪家糕点楼买的?排了许久的队吧?”


    她回了神,应道:“是裴萱姑娘家的糕点铺,如今她独自经营,生意也不错。”


    金无疆若有所思,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问:“向娘子平日里饮酒吗?”


    “很少。”


    向椋拂袖伸手拿了一只胡饼,又抬眼去看他,“你若想饮酒,不妨趁着时候还早上街瞧瞧去,多半还有酒肆营业。”


    她口中的“很少”其实并不简单。


    身是女儿身,少年时却意外发现自己酒量竟胜于那些酒蒙子大汉,旁人晕头转向,她却还能走直线。


    后来爹娘便不让她再喝酒,说伤身伤脑,小小年纪不学好,将来成个女酒蒙子就不好了,这才成了她口中的“很少”。


    金无疆哪知道这些,闻言便问:“那我酿的酒,小椋你喝吗?”


    他不知不觉就换了称谓,向椋咬了一口胡饼,还当他说笑呢。


    “且不说你酿的好不好喝,这会儿酿酒,怕是得来年春天才能喝了。”


    见他神色却有几分微妙,向椋慢慢停下咀嚼,“你已经酿了?”


    金无疆笑说:“好不好喝,也得尝了才能下定论。”


    他示意飞廉,二人一同起身走到海棠树树根旁,拿起一旁墙边的铁铲简单挖了两下,很快就捧出来一只上釉的封口瓦罐。


    他手握瓦罐,转身看向向椋,“桂花酿。”


    向椋是没想到他真的会酿酒,而且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酿了,一时竟哑然,半晌只道:“那是刚来‘海棠红’那会儿吧?那个时候铺子里并无桂花。”


    “进城顺道采的。纯手工无添加,要不要尝一下?”


    金无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讨赏的孩子似的,向椋一对上那双乖巧的视线,方才刚建立起的防线又莫名瓦解了。


    果然啊,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再不点头,向椋简直觉得自己心眼子多得有些过分,这才应了一声,玩笑一句:“不需要付你银钱吧?”


    “不需要,你若是能说上几句好,那我还得付你‘品尝官’的工费。”


    这话一出来,向椋心中笑得猖狂起来了,一下子就忘了方才还秉持着“要待他好些”的念头。


    她早说这种金子堆里长出来的人最是好骗,荷包里头有无穷无尽的银钱,捞一兜子还有无数兜子,秉持着感恩之心一直捞就是了。


    向椋强忍着没有笑出声儿来,点了点头,哂笑着让卷春去拿杯盏了。


    四人围坐在树下石桌前,桂花酿配着甜丝丝的胡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向椋只是想尝尝,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虽比不及那些名品珍酒,但市面上能买到相当不错的,也就差不多是这个味道了。


    金无疆本意不想让向椋多喝,毕竟伤身,谁知向椋喝起来也是没完没了,他简直忍不住想问有那么好喝?


    她天赋异禀,酒色还不上脸,他都有些觉得眼皮打架了,她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月亮。


    少顷,向椋放下杯盏道:“我去吹吹风,你们继续。”


    她步子依旧很稳,往灶房后面去了,一抹青色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金无疆转着杯盏觉得无趣,很快也起身道了句:“你们多吃胡饼,最好是别剩了,不然明早得继续吃。”


    他绕着灶房走了两圈也没有看见向椋的身影,最后还是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抬头一瞧,才看见那张噘嘴坏笑的脸蛋。


    向椋正蹲在瓦顶,晚风吹散了几缕头发。


    她将发丝挂到耳后,墨丝便勾勒着她朦胧光滑的白皙小脸,此时眸色背光,只是黑漆漆的望着他的眼。


    向椋是练过一点儿功夫的,不过四肢灵活也属天赋,刚会走路那会儿就能爬树了,这会儿上房揭瓦不是问题。


    “让我好找。”金无疆抬着头看她,“你怎么上去的?”


    “爬啊。”


    向椋面不改色,似乎这只是饭后消食的娱乐,“这么矮的房子都爬不上来,我瞧不起你了。”


    金无疆忍不住笑,“我都还没爬呢,你就说我上不去?”


    向椋盘起手,偏开头去,一副“那你爬就好了,我又没拦你”的神情。


    他当然吃这套,向椋使什么法子他都被吃得死死的,撸了一下袖子就跳起来扣住屋檐,胳膊再一顶,一下子就爬上来了。


    他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时竟也不觉得脏,一屁股就坐在了向椋身侧。


    “你看,这不就上来了。”


    向椋哼笑一声,知道这人稚昧,喝了酒多半还要更呆头呆脑些,也就没和他再较真儿。


    二人面对着一轮圆月排排坐,好似屋檐翘脚上的雕石脊兽。


    就这么瞧了会儿月亮,向椋闻见身边那人身上一股子酒味儿。


    桂花酿不似旁的酒那般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只是淡淡悠悠的桂花香,金秋佳节最是赏味。


    在金无疆身上倒也还挺好闻,她偷摸着斜了一眼,又低头闻了闻自己,怎就没那好闻的味道呢?


    该是习惯了自己身上的酒味儿,这才闻不见的。


    金无疆虚着眼皮正望月亮,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问:“小椋,你是长平人吗?”


    向椋撑着脸,含糊答了句:“不是,你呢?”


    这反问有够愚蠢了,金无疆姓“金”,皇族一个姓,还能是外地的不成?


    金无疆却答得很认真:“我是啊,我是长平城长大的。”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故乡在哪里?”


    向椋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个方向。


    “南方,在坞州。”


    坞州是个小地方,离长平城万里之遥,金无疆就算不知道都正常。


    却没想到他说:“那是个很漂亮的水乡,有山有水,小桥人家。”


    “你知道坞州啊,我以为你们这种大半辈子都深居府邸的人不会怎么了解万里之外的地方。”


    向椋笑了笑,“原是我浅薄了,低看了你。”


    “偏见多少总是有的,我若说,在十五岁之前我从未见过瑏金丝的华服,你又有几分相信?”


    向椋好好斟酌了一下这句话,觉得确实没什么可信度,便笑着答道:“五分吧。”


    金无疆不太理解,要么一点儿也不信,要么就信了,这话还能半信半疑?


    于是扭头看她,“为什么是五分?”


    “因为听起来不大可能,但是由于你这个人还算是有点儿可信,所以是五分。”


    向椋回答时一本正经,话说得也不无逻辑,唯独身旁听着的人心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你觉得,”她又想到了什么,视线移了过来,“这还是‘偏见’吗?”


    金无疆看着她黝黑的眼睛。


    明明那双瞳孔里连月色都没有映照清晰,只有斜斜一点光,他却觉得亮得移不开眼,就像看见了整片星河。


    他不知道这还算不算“偏见”,也许向椋这个人本就不对旁人有偏见。


    也许她也被偏见裹挟,她明白那种暗中滋生的苦楚。


    许久,金无疆唇瓣微微翕动,却也只是问:“你信我,信我这个人?”


    向椋弯了一下眼睛,终于看回了月亮。


    “至少你看着不坏。”


    她的答案很简单。


    “你也不坏。”


    金无疆说,“所以有偏见的不是你。”


    向椋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你不坏”,忍俊不禁。


    她从小到大就是个十足的“坏蛋”,年幼就会撵着邻家小弟跑,抱着老母鸡、捉来竹叶青,把邻家的小孩儿吓得屁滚尿流。


    长大后,又在商道练成了世人所谓的“商人重利轻别离”,几分奸诈阴险,更算不上什么好人了。


    不说圣人,她平日里是无心帮助任何与她没有利益瓜葛之人的,她还不坏吗?


    向椋想,是他不够了解她。


    “那你为何十五岁之前从未见过瑏金丝的华服呢?”向椋又问。


    “我娘在我十五岁那年离世,她下葬时,就穿着一套瑏金丝的华服,那是我第一次见那么贵重华丽的衣裳。”


    金无疆望着月亮,语气淡然得掀不起波澜。


    “从那以后,我被过继到端王妃膝下,成了端王‘嫡子’,坐上世子之位,才有权看见金银珠宝、触摸华服锦缎。”


    向椋整个人都怔住了,不自觉扭头去看他。


    他只是一手托着下颌,睫毛长长的眼睛望着遥远的月,眸色又深又暗,只有明媚的月光让他看起来眼波流转。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读不出来那双眼睛的深意。


    她想起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很多时候,原来他口中的“我母亲”从来都不是端王妃。


    她还总觉得冒昧,觉得金无疆这人不会说话。


    “我以为,”许久,她开了口,“端王妃就是令生母呢,看着是年轻些,总想着是钱养人。”


    金无疆唇角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我娘比她能干,也比她漂亮。”


    风声瑟瑟,他的声音浅浅的:“我娘是名门嫡女,但与端王算不上门当户对,所以嫁入王府得早也不是正妃。她什么都会,上房揭瓦的技巧都是她偷偷教我的。”


    “啊?”向椋愣愣,“这个也教吗?”


    “她出嫁前就总被关在府邸,为了溜出去玩儿,学会了这本事。”


    金无疆解释起来,“我也常被我爹关在府邸,庶出总是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顶多只能翻墙出去闲逛,我娘给我望风。”


    向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知道那些王府庶子总是不受待见的,却从未想过金无疆也并非生来坐享锦衣玉食。


    他矜贵的气质就好像与生俱来,叫人根本无法看出任何不对头的地方。


    “那端王妃是何时嫁入王府的?”向椋问。


    “八九年前,那会儿我十二岁。”


    金无疆答得不假思索,便知他自己琢磨过多少回这个问题,“她嫁过来就成了正妃,就算多年无子也能压我和我娘一头。”


    向椋迟疑了一下,道:“所以你后来被过继给了她……”


    金无疆微微停顿,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只是“嗯”了一声。


    她眉头微蹙,其实心中对他生母的事情已有猜想,却不知该不该问出口,他若是答了,她又该如何接话。


    名门望族总归是站在府邸外瞧着阳光明媚,觉着金玉满堂、光鲜亮丽,走进去就会发现,里头的腌臢事儿早就多得堆积不下。


    世人所说的“无病呻吟”,很多时候都是不够了解罢了。


    她父母就是因为不希望十三家胭脂铺成为子嗣后来的负担与矛盾,所以只要了她一个孩子,浇灌向家全部的爱与金钱,将她养出几分娇蛮。


    相比金无疆来说,她应该才是那个金子堆里长出来的坏小孩儿。


    向椋思忖许久才终于开口:“如今令尊不在,本该由你接替掌权,王妃为何还要将你打发来这儿巡产?”


    金无疆却轻笑了一声:“因为她有次嫡子了。”


    向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如今他地位不稳,端王妃有了亲生次嫡子以后就开始忌惮他,难怪这个时候会允许他离开王府。


    可是这么说,凭宋舒妤那性子,她怎么可能不借机对他动手?


    金无疆却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继续道:“她早就有心将我驱出王府,我无心与她斗个你死我活,便顺着你‘养病’的借口一起溜出来了。”


    向椋一听他戳破这几个月的谎,一时还心虚了一下,“我也是为了生活……”


    “那封情诗呢?”他又说,“也是为了生活吗?”


    金无疆以为她会直接承认,因为端王殒命,她若是找不到可倚靠的人便只能被王妃扫地出门了。


    就算是想利用他,他也能理解。


    可她的困惑却好像要从眼中溢出来了:“什么情诗?”


    金无疆一时卡壳了,扭过头来看了她半晌。


    “……‘无疆种花等你摘,椋枝折来当钗戴。山月不知心底事,偏照纸上两名字’。”


    “?”


    向椋漂亮的脸蛋微微扭曲了一下,“……你写的吗?”


    她心说,这小子要真觊觎她,也不至于写这么一首牛头不对马嘴的诗来膈应她吧?


    “……”


    向椋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自己扫兴了,赶忙硬着头皮夸夸他。


    “其实……写得没有很差,有几分童趣倒也可贵。”


    金无疆默默把头扭了回去。


    向椋慢慢探出脑袋看他,试探着问:“你……你写给谁的?是要我帮你改一改?”


    金无疆想死的心都有了。


    本来觉着这诗出自她手,那写得倒还挺有趣,他能将优点一一列出来。


    可一想到不是她写的,那就是宋舒妤那疯女人让人写的,真的是狗屁不通,拿到台面上说简直丢了大脸……


    思及此,他缓缓低下头,两只手盖住了脸。


    闷声道:“不是我写的。”


    向椋借月色见他耳尖都红了,一时以为他是头一回给人写情诗,这会儿不好意思,还有些好笑起来。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情诗这个东西,心意最重要。”


    她倒还装模作样地开解起来了,“你不妨说说那女子是何人?我好给你出出主意。”


    金无疆慢吞吞移开了手,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


    “咱是让人给陷害了,小椋。”


    向椋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吃吃地“啊”了一声。


    金无疆神情无奈,“这诗是你入府不久后的某日,我在书房找到的,里面有你的名字,我以为出自你手。”


    向椋脸色大变,赶忙推脱:“那不可能,我那会儿整日装病窝在别院呢,哪有心思给你写这诗?”


    “那便是王妃有意栽脏。”


    金无疆垂了垂眼睫,思索片刻,又说:“是将近半年前了,那个时候她也才诞下次嫡子不久……”


    原来她早就已经出手了,自己竟还在她眼皮子底下待在王府闲散多日。


    也难怪趁着他离府,暗中遣人对他下手,原是已经急不可耐,想将自己的孩子扶上世子位了。


    如今他也只是名义上的世子,手握实权不多,王府有宋舒妤坐镇,他确无可奈何。


    不知是借着酒劲儿,还是向椋真就如此胆大,她沉默片刻,开口问:“那你想让位吗?”


