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胭脂香 60-70

60-70

    第61章 回府


    马车摇晃着向东边前行, 逐渐远离了城西柳巷。


    晚冬的清晨,空气像结霜的薄膜,冰冷是贴着衣衫传递到皮肤上的。


    向椋把半张脸都掩进了毛茸茸的领子, 风却还是掀起车帘吹乱发丝,她只能戴上了斗篷帽子。


    脑袋歪在一边,视线被毛绒帽子遮去大半,她不自觉就开始眯眼睛。


    暖帘外断断续续倾洒进来阳光, 听着外头沿街早膳铺子的声音,一会儿一句“来碗热豆腐”, 一会儿一句“今儿这么早”。


    她很快就意识模糊,陷入昏睡。


    梦中, 马车摇摇晃晃就进了城中, 她与卷春去给裴萱送了胭脂, 又去了上回进城住的那家客店, 请热心的老板吃了顿米线。


    她们还未准备偷偷溜进王府, 就遇到了金无疆。


    金无疆说杀人的不是他,她信了。


    他又问她, 那只小黑犬画的好不好看。


    梦里她笑,说不好看。


    他说回“海棠红”重新画一只, 她若是喜欢,日后就养一只那样的小黑犬好了。


    向椋突然愣了一下, 说她不能一直呆在“海棠红”,所以养小黑犬的事情至少要等到她回坞州。


    回到坞州,她会考虑养一只来看门守家的。


    金无疆看了她许久, 问,那他怎么办?


    梦中的向椋还是迟疑了。


    许久后,她说:“那你随我去坞州, 坞州是个闲静的地方。”


    脱口而出一句异常耳熟的话,让她猛然惊醒。


    手中正紧紧握着身边卷春的手,满是冷汗。


    卷春还在轻轻拍着她的手,“回坞州,奴婢随小姐回坞州。”


    察觉到她动了动,卷春这才抬眼看过来。


    见那斗篷帽子下的小脸蛋煞白,她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来取手帕,帮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小姐您醒了,是太热了吗?要不要把斗篷褪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手。


    “我没事。何时到城中?”


    “很快了,小姐您上车就歇息了,还没用早膳呢,奴婢拿个胡饼给你……”


    “不用了,一会儿下车直接上面馆去。”


    向椋坐直了身子,发觉背后都汗湿了一片,整个人难受得很,又道:“还是先找家客店换身衣服吧。”


    下了车,向椋带着卷春找到了上回来城中住的那家客店。


    客店老板瞧见她一下就认了出来,忙道:“哎,是你啊小娘子,你那好友的伤可好了?”


    “好了,”她笑了笑,“您竟还记得,上回多亏了您帮忙。”


    说着,向椋就示意卷春拿荷包,数了些银子要给他,又被老板推了回去。


    “举手之劳,你要这么整那多见外!收回去在城中好好吃两顿比什么都实在!”


    老板摆摆手,又问:“这回就你和这位娘子来城中?上回那两位好友没有来?”


    向椋还是将银钱放在了台面上,“是,我们还要住店,总不能白住您的。您若不愿多收银钱,那晚一些小女子请您吃顿好的。”


    老板点头笑道:“哎,那行。”


    二人同住一间,向椋更衣后,盘算着该如何调查双鹊那事儿。


    每年的春日大典通常在立春之前,王府绝不会空无一人,至少还有一些下人在,她若是顶着先前的身份回去,说是拿些东西,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但万一宋舒妤突然折返回来,那麻烦就大了,还得让卷春在外头望风,她进府里找证据。


    二人午后先带着胭脂去找了一趟裴萱,好几日没见,竟然感觉那姑娘个子又长高了。


    也就是这么一想才反应过来裴萱年岁不大,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早早就当家了。


    裴萱收了胭脂,还在一脸八卦劲儿地问向椋最近进城那么勤,是否是已经与“仙郎”有了婚约。


    如择了良辰吉日成婚,定不要忘记请她过去,被向椋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若平日里只是飞廉说一说,卷春可以当他们主仆二人都神经,但隔壁彭大娘说了,方二爷也说,方二爷说了裴萱姑娘也说。


    回客店后,卷春还是忍不住问了和方怀遇一样的问题:“小姐,您与世子爷他……”


    “……”


    向椋默然半晌,也给出了对方怀遇一样的回答:“什么都没有。”


    “您之前不是说恨世子爷吗?”


    卷春眨了眨眼睛,“可是前几日那封世子爷寄来的信,您都不让奴婢烧……”


    向椋神色平静,解释道:“留着自然有用。”


    绝不是她舍不得烧,只是留着作为一条线索罢了。


    至于留着有什么用处,暂时不必追究。


    她也难说是何时对金无疆有了别样情意,也许从很早开始就有了变化,只是经营铺子的费时费力让她没有力气多想,如今想来,不多想也是好事。


    给不出任何回应也好,至少放在这几日的事情上来看,不至于让她太过于左右为难。


    卷春不认可端王府的人,但这么长时间下来,就算她看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也知道自家小姐对世子爷至少不是“恨”。


    她坐直了,目光沉炽地看向向椋,坚定道:“反正小姐讨厌谁,奴婢就讨厌谁,谁待小姐不好……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小姐,不让小姐受欺负。”


    “说这做什么。”


    向椋听着笑了一下,“不用你保护我。”


    “小姐,奴婢是认真的,您若是哪一日真要回端王府,奴婢绝无怨言,只会好好护着小姐,绝不让王府的人欺负小姐。”


    她知道卷春所说的“回端王府”不是寻常的那个“回”,她思索了一会儿,应道:“不会回的。”


    如果尘埃落定,金无疆选择留在端王府,向椋会带上卷春两个人去坞州,她不会留在长平城。


    权贵,有总比没有的好,那是金无疆的意思,不是她向椋的。


    她现在也只能弱弱地想,若杀双鹊的人不是金无疆,或者说金无疆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心里能好过一点。


    至于最终走向如何,谁也说不准。


    她不是什么非谁不可、没了谁不能活的那种人,离开长平城去坞州是她的必然归宿,其他的都不是必要的。


    至少现在向椋仍是这么想-


    春日大典如期而至,城中热闹,清早就能听见沿街叫卖早春花和送冬米糕的声音。


    二人午间带客店老板夫妇一同去外头下馆子,还给老板娘送了多的“素鸾”,说他们的铺子在城西柳巷,若是喜欢胭脂可以写信告知,再差人送来就是。


    午后不多时,大概过了进宫的时辰了,二人才终于动身。


    向椋戴上了面纱,行头没来时那么厚实,便捷许多,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方便翻墙溜走。


    将近一年没有踏上那条平坦而漂亮的路,远远瞧见白雪笼盖的端王府时,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阳光明媚,却裹着冷风,怎么都是带着寒意的。


    看守的侍从认得向椋,是去年才过门就克死了端王的那个姝王妃,听她说是回府拿东西,又问为何不提前报备。


    最后还是不再看她,冷道:“没有王妃娘娘的指令,不能放你们进去。请回吧。”


    向椋从他话里确认了府上无人,假意不情愿,顺势又道:“只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拿一件东西,您通融通融吧。”


    见他面不改色不再搭理,她只能屏息凝神,憋出一滴泪来。


    那人听她站定不动安静了半晌,斜眼一瞧,竟眼眶通红。


    “我虽远在城西,但这一年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端王府,不在想念殿下,如今只是想进府去拿一双端王赏赐的玉鞋,你们竟也不容许!也不知殿下他在天有灵看见了会作何想法……”


    她泪湿了面纱,男人依旧目不斜视。


    她还想继续哭,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收了收夸张的表情。


    “里头还有我爹娘的遗物没有拿出来,眼看都该要祭拜了,你们真是好狠的心。”


    侍从没有说话,就好像是一团空气在身边晃了晃,连余光都没有再移过来。


    片刻,向椋终于无奈挥泪,挽着卷春走开了。


    还未走远,卷春低了低头,悄声问道:“小姐,他们不让进去,这该如何是好啊?”


    向椋擦了眼泪,冷不丁道:“办法总比困难多……翻墙。”


    二人很快就找来了沿街被丢弃的竹篮,垒起来垫脚。


    王府的外墙算不上多高,至少摔下去不会断条腿,几只竹篮足矣。


    难的不是翻墙,难的是今日春日大典,街上走动的人不少,这边儿哪怕不是大路也偶尔会有人来往。


    她们得抓住间隙翻墙,不引人注意。


    向椋趁着前一人才走过,迅速爬上屋檐,冒出一双眼睛四处扫了扫。


    确认这墙附近没有巡逻的人,才低头对下边儿的卷春点了一下头。


    她翻过瓦顶落地,打了个小滚作为缓冲,又托了身后的卷春一把。


    二人偷偷摸摸就溜进了堂中。


    府上寂静无人,只偶尔几声野猫踩过雪地的声音,看来王府上下几乎是没有留人的。


    她嫁入王府是个夜晚,烛火朦胧,又坐在轿子里,未曾见过角门去别院的一路是何模样。


    当夜端王殒命,全府上下一片混乱,之后她又整日窝在别院,闭门不出,压根儿没有机会仔细看过这里。


    这会儿左右打量打量,倒确实是个有些奢靡风光的府邸。


    向椋不自觉就想到,金无疆是在这样的府邸里长大的……


    但她很快就把这思绪丢得远远的,如今正是准备算金家人账的时候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只听一处院落传来人低语的声音,二人立刻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来听。


    但是离得有些距离,只能依稀听见几个蹦出来的词,“世子爷”、“王妃娘娘”之类的,其余实在是难以辨别。


    向椋示意卷春留在原地望风,她自己凑近了去听。


    卷春紧张地直咽口水,看着小姐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院落,最后停在一侧的柱子旁,侧耳听了起来。


    向椋歪着头,放缓了呼吸。


    “世子爷昨几个回来不是说了么?把账本放好了,莫要再让他看见。”


    “是,是这么说了,但是王妃娘娘今儿一早就说了,待她从宫中回来就要清点十三家胭脂铺这一年的账,要和姝王妃对账呢。”


    “什么‘姝王妃’?如今只能叫‘向娘子’,管好你的嘴,让世子爷听到了一个脑袋不够砍的!”


    “是,是……”


    安静了片刻,里头那人又嘀咕起来:“可是,您说世子爷他对向娘子为何如此上心?若不是昨儿我们几个做下人的拦着,世子爷就差直接把账本烧了……”


    “你还管上世子爷的事情了?把账本放好了,有什么差池,世子爷回来可要拿你开刀了。”


    “可是这王府如今到底还是娘娘说了算……”


    “嘿哟,你是谁的人?啊?是不是世子爷给你一口饭吃?你少那么多‘可是可是’的。”


    “哦哦……”


    听及此处,向椋柳眉微微蹙了一息,她扭头看了正望风的卷春一眼。


    卷春背对着她,正在四处张望。


    她从柱子侧走了出来,轻轻推了推院落那扇门。


    只听细微一声“吱呀”,门被从外推开,里头收拢着账本的两个王府下人石化般愣住了。


    向椋立刻比了个噤声,快步跨过门槛,又将门关上了。


    里头二人是金无疆的人无疑,她看向二人,开口道:“二位兄台既是世子爷的人,我与世子爷关系匪浅,不妨与我直说,这些账本可是记录着十三家胭脂铺近一年的账?”


    高个子吃吃地点了一下头,这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来者是何人。


    “向娘子……”


    她打断道:“世子爷为何让你们收拢起账本,别再让他看见?”


    高矮二人面面相觑,似乎是在迟疑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此番我就是替世子爷回府监督,否则你们以为我是如何进府的?”


    向椋轻轻息了口气,又说,“你们若不想得罪了世子爷,只管实话告诉我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我带你回坞


    二人哪瞧不出真假, 但世子爷自回府来,肉眼可见的和离开王府时不一样了。


    他似乎十分挂心远在城西的向娘子,还让他们帮着去寄了信。


    奈何人在王府, 听命于端王妃,哪能因为她与世子爷有其他关系而破例透露王府的事情。


    “向娘子,此事和王妃娘娘有关,小的们在王府做事……不敢胡说。”


    高个子说着就低下了头。


    矮个子多半地位没他高, 从向椋开门进来就没敢再吱声,此时却犹豫了一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还是谨慎地开了口。


    “向娘子, 王妃娘娘得知城西的一家胭脂铺标价普遍高一点儿, 准备立春后核查账本……”


    向椋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海棠红”名声渐大, 相关消息难免传进城中宋舒妤的耳朵里, 发现标价与其他十二家有出入, 自然就猜测身为掌柜的她在私自存钱。


    金无疆让他们收好账本,难道是等春日大典结束了再回来处理?