    “我对权贵并无太大追求,但如今世道,若非身为权贵,压迫剥削如影随形。”


    金无疆轻声说着,微微阖了阖眼皮,“这个位子,有总比没有好。”


    “总不能是你坐着不走,她便没办法了。”


    向椋往他那边儿挪了挪,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金无疆平静道:“我没有打算。”


    向椋“啧”了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不能坐以待毙啊,万一她趁你我都在城西,派人来刺杀我俩——”


    “哎,”金无疆打断她的话,支开眼皮瞥了她一眼,“这是什么话?”


    向椋紧追不放:“你说是什么话?我说的不是实话?”


    只看近在咫尺的人眉心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被压低了大半,长睫被月光拉下影子,看上去娇憨里带几分狠毒,像只不怀好意的小猫。


    金无疆心头立刻就酥麻起来,他哼哼一声别过头去,“你放心就好了,就算她遣人刺杀过来,也碰不着你一根头发。”


    真是好大口气,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什么武林高手,能一个人顶十个侍卫。


    向椋冷不丁地讽了句:“我倒没什么,也糙惯了,商道上也不乏打打杀杀的事情,主要是怕您金枝玉叶的,少根头发都不行。”


    眼看着又要掐,金无疆这才道:“我说真的,她做不到无声无息地灭口,她没那么大能耐。”


    见向椋不明白宅府内斗,他继续解释。


    “我爹走得突然,圣上虽临丧亲表宽慰,但谁瞧不出来其中端倪?碍于各方各族势力,不能说破罢了,这时一旦端王世子传出死讯,罪加一等,她和那襁褓中的婴孩都活不了几日。”


    向椋脑瓜子快,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其中不对劲儿。


    她惊疑地看向身侧那人,“你是说,端王他……”


    金无疆对上她的视线,“在她眼中,什么都比不上金钱、权力和地位。”


    他在向椋眼中读出了很复杂的神情。


    “你既皆知,为何不报?”


    “拿不到证据,她防我和防贼没什么区别。”


    他慢慢移开眼,伸手戳了戳鞋边的瓦块,“所以我就想,与其在府上看她脸色,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倒不如跟着你出来。”


    向椋不免心生几分怜悯惭愧,自己先前对他有太大误会,不知多伤人心。


    她又不是个说话好听会安慰人的,这会儿只能干坐着,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还是跟着我,先在‘海棠红’吧,我多收留你一阵子。”


    金无疆迟疑地看回她,她赶忙又补充了一句:“旁的都不收你钱了,给伙食费就行。”


    他忍住没笑,低声应了句“好”,又问:“那你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我——”


    她正斟酌该不该说,却听身侧那人道:“令尊令堂的事情,你想好如何调查了吗?”


    她的话头一下子咽回了肚子。


    他原是知道的,知道她离府不全是因为被休后,王妃不让她留下,知道她有仇必报,是有自己的规划的。


    她再东拉西扯也没用,只是提了提唇角的弧度,道:“我没有什么头绪。”


    “如果有线索,我会告诉你的。”


    金无疆却说,“至少世子之位如今还在我这儿,我在王府也还有人,一旦线索揪出一头来,便可追根溯源。”


    向椋有些惊愕,“你什么时候开始让人留意的?”


    “从我爹让人上街闹事儿,毁你清誉开始。”


    “快半年了……”她喃喃道,“也都没有找到一点儿线索吗?”


    金无疆似乎是不想打击她的,但事实如此,他只能道:“王府那边儿,打探消息的机会非常有限,但他们会尽快。”


    向椋偏开了头,低声问:“可是你为何要帮我?非亲非故,你仅仅只是借住此地。”


    金无疆默了许久,她以为他是不准备再开口了,他的唇瓣才微微翕张。


    “我怀疑,此事有她动了手脚。”


    他语气却并无踌躇,反倒几分沉炽,“她爱财爱权,视其如命,为了以向家十三家胭脂铺敛财而压迫你一人,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我爹做事,没有她那么绝。”


    向椋是不愿意欠谁人情、报谁恩的,如若将来金无疆会以此为胁,逼迫她做什么,她宁可如今孤身一人调查此事。


    若是为了他自己,那她心里就舒坦许多了。


    她点了点头,“是有这个道理。”


    “我早就安排了人追踪此事,但浮尘都需沉淀,一时半会儿是没有什么办法对付她的。”


    金无疆说着,又不确定地看向她,“不过,你且相信我吧,给我一些时间,会还你公道的。”


    这是金无疆主动帮她办事,她没有催促的道理,不过是看她神情低迷,他不自觉地出口安抚。


    向椋心中少有的动容,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


    有些自嘲地心说,她向椋有朝一日竟是靠一个认识还不足半年的人帮她查线索,确实是某种程度上的“天无绝人之路了”。


    她沉吟半晌,又说:“对了,你不是让他们都叫你‘阿年’吗?那是哪个‘年’?是你名里面的吗?”


    “是,我名是‘永年’,‘年年有今日’那个‘年’。”


    她颔首,重复道:“好,那是‘年糕’的‘年’。”


    金无疆撑着脑袋看她,配合道:“也对。”


    这夜,他们都喝了不少,但月光普照,头脑也不混乱,还是顺着话题弯弯绕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就像把这几个月的烦闷都倾泻而出。


    说起地域,从坞州扯到了苍漠,金无疆还吹嘘自己去过一趟芜东。


    地方是漂亮的,不过比坞州差点儿意思。


    向椋去过的地方可就多得多了,走南闯北不知多少载,归来也才二十三。


    她撑着胳膊看月亮,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听她说一大堆废话的人。


    金无疆随口提一个地方,她便能讲出一个当地的故事——


    苍漠里驮着商人寻水源,一路响铃铛的神奇骆驼;去北疆路上,遇见过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白发老者,竟是个女侠;传闻西边的长风坡夜里闪烁鬼影,实则是附近村民家不省心的小孩儿举着火把玩躲猫猫……


    金无疆听得尽兴,向椋也讲得开心,俩人酒后上头,还从屋顶跃下又去碰了几杯。


    聊着聊着,也忘了思乡思亲。


    向椋喝到最后,迷迷糊糊地问他,之前去芜东是做什么,他却不说话。


    她早就晕头转向,也就没有追问。


    最后,石桌上趴了四位不省人事的,桂花酿也见了底-


    翌日清晨,阳光洒在院落,海棠树上停了一只叽喳叫个不停的麻雀。


    向椋醒来时,后背上多盖了一条薄毯。


    她头晕乎乎的,抬眼看了一圈,只见卷春也裹着毯子趴在石桌前,在她身边睡得香,另外二人都不在这儿。


    却听见灶房那边儿传来烧柴的滋滋声,侧眼一瞧,见那头飘着炊烟,再耸耸鼻子,闻见一阵浓郁的药草香味儿。


    向椋叠好了薄毯,动身往灶房处走。


    “快,把锅揭起来,要烧糊了。”金无疆催促道。


    “揭了揭了!嘶——”


    飞廉一下子搁下了锅,抱着自己的手吹了好一会儿,金无疆扫他一眼。


    “行了啊,红都没红……啧,给你加月钱。”


    “哦哦,嘿嘿,谢谢世子爷。”


    向椋在门口听得心生好笑,怎么个个都想把手伸他荷包里呢。


    想起昨夜迷迷瞪瞪地和金无疆聊了不少,还觉得稀罕,这人和她原以为的样子几乎是完全不同。


    他还说她没有偏见呢,最开始也是有的,她没好意思承认罢了。


    不过最为意想不到的,还是他竟早已安排了人调查她父母遭毒杀一案。


    注意到灶房外晃悠悠的身影,金无疆往后仰了仰身子,一下子对上门外向椋的视线。


    “正好,醒酒汤也好了。”


    他笑了笑,盛好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来,向椋瞟了一眼,神似芝麻糊,甚至有些稠。


    “……”


    虽说良药苦口,但这看着也不是良药,她有点儿想婉拒。


    金无疆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碗,默默转身道:“……我重新再煮。”


    向椋:“……我来吧,你别浪费药材了,也不便宜。”


    灶房里的飞廉看着二人,心中一阵不明所以的怪异之情。


    不多时,卷春也醒来帮忙,向椋悄摸着一问才知,她昨夜借着那半盅桂花酿,向飞廉请教学会了如何杀猪又快又好。


    向椋问:“你学杀猪作甚?”


    卷春眨巴眨巴眼,“技多不压身呀,说不定回了坞州,小姐您想养猪呢?”


    向椋思来想去,竟觉得也不无道理-


    清闲的日子没有过两天,那熟悉而刺耳的喧哗声再一次出现在“海棠红”铺面外。


    做生意到底还是和人打交道,向椋心累得很。


    这回可不是王大嫂了,是个不怎么眼熟、叫不上名字的老大哥。


    大哥还未嚷嚷两句,就被清早起来准备送岁稔去学堂的彭大娘掐了停。


    彭大娘这暴脾气,气得直接将岁稔塞到了老胡怀里,让老胡带去。


    “不光是我,贱内脸上也生了疮!”


    那老大哥脸红脖子粗的,这会儿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向椋此时已经站在了铺面外,心说郭家胭脂铺未免也太过嚣张,三番五次来找事儿,下回她也得报复回去了。


    她息气,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证据。”


    老大哥指了指自己的脸,上面斑红一片,确是长疮之兆。


    “这就是证据!实打实的,你总不能说我是画上去的吧!”


    身边的卷春一点儿好脸色都没有,要不是碍着围观的百姓多,她简直要翻白眼儿。


    “那谁知道你用的是我们家胭脂还是郭家胭脂?光是小小一个柳巷,胭脂铺就有俩,你若是进城去买,更是鱼龙混杂。”


    她说着,盘起了手,“嘴巴一张就怪我们‘海棠红’,那全天下所有人脸上长疮都说是‘海棠红’害的得了,我们做生意的还求什么公道呢。”


    “你是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但是我和我娘子脸上长疮确实是用了你们家的胭脂导致的。”


    他哼了一口气,抬着下巴看向了向椋,“七夕节的时候,你家不是在卖什么‘鸳鸯结’吗?就是用那个用得!”


    向椋还没说话,一旁的彭大娘又高声“嘿哟”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有力证据,原来就是记住了人家胭脂的名字。那真是了不起了!”


    “你!……”


    “停一停,诸位,先冷静一下,我打个岔。”


    向椋终于找着间隙插了一句话,她看向面前的老大哥。


    “麻烦您回屋拿您与尊夫人使用过‘鸳鸯结’来让我看一下,如果是我们铺子的胭脂,我会提供当时剩下的制作原材料给诸位检查,确认用料不存在问题。”


    他却不领情,“谁知你会不会趁我走了,偷偷更换材料。”


    向椋却平静地摊手指了指周围的百姓,“那么多人在这儿看着,我大可叫铺子里的伙计都出来让各位盯着,不存在半点儿小动作。”


    老大哥这才无话可说,看了她片刻,嘴里叫嚣着“你给我等着奥”就走了。


    铺子里本就只有那二人,金无疆在铺面里拿着掸子扫扫灰,飞廉在灶房捣鼓午膳,这会儿都被叫出来站着了。


    金无疆看外头那么多人,方才也都听得一知半解,杵在门口时还低头悄声问向椋:“那是王大嫂她亲戚?”


    “看着也不是,应该只是柳巷乡亲。”向椋说。


    金无疆心说,做生意还真不只是手艺好、会销售就够了的,还得能灵活对付这帮无事生非的人。


    向椋是熟能生巧了,先前就没少见过这种人,极少部分是真的因为产品有问题而找来,多是耍赖皮。


    应付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纯粹影响心情。


    “要我说,就不该再搭理这种人了。”


    彭大娘愤愤道,“没事找事,我家菜铺也总有这种人,非说吃出虫来了,自己也不知道洗一洗再吃!”


    卷春附和了一句:“就是,像什么话,若是个个都隔三差五来找事,还做什么生意嘛……”


    围观的邻里有不少都是上回王大嫂闹事时,就来凑过热闹的。


    上回向椋就将王大嫂打发走了,他们明事理,这会儿也基本都站在“海棠红”这边,只个别上回不在的心存疑虑。


    几人就在群众私语声中干站着,等到那老大哥拿着一盒胭脂回来。


    他快步时还在喘着粗气,老远就举着那胭脂盒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走到向椋跟前时,就差没把那盒胭脂砸她身上了,怒气冲冲地递了过去。


    “你看,我就是买过你家胭脂!”


    向椋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盒子上有“海棠红”的标识,内里也是深浅双色,确实是“鸳鸯结”不错。


    她合上盖子,道:“既然是我们‘海棠红’的胭脂,你随我进内坊,一同将原材料的花卉拿出来,让诸位乡亲都做个见证。”


    老大哥底气足得很,似乎真不是来挑事儿的,“行!”


    金无疆仍不放心,默默跟上了二人,卷春和飞廉就在铺面外盘手杵着,如同两尊威严雕像。


    外头的人都知道“海棠红”有个丫头说话忒厉害,就和掌柜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掌柜碍于情面没说的话全让她说了。


    这会儿众人也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头,踮着脚往铺面里看着。


    向椋带着那老大哥来到灶房外,示意金无疆随她进去搬竹笼。


    大门敞开,大哥也能清清楚楚看见二人的动作,只见他们蹲下身打开柜门,挪出来不少制作工具。


    这些工具都摆放整齐,擦拭得干干净净,看着确实不怎么像是不干净的小作坊。


    为了避免受潮,向椋上回将剩下的红花、蜀葵、茉莉以及早银桂,全部捆好了放在柜子最里面,这会儿拿起来也费些劲儿。


    她借机抬眼瞥了瞥金无疆,这人倒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只是默默低着头帮她收拢了工具。


    她将最里面的竹笼移出来,金无疆便接过来打开盖子,伸手拨弄了一下,确认花都没有什么异样。


    向椋也垂着眼睫观察了片刻,确实与寻常花材没有任何差别,这才准备提起竹笼往外走。


    身后,金无疆却突然道了句:“等一下。”


    向椋不明所以,回头却见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剑眉微拧。


    少顷,他慢慢抬起眼,眸中深色难言。


    “我手上起疹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觉得呢,


    向椋怔了一下, 还未说上一句话,就听灶房外那男人惊呼一声:“我就说吧!”