    可只是收拢而已, 宋舒妤想查账依旧轻而易举。


    那高个子赶忙拉了他一把,“你说什么呢?”


    “我自进府以来就动不动被责扣月例, 是世子爷帮我去讨过一回……”


    向椋没听他俩掰扯,又问:“那你们世子爷是什么意思?让你们把账本收拢起来销毁?”


    “不、不是。”


    矮个子继续说, “世子爷也没说要怎么处理,只是叫我们先收起来,等他回来再说。看他意思, 可能是要销毁,不过王妃娘娘自然是阻拦的……”


    向椋沉思片刻,只能暂且放下此事, 又问:“这几天他告诉我,他处理了一个丫鬟,那丫鬟是王府的吗?”


    “……”


    高矮二人都不吱声了,她不耐烦地盘起胳膊,“你们不是世子的人吗?”


    “是倒是,就是……向娘子,这些事情应该不能和您说的……”


    “你们若想他回来怪罪,大可继续瞒着我。”


    向椋语气凛凛起来,一张冷艳的脸上挂上了几分不满,“我说过了,我与他关系匪浅,他是怎么吩咐你们的,你们便怎么同我说,他若怪罪,你们往我身上推就是。”


    二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个子矮的那个不怎么怕惹事儿,开了口。


    “那丫头名为‘双鹊’,其实不是丫鬟,是王妃手下办事儿的。”


    他有些抓耳挠腮起来,“世子爷处理她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不过小的不敢胡乱揣测,只能告知向娘子确定的事情。”


    “据小的所知,双鹊帮王妃娘娘找到了一个香料商的行踪,目前那商人正在北疆那边儿,嗯……听世子爷说过,似乎是在……”


    高个子这时开了口:“是在苍漠。”


    矮个子连连点头,“对对,是苍漠。世子爷不准备让她把消息告诉王妃娘娘,这才动了手。”


    正说着,突然听见外面王府大门打开,传来不止一人的动静,脚步声如潮水般往这个方向袭来。


    向椋立刻警觉,想去开门让卷春进来躲着,却被那高个子伸手拦住。


    “定是王妃娘娘提前回来了,向娘子你快躲到那柜子后面!”


    “我……”


    向椋还未来得及说她阿妹在外头,就看见门上窗纸的人影颤巍巍跪了下来。


    外面传来卷春的声音。


    “奴婢卷春,见过王妃娘娘。奴婢是回来帮向娘子取些东西的……”


    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已经将这间院落包围了。


    “取东西?”


    那女人的声音还有些远,嗓音微细,气息上扬,语调高昂得一听就知是位金枝玉叶。


    “取东西,怎么没有走大门呢?”


    她拔高了音调,满头金钗玉饰雍容华贵,扭过头叮叮当当一片脆响。


    “好不懂事儿,你们怎么不让贵客进府,害得人家只能翻墙,踩坏了本妃的花儿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听着脚步渐近,向椋只能躲到了账本柜子后面。


    下人们呼啦啦跪了一片,说着“小的该死”。


    窗纸上模模糊糊的女人身影动了动,轻轻抬起一只手扶了一下发钗。


    “东西取好了?”


    “……”


    宋舒妤瞧出来了卷春挂心着屋里的人,于是勾了勾红唇,露出粲然的笑:“你不愿一个人走?”


    向椋心中干着急,想让卷春能跑就跑,她一个人就算应付不过来,找准机会也能逃脱的。


    但她看不见外面是何景象,也不知卷春跪在地上面对着宋舒妤是何等心理,只能听见外面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女人不耐的声音道:“你以为一个丫鬟的头值几个钱?别磕了,脏了王府的青石地。”


    “娘娘,奴婢求求您,求求您……”


    “聒噪……杀了丢出去。”


    向椋心头猛然一颤,立刻从柜子后冲了出来。


    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就在迈出步子那一瞬,就已然听见了门外剑出鞘的声音。


    刀锋铮鸣扎耳,旋即便是“呲”的一声闷响。


    那高个子迅速来拦向椋,但一下子没有拉住,手中只扯下了一小块衣角的青色碎布。


    门被“砰”的一声摔开,晚冬的寒风瞬间灌入,周围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侍从。


    阳光凶狠地刺了她一下,向椋才看清楚外面的情形。


    卷春是伏跪在地上的,额头重重磕在外头被阳光烧得发烫的石砖地上。


    宋舒妤似乎有些怕血溅衣裙,站得远远的,只把袖子抵在唇前,打量得认真。


    侍从已然将剑拔起,地上的人轻微抽动了一下,慢慢往前滑了一点距离,随即整张脸都埋了下去,贴在粗粝的地面上。


    宋舒妤的视线一寸一寸地从卷春移到了向椋身上。


    她挑动了一下眉头,“喔,你也在这儿。”


    向椋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僵硬地走到了卷春身边,膝盖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她身边。


    她手忙脚乱地托着卷春的脑袋,让她翻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怀中那人口中淌着鲜血,已是气息奄奄。


    向椋抬手想触摸一下她的脸,却看见她额头上都是磕出了血痕的印子,眼皮就要阖上,整张脸都白得可怕。


    她的视线艰难地往下挪,看见卷春胸口的衣衫已经破了刀口,血流不止。


    那把剑从后背扎到了前胸,冷冰冰地贯穿了卷春的身体。


    血渗到她青色的衣裙上,寒冷的染红了一大片。


    她哪怕是未曾学过医术,也看得出来无力回天了。


    向椋用力托住卷春的身子,却不知那小小的身形为何此时沉得可怖,怎么也抱不起来了。


    她只能俯下身去,颤声安慰她:“卷春,我们去找大夫,你别怕啊……”


    卷春那双几乎撑不开的眼皮下,一双有些失神的眼瞳正慢慢流转着一点光亮。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只有汩汩的血,许久,才终于嚅嗫着说:“奴婢……没能保护好小姐……”


    向椋想舒展一下眉头,眉心却死死拧着,她强忍着不让那滴眼泪掉出来。


    她想笑着摇一下头,可心如刀绞,浑身抖得厉害,就连摇摇头都做不到。


    “不怪你,我不怪你,卷春……疼不疼?你别怕,我们去找大夫,一定可以治好的……”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抱卷春,可是两条胳膊和使不上力气似的,怎么也没能抬起她的上半身。


    滚烫的血糊得她满胳膊都是,衣衫全部贴在皮肤上,两个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


    青石板上几乎消融了的雪被红色染开,好似落了一地粉白的海棠花。


    卷春那双眼睛只能定定地看着她。


    “小姐,我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向椋不得不低下头,耳朵凑近才能听清楚。


    “想回家,回坞州……”


    “我带你回坞州。”


    向椋搂紧了她,“不怕,卷春,我带你回坞州,我带你回坞州。”


    小姐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颊,小姐身上很烫。


    听小姐轻声抱着她说完,她眯了眯眼睛,在一片明媚中看见了起伏的山丘。


    老向宅还静静地坐在山脚下,能听见邻里小孩儿嬉笑的声音。


    那儿的阳光真暖和,天地间仿佛笼上了一层金色的纱。


    笼在她身上,她好像卸下了很重的担子似的,身体变得和暖又轻盈。


    天高云淡,纸鸢高飞。


    向椋感觉到手上是烫的,胸前也是烫的,却不忍松开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整个人都还发着懵,可是怀里那个人慢慢就听不到微弱的呼吸声了。


    直到手脚开始有些发麻,向椋才迟钝地有所反应。


    此时,怀里的人已经没有动静了。


    她听到旁边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多脏啊,那身衣裳都不能要了,一个丫鬟而已……”


    向椋浑身发着抖放下了卷春,又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这才发现她唇角略微有一丝弧度。


    向椋只是生硬地擦掉了挂在眼角的一滴泪,慢慢站起了身。


    周围侍从立刻警惕起来,拔剑对她。


    她在一片寒芒之中缓缓转了身,在黑压压的侍从里一眼就看见了浑身珠光宝气的宋舒妤。


    那位王妃娘娘却只是略带嫌弃地睨着她,打量起她身上的血污。


    她一时只觉得无力,身在长平城,在端王府,面对着高高在上独掌大权的端王妃,她连卷春都护不住。


    突然也就理解了金无疆为何要说,权贵,有总比没有的好。


    安身立命,于百姓而言其实是一种奢侈。


    向椋知道她今天可能是走不出王府了,也许她就不应该带着卷春闯这一遭,可她仍旧不能停下来,不能停歇,不能让卷春白白遭罪。


    她还要带卷春回坞州。


    那满头金钗,丝毫没有守丧模样的女人只是凝了她一会儿,语气平淡地下了令。


    “拿下她。”


    一声令下,五六个侍从提着剑向她靠近,宋舒妤往后退了几步,“要活的。”


    有人从后面扣住她的脖颈,她红着眼,只能狠狠去咬住那条胳膊,手肘拼了命往后面怼。


    硬生生连着布料啃掉一块肉下来,那条胳膊这才松了力。


    旋即,另一只巴掌却横扇了来,她只觉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其他声音。


    饶是武功高手也难抵一群王府精锐部下,更何况向椋只会一点擒拿术。


    在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面前不过抵死挣扎,拳头和膝盖劈头盖脸地挥来,她很快就蜷倒在地。


    倒下去的瞬间天地倾倒,阳光晃眼,银钗落地发出轻响。


    她口中满是血腥味儿,努力支起眼皮,只能看见卷春安安静静地躺在身边。


    血早就不再往外淌,衣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向椋只是这么倒在那片冬阳下的青石板上,倒在那泊血旁边。


    落日前的阳光有些刺眼,洋洋洒洒,照得王府楼台散发着金光。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嗡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碎雪


    偏院是污脏的, 遍地杂草和泥泞。


    漏风漏雨,窸窣声不断,不知先前是否作为马厩使用过。


    夜幕寒凉, 只有一缕淡淡的月光斜照进门缝,依稀可以看见几只穿梭在杂草中的爬虫。


    视线上移,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让那扇门看上去更为沉重。


    衣服上干涸的血痂咯着皮肤生疼, 草垛上的人只是静静看着那缕浅薄的月光,一动没有动, 就连呼吸起伏都难以注意。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烂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下人提着一只木桶, 一下子将桶里的洗菜水泼了进来。


    向椋劈头盖脸被淋了一身冷水, 还有几片烂菜叶子粘在了身上, 刺骨的寒风袭面而来, 冷得她立刻发起抖。


    她这才动了动被捆在腰后的手腕, 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腕处多半已经磨破了皮,浑身也酸痛得厉害, 脖子上还留了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血顺着脖颈流了一衣襟, 此时已经凝固,只留下有些惊悚的痕迹。


    宋舒妤已然沐浴, 身着华贵裙袍,外面还披着一件毛绒披风,心情似乎还不错。


    她缓步走到门口, 抬手在鼻前扇了扇,说话时唇边飘着白雾。


    “你们平时不打理偏院的吗?怎么弄成这样了?月钱都是白给你们了?”


    下人们头也不敢抬就跪了下去。


    “王妃娘娘恕罪,这偏院先前是世子爷的马厩, 那批马儿按您要求迁走后,这里就荒废了……”


    “行了,把她带出来。难闻死了,本妃都不想进去……”


    她转身往外走了几步。


    下人们这才抱手称是。


    向椋被架着走出了那间破屋子。


    月光恍惚,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阵阵夜风从袖口领口钻进去,单薄的衣衫让她冷得有些想发抖。


    看见门外的宋舒妤,她又咬紧了牙,没让自己打颤。


    丫鬟为宋舒妤撑着一把伞,她的视线在向椋身上上下徘徊了一会儿。


    “你私下存了多少银子?”


    她目光淡漠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说也无妨,本妃自有法子查清楚。”


    宋舒妤上扬着唇,轻声说着,“真是意想不到,你们竟然挑了个远离王府的城西柳巷歪腻,你刚过门时,本妃倒是没有瞧出来你是这么个放荡之人。”


    “早知如此,当时便不该让端王给你取一个‘姝’字。”


    她走近了两步,看着向椋露出鄙夷之色,“你们这般目无纲常伦理,实在不大配得上这个字。”


    向椋只是看着她嗤笑了一声。


    宋舒妤只当她逞强,又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眉头。


    “小椋啊,你以为他会帮你销毁账本么?”