    他立刻伸手指着向椋的鼻子,“真是缺大德了, 脏东西也敢拿来制胭脂,拿来卖给父老乡亲,那钱你花得也不心虚!”


    “不是,”金无疆赶忙拉开向椋, 挡在那老大哥视线前,“大哥, 我是易敏体质,可能是花粉过敏……”


    “你们一伙的, 我信你个鬼!”


    老大哥此时已经怒火攻心, 立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是花粉过敏, 我就把那堆花全吃了!我呸!缺德卖家, 缺德小厮!我这就要去告发你们, 看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他转身就嚷嚷着“缺德胭脂铺”“掌柜不要脸”的话,往铺子那边儿走了。


    “哎, 大哥,你这——”


    向椋还想追, 被金无疆一把拉住了手腕。


    “这事一时没办法向他们证明,你先别急。”


    他几乎是按住了要跑出去的向椋, 语速虽快,却十分冷静:“你就在这儿别出去了,听话, 我给你处理好。”


    向椋第一反应是,你要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但金无疆没给她出言反驳的机会,松开手就快步追了出去, 只留下她一个人茫然。


    茫然没有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眉头一皱,也跟着追去铺子。


    他说听话就听话?


    向椋走上廊道了,也不忘后退几步抄起一把扫帚。


    不杀人,追出去找个无人的巷子抽一顿得了!


    她站定在铺面里时,外头围观的群众已经少了大半。


    金无疆也不知是说了什么,那群人甚至只是低声私语,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到处嚷嚷。


    剩下的人也没有徘徊多久,很快被他三言两语给打发了,似乎心情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就连方才那个老大哥也抱着胳膊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并没有叫嚣的意思。


    彭大娘叉着腰,手中还握着一只装着拨毒散的瓷瓶,望着那群人走远走散,才骂骂咧咧起来:“真是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金无疆朝她点头示意,哂笑道:“多谢大娘相助,大娘先回吧,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彭大娘摆摆手,“小事儿!你们几个小年轻应付得来吗?若有困难,就去隔壁找大娘,不怕费事儿奥,大娘闲得很!”


    道别后,几人这才诡异地安静下来。


    卷春正要转身回铺子找自家小姐,却见她已经杵在了门口。


    向椋默默放下了扫帚,走过去神情僵硬地看着金无疆,“你是答应把‘海棠红’给他们了?”


    金无疆见她突然出现还被吓了一跳,忙道:“没那么夸张。”


    “怎么个个看着都如此安详,你……”


    向椋心中愈发不妙,转头看向卷春时,逐渐肯定了这个想法。


    这败家子!


    向椋瞪向金无疆,想伸手指他,沉默片刻又把手指收了回去,只剩个拳头在空中。


    她咬牙切齿地:“你、你……你答应给他们多少?”


    面前这人却和无事人似的,抬手按下她的拳头。


    “‘鸳鸯结’刚打出去了名声,如今正是关键时期,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向椋心疼钱心疼得不行,又挡开了他的手,伸出一根手指。


    “一人给一两,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要不了那么多,柳巷时价低,八钱就够一户人家七日饭钱了。”


    金无疆神色淡漠,好像八钱就不是钱了似的,“你放心,我给,花的不是‘海棠红’的钱。”


    向椋怔然几息,弱了语气:“此事又与你无关,你上赶着担这干系……”


    “我不是‘海棠红’的伙计么?怎就无关了?”


    金无疆心平气和地,“掌柜的还是我‘城中好友’呢,帮帮忙不过分。”


    向椋便哑然了,良久才嚅嗫着“不像话”,转身往铺子里走了。


    金无疆哪不知道她的性子,这笔钱花的是他荷包里的,自然是不心疼了,顶多心疼心疼他。


    他快步追上向椋,卷春也紧随其后道:“小姐,那花怎会有问题……”


    向椋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径直往灶房走,最后停步于那满当当的竹笼前。


    她蹲下身,仔仔细细捏了捏各种花材,又打开手中的“鸳鸯结”看了再看。


    卷春踌躇了一下,还是跟着上前,蹲下身观察起笼中花。


    半晌,她说:“看着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小姐,会不会是上次那个大侠的品种花出了问题?”


    “这些花除了开得比寻常更好以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甚至可以理解为它们都是一片花田里生得最好的那支,只不过每一支都如此,不是品种问题。”


    向椋摇了摇头,却忽然又拧起眉心,捻搓了一下食指拇指腹。


    “是潮的……”


    卷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的金无疆开口道:“被人动过手脚,沾了什么东西?”


    向椋没有说话,只是嗅了嗅指尖,良久才开口:“……龙涎香化水。”


    “龙涎香?那是皇宫贵族用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金无疆一时心急,担心向椋会误会到他身上,忙上前半步。


    向椋起身道:“有别人进了院子……不应该啊,白天我们几乎都在屋里,铺子里也有人,院子里也有人,谁有这能耐摸进来行苟且?”


    卷春定定地将目光挪向金无疆,却觉得他不至于害自己起了红疹又赔钱,于是看向了飞廉。


    飞廉愣愣地盯那花盯了好半天,似乎还没太明白原委,显然是无能干这事儿的。


    她便看向向椋,“小姐,定是一月前上山放纸鸢的时候,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时候是屋里没有人的。”


    向椋忍不住想,多半就是郭家胭脂铺派的人,如今他们“海棠红”名声好、生意好,难免眼红又忮忌。


    真是好恶毒的商业手段,等她找着机会一定要报复回去。


    “好啊,真会挑时间。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那么大。”


    向椋盘起胳膊冷笑一声,“既然喜欢搞小动作,不妨再给他一次‘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


    “今天下午便传‘海棠红’为了补偿主顾,准备重新制一小批‘金秋清桂’的胭脂膏,但凡是买过我们的胭脂都可以无偿发放。”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为保质量没有问题,到时候让我们铺子里易敏体质的小厮亲自试胭脂。”


    言罢,她就看向金无疆,“你觉得呢,阿年?”


    原是把他当试验了,奈何这一声“阿年”如此恰到好处,拿捏住了金无疆那一点儿小心思。


    于是他也乐此不疲,应道:“听你的。”


    无人在意卷春和飞廉古怪的神情。


    向椋笑吟吟起来,看向他们二人,“如此,我们将提前备好的桂花放在灶房,蹲守好,等那贼人现身就是。”


    这时卷春眸色才闪过一丝兴致:“守株待兔?这个好玩儿,那小姐你守廊道,廊道安全一些。”


    向椋心说你还不了解我么?


    她晃了晃手指,“我守灶房旁边的瓦顶上,视野好。”


    “我守灶房,”金无疆说,“飞廉去对面盯着。”


    飞廉一听要捉人,也没管方才什么龙涎香什么放纸鸢了,果决抱手称是-


    午后,阳光和暖,微风不燥。


    四人分为两对,成双提了一篮子的桂花。


    是从灶房里提出来的,又穿过街头一路大摇大摆地提回了“海棠红”。


    目的就是叫那贼人看见。


    不过这一路是没那么舒服的。


    清早那回事儿虽因封口费到位没有完全传开,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百姓侧目来瞧,窃窃私语。


    有脸皮厚的更是喊了声:“‘海棠红’掌柜的!你们又准备出新胭脂,不怕旁的人用了长疮?”


    向椋冲那人提起唇角,喊了回去:“多谢关心,不过不会长疮,我们家小厮用了都没事儿!”


    那人呵呵笑着,提着菜篮不再自讨没趣。


    卷春回头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这帮人,不说墙倒众人推,这墙还没倒呢,就恨不得上来撒一泡……”


    她性子是比向椋还要烈上几分,这事儿还得怪向椋,实在是纵着她。


    向椋闻言,忍俊不禁道:“好了,这事儿一解决,流言蜚语不攻自破,现在甭和他们较劲儿。”


    和卷春一同拎着篮子的飞廉听了那糙话,不免在心中暗道:此乃女侠也。


    向椋又瞥了身边金无疆一眼,他还算是沉得住气,听那些闲话就和没听见似的。


    兴许是常居深府,早就练成了人精儿,照他上回说,宋舒妤可是待他不如待条家畜。


    更甚的恶语都听得多了,哪会在意小老百姓这点子胡言乱语。


    想着,她觉得该学一学这人的心态。


    片刻后,金无疆却靠过来了些,低声问她:“方才那人是在关心我们铺子的生意么?我怎么听着不大像。”


    向椋:“?”


    向椋:“……”-


    是夜,月黑风高。


    寒露前的晚风带着股清冷气息,隐约还能闻见空气中弥留着傍晚前邻里的炒饭香味儿。


    这会儿已经夜深人静,唯有风穿海棠叶沙沙碎响,两排寝房都熄灭了烛台,寂静无声。


    廊道一侧暗房,隐匿于夜色之中的卷春打了个哈欠,又重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头顶不远处的瓦顶上正蹲着飞廉。


    飞廉借瓦顶旁的几簇稀疏树叶将自己挡住了大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灶房。


    院子里独余风声造次,刮树枝掀落叶,候到现在也没有其他声响。


    灶房一侧的瓦顶上,向椋不禁怀疑下午的消息到底有没有放出去,那贼人还来不来了。


    她斜斜瞥了一眼旁边的灶房瓦顶。


    金无疆正伏在瓦顶不易觉察的后半侧,手中依旧握着那把精巧的弓弩。


    她随即转了回来,继续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几乎要过子时,夜半三更之际,院子围墙外突然出现了细微的窸窣声。


    像是野猫穿过树丛,踩碎了几片枯叶,脚步声却比这要沉重一些。


    向椋没动弹,只见一身披黑袍,黑布蒙面之人鬼鬼祟祟地从那排陋室后侧的墙上翻了进来。


    向椋正准备好好看看是何等大侠,没承想那人的身手简直不忍直视。


    ——光是上墙就耗尽了全部力气,下墙时更是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进墙下的竹篮里。


    向椋心里唏嘘,这等三脚猫功夫也敢夜闯“海棠红”,看来自己平时立威立得是不太够了。


    房檐上的四人目送那黑衣人猫着腰钻进了灶房。


    向椋刚起身,余光看见旁边灶房上的男人已然纵身跃下,对面的飞廉紧随其后,落地直奔灶房。


    只听灶房之中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知碰碎了几只碗。


    她赶忙跟着跃下,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就追进了灶房。


    月光斜照,黑衣人正蹲在那一篮子桂花前,一听见动静立刻就收起了手中的小瓶子。


    再一回头,面前就是一把冷冰冰的弓弩。


    他被吓得颤了两颤,跌坐在地,“别……”


    “面罩揭了。”


    金无疆的面孔在黑暗中看不甚清,隐约只能看见那双冷冰冰而极具震慑力的眼睛。


    那人看着他和那把对着自己眉心的弓弩,生出几分怯色来。


    “我……”


    见他还要鬼扯,向椋上前两步,一把扫帚就扫过来了。


    她还是手下留情了,没有怼在他脸上,停在了他脸侧,只凛凛道:“小狗贼,面罩揭了,别让我再说一遍。”


    那双难堪的眼睛细微颤动片刻,终于抬手揭开了脸上的黑布。


    等到几人借着月光看清楚来者后,无不例外的将眉心拧作了一团。


    向椋往前半步,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出言试探:“……方二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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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碍事儿的男


    “……阿椋, 是我。”


    方怀遇低垂着眉眼,没有抬眼看她。


    金无疆看见他就冒火,还是飞廉见状赶忙拦了一把, 将他手中的弓弩拿了过去,他才只能攥攥拳头,咬牙道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


    “……”


    方怀遇咬了咬唇,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


    向椋是挠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方怀遇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会出现在这儿。


    一旁的卷春点燃一只烛台递给她,她拧着柳眉, 放下扫帚接过烛台,又朝地上的方怀遇伸出手。


    “你先起来吧, 地上脏。”


    金无疆就差没冲上去咬死他了, 见向椋竟还要拉他起来, 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挡开。


    “你自己站不起来么?方才不还能翻墙, 这会儿还要人拉着起来?”


    方怀遇愣了一下, 收回还未伸出去的手,自己默默起了身。


    向椋也怔然, 迟疑半秒才把手收了回去。


    “……方二郎,你夜里来这儿作甚?上回的花也是你动的手脚吗?”


    金无疆则懒得与他废话, 直接伸出了手,道:“瓶子给我。”


    那弓弩虽已不在他手里, 但方怀遇心有忌惮,安静了片刻,还是将袖中的小瓷瓶放到了他的手上。


    他接过瓷瓶, 递给身边的飞廉,飞廉拔开盖子嗅了嗅,朝主子点了头。


    他看向方怀遇, “龙涎香是宫里才有的东西,你为何会有?”


    向椋是没想到金无疆竟直奔主题了,生怕他又要动手,忙给面前之人递了个台阶:“是谁让你来的?”


    方怀遇不敢直视向椋,低了低头,道:“抱歉,阿椋,是我昏了头,听了旁人的指使,上一次的花确实是被我沾染了龙涎香……”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向椋,“不过这化水的龙涎香对人体康健并无大碍,不会生疮,只是易敏者会生红斑,不出一两日便能完全消散。”


    “什么叫‘无大碍’?你起一胳膊的红斑你舒服吗?”


    金无疆嘴角微抽,却实在是无心与他周旋,“罢了,是谁给你的龙涎香?你又是听谁说的‘海棠红’有人易敏?”


    方怀遇摇了摇头,“我确实不知那娘子是何人,与她交涉时,她一直穿戴严实,只露出一双眼……但看得出来年岁不长,约莫不过二十。”


    说及此处,他又补充道:“不过,那娘子的右眼里长了一颗痣。”


    向椋本还下意识以为会是宋舒妤来找事儿了,但若年岁不过二十,那年轻了太多,脑海中一时找不到一张与之相对应的脸。


    金无疆问:“痣在眼睛附近还是眼睛上?”