    “……”


    “他姓‘金’,从出生到死都是端王府的人,而你,只是一个没有身份地位,就连宅子都没有的商贾之女——不,如今也不是了,只能算是贱民。”


    她自顾自的勾起嘴唇,似乎得知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金无疆不会帮你销毁账本的,因为一直往王府送账本的就是他。”


    向椋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心情。


    “你以为本妃怎敢放任他一个世子随你去城西?他只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就不得不称本妃为‘母妃’,你有什么能耐让他忤逆本妃?”


    “卷春呢?”向椋突然问。


    宋舒妤顿了顿,拧着眉头看她,“什么?”


    “卷春在哪儿?”她重复道,“你下午让杀了的那个。”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轻笑着说:“哦,你说那个丫鬟。她叫‘卷春’?”


    “……”


    “你放心,毕竟是你的陪嫁丫鬟,本妃已经让人扔去乱葬岗喂野犬了,莫要浪费那细皮嫩肉。”


    黑夜中只有那几盏灯笼的烛光,旁人无法察觉那双眼睛逐渐漫上猩红。


    她无能追究发难,硬生生把那刺痛的愤恨嚼碎了咽下去,胃中翻涌起恶心。


    “对了,小椋。”


    宋舒妤笑了笑,又说,“本妃还听说,你在找一个香料商?”


    她沉默着没有应声。


    雪声哗哗,睫毛上沾着雪粒,她不得不虚了眼睛。


    “金无疆没有告诉你吗?已经追查到行踪了。”


    “……”


    “他前不久不是给你写了信吗?他若是在信里告诉你了,你和那个叫什么卷的丫鬟都不必回来一趟,直接往北疆去就是了。”


    她弯着眉眼,笑得十分温和,“看来他压根儿没把你视作自己人,还没本妃待你坦诚呢。”


    她的话真假难辨,向椋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身边已经没有可信赖的人了,她的处境不好。


    香料商的线索与她爹娘之死有关,这件事情又有王府极力阻拦,想来确实与王府脱不开干系。


    至于金无疆为何没有将此事告知与她,双鹊又到底是何人杀的,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宋舒妤把她抓回来,一是为了清算“海棠红”的账,二可能就是要将她灭口,彻底揽下十三家胭脂铺,也杜绝王府腌臜事被传出的可能。


    她今天也许是真的走不出这个府邸了。


    但若能找机会逃出去,她要直接往苍漠去——


    不,还要先往西回一趟“海棠红”,向方怀遇交代好一切。


    面前那个女人见她半晌不再说话,转过身,对身边的下人说:“罢了,直接带她过去吧。”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地上的雪有些滑,她趔趄了一下,才跟着宋舒妤往一个方向走去。


    这夜寂静,和她嫁进王府那日很像,不过那天一路萤火,今儿还未立春,王府上下都有深渊一般的漆黑。


    那夜没有看清楚的景象,今夜看清楚了大半。


    那条曾经乘着轿子穿过的廊道确实很长,廊道一侧曾站着金无疆的那个位置,此时只有一盏摇曳的旧灯笼。


    她突然想起来金无疆和她说过,他看见过一首情诗,里面有“无疆”,也有“椋”。


    看到那首诗后,他觉得她十分有趣,这才顺势离开了王府,随她去了城西。


    如今想来也是可笑。


    他们在端王府只见过一面,正是她在轿子里,他在廊道上那一面。


    一面而已,不足几息,他就有意于她了吗?


    向椋神情戏谑地又扫了一眼廊道那处,空空如也,唯余烛火下,斜斜飘落的碎雪。


    那么远的距离,连她的脸都不曾看不清吧。


    原来只是为了偷偷送“海棠红”的账本回来,才随她去的城西柳巷。


    原来他本就是替王府盯着她的眼线。


    什么情诗,都只是借口而已。


    大方地把荷包递给她,也只是在把她往陷阱上赶。


    她本就不该轻信的,爹娘早就告诉过她任何人都靠不住,是她忘记了,她以为金无疆不一样。


    一行人慢慢走着,小雪不息,被风一吹,便斜斜地飘进廊道上。


    她的裙角早就被浸湿了,每一步都冰冷地贴上小腿,手脚都被冻得没了知觉。


    穿过那条冗长的廊道,他们停在了一间屋舍前。


    这里有些偏僻,没有烛火和虫鸣,晦暗可怖。


    领头打灯笼的两个下人上前打开锁,推开了房门。


    屋里立刻传来剧烈的铁链拖拽声。


    月光朦胧地洒进些许,里面那人似乎是起身走了两步,却被铁链拽住不能再走动,只能停步杵在一侧。


    “你脾气好大。”


    宋舒妤站在门口冷哼了一句,“和你娘一点儿也不像。”


    屋里只传出阴森森一句:“你配提她么?”


    听到那个声音,向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见宋舒妤跨过门槛,伸手去触摸一片黑暗,“你的伤如何了?本妃到底也是你母妃……”


    旋即,一片噼里啪啦的东西落地声。


    “别碰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看着那片黑暗缓慢两步跨过门槛,退了出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她喃喃着。


    向椋没有发出声音,挪了挪身子,想看清楚屋里那人。


    宋舒妤扭头看了门口的她一眼,忽而莞尔,笑得灿然。


    “脾气那么差,你怎么就对他有意呢?”


    “……”


    “说他不把你当自己人吧,他听到本妃说把你抓了,硬要赶回来,险些搞砸了圣上的春日大典,圣上若是要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宋舒妤停顿了一下,问向椋:“小椋,你觉得本妃应该追究你们谁的责任?”


    向椋一时搞不清楚其中原委,没有说话。


    若金无疆是帮王府办事的,宋舒妤又为何要以这样强.暴的手段将其锁起来?


    她又想,既只是利用她,他又何苦从宫中赶回来,让宋舒妤误会而自讨苦吃呢。


    宋舒妤盯了她一会儿,还未再说什么,就听见屋里那人开了口:“宋舒妤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了不动她吗?!”


    “你急什么?本妃稀得动她似的。”


    她瞪回屋里一眼,又扭头瞄了向椋一眼,“你站出来点儿,让他瞧瞧是不是完好的。”


    向椋慢慢往边上挪了一小步,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了眼前景象。


    黑洞洞的房间里站着一个清隽的身形。


    他披着一件漆黑的毛领披风,行头还是进宫穿的那一套华袍,此时一条胳膊粗的铁链从他衣袍下连到了黑暗中的床头,多半是栓住了脚踝。


    向椋只这么上下扫了一眼,见他一身墨色衣袍,看不出来哪里有伤,果断就移开了视线。


    金无疆的目光却贪婪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脖子上多了一道刀口,血流了半个脖颈,浑身上下都是已然发黑的血渍,看不出来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沾染上旁人的。


    他艰难地辨认出,她穿的是昔日常穿的那件浅青色衣裙。


    裙袍外,只上身一件浅色短夹袄,此时就连白色的毛领都被血染成了粘糊的一团。


    只这么单薄的穿了两件衣裳,瘦瘦小小的身影仿佛寒风一吹就要倒。


    金无疆咬着牙移开视线,看向宋舒妤。


    “她为何伤了?”


    “这你便该去问她,她若是乖乖就范自然伤不了。”


    宋舒妤平静地回答道,“奈何人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姑娘家家的竟然还学过一些擒拿术,那便没有办法了,总不能让她伤着母妃的人吧,阿年?”


    “你……”


    向椋此时看不清屋里那人的眉眼,只觉得陌生。


    她低垂下眼睫,问宋舒妤:“你想让我做什么?”


    宋舒妤不再搭理金无疆,示意了下人。


    随后,有人上前来为向椋解开了手腕上的麻绳。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上面一圈早被勒出了血痕,此时只是简单动一动都疼得厉害。


    旁边的下人又端来了一个黑金木盘,上面只躺着一把冰冷的短刀。


    她看着那把闪着寒芒的刀微微怔了怔,抬眼去看宋舒妤。


    那个女人笑盈盈地弯了弯上挑的眉眼,面色风轻云淡。


    她伸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刀柄,转动短刀,将刀刃一面对向了面前黑压压的屋门。


    “杀了他,十三家胭脂铺还给你,本妃送你离开长平城。”


    她又将刀刃转了回来,面向了向椋。


    “不杀他,本妃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动手吧


    向椋只感觉脑袋白了一瞬。


    面前妆容华贵的女人勾起红唇, 看了她一会儿,说:“这不难选,小椋。”


    是的, 不难选。


    答案已经摆在了她面前。


    金家害得向家支离破碎,害她爹娘遭毒杀,死不瞑目,害她不得不嫁入端王府, 十三家胭脂铺尽数归于王府名下。


    害卷春死在她的怀里,害她不能回坞州老宅, 害她如今这幅狼狈模样……


    她现在杀不了宋舒妤,可她能杀了他。


    只是杀了他而已。


    仅仅只是金家一个庶出的孩子而已, 就可以换向家的十三家胭脂铺, 换她的命。


    她还是没有去握那把刀, 心中有些忐忑。


    “你有能力动手, 为何让我来?”


    宋舒妤没有看她, “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歹徒夜闯端王府,杀害世子后逃之夭夭, 无人能追究,最终只会将次嫡子扶上正位。”


    “你如何保证事后不会变卦杀了我?”


    她忽然笑了:“本妃杀你的原因无非只有一个, 就是担心你拿着所谓证据去报官。”


    向椋只是凝着她,一双杏眼在夜色中俨然凛凛。


    “但是你以为本妃怎么敢告诉你香料商的行踪?”


    宋舒妤扫视了过来, 眉眼凌厉,“因为本妃已经让人去北疆把他灭口了,你报官也找不到对证。既然你对本妃不存在威胁, 本妃杀你还要多处理一具尸体,何必?”


    向椋闻言,慢慢移了移视线。


    她的目光最后迟疑着停留在了前面那扇门后。


    金无疆还是站在一片黑暗中没有动, 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面色笼罩着一团阴霾,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也不敢去看清楚。


    直到沧海桑田,她一只沾着血、冷到没有知觉的手终于抬起来,缓缓放在了刀柄上。


    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握紧了那把短刀。


    只一瞬间,她将刀刃挥向了身侧的宋舒妤——


    金无疆瞳孔颤了颤,却看见向椋的手被旁边的侍从牢牢攥得泛白,刀刃悬在了宋舒妤面前。


    宋舒妤那双狭长妖冶的眼睛凝视着她的杏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胆子真不小。”


    她嘴角的弧度依旧不变,眸中仍带着笑意,轻轻哼笑:“连本妃都敢杀,怪不得能和我们家阿年走到一起去呢。”


    向椋知道这是殊死一搏,今夜终究要死人,这一击没有伤到宋舒妤,死的必然就是她了。


    却没想到宋舒妤并没有计较她临时的反击,只让人把她押到了那道门槛前,铁了心要看她对金无疆动手。


    担心她挣扎,一左一右两个侍从押得很牢,她感觉肩胛都快碎了,整个身子重得要被压到门槛上去。


    刚到门槛边,就听见屋里传来金无疆冷不丁的声音:“松手。”


    “松手吧。”


    宋舒妤道了句,两个侍从便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


    向椋缓慢地抬起头,看见金无疆的视线沉沉落在她的手上。


    她下意识也想去看手上的短刀,却听见他说:“你的手腕怎么磨成这样了?”


    向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一圈红痕,麻绳粗糙,捆她手时难免磨伤破皮。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金无疆似乎还想往前走两步,却听到沉重的铁链摩擦声,他只能停下来。


    “你过来些,小椋。”


    向椋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迟疑什么,分明只需要过去捅他一刀,梦寐以求的十三家胭脂铺就都回来了。


    只要杀了金无疆,她就可以走了,可以去坞州,去哪都可以,从此她便自由了。


    她再也不用在柳巷那家偏僻的铺子里忍受同行欺辱,也不用再想尽办法偷偷存钱、算盘缠,不用再担惊受怕城中来人暗杀。


    一切就要结束了,只要杀了他。


    他姓金,他是端王府的世子,他们本来就应该有仇的。


    只要杀了他。


    可是面前那人太过平静,靠近了才发现他面色毫无埋怨,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恨或不屈。


    只有……


    她站定,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光点流转,隐喻着悲悯之色。


    是心疼。


    向椋一步也没有再动。


    “小椋。”


    金无疆唤她,“过来,我看不清你。”


    他想往前,可铁链的声音实在是太刺耳太让人头疼了,向椋僵硬地动了动腿,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疼吗?”