    方怀遇答:“眼睛上,就在黑瞳旁边,着实少见。”


    “她是如何找上你的?”他又问。


    “此事……还是我对不住阿椋。”


    方怀遇沉吟一阵后,轻轻叹息一声,“那娘子在城中找到我,直言‘海棠红’成了夫妻合营的铺子,又借我与阿椋年少相识的情分,意图……”


    他话只说了一半,看上去是说不下去了。


    向椋听得迷糊,问:“这与你我年少相识有何干系?”


    金无疆心里一清二楚,冷道一句:“自己心思不纯,也不怪人家能利用你。”


    方怀遇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出言反驳。


    金无疆一张冷峻的脸淡漠地对着他。


    “那女子是不是还告诉你,‘海棠红’在柳巷开不下去,我这个碍事儿的男人自然就滚蛋了?”


    “……”


    向椋感觉脑瓜子忽地白了一瞬,顿顿地看向他。


    她脑海中迅速完整地过了一遍方才的对话,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愕然地又看向方怀遇。


    看方怀遇感觉不太对,金无疆这话又是何意?


    她只恨两只眼睛只能看一个方向,这会儿茫然无措地不知道该看谁了。


    卷春嘴角抽得厉害,都快把“你们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写脸上了;飞廉头也不敢抬,默默攥着那把弓弩。


    似乎只有站在修罗场中央的向椋还能开口劝一劝。


    奈何电光火石,她不知该怎么插一句嘴。


    方怀遇没有否认,亦不会承认,只说:“此事因我酿成,我自会负责到底,不论是澄清还是之后铺子里需要帮忙……”


    “帮忙也用不上你。”


    金无疆打断道,“你又怎么澄清?”


    他火药味儿太大,向椋生怕他俩掐起来,赶忙借机插嘴,对方怀遇说:“令堂近来可还康健?令妹如何?若一切都安排妥当,留下帮忙倒也不是难事儿。”


    她这话就是想劝退方怀遇,把他留在“海棠红”岂不日日如今夜了?


    没承想方怀遇却目光熠熠地看向她,“一切都安顿好了,家母近来疾有好转,照拂舍妹不是问题。”


    “……?”


    向椋哽住,余光看见金无疆的眼风扫了过来,她脸也不敢侧一下,生怕对上他的视线。


    “那你……”


    “我不同意。”


    金无疆冷冷地看回方怀遇,不屑地盘起了胳膊,“小椋她虽是向氏胭脂铺的东家,但是我也有话语权,这铺子暂且还在端王府名下。”


    方怀遇闻言,面露疑色,“是在端王府不错,但你……”


    金无疆又将那难看脸色转向了身侧的向椋,向椋瞟他一眼,见轮廓凌厉的脸蛋上此时几乎写满了“你快告诉他啊”几个大字。


    简直不要太嚣张,这也许就是那夜金无疆所谓的——


    权贵,有总比没有的好。


    然而,且不说方怀遇知道真相后,此事是否会彻底在柳巷败露,更棘手的是,方怀遇是知晓向椋嫁给端王后又被休的。


    这会儿若是告诉他,铺子里这位高高在上的伙计正是端王府的世子,旁人所说“夫妻合营”的“夫”是他,她颜面往哪儿搁?


    见向椋犹豫了半晌都没有开口,金无疆还是没有为难她,转头看回方怀遇。


    “你明白这个意思就好,我不打算留你在‘海棠红’,澄清之事你可以出面解释,但此事一过,还请方兄尽早回城中去。”


    向椋也想说句“好”,但思忖后还是蹙眉道:“可是单让他出面解释,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离开,是会引起主顾们怀疑的吧?”


    一旁的卷春提议道:“那不妨让方二爷只留下一小阵子,等风波过去再离开?”


    在小姐出嫁之前,卷春是打心眼里觉得方二爷好,性情温润,除了家中不算富裕以外,哪哪都好。


    甚至在方家胭脂铺生意较好的那段时间里,她以为自家小姐会与方二爷定亲的。


    虽然和“门当户对”不沾边儿,但向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卷春也就这么坚定地认为了好几年。


    但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那一两句话绝非出于情分,而是站在小姐立场上可行的建议。


    向椋斟酌片刻,心里是认可的,但又怕惹身边那位爷不高兴了,趁这夜深人静的给方怀遇脑门儿上来一箭,那可就玩完了。


    于是她作出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看向金无疆,“你说呢,阿年?”


    金无疆显然还在气头上,但听她这么悄声询问了一句,心情竟神奇地舒缓几分。


    他耍脾气轻哼一声,却还是退了一步:“听你的。”


    方才还强硬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飞廉惊愕不定地来回看了自家主子好几眼,怎么又幻视了那条小黑狗的尾巴。


    卷春算是听明白了,那两个字就是绝招啊!还是小姐聪慧过人。


    直到金无疆几分嘚瑟地看向方怀遇,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上了一课-


    方怀遇被安顿在了那一排陋室的另外一间。


    他是相对幸运的,碰上那烂茅草顶的时候不在雨季。


    向椋本有些担心把他丢到金无疆那边儿会不会太危险,万一夜里就给无声无息地灭口了——


    金无疆却摊摊手,说若是把方老兄安顿在她和卷春那排屋子,他也得搬过去盯着点儿。


    那更糟。


    向椋现在可是怕他们二人了,方才的争锋相对虽只是听了个半知半解,却能捕捉到这二人的矛盾点。


    她是一直把方怀遇视作邻家兄长的,不过现如今二人之间也仅剩当年的少年情谊,是没什么可费心的。


    该费心的是那位世子爷。


    前不久才和卷春说,若那份异常真是所谓“觊觎”,那她就站稳了猎手的位置。


    今日几乎可以下此定论,本是该偷摸着乐呵一下的,只是如今心生微妙,就连借刀之心都有几分软了,着实是说不上来的古怪。


    她觉着金无疆到底是小她两岁,说话只图嘴快去了,今夜几乎是说了个明白,让她有些应付不来。


    她到底是有道德底线的,当过金无疆一天的庶母,这份特别的关系就注定存在了。


    她会努力学一学如何利用好那份“觊觎”。


    金无疆没她有道德谴责感,她焦头烂额之时,他正洗漱完坐在床头瞧着那只“引凤囊”。


    里头没有写生辰八字的符纸,也没有头发,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的安神香囊。


    是真是假他不在意,只记得神婆所说“事在人为”。


    他抬手戳了两戳,看它晃悠了一会儿,起身在床头踱了几步,心中暗暗回想起方才方怀遇说的话。


    年轻女子,右眼中……有一颗痣。


    片刻后,他推门去敲了隔壁飞廉的屋子。


    飞廉还未睡下,听到他再次提起此事,也隐约觉得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金无疆捏了捏眉心,“就怕是王府的人……近来宫中无事,就算要回府,也只能等到立冬之前,借口取冬衣回去一趟。”


    “立冬前,属下独自前去即可。”


    飞廉说,“若真是王府的人,便可知王妃对‘海棠红’了如指掌,怕是暗中盯得紧。”


    金无疆轻叹:“怕就怕她把向椋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连她早些年认识那方怀遇都知道,之后阻碍查案、阻碍她离开岂不轻而易举?”


    他是有私心的,但是向椋怎么想更重要。


    她想调查清楚真相,再攒够钱离开长平城,不明说他也明白。


    飞廉闻言“嗐”了一声。


    “有世子爷您在,这些对向娘子来说都不是什么难题。再说,依属下看,向娘子她们主仆二人都机灵得很,也没谁有能耐妨碍她俩。”


    机灵是一码事儿,宋舒妤手中如今握着王府绝大一部分的权力也是一码事儿。


    这世道,光有聪明头脑不够。


    “立冬之前你回府一趟,务必要确认王府里有没有那么一号人。”


    金无疆慢慢移开视线,如今外头天色不再暗沉,天边隐约浮出了鱼肚白,离鸡鸣不远。


    “她一个人不可能对付得了那疯女人,如今王府不存在‘姝王妃’,向家又支离,她不光是无权无势。宋舒妤若真想出手处理了她,全天下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帮她一把。”


    他的视线从天边下移,落在了廊道对面那排屋舍上,“我得帮她,也是在帮我自己。”


    飞廉明白他的意思,“向娘子与卷春姑娘势单力薄,需要权力才能调查清楚向家惨案,但此事若确与王妃娘娘无关……”


    “她敢这么调查向椋,就不太可能无关。”


    金无疆说,“如今向椋不再是‘姝王妃’,于她而言构不成任何威胁,就算担心我们暗中密谋什么……凭她心高气傲的性子,她不会把一个孤女放在眼里,更不会去调查。”


    飞廉思来想去,也觉得在理,抱手道:“那便等到立冬之前,属下回府去筛查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我会收着点


    有了方怀遇的出面澄清, “海棠红”的生意有所好转。


    据说那脸上长疮的夫妇去城中找了医师来瞧,确认并非外用的问题,多半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至于月钱, 方怀遇知道向椋如今只有“海棠红”一个依靠,便也没有要多的,只是用膳多碗米饭、多双筷子。


    择日,几人便开始制作金秋特供的膏质“鸳鸯结”。


    膏质胭脂工艺稍微复杂些, 但卖得总会比粉质快而好。


    向椋是不怕麻烦的,屋里那位大少爷就是觉着累也不敢吱声, 生怕向椋嫌他一句,又去夸方怀遇一句。


    尽管方怀遇无心与他争高低, 依旧被视作了眼中钉, 只差没拿着扫帚把他赶出去了。


    不过, 相看两厌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


    霜降之时, 膏质的“鸳鸯结”送完, 反响倒还不错,甚至不少主顾都提前付了定金, 打算定冬季的胭脂。


    向椋看着账本里漂亮的数字准备大方一回,请客去“璞月楼”奢侈一把。


    将近晌午时, 准备叫另外几人收拾一下出门,却撞见方怀遇收了封信。


    他眸色凝重, 简单说明了情况,便回屋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


    金无疆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一出门发现那碍眼的人不见了, 算是美梦成真。


    飞廉原话如此:“世子爷,向娘子说方二爷是家中有急事,其母病情突然加剧, 卧病不起了……”


    金无疆没兴趣听,摆摆手道:“与我何干?随他去吧。”


    飞廉这才不继续说了,片刻后,又听他主子说:“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一颗老参?”


    他愣了一下,“是,百年老参,上回当铺赔偿给您的。”


    “找人送去城里,让他拿去煲汤吧。”


    金无疆说着,负手走开了,嘴里还在嘀咕:“自己娘都照顾不好,还到处沾花惹草,真缺心眼儿……”


    彼时,向椋和卷春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二人清点着制下一批胭脂的材料,确认是否还需进城采购。


    “上回廖大侠送的花实在是太多,这改良品种到底是不一样,放在柜子里那么多日,只要避潮避阳,竟就不会枯败。”


    卷春站在桌台前拨弄着竹篮里的花卉,愈发觉得那大侠不是一般人。


    “大侠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身侧的向椋写完了清单,拿起来瞧了瞧,“都还剩不少,不用再去城中一趟了。”


    “那太好了,这几日的采花节我们便可以随柳巷百姓一同参加了!”


    卷春眼睛放起光来,一边掰着手指一边絮絮叨叨。


    “第一日街上摆集市,有糖葫芦糖画儿,指定还会有投壶的小游戏!第二日游山,小姐,我们还没有登过城西那座‘碧空山’呢!听说山里密林里头住着一位花神娘娘……”


    向椋笑吟吟地收拢好了台面上的东西,转身捧了捧她的脸蛋。


    “放心吧啊,该你玩儿的哪次没许你去?在城中又不是没过过采花节,咋咋呼呼的……”


    卷春撅撅嘴,“小姐惯会笑话奴婢,奴婢只是太久没……”


    她正抬着眼,却突然一顿,话头也都咽了回去。


    向椋还捧着她的脸,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去看,见灶房门口杵着个人,好不渗人。


    金无疆盘着手靠在门边,眨了两下眼,神情很是无辜。


    “打扰你们了?”


    “……”


    向椋真想知道是不是宋舒妤把他逼得走路没声响的。


    她放下了手,“没有。何事?”


    “我将库房里的百年老参拿去送方怀遇了。”金无疆说。


    向椋眸色迟疑了一瞬,转而讪讪道:“不是,那个不是百年……哎,你还是别送了,那参……用处不大。”


    金无疆却说:“我已经让人带着往城中去了。”


    “什么?!”


    向椋脸色大变,赶忙取下綦巾往灶房外走,“你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那个参……那个参不怎么好,怎么能就这样送出去了,多不好啊!”


    她那刚出土的参算什么百年老参?方母又是懂医术的,简直丢脸丢到家!


    金无疆哂笑,逗她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多少都是心意啊,你不是与他年少相识吗?”


    向椋没再反驳,急匆匆地从他面前略过,却被他伸手抓了一下手腕。


    “好了好了,别急,不是你那个‘百年老参’。”


    向椋还以为他在贫嘴,正要甩开他,却听他继续说:“是我去当铺弄来的,不是你那个刚挖的,我这个是真的百年了。”


    向椋愣愣,退了一步回来看着他。


    见她一脸匪夷所思,金无疆忍不住笑起来:“你不是还顺走了我放在库房的荷包吗?二两银钱呢,怎么,那么快就忘记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撇撇嘴,挣开了他的手,“我就知道飞廉会告密……”


    她转身又回了灶房,见卷春干瞪着眼,赶忙拉了她肩一把。


    “干活干活,甭理他,真是闲坏了。”


    后边儿的金无疆哼哼两声:“小椋,你把我荷包放哪儿了啊?没给我把银钱都花了吧?”


    “谁稀得你那碎银二两?”


    向椋回头拗他一眼,“就在铺子柜台里放着,你自己找去。”


    金无疆这才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盘着胳膊慢吞吞地走了。


    卷春心有余悸地回头瞄了一眼,转回来龇牙咧嘴地对向椋说:“小姐,奴婢觉得有点儿奇怪……”


    向椋见她这夸张表情,忙问:“怎么了?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把我那个刚出土的参给方二郎送去了?”