    金无疆柔声问,“脖子上那么长一条口子。”


    向椋愣住了片刻,只是生硬地说:“不疼。”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双鹊……是你杀的。”


    她开口手,嗓音沙哑着,有些变调。


    她看着金无疆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眸色却好像告诉了她答案。


    向椋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卷春死了,金无疆。”


    他却怔了怔,眉心微微蹙着,“你身上的血……”


    “她死在我怀里。”


    她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我只有那一个亲人了,现在也没有了,都没有了。我不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金无疆却看见她眉头不展,嘴唇细颤着,似乎用口型说完了后半句——


    杀你。


    我不想杀你。


    向椋突然感觉喉咙间酸痛得厉害,堵着说不出话,她明明是恨啊,是恨金无疆的。


    恨他杀了双鹊还对她撒谎,不告诉她真相,间接害死了卷春;恨他把账本偷偷送回府上,背着她替王府做事。


    恨,……


    恨他从一开始就是骗她的,什么情诗什么童年,都是假的。


    她也恨自己下不了手,恨自己明明恨他,却没办法杀了他。


    是恨啊,从一开始就是恨。


    从那夜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嫁入端王府,看见廊道上的那个男人开始,她就应该恨的。


    可是她怎么也没办法说完那句话。


    不想杀你,我不想杀你。


    没了卷春,真的就只有你了。


    她慢慢往前了一小步,跨过了地上破碎的瓷器。


    “我……”


    向椋看着晦暗中那双深邃的眼,“恨”那个字好像带着刺,她知道说出口便收不回了,要落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可他将死,就算她这样说了又如何呢?


    那句话的刺,就连从喉咙中发出声音都疼,她自己也会疼。


    她只能挣扎着,怎么都说不出口。


    “动手吧。”金无疆却说。


    他的声音太平静,她握着短刀的那只手抖得出奇厉害。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考究一句,你恨我吗?又或者你爱我吗?如果她说恨,他不甘心这么死去。


    于是金无疆什么也不问,也不想知道她忍不忍心,狠不狠心。


    向椋却突然看着他哭了。


    她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就像那日回到向宅,满宅子都是血腥味儿。


    爹娘倒在血泊之中,下人们也无一生还,整座向宅一片死寂,她太害怕了,她不想再经历一遍那样的沉寂。


    她不想杀人,也不想经历什么你死我活的戏码。


    为何世间要有恨,又为何要让她溺死在这汹涌的恨里?


    她杀了他,换自己的命。


    活下来了,又如何?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她在意的人都死了,她活下来了,于是她就这么顺遂地过完这一生吗?


    一个人在坞州过完剩下的几十年,一个人病倒,又一个人老去吗?


    她恨自己恨得不纯粹,如果是恨,为什么做不到捅下去呢?


    向椋看见面前那个男人伸了伸手臂,她于是失了魂一般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去靠近他。


    金无疆环住她,双臂箍紧时,就好像要把彼此嵌进身体。


    宽大温暖的臂膀终于让她短暂找到了一处栖息地。


    向椋眼泪决堤,全部洇在他胸口的衣衫上,想伸手环抱却又触摸到了一片滚烫的潮湿。


    他衣衫上沾着大片血渍,她甚至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她泪眼模糊,想推开他,又想问问他哪里伤了。


    她想说什么。


    很多很多话到了唇边,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说出来,终究归于沉默。


    金无疆紧紧扣住她,低了低头,脸埋在她脖颈侧。


    她忽然听见很轻很轻、几乎是用气在同她说话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去北疆,苍漠,那个香料商没有死。”


    她浑身凉了一下,被他靠近的地方逐渐有些发麻。


    “用我的命换你的,很值。我就算活着,也要在王府和他们斗,我好累,小椋。”


    像在诉苦,像在叹息,像遗言,像嘱托。


    他松开了手臂,推开了她一些,低头看着她。


    “听话,小椋,动手吧。”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是湿润的。


    月光寒凉,吝啬得没有一丝泄进房间里,他们之间朦胧模糊,只有冷冷的风在不留缝隙地穿梭着。


    两个身影好像被风拉得很开、很远,他们的影子在屋子里混为一团晦暗的灰色。


    她想记住他的轮廓,和那束还能认真看着她眼睛的神色。


    这双眼睛,眸色中忽远忽近的哀悯,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双。


    那把短刀亮着一丁点不起眼的光,她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头脑麻木了,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金无疆看见过她眸中的犹豫就知足了。


    她不忍心,有过这一瞬的不忍心就够了。


    金无疆看着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那你随我去坞州,坞州是个闲静的地方。”


    不论是爱还是恨,是牵挂还是原谅,今夜过后,她便可以彻底离开王府,离开长平城,回到风和日丽的坞州。


    会在那个平和闲逸、被时间遗忘的安宁山村认识新的人,有新的好友,新的伴侣……她很快就会忘记他。


    于是金无疆伸出两只手,牢牢握住了向椋抓着刀的那只冰冷的手。


    下一息,狠狠往自己腹上捅来。


    感觉到手中那把短刀刺破了几层华贵的衣袍,深深插进了他腹部,向椋一瞬间浑身发凉发麻。


    他的手心紧紧贴着她的手背,还是烫的。


    金无疆慢慢动弹了一下手指,松开了她的手。


    一阵铁链沉闷的声响,他有些不稳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随后,他的手却艰难地又抬起来,像捧一朵羽毛般轻轻捧住向椋的脸颊。


    向椋失措地松开了握刀柄的手,眼泪一时止住,惊慌地抬眼去看金无疆。


    他谨慎地离她近了一点儿,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又慢慢地把额头贴上她的额。


    向椋闻见熟悉的松针香,是雪地里的松针香。


    不纯粹,混杂着血腥味儿。


    “对不起……”


    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好像一阵风吹来就要散了。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向椋只听见身后猛然传来三两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刀剑铮鸣,喊杀声起。


    她浑身僵硬着没有动,只是静静凝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世子爷!!!”