    卷春面露难色,“不是,奴婢是觉得,小姐您和世子爷这样有些奇怪……”


    向椋不解:“奇怪什么?”


    “虽然说,世子爷他身世和我们之前想的不大一样,但他毕竟还在那个位子上。”


    卷春说得有些为难,咬了咬嘴唇,声音弱得像蚊子叫:“小姐您又才离开王府,奴婢以为,会不会和世子爷走得太近了呢……”


    向椋没忍住笑起来,抬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让你别和飞廉学杀猪,笨的嘞。我前不久不还告诉你,这是战术,我们单枪匹马的一辈子也查不清楚真相,倒不如接近他,利用一下他手里有的资源。”


    说着,她又抬了抬下巴,神采奕奕,“再说了,也不完全是我利用他,此事多半对他也有利,是双赢,所以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得亏酒量好,耗得起,中秋夜金无疆和她透露的,她醒酒后还记得七七八八。


    卷春那夜早早就倒了,只靠着清早小姐说给她听,也是直言世子爷那气质看着不像庶出,谁又能想到。


    卷春也没忖度,听小姐说完就抿唇点了头,“不过先前与世子爷相关的风言风语不断,如今小姐还是谨慎为好。”


    说起报仇,向椋哪还惦记着什么道德伦理,反正现在身无婚约,自由闲散,有什么不可胡来的。


    于是笑得顽劣:“放心,我会收着点的。”-


    且说采花节,乃长平城一年一度的特色节日,于霜降后到立冬期间。


    不拜神不祭祖,仅仅只是百姓们放松娱乐的节日。


    这节日要过两日,两日之中,长平城各个小县小巷都会开办集市,有擅长种花的农户来卖自家的花,亦有自行上山采摘花束来售卖的。


    晚秋之前,“海棠红”冬季的这批胭脂不着急开工。


    霜降后转凉,依山傍水的柳巷比城中更快寒冷起来,这会儿外边只披一件薄罩衣是不太够了,还得在里头添件裌衣。


    民间常见的裌衣都比较毛糙,向椋是没那么娇贵挑剔,本以为屋子里那位金枝玉叶会不乐意,没承想他看见向椋从街市上带回来的裌衣就和小狗见了骨头似的,眼睛直发光。


    拿着那裌衣翻来覆去地看,向椋还以为他是触景生情,想起自己还是庶子时的童年时光了。


    “怎了?你若觉得不好,自己拿银钱上街瞧瞧有没有绫罗绸缎卖。”向椋说。


    金无疆却亮着眸子问她:“这里边儿填充的是芦花么?闻着有种清香。”


    他哪是对这烂袄子爱不释手,他看中的是,这是向椋买来给他的,那可算是头一回了。


    别说里头是鹅绒鸭绒了,是芦花他都能夸上一句“有情调”。


    向椋闻言眉头微跳,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芦花?”


    她顿了顿,“‘海棠红’还没有穷到需要苛待小厮的地步,而且制衣局都没有‘芦花’这种选择,那种是人家自己在家里制的。”


    他对此没什么了解,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买的都是填充的什么?”


    “旧丝绵。”她道,“你知道是什么吧?”


    见他点头,才舒了口气,好歹常识是知道的。


    她继续说:“今日采花节,下午市集就热闹起来了,午膳后,我们可以上街逛一逛,会有许多卖不同东西的小贩。”


    金无疆了然,道:“我先前只有传统大节日才会离府进宫,鲜少平日里上街,又怕玩不明白,犯了忌讳就不好。一会儿我能跟着你一块儿吗?”


    向椋本要答应,话到唇边又打了个弯儿:“是吗?飞廉也鲜少上街?”


    “飞廉他——”


    他说着,扭头去看一侧正坐着帮卷春算账的飞廉。


    飞廉察觉到目光,转过来就对上了两束视线,他立刻捧了句:“世子爷说得对!”


    金无疆:“……”


    向椋:“他还没说。”


    金无疆忙补充:“飞廉他也很少上街。”


    飞廉继续点头:“对,对,属下也很少上街,平日里都是呆在府上的,极少离府办事儿,像这种节日更是闻所未闻。”


    向椋这才摆摆手,让他回去继续干活了。


    卷春胳膊肘怼了怼飞廉,“你整整多算了五钱!你平时也是这么帮你主子算账的?”


    金无疆脸都转回来了,也不忘往那边儿道一句:“就是,好好跟卷春姑娘学学算数,今日下午你就跟着卷春姑娘去吧。”


    下一秒,卷春探出脑袋看金无疆,她可不想和飞廉一块儿啊。


    但她愣是没敢说,只得又忍气吞声地缩了回去,狠狠怼了飞廉一下子,咬牙低声骂道:“都怪你!”


    飞廉欲哭无泪,只能好声好气:“你别生气,要不我教你养猪的方法……”


    “我才不学!”


    向椋也是咬咬牙忍了,这是个接近金无疆的好时机。


    金无疆再看过来时,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什么也没有说-


    午后,清秋凉意却不减。


    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秋雨。


    向椋走之前习惯性戴上了面纱,又顺了把油纸伞,另一把留给了卷春和飞廉。


    卷春与她依依惜别,反复叮嘱小姐不要走太远,早些回铺子。


    金无疆在一旁盯她半晌,说得好像他要吃人似的,就这么不放心她家小姐跟他走,以后他若真成了,卷春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上回听飞廉说,卷春待她家小姐就和母鸡护崽似的,他当时还笑了一句“胡扯”,这会儿才发觉说得没错。


    不过他心情还是极好,近来向椋说不上待他和善,但至少不会再聘请一位神婆来敲锣打鼓驱逐他了。


    他已经知足了。


    跟着向椋出巷子上了街,沿路皆是往市集去的村民们。


    有人手提花篮,准备卖花去;也有挽着好友或伴侣,头上插着簪花的准备上街游玩。


    有一小商贩从二人身边经过时,递来两朵开得正好的紫茉莉。


    向椋本想拒绝,金无疆却开口问:“多少钱?”


    “送你们了,”小商贩大手一挥,笑得憨厚,“刚出门就遇到你们,有缘,看你们也还没有花,就当讨个喜。”


    向椋不免抬头去看身边那人,见金无疆扬了扬眉,她就笑着接过了紫茉莉,对小贩道了句:“多谢啊,祝您今日生意兴隆。”


    小商贩摆摆手,挑着扁担晃晃悠悠地走了。


    向椋望着商贩的背影,叹了句:“城中其实会比城西柳巷热闹一些,但对比起来总会觉着少了许多乡土人情味儿。”


    金无疆淡淡颔首,目光又落到了她手心。


    “那这花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啊,”向椋分了一朵递给他,“这个是要别在发髻上的,是节日传统,戴花免灾,一整个冬天都不会生病。”


    说着,她就作势往自己头发上别。


    奈何手中还有一把油纸伞,着实是有心无力,一只手别不对位置。


    金无疆见状没作声,却快了两步转过身来,抬手将她的手挡开,又将自己手中的紫茉莉往她发髻上别了别。


    距离太近,向椋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却听面前那人轻声说了句:“别动,对不准,一会儿别歪了。”


    向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瞳孔微微怔了一下,立刻就将眼睛低了下去,不再直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你是故意的


    半晌, 她才喃喃一声:“我把难看的那朵给你了。”


    金无疆停了停手,“那换过来?好看的那个给你戴。”


    向椋也就是胡咧咧一句,低声说了句“不要”就不再动弹了。


    直到金无疆认真别好了花, 指间还隐约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


    他正垂下眼睫去看她,才发现她整张脸蛋都红透,不知是怎么了。


    他即刻反省,觉得自己方才也没靠多近, 不出格吧?


    停顿片刻,便抬手想去碰碰向椋的额头, 被她一个大步后撤躲开了。


    金无疆动了动唇:“你……”


    “这条路没风,有些热啊, 我们走快些吧。”


    向椋抬起一只手扇起风来, 一边东张西望, 一边说着。


    金无疆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视线又落回来, 见她已经晃着手往前走了,就连耳尖都是一片绯红, 这才忍不住勾唇暗自笑了起来。


    他长腿迈得快,两步就追了上去, “小椋,你还没给我别上呢。”


    向椋一点儿目光也没分给他, “你自己别吧,太高了我够不着。”


    “可是我看不到啊。”


    金无疆卖起可怜来得心应手,“万一没有别这花儿, 冬天我病了可怎么办?”


    向椋还想周旋,却又觉得人家都帮她别了,自己若是硬要拒绝, 未免不太合适。


    她便停下了步子,硬着头皮说:“好吧,那你低一点儿。”


    金无疆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冬天要生病呢,心里乐呵着就要弯腰低头,向椋又把手伸了过来。


    “花给我。”


    他递了花,这才在她面前俯了身。


    “给我别好看点儿啊。”


    “那肯定的。”


    向椋说着,心里却想了句不合时宜的。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金无疆的脑瓜子顶上,这发带倒确实没有先前那些个银冠好看。


    别好了花,却使坏故意不吱声,直到金无疆问了句:“还没有别好?”


    她便抬手又给他理了理发带,“快了快了,你这个发带不太好别。”


    片刻后,金无疆都目送走了几只小蚂蚁,又问:“还没有好?有那么难别吗?”


    向椋“哎”了一声:“你不要催。”


    他便真也不催了,向椋偷乐了好半天,正准备放下手说句“好了”,却忽然被这人抓住了手腕。


    金无疆没使劲儿,只是轻轻挪开她的手,抬起脸来瞧她。


    翘而长的睫毛下,一双眸色幽深却透着几分无奈。


    “还没好?”


    二人之间不及一尺距离,和这人平视倒有种不明所以的压迫感,向椋讪笑了一下:“好了呀,刚好呢。”


    看着她那双写满无辜的杏眼,他便也无心怪罪,松了手直起腰来揉了揉。


    “别个花别那么久,你是故意的吧,小椋?”


    这话却没有任何讨伐调侃的语气,反倒让向椋读不出那意味了。


    她轻哼一声,背过手去继续往前走,“是你那个发带不好别,怎么什么都怪我?”


    “好了,我说说罢了,也没怪你嘛……”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从巷口进了街市。


    人群熙攘,卖花的小贩不论男女,都别了一脑袋的五光十色,花与珠子串成一片,走进街市就像走进了万花丛。


    向椋游历山水村落无数,也过过两三次采花节,对此并没有太稀奇,倒是身边那位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小椋,我喜欢那个松木雕花小人儿。”


    “买。”


    “那个捧花的小泥人呢,好不好看?”


    “买。”


    “这石刻竟做成了花卉样式……”


    “买。”


    向椋盘着手,也不知道金无疆花自己荷包里的钱怎么还要问她。


    不过,可见就算是庶出过继成了嫡,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也还是可以后天养成。


    她心里暗叹,败家子啊,以后谁与他过日子谁倒霉。


    金无疆还顺道买了一只小篮子,把沿途买下的别致小东西装在里头。


    旁人瞧着还以为是他帮身边的女子提东西,买了不少还算大方,谁也不知道他是对自己比较大方。


    唯独向椋在面纱下的表情几分无奈。


    金无疆见她半晌没说话,余光斜她一眼,开口道:“搬来‘海棠红’还没小半年,我看铺面空空的,这些放在柜台上挺合适的。”


    向椋眼睛一转,有些微妙地看向他,“放铺面里?”


    “对啊,不然我方才买一个问你一下作甚?”


    金无疆也看过来,神情前一秒还在求夸,下一秒又抿了抿唇,“你觉得不好看吗?还是不合适?”


    “没有。只是花的都是你的银钱……”


    见她眸色踌躇,他解释道:“虽然说本质上‘海棠红’还是你的,不是金家的,但是名义上说,我至少也是个‘小厮’。”


    他笑了笑,“为铺子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很正常。”


    反正过几日飞廉就得回一趟王府,那时自然要补充银钱,这两日花光都无事。


    想到向椋似乎是不好意思花他的钱,他反倒觉得不好,得让她习惯才是。


    刚准备说什么,却听向椋无奈地说了句:“就买这些够了,一会儿不用再给铺子买了,你买自己喜欢的就是。”


    向椋其实是怕他会管自己要报销。


    金无疆却觉得她勤俭,笑盈盈地说:“你不用想着帮我省钱啊,再说,这些东西要不了几个钱,就当买个高兴了。”


    向椋自知争不过他,见他这语气,多半也是没准备管她讨报销,这才微微懈了口气,没再与他犟。


    买了大半篮子的装饰品,金无疆还趁她去看花铺去了买了支银钗,待她回来时,兴冲冲就要给她戴上。


    向椋躲了好几下也没躲过去,还是戴上了那根钗子。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审美还是不错的,那银钗刻着一小簇玫瑰,旁边垂着一小串晶莹剔透的玉珠。


    若是遇上阳光,应该会在发髻上落下一小片彩色的光影。


    向椋先前有许多这样的钗子,这种素银带珠的最是常见。


    不过向宅出事后,那些珠宝首饰便都收了起来,入府过门那日也只是戴着王府提前送来的簪。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银钗,指尖感受到玫瑰纹路,片刻后才问:“这个多少银钱?”


    金无疆本还在瞧着沿路铺面上的小玩意儿,听她这么问,才扭头来看她一眼,“不贵的,不用省这点儿。”


    “你买的到底还是你的,但我挺喜欢这个,我向你买。”向椋说。


    见她语气认真,金无疆唇角微微上扬了些许弧度:“不需要,送你了就是送你了。”


    “不行。”


    向椋低头去拉腰间的小荷包,从里面大概数了一些银子放在掌心,递到了他面前,“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金无疆却抬手合上了她的手指,把她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不需要。”


    向椋凝了他一会儿,灵机一动,索性扯过他的荷包,金无疆察觉到来争时,她却已经将银子塞了进去。


    金无疆看她露出一种小人得志的神情,不免无奈叹息:“那么生分做什么?”


    向椋没有说心里话,只说:“我们做商人的,习惯把这些分得开一些,你别见怪。”


    若是习惯,金无疆倒也无从争论,只能妥协道:“……好吧。”


    沿街慢行,忽见前边儿热闹非凡,时不时一片沸腾的高呼叫好,把这沉闷的天气喊出了几分阳光明媚的氛围。


    打眼一扫,只见城门处搭一高台,台上几箩筐各色花卉。


    见金无疆疑惑,向椋简单和他讲了讲活动传统——


    过城门时,城门之上有人往下撒着花,凡是路过都可以去拿一个小篮子来接。


    接得越多,越是象征来年收成丰富、无病无灾。


    此时,城门边上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向椋眯着眼睛仔细瞧,见那后脑扎着两颗小球,粉色丝带飘舞的女子身旁站着一个双手叉腰,看上去极其无可奈何的男子。


    男子似乎想让她继续走,她却非要看城门上的人撒花,男子伸手扯扯她袖子,她便反手肘了回去。


    看口型,还说了句“要你管”。


    向椋一下就认出那二人了,斜眼小心翼翼瞅了一下金无疆,冷不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眼皮眨了两下,“我好像看见卷春和飞廉了。”


    “我突然想起来,经营铺子并非农耕,无需什么‘收成’,方才我们又已戴了花,也是‘无病无灾’。”


    金无疆移开了眼睛,作势转身往回走,“看来是不太需要过城门了。”


    这话也太生硬,向椋哽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这人抓着手快步带走了,好像生怕卷春瞧见他们要追上来。


    他手牵得尤其自然,以至于向椋都迈了好几步才回过神来,硬邦邦地挣开了手,又装作不甚在意地别过头,往另一边瞧着。


    “哎,这花儿可真花儿呀……”


    说着,她就扭过身子一头扎进了路边的花铺。


    她溜得快,金无疆没反应过来就只能看见个背影了。


    掌心还留有余温,他抬手摩挲了一下手心,又假意摸摸鼻子,感受到一阵温热的玫瑰香味儿。


    向椋俯身在花铺前装模作样地挑选起来,心绪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只有一只手还在拨一拨花枝。


    铺前的老板本还靠在靠椅上打鼾,也不知是怎么意识到铺前来了人,竟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诶,小娘子,看看花儿,都是新鲜的,自己家种的。”


    向椋的思绪这才慢吞吞地飘了回来,应了声“好”。


    老板瞧她面覆白纱,发髻上戴着银钗,耳垂上的首饰也都是银闪闪的,不免猜想她是哪户不方便露面的城中夫人。


    于是殷勤地对她斜后面的那个男人道了句:“这位客官,为尊夫人挑选几支新鲜花束回去吗?莫让尊夫人一个人选了。”


    金无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


    “不是不是,”向椋赶忙摆手解释,回头扫了金无疆一眼,“他只是我好友。”


    “哦哦,原来如此。”


    老板愣了歉笑几声,又指了指旁边的花,“小娘子你看看这个花儿,这个在城中卖得好,可多顾客还要来提前预留的嘞……”


    金无疆瞧着向椋圆溜溜的脑袋左右看看,小手一指,说了句她要几支。


    他盯了片刻也就没了脾气,慢悠悠地跟在她后边儿。


    傍晚之前,他们没有再遇上过卷春和飞廉。


    将近晚膳时下起了毛毛雨,看天上乌云厚重,多半是要下一会儿的,二人便小跑到了附近的一家带别院的小茶舍。


    茶舍里只有一对老夫妇在嗑瓜子儿闲聊,见来了人,这才起身帮忙将湿伞放在了一边。


    二人才进屋落脚,外头的雨势就凶了起来,风声呼啸着将雨水斜打进屋里,二人忙帮着那对老夫妇去挪门口的桌椅。


    “这秋雨啊就是厉害。”


    老叔嘀咕了一句,又看向二人,“你们找地方先坐吧,这雨也太突然了,楼上衣服还没收呢……”


    “我上去,你们坐。”


    旁边的阿婶摆摆手,一边说一边就急匆匆地往楼梯上走了。


    向椋冲老叔点了下头,“雨下得突然,我们又只有一把伞,暂且在这儿停停脚,多有打扰。”


    简单环视,见是个茶舍,多半也用不了晚膳。


    “哦,不碍事,今日采花节,大家都上街玩儿去了,生意冷清些。”


    老叔笑容可掬,“你们随便坐,老身去给你们倒点儿茶水来。”


    “诶,阿叔,”金无疆却说,“您和阿婶可用过饭了?”


    向椋一愣,只觉他冒昧,难不成还在人家茶舍里讨碗饭添双筷?


    正扯了金无疆一把,老叔却咧嘴笑了一下:“哎呀,正要用嘞,怎么说,你们想不想吃点儿麻油水滑面?”


    “可以啊阿叔,我可以打下手,内人在外头候着吧。”


    金无疆语气随和,一边说就一边搭着老叔的肩往屋里走了,走着还不忘回头瞄向椋一眼,示意她坐着等就是。


    “你们看着年纪不大,结缡未久吧?正好,这几日拙荆想出来一个什么……‘合欢面’还是什么的,还没做过嘞……”


    金无疆那轻飘飘的三字是清清楚楚钻进向椋耳朵里了,实在是有些扎耳朵,以至于她僵在那儿好半晌才拧起了眉头。


    金无疆他打什么下手?可别把人家灶房给烧了。


    她赶忙小跑两步,追着二人往里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仇恨开始作


    金无疆那爱逞能的性子也不知怎么来的, 向椋都懒得翻他白眼儿了。


    她匆匆追到了灶房外,正要进去,却听见里头的老叔说:“老身看你有些眼熟, 你和尊夫人是不是开了个夫妻合营的铺子?前阵子还上街摆过市集来着?”


    金无疆似乎也惊疑了半秒,才说:“是,在柳巷尾巴开了家胭脂铺。真巧,定是在街上遇到过吧?”


    “哎, 肯定是拙荆拉着老身买什么东西遇到过……”


    向椋这才敲了敲门。


    老叔见她跟进来,看看金无疆又看看她, “你也要打下手?”


    “我……”


    她话头一顿,艰难地憋出一句:“我郎君他手笨得很, 我不太放心, 跟来帮帮忙。”


    向椋心里暗骂, 下回一定不给他先发制人的机会。


    她没敢去看金无疆的脸, 这会儿他没作声, 余光只能看见他微微侧了侧脸,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老叔了然, 不禁叹了句:“刚结缡还是关系好,不像老身和拙荆哎……都是相看两厌了。”


    “得了吧你!”


    灶房外传来阿婶的声音, 她撸着袖子,手中握着擀面杖, “看你老头子真是欠打,跟旁人胡扯什么呢!”


    老叔似乎是怕她怕得紧,缩了缩脖子, 忙不迭地拿起了手中的案板,开始细细切起葱花来。


    阿婶瞪他两眼,又将向椋带进灶房, 和她东拉西扯了几句,气氛缓和不少。


    听她说,他们的茶舍到饭点有吃食可供,多是家常菜,一会儿做出来便不必再付银钱了。


    向椋走南闯北惯了,商道上哪有人时时刻刻能在她身边待命,确保她能填饱肚子,自己的本事自然是不少的。


    平日虽是卷春执釜掌甑得多,但向椋顶多只是手法生疏,不至于做不来饭菜。


    很多东西金无疆才是做不来的,好在帮忙洗个菜还不是问题。


    被向椋嫌弃一眼,也老老实实去接水了。


    老叔口中的“麻油水滑面”是长平老本地人才会的做法,向椋恨不得把卷春薅过来一块儿学,说不准日后去了坞州还能开个“长平水滑面”面馆,发扬发扬长平特色美食,又能好好圈一笔银子。


    指望那位爷学会是指望不上的,况且她跑路也不会带上这人。


    水滑面出锅后,淋上拌好的辣酱,一闻便是香麻麻的花椒味儿、入味醇厚又不腻的菜籽油、清甜绝味的茴香和姜粉,还用了少许糖来提鲜。


    比起菜籽油,向椋先前会更喜欢芝麻油一些,那个味道更清透,不过市面上的价格要贵许多,民间通常不用。


    她也不挑食,菜籽油反倒有种纯正的民乡风味,拌在面里让人闻了直咽口水。


    几人端着面坐回堂外时,外头雨声稍减,偶尔有以荷叶代伞的人跑过,看来是趁着雨势减弱往家里赶。


    向椋都提起筷子准备开饭了,又听身边某位装上瘾了的开口问:“屋里衣裳都收了吗?”


    向椋:“……”


    向椋:“嗯,没有收你的。”


    旁边的阿婶乐了一声,看老叔的神情似乎在说,这刚结缡的关系倒也没有那么好啊。


    桌上两个男人都不吱声了,向椋取下面纱,肚子早就饿得不行。


    几人都是能吃辣的,晚秋穿堂风凉,吃起辣来也不冒汗,很快碗就见了底。


    老夫妇二人推脱再三,金无疆还是付了银钱,这饭钱不好分开付,向椋也就勉为其难吃了顿免费晚膳。


    雨声愈浅,暮色四合。


    漫天深灰色里掺着丁点儿太阳的金光,那些许金灿灿似乎要将云层撕开一片裂口,却只得缓缓下沉,始终没有散发出光霞来。


    二人撑着伞离开茶舍,准备往柳巷那头走了。


    本想直接回“海棠红”,没承想在沿街铺面遇到了彭大娘。


    大娘正带着岁稔在挑团花软剑。


    据她所说,老胡在城中掌灶,没这闲情逸致到处溜达,只能求着大娘帮他买把团花扇子,说是看见城中有人成群结队地舞剑养生,他羡慕得很。


    “好阵子不见,长那么高了。”


    向椋笑着摸了摸岁稔的脑瓜子,“在学堂如何?功课都会做吗?”


    胡岁稔把邻家才来小半年的阿姐视作好友,没想她一上来就问学业,心都要碎一地。


    他只嗫嚅一句:“还可以,多谢小椋阿姐关心。”


    金无疆在一旁道:“学不懂便多去问问学堂同门或者夫子,你脑瓜子灵光,学得肯定快。”


    胡岁稔“哦”了一声,和他有仇,干脆就不理他,挪着步子去边上的铺面看小石头人儿了。


    彭大娘忍不住笑:“他上学如今已经外向了不少,唯独不爱听人说学习的事情,这臭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就是不会读书。”


    说着,她摇头“啧啧”,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向椋的肩。


    “小椋啊,还是你们如今舒坦些,听大娘一句劝,日后若要带个胖大小子倒不如带个水灵灵的小丫头。那小丫头可是小棉袄,胖大小子就是个漏风蓑衣。”


    向椋尴尬地笑了一下:“大娘,我尚未嫁呢,还不曾思虑此事……”


    “尚未打算也要尽早打算啦,趁年轻还折腾得动。”


    大娘一副“明白你意思”的表情,又说:“不过吧,日后不要娃儿也挺好,我看那城中不少潇洒女子,问起来个个都未成家,那多舒坦!”


    “说到底,这留个娃儿还真是靠运气,谁家要有福气生个闺女,那才好呢……啧,还是羡慕啊。”


    彭大娘说得忘乎所以,好半晌才看回身边二人,“诶,你们是准备回‘海棠红’了?”


    金无疆站在边上旁听良久,这会儿才应了一声:“对,准备回去了。”


    向椋都有些面红耳赤地想赶快溜走了,忙道了句:“那我们先走啦,大娘您和岁稔也早些回啊。”


    “诶,等一下等一下。”


    彭大娘叫住了她,“你们去柳溪附近玩儿一下呀,这会儿还有放河灯的活动嘞!刚好雨也停了,从这儿去柳溪可近了,一年才一次,别错过了。”


    “哎,得嘞,谢谢大娘。”


    向椋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


    金无疆瞧了瞧她急匆匆的背影,又对彭大娘随口道了句:“我也觉得闺女好,不闹腾。”


    彭大娘“噗呲”一声就笑了,摆了摆手,“哎呀,快去吧去吧,等会儿跑丢找不着了。”


    向椋只盯着脚下的路,拼了命地往前走,简直头皮发麻,想后悔都不知从何处开始后悔。


    说到底,那次就不应该给胭脂取名“鸳鸯结”!


    越是靠近金无疆越是心虚,越是心虚,又越是要硬着头皮靠近他,越是硬着头皮靠近,却越觉得十分古怪……


    是哪里古怪,她又说不上来,难不成那份扭捏其实是——


    委屈,不甘,愤恨!


    没错,他一靠近,心一加速,那一定是仇恨开始作祟了!


    是了,但是为了报仇,忍一时不算委屈。


    她在心里念了几遍“退一步海阔天空”,才终于稍稍舒缓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有吐完,后边儿那男人就追上来了。


    “小椋,你想去柳溪吗?”


    忍了!


    向椋勉强勾唇提起一个弧度,“你想去吗?我应该认得路。”


    “我都可以啊,听你的。”


    金无疆不知她心里此时思绪万千,还傻乐呵着,“你若是走累了我们便早些回去,不去放河灯也没什么。”


    她短暂收拾好了心情,掉了个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不累,还是别错过了河灯比较好。”


    金无疆见她似乎有些反常,寻思着会不会是方才彭大娘的话题让她觉得冒昧,独自思忖了片刻,才快步跟上了她。


    向椋余光见他靠近,赶忙又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道:“大娘是八卦些,也只是随口说说,定然没有催促你的意思。”


    向椋的视线没有挪向他,“我知道啊。”


    “那你没有不开心嘛?”金无疆便凑近了一下,歪着脑袋来问她。


    “我……”


    向椋一瞬间就感觉身上热了几分,心跳蓦地快了,定是仇恨又开始作祟。


    她便撇了撇小嘴,斩钉截铁地道了句:“没有,我哪那么小气。”


    自认为是足够恶狠狠、具有一定程度的威慑了,在金无疆耳中却生出几分可念的嘴硬。


    他便又笑吟吟地与她拉开距离,看向前面,温声道:“大娘她之前是说媒的嘛,你也没有告诉过她你以后准备招个赘婿,下回大娘若再说起,我告诉她就是。”


    “……那倒也不用。”


    向椋摸了摸鼻尖,“只当玩笑话了,我真的没有在意。”


    这人又故意凑过来,“真的吗?”


    她裹紧了外衫,躲开半步,“骗你是小狗。”


    “那你还躲我。”


    他嗓音倏地委屈起来,真是收放自如。


    “我躲你还不行了?你自己要凑那么近……”


    向椋是真心不想和这个幼稚鬼拌嘴了,奈何这家伙像是摇着尾巴凑上来的,刚哭诉完她为何要躲,这会儿就哼哼唧唧又开始了。


    “你之前不躲我呀,你之前不还是我姨娘吗?如今这般生分,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向椋才是要哭了,赶忙加快了步子。


    “我没有生气,你再跟我胡来,一会儿到了柳溪边我给你推进水里,你可别求我找身干衣服来。”


    二人就这么拌着嘴往柳溪边去了。


    愈发靠近柳溪,周边的人便愈发多了起来,见旁人都有河灯,二人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何处有卖河灯的。


    向椋嘴上说着她来付银钱,金无疆还以为她真气得要和自己扯清楚干系,吓得直接给了银子不让老板找碎银,拉着她就匆匆走了。


    向椋正心疼得厉害,这银钱是这么挥霍的吗?就听身后的老板呼喊着:“别走呀二位,还没写愿望!”


    向椋赶忙连拖带拽地将金无疆拉了回去,顺便拿回了老板找的碎银。


    “这愿望定要写得工整清楚,河神见了,看得明白,才会实现愿望。”


    每来一个人,老板就要絮絮叨叨一会儿,“在放上水面之前不要让人瞧见,这样更灵。一会儿呢,你们找个水流不急之处放下,千万不要让河灯翻了……”


    向椋在他的再三叮嘱下,终于提笔沾墨,简单思索后写下了一行诗。


    ——乡梦渐生灯影外,客愁多在雨声中。


    她的字和人一般清秀而挺拔,一笔一画舒展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又不内敛,一看就知家世并非一般人。


    她身边那个男人就没那么果决了,似乎提笔提了半晌,反复刮笔又沾墨好几回了也还没有落笔。


    直到向椋催促一句:“快些,一会儿又落雨了。”


    金无疆这才落笔,向椋只见他很快地写了几个字便搁下笔。


    她凑过去想看时,又被他抬手挡住了。


    “嘁,真小气……”


    向椋嘀咕一声,抱着自己的河灯默默走开了。


    “我这不是希望灵一些,在放进流溪前不能让人瞧见嘛……”


    他拿着河灯跟上,二人挤着人群往溪边去。


    作者有话说:


    “乡梦渐生灯影外,客愁多在雨声中。”——《邳州》汪元量


    第39章 大侠?


    秋汛过后, 流溪涨水不少,这会儿放河灯正合适。


    许多柳巷百姓都汇集此处,沿着蜿蜒曲折的柳溪各自找到水流缓浅之处, 目送着河灯慢悠悠地和旁的汇聚在一起,直到分辨不出承载自己心愿的是哪一只才肯离去。


    二人来到溪边,沿溪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一处人烟稀少、水流潺潺缓行的位置。


    向椋蹲下身子, 两手捧着河灯,将手背轻轻放入水中, 河灯在水流的托举下脱离了手掌,慢腾腾地顺势飘走了。


    金无疆学得有模有样, 放下河灯后起身, 望着自己的河灯摇摇晃晃地和其他河灯汇集到一处, 成群结队地往下游去了。


    “柳溪的下游该是入江口, 到入江口就要分散了。”


    向椋看着远方一片朦胧的河灯, 好似瞧着一片星河。


    金无疆说:“这会儿凑在一块儿就够了,河神已经看见了。”


    她闻言浅笑:“也是。走吧, 回‘海棠红’。”


    离开柳溪时,可算是遇上了卷春和飞廉。


    经过一日磋磨,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二人都已顶着一张苦兮兮的脸, 不愿再与对方多说半句。


    为了让金无疆一会儿问起来不至于怪罪,飞廉还强拉着卷春买了河灯,非说得来柳溪边放河灯, 把急着想回铺子的卷春气坏了,更不愿意搭理他了。


    看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却还是各自抱着河灯在溪边放灯, 向椋忍不住好笑。


    她摇摇头,“下回不能让他俩一块儿了,没打起来都算好的。”


    “飞廉嘴笨得很,经常把我都气一顿,自然是不会和卷春姑娘好好说话。”


    金无疆寻思自己和向椋待在一块儿时总不能带着那俩货,多影响心情,也就只能委屈一下卷春了。


    等二人也放好了河灯,卷春就和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一步作两步就冲到了自家小姐面前撒起娇来。


    “小姐,奴婢可想你了……以后奴婢只和小姐在一块儿!”


    飞廉简直抓耳挠腮,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站到了金无疆那边儿去。


    “爷,今日如何?”


    金无疆恨铁不成钢,只能叹了句:“……不中用。”


    飞廉憨笑两声:“嗐呀,爷您倒也不必这么说,别灰心,明天还有一整日呢,向娘子她肯定……”


    “我说你不中用。”


    金无疆说着,见向椋和卷春已经往前走了,便也负手跟随其后,低声对飞廉说:“你就不能好好和人卷春说话么?非得给她找不快?”


    飞廉快步跟上他,语气几分无措:“属下什么也没说啊,卷春姑娘她就是看属下不顺眼……”


    “那你得让她顺眼啊,不然她上小椋那儿说你坏话,顺带把我带上……”


    “啊?会、会吗?”


    主仆二人在她们身后窃窃私语了大半段路程,卷春一开始还在和向椋说闲话,说着说着,二人默契地停嘴竖起了耳朵。


    虽只能听个七七八八,但也听得出来金无疆为讨她开心费了多大心思,连同飞廉这个亲信侍从都被迫跟着他学乖。


    向椋一开始觉得这人作风稚昧,相处久了又总忘记他也才过弱冠而已,比她小个两岁,是该比她呆点儿。


    只是二人独处时,她总被那“仇恨之力”弄得几分丧失理智。


    为了利用这世子之位的权力,她算是豁出去不少,只希望可以尽快找到线索。


    要接近他,但良心道德还在,不能接受太近;要远离他,可仇恨欲望使然,也不能太远。


    这些矛盾的心事她没有告诉卷春,便这么一路无言地回了“海棠红”。


    金无疆买的那些小玩意儿放在铺面柜台上果真是好看的,打眼一扫,赏心悦目,路过的人多半更有进铺子里瞧瞧的想法。


    向椋也只是心里想一想,担心那人又翘着尾巴凑上来,便心虚地吝啬了自己的夸奖。


    生怕他一过来,饶人心绪的“仇恨”又发力了-


    一夜绵雨不绝,清早放了晴,只闻麻雀叽喳。


    且说采花节的第二日多是游山采花,街市的花铺也都会开始售卖鲜花种子。


    前一日更像是烘托节日氛围、民众闲娱的日子,第二日的活动乃节日重头戏。


    刚日出不久,柳巷就热闹了。


    人们成群结队的,趁着清晨山间空气清新,三两踏石阶离开巷子登山去。


    昨日走得腿酸,向椋今日便不准备登上碧空山,爬到山腰也算是祈过福了。


    卷春本是说什么也不肯再离开小姐了,向椋低声和她说了几句“大局为重”,她终也妥协,泪眼婆娑、饱含哀怨地又和飞廉走到了一块儿。


    飞廉经过昨夜主子的悉心指导,一早就给卷春蒸了笼甜糕点讨她开心,谁知她又是一个白眼飞来——


    “哪个女子大清早能吃那么大一笼?你还当在喂猪呢?”


    飞廉知错,飞廉无奈,飞廉默默和主子把一笼甜糕点吃了。


    他愈发肯定了不是他不会做事儿,是卷春真就恨不得给他挂个悬赏令。


    飞廉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何时得罪了她,要是纯粹合不来,那中秋夜怎还乐呵呵地向他请教杀猪之法?


    他是一窍不通的,活了二十年只接触过两个女子:他娘和王妃。


    除此以外是猪肉铺的主顾,便没有与其他女子接触过,他是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其中缘由的。


    这日,四人分了两路往碧空山去。


    向椋和金无疆走了街市一路,说还要闲逛一下,卷春和飞廉就和完成任务似的,两个人竞速般往快步山上去了。


    途径街市,向椋买了一小包虞美人种子,院子里到了秋冬季就要空荡荡的了,可以种些花草点缀一下。


    秋阳的照耀总是暖和的,晚秋的凉风都被烤得几分柔和,这个季节上山最是闲逸。


    气候正好,又无蚊虫,二人走走停停,看见不少农户在山谷间裁剪花枝,背下去一筐接一筐的茉莉花,一路清香四溢。


    碧空山上有一小寺,常年香火不断,里头的僧人不多。


    向椋原是不准备上山了,没想今日空气微凉,山间空气又清甜湿润,是比山下村庄巷子要舒适不少的,便也一口气登上了山顶。


    二人看见那小寺外有不少人烧香祈福,便也准备过去瞧一瞧。


    当朝律令有言,唯有达官显贵可以入殿跪拜,像城西寻常百姓皆是只能在殿外遥拜的。


    金无疆跟随家里人进长平大寺内殿拜过,自觉没什么稀奇的,他现也没什么可求,便只是看着向椋去拜了拜。


    二人正准备闲逛一圈就下山,向椋却忽然定住脚没动了。


    金无疆顺势瞧去,只见她凝着眸色正盯着寺外跪地叩拜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男人的身形,身披破了几个口子、添了几个补丁的粗麻短褐,头发虽有些脏,但不算太乱,看着不是底层农户就是个乞丐了。


    金无疆方才也有所注意,那人似乎长跪不起,他们上山停留了多久,那身影就伏在地上了多久。


    他以为只是个所求之事重大一些、需要拜得再虔诚些的信徒,也就没多注意。


    “怎么了?”他问向椋。


    她微微拧着眉心,白净的脸蛋上几分奇妙之色,“我看着那人好像有点儿眼熟。”


    金无疆闻言,又往那人身边看了一圈,确定他旁边没有其他人了,才有些微妙地看回向椋。


    人脉这么广?


    向椋已经动身往那边走了几步,他心中惊疑,没说话,只默默跟在她后面。


    直到停在那叩拜者身边不过几尺之距,向椋才犹豫着开口。


    “大侠?”


    那身形一下也没动弹,还是静静伏着。


    金无疆听她叫这人“大侠”,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心里笃定几分。


    ——看来该是她先前在商道上遇到过的人了。


    人果然不可貌相,这发型蓬松之人倒是个隐藏商业巨擘,乃世外豪侠也。


    向椋也不知他是怎么了,这么倒在这里别是晕过去了。


    本想拍拍他,手伸出去又凝见他衣衫上挂着一片菜叶子,便俯身捡了一支树枝。


    她用树枝戳了戳他的背,“大侠,你还好吗?”


    这么戳了好半天,那人倏地猛抽了一口气,把向椋吓得后退半步。


    “大胆!是何人惊扰本大侠的美梦?”


    “……你、你在歇息啊。”


    向椋讪讪笑了一下,丢掉了手中的树枝,“那实在打扰了,原以为大侠是身有不适抱恙昏厥,故而有所惊扰。”


    金无疆许久没见她对谁这么客客气气的了,上一回见还是他刚到“海棠红”,这位掌柜在他面前装了装那“姝”字。


    他愈发确信面前这位不拘一格的男子正是一位才能出众的巨贾。


    “梦里刚抱着三颗大元宝呢,真是好不懂事……”


    廖归园闷着嗓音,睡眼朦胧地扭头看来。


    金无疆见他长着一张还算干净的俊脸,年岁竟不比他们二人长多少,心里头顿时又觉着不对劲起来。


    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廖归园见身旁站着一个面戴白纱的年轻女子,一袭浅青色长裙,一身薄淡的玫瑰香,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何人。


    他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嘿哟,是你啊买花娘子!”


    金无疆微微眯了眯眼皮,眸色不算太和善了。


    “是啊,真巧啊廖大侠,你竟然来城西这边儿了。”


    向椋说着,正不知该不该扶他起来,廖归园就两手一撑,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灰,看扫下来那厚厚一层,便可知他在这儿怕是趴了不止一早上。


    “鄙人啊,在城中的小破烂地儿让那帮子狗贼拆了,沦落天涯寻出路啊,就来这儿找个安静地儿眯一会儿。”


    廖归园环顾四周,发出一声老陈的叹息:“把采花节这茬给整忘了,我说怎么梦里老有人要和我抢元宝,合着那么多人在这儿拜呢。”


    “拆了?”向椋疑惑道,“那你以后就没地儿歇脚了?”


    “诶,不对。”


    廖归园晃了晃手指,“鄙人准备收拾收拾往北去啦,那边儿地广人稀的,随便找一处破庙落脚就行啦,指定没人能找着。”


    金无疆听了个大概,没听出来他是商业巨擘,却听出来他是个连屋舍都没有的无业游民。


    说难听点,确实是个乞丐。


    廖归园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身边还杵了个高挑的男人,斜眼一扫,对上那人冷若寒霜的眸子,一时起了身鸡皮疙瘩。


    “这……”


    他伸手,冲向椋指了指她身边那人,“你好友?”


    “在下是她外子。”金无疆面色如常。


    “不是不是……”


    向椋手忙脚乱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廖归园,“玩笑话呢,是好友,一起开铺子的伙计。”


    她几分汗颜,想着廖归园都要往北方去了,也无需在他面前装作夫妻合营,便不打算配合金无疆。


    金无疆脸色则更难看了,廖归园隔着一尺都能感觉到那份压迫感。


    他也不心虚,更是好笑起来,诚心想逗逗这二人。


    便摸了摸鼻子,对向椋道:“那行,既然有缘又见面了,能否告知鄙人该如何称呼娘子?”


    向椋点了一下头,“叫‘小椋’就行。”


    金无疆心里冷哼,原是连称呼都不知晓,那也算不上什么。


    “小椋啊,真是好名字,是哪个椋啊?”


    “坞州有‘女儿木’,也名‘椋子木’,正是那个‘椋’。”


    廖归园“喔”了一声:“那是种风骨坚韧的树,还同‘来鸠’,也是自由的鸟儿。鄙人一听就觉着适合你。”


    他叉着腰笑了笑,又看向她身边的金无疆。


    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向他伸了出来,“这位兄台,鄙人姓廖,贱名归园,幸识幸识。”


    金无疆可不想和他“识”,也觉得不怎么“幸”。


    这会儿子早就忘了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了,摆上了平日里自己都唾弃的贵子架子,嘴角都没扯一下。


    只淡淡一句:“‘阿年’。”


    那只修长的手只是礼貌性的轻轻碰了碰廖归园那脏兮兮的手,正要收回去,没承想这人一下子握住他,另一只没有擦的手也抓了上来,带着他那只可怜的手连连上下晃动。


    金无疆愣是没来得及把手抽回来。


    “阿年,幸识幸识,幸识幸识!”


    廖归园露出一口皎洁大白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只传吾妻


    二人下山时, 廖归园称自己还得再歇息会儿,养足了精神再出发向北,也就没和他们一路走。


    向椋有些疑惑地问, 没有过所你如何出城门?


    廖归园仰天大笑,说他是大侠,大侠游历江湖是不需要过所的。


    道别时,又是拱手一句:“江湖再会。”


    金无疆冷笑, 原来“大侠”的称谓是这么来的?


    道别廖归园,向椋看金无疆快自己把自己气哭了, 帮着找了一路山泉水,可算是在半山腰的位置找见一处稀薄的泉眼。


    金无疆狠狠搓干净了手, 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向椋想笑又没好意思, 知道大侠指定是故意逗他的, 但金无疆多半是实打实的记恨上他了。


    想来他们也不会往北去, 多是与廖归园后会无期。


    金无疆又不是什么倔性子, 说点儿好话哄好也就罢了。


    思及此,向椋就对身侧那男人问了句:“一会儿午膳吃点什么?”


    金无疆心里扭捏着, 听她像个没事人儿似的,又是一肚子气, 赌气挪开了一小步。


    “都可以。”


    他也只是挪了小小一步,于蚂蚁而言可能是一个要花费几息时间的距离。


    向椋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把那一小步给挪了回来,学着他那样歪头来看。


    “阿年觉得馄饨如何?”


    金无疆顿时心头酥酥麻麻的,“……听你的。”


    “馄饨你要吃红油的, 还是素汤的?”她又问。


    他自知会心软,便故作不领情:“问那么多干嘛?”


    “因为我知道有一家的红油馄饨色香味俱全,但是那家的素汤一般。”


    向椋严肃地摸了摸下巴, “不过其实都很好吃,柳巷百姓制馄饨可有一手。”


    金无疆想了想,昨日见向椋吃那辣油水滑面吃得香,便说:“那就红油的。”


    “啊,我还想换换口味,今天吃素汤的呢。罢了,我们去……”


    “那还是素汤的吧。”


    他又说,“我也觉着是要换换口味。”


    “嗯,那就素汤的。”


    向椋庄重地点点头,又说:“说来,想起我们坞州也有馄饨,皮薄馅厚,一锅蒸笼蒸出来再蘸酱都好吃。”


    她轻松抛出一个话题,金无疆就上了套。


    他还是对主动与她搭茬的向椋没什么抵抗,这会儿都要把方才的闷闷不乐丢到千里之外了。


    “是么?我未曾到访过坞州,有机会定要尝一尝。那小椋你会制坞州那种馄饨吗?”


    “我——”


    见金无疆一双狭长眸子神色熠然,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她还是面带歉意答道:“可惜了,我学艺不精。”


    他神情失落几分,却不知不觉挂上了些许笑意:“罢了,日后有机会去坞州再尝。”


    这人脾气也真是好,向椋不自觉地想。


    虽然先前目睹他杀人,但她早在心里笃定,背后手笔定是那歹毒的端王府。


    金无疆那回是为民除害,只是手法草率粗暴罢了,就是从金长嗣和宋舒妤那对恶毒夫妇那儿学来的。


    也是苍天有眼把金长嗣给收了,她定要再努努力,让宋舒妤趁早见到她外子,也就能把向家十三家胭脂铺夺回来了。


    想起家里的胭脂铺,向椋心里一阵悲寒,如今在宋舒妤的管理下也不知如何,只怕长平最大的那一家如今也不一定能比得上“海棠红”。


    “我几岁的时候就跟着家外祖母学掌釜,坞州许多特色菜肴的做法都略知一二。”


    她轻叹一声,说:“只是如今已然过去多年,基本记不得了,就算记得也是手法生疏,不然我还真想自己包些馄饨呢。”


    “无妨,到了冬天,我教你包我们长平的饺子,我和我娘学的,手艺绝对不比外面酒楼里的差。”


    金无疆安慰完,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怎就又和她并肩走了。


    大意了。


    刚想重新板起脸色,却感觉到袖角被人扯了扯。


    他扭头垂眼看去,蓦然对上一双有神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上盖着一层密而翘的长睫,晌午当头的阳光下,黑黝黝的瞳孔映射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光。


    阳光平铺在漂亮的人身上总会展现出极好的颜色,丝缕头发在微风里金灿灿,白皙的脸颊被笼罩出一层浅粉红晕。


    此时这张玉琢的小脸正憧憬地瞧着他。


    她眨眨眼睛,“当真?”


    金无疆又输了。


    他软软地点了头,移开了视线,“当真。”


    向椋得逞,偏开脑袋暗自窃喜,片刻,道:“那到时候我们上街买做馅的材料,你们长平人一般吃什么馅?”


    “府上下人往常制些鲜笋肉丝、豆干木耳之类的搭配。其实都是可以的,看你口味就好。”


    向椋正思忖着点点头,身旁那人又平声一句:“不过,有个事情我得先告知与你,小椋。”


    她扭头去看金无疆,猜道:“莫不是秘方不传人?”


    金无疆一双凤眼尤其认真,平静地道了句:“我娘说,家传秘方,只传吾妻。”


    “……”


    好脸色还是给多了-


    这日,采花是没怎么采的,光靠着卷春和飞廉二人为“海棠红”献力。


    二人各自背着箩筐,背对背采够了调香用的秋兰以及下一批胭脂需要用到的月季,又一路无言地返回了铺子。


    采花节一过,向椋便将买回来的虞美人种子在庭院里种下。


    海棠树周边儿泥土还算肥沃,种上一小片虞美人,来年初夏前便能开出一片姹紫嫣红。


    埋好土,施好肥,卷春擦了擦额上的汗,放下铁锹。


    “不过还是希望没有机会看见它们盛放。”


    “来年初夏,得是大半年以后了,说不准都去坞州开胭脂铺了……”


    向椋喃喃自语着,不自觉轻声叹起气来,“真有那么顺就好了。”


    卷春笑说:“肯定的,小姐,冬天还没来呢。”


    她想,是的,长平城的冬天是很长的。


    春秋时短,冬夏总难捱。


    从霜降后的一周开始,天会愈发寒冷,很快便会开始落雪与冰雹,一直要到来年惊蛰以后才会稍稍回暖。


    但寒风总是尖利又狡猾,春分前后总还会乍暖还寒,直到清明之前才会彻底和暖起来。


    一日心怀仇恨,一月蛰伏藏锋,一年亦然如此。


    就如这长平的冬,飞絮四月,掩埋生机,待到春暖鸾归,终究是万物复苏、蒸蒸日上的。


    立冬之前,种下的虞美人在即将酣然入梦的海棠树下依旧安稳。


    它们被暖和的泥土覆盖,只待气候适宜,破土而出。


    富有巨大的生命力,却不能心急。


    破土前的黑暗与沉寂孕育了天时地利,此刻的“慢”,才足够锋利。


    所以有时候,看似难捱的冬夏其实是在养精蓄锐。


    向椋想,她的复仇只能是一条路走到底,不是报仇雪恨就是含恨九泉,她终究是要走到那一天的。


    要说害怕,她也不过二十三岁,在这半年之前依旧还是向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走上这条路,她是没得选的。


    所以她不说“害怕”,只言“胆魄”。


    想得远了,向椋还是抬手轻轻揽了一下卷春的肩,“到底还是苦了你,和我一块儿受罪。”


    “哪是‘受罪’呢?只要和小姐在一块儿,对奴婢来说,在哪儿都是‘享福’。”


    卷春一张圆圆的小脸蛋露出暖洋洋的笑,“这点儿小委屈不什么,小姐都能忍,奴婢也不会拖后腿的。”


    向椋想,还好如今还有卷春在身侧,否则她在这世上便没有可以依靠、信赖、说说心里话的人了。


    “米饭蒸好了——”


    身后,忽然传来飞廉的声音,“向娘子还有卷春姑娘,我们爷已经在帮二位盛饭了,天气凉,饭菜都冷得快,趁热来用膳啊。”


    “知道了知道了!”卷春摆了摆手。


    飞廉钻回屋里,又和金无疆一同端着腾腾白气的米饭出来,俩人烫得龇牙咧嘴地捏捏耳朵。


    看见向椋和卷春还没有过来,金无疆又冲二人笑:“今天中午飞廉第一次做辣子豆干,你们来尝一下老不老。”


    向椋心里某根弦似乎突然动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她和卷春走在海棠树稀疏的阴翳下,很快走进一片暖和的光。


    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倒还没有太难捱。


    这辣子豆干老是老了一点儿,卷春点评得稍显收敛:“火候大了些。”


    飞廉也是知错就改的,点头道:“先前只会做点儿猪肉,素菜不大会炒。”


    也是三两句离不开猪,卷春想,有机会倒还挺想去他故乡看看那所谓的老字号猪肉铺,是不是真有他说得那么神。


    “下一批胭脂是不是也该开始准备了?”


    金无疆夹着菜,随口问了一句。


    “嗯,就是这两天,在立冬之前就好。”向椋答道。


    赶在立冬前备好材料,在长平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完工最合适,那个时候的膏质胭脂不会太干,调香留香都十分便捷。


    金无疆应了一声,又道:“立冬之前,飞廉还得回一趟府。”


    飞廉腮帮子鼓鼓囊囊,停下咀嚼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先前跟方怀遇有关的那个女子之事。


    那年轻女子也许是王府的人,世子爷遂遣他回府暗查。


    向椋心跳倏地加快了,还以为是有线索了,却听他继续说:“去取些过冬的衣服来。”


    “……”


    金无疆这才抬了一下眼皮,“所以铺子里少个人手,忙不过来的话,我可以出钱去雇一个短工。”


    向椋扯了一下嘴角:“不用,三个人也忙得过来。”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那线索的事……”


    “你把心放肚子里。”


    金无疆语气淡然从容,话却笃定得很,“我府上还有人在盯着,得知有效的线索我第一时间就会告知与你。”


    调查的麻烦他不想提,也不想将那些还未确定下来的事情告诉她,以免空欢喜。


    向椋对他的信任一直并未落到实处,却也没有什么法子,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将信将疑地应了声“好”。


    心里却想,这不是在坐以待毙?


    她就不是等着旁人来帮衬一把的性子,得好好想想法子,把自己从这混沌的泥潭里拔出去-


    立冬前夕,本该是万家和睦、安闲下来细数一年收成,准备过冬的时候,柳巷却不太平。


    先前在“海棠红”指认“鸳鸯结”用料不干净的那个男人,由于脸上生疮愈发严重,后来与其妻进城医治。


    如今传来了噩耗,其妻不治而死,男人也只剩一口气了。


    虽然那时已经澄清了不是“海棠红”用料的问题,但此事多少让向椋心里感到不舒服。


    得知消息,正是飞廉准备进城回府的那个清早。


    向椋和金无疆本都是不愿多管闲事的,毕竟当时那事儿闹到了“海棠红”,对他们的生意造成了损失。


    但向椋一个人在夜里翻来覆去,还是觉得多少都是邻里,人家膝下除了一个比她小点儿的姑娘,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儿。


    总不能让那俩孩子无父无母,让人小姑娘挣钱养活半个大的阿弟吧。


    她明白那滋味不好受,便还是破了自己的例,多给飞廉一些银钱,让他到城中托人给那个男人,拿钱开点儿好方子。


    却没想柳巷近来事端频频,飞廉备好马车都准备启程了,巷口包子铺陈大爷的孙女,陈岁遂找了上来。


    岁遂只豆蔻年华,邻里皆知其乖巧纯良,近来才养了一只月大的小土狗。


    她一到“海棠红”门口,眼眶就漫上了朦胧的红色。


    向椋注意到她干站着,心说自己这“海棠红”真要挂上牌匾铺上蒲团,摇身闪金光变寺庙了。


    她便挪到金无疆的另一边,借他挡住了自己,准备当作没看见。


    “记得给我带一点儿甜枣糕啊。”卷春向飞廉掺了一句。


    金无疆也点了头,“银钱不够回府多拿些。”


    待他向飞廉叮嘱完了事宜,侧头一看,见向椋挪到了他的另一侧,还以为她是在拿自己挡阳光。


    心生好笑,于是对车夫道了句:“好了师傅,走吧。”


    那车夫应了声“得嘞”,拉扯起缰绳。


    马儿都往前迈了两步了,却见路边“扑通”一声跪下来一个人。


    马儿没受影响,倒是把车夫吓了一跳,忙扭头来看。


    “可以先不要走吗?求求你们了!”


    陈岁遂背挺得板直,脸上却早已挂满了泪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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