    她听见了飞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去找一个人


    月光拉长了影子。


    风声喧嚣, 她被金无疆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推开。


    只是一个趔趄,她看见飞廉提着长剑的身影从她身边窜越进了屋子,扑向了那个已然倒地的男人。


    向椋不知道飞廉为何这个时候才赶来, 也已无心再思索,她脑袋发着懵,仓皇地钻出混乱的人群。


    手脚发麻,她跌倒在一片雪里。


    小雪淅沥, 烛火前漫天飞絮。


    她晕头转向,几乎找不到方向。


    “世子爷!世子爷……”


    她耳朵一片嗡鸣, 依稀听见飞廉的喊声。


    厮杀着的,有王府下人, 也有飞廉带来的人, 有人簇拥着将宋舒妤送离这个是非之地。


    向椋恍惚着看见了别院后侧的一处角门,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好几次跌回雪中, 逃也似的往那边冲。


    她就要离开王府,却不知什么情感驱使着她扭头扫了最后一眼。


    隔着一片混乱飞雪与四溅的殷红, 黑夜中刀剑锋芒闪乱,屋檐下的飞廉跪在屋门边, 回头与她相视。


    他眼中的恨意几乎吞没了她。


    向椋眸色慌乱,迟疑一瞬, 只能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出了端王府。


    她浑身都是血污和湿雪,但彼时已是夜深,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无人看清她的狼狈。


    她只是凭借着本能在不断地跑,浑身上下早已被冻得发麻,冰天雪地里, 木然地赶回了那家客店。


    客店老板看见她的模样被吓得魂飞魄散,忙从柜台后走上前来。


    “娘嘞,小娘子你怎么弄成这样……”


    向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回房简单清洗了皮肤上沾着的血痕,又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拿着包袱付完银钱。


    正要离开,又顿了顿步子,对老板道:“多谢您,若有人问您是否认识小女子,只说‘不认识’便是。”


    她又多给了几两银子。


    老板站在门口望了她背影好一会儿,见她离开了这条路,转身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头发,回了客店。


    客店内,此时已经追来了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瞧着像哪户人家的侍从。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到柜前。


    “是要住店吗客官?”


    那男子看了他一会儿,问:“你认得方才那女子?”


    老板哆嗦了一下,赶忙摇摇头,道:“不、不大认识,只是住店的……”


    男子又盯了他几息,那目光颇具穿透力,盯得他直发毛。


    随后,他的手拍在桌上。


    老板定睛一看,他手掌下压着一小摞用信封夹起来的纸,看起来是还没来得及封口。


    “想办法送到那女子手上,否则你的客店开不到春天。”


    老板还在茫然状态,就见那男子急匆匆地往来时方向走了。


    他低头去拿起来面前那张信封,随手一翻,赫然是地契。


    再一数,整整十三张-


    马车摇晃着赶往城西柳巷。


    她给马车夫加了银钱,拜托他连夜驾车不要停歇。


    车夫也贪图那几两碎银,带着她走了一条鲜少人知晓的小路,绕开了官府巡逻的人。


    不知是路上风大寒凉还是怎的,向椋浑身都在打哆嗦。


    她蜷缩在角落中,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毛绒披风,彼时稍稍暖和了一些,才感觉到脖颈上的伤在隐隐作痛。


    她抬手触摸了一下,方才只是简单冲洗,血是止住了,现在只能感觉有些狰狞,多半是要留下疤痕的。


    她微微侧了侧头,手指颤巍巍去揭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外头乌黑一片,小雪未停,不知己是深夜几时。


    放下车帘,脑海中还在不断涌现着在王府时的画面。


    那人抵着她的额头,手指慢慢擦去她眼角的泪。


    他们第一次离得那么近,比上次在海棠树下的雪地里还要近,可以闻到他身上很明显的,雨后竹林一般好闻的松针香。


    血腥味,还有很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谁身上的。


    他没有说爱或者恨,也没有怨她狠心,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对不起”。


    向椋想,他应该道歉的,他应该替端王府说这句“对不起”,应该对她、对她爹娘还有卷春都道歉,他也应该在她面前忏悔自己说谎,自己背叛。


    原是大快人心,罪有应得的,可她听着却很不舒服。


    从王府逃出来后,每一次回忆起金无疆握着她的手,把那把刀往他那边递,向椋都头脑发胀,控制不住的想发抖。


    可原本就该这样,他是为了帮王府拿“海棠红”的账本才接近她的,金无疆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生活中,他们也不应该有交集的。


    如今只是让一切回到原点而已,只当她从未认识过这么个人就是了。


    可是怎么说服着自己,怎么都想着她的生活已然天翻地覆,追根溯源,又要忆起王府和金无疆。


    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慢吞吞地坐起来翻了翻包袱,从中找出来了一张信封。


    信封上勾画的那朵海棠花,真是不怎么好看。


    她目光有些呆滞,只是打开信封取出了那被她捏得有些起毛的信纸。


    手指缓缓摩挲过那句“见字当如见我,举世无双的小椋”。


    为何要骗她呢?


    骗了她为何还要道歉呢?


    向椋沉思了片刻,又觉得不重要了,视线终究只是停留在了末尾那团墨水洇出来的小黑犬。


    以及他写的那句“近来无端总想起你,画了幅给你瞧瞧,以解忧思”。


    若是演给她看的,迷惑性真是太强了。


    她会踩进陷阱也是因为她终究是轻信了旁人,怪她没有早些听卷春说的,不该相信他。


    她无神地扫了几遍这封信,抬手想撕了,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放下了手。


    这几日的奔波让她身心俱疲,不明白为何变化总是来得如此唐突。


    到柳巷时,已是将近鸡鸣,失魂落魄的人影站立在死气沉沉的“海棠红”门口。


    她拉了一下门,门被从里面拴上了,便从一侧找了几只篮子来垫脚,从瓦墙直接翻进了后坊。


    正准备回屋收拾东西,就看见外头铺子里隐约亮着烛火。


    向椋攥着包袱走过去看,发现是方怀遇趴在柜台前歇着,旁边点了一盏烛台。


    他听见动静醒来,被她吓得一怔。


    “……阿椋?”


    方怀遇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忙站了起来,背后披着的毯子落到了地上。


    “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你的脖子……”


    向椋摇摇头,“小伤无碍。你怎么睡在铺子里了?”


    “我……”


    支吾了一下,他才说:“我担心你太晚回,睡在里屋听不见敲门声。”


    她想了想,说:“我交代你一些事情就走,一会儿你回屋歇着吧,这里太冷了。”


    方怀遇凝着她,虽然她走之前说是进城送胭脂,但看她这幅模样回来,便知她必然是从王府九死一生逃出来的。


    卷春不在身边,也许是在门口望风,他只默不作声地跟着向椋往内坊走。


    向椋也知道他不会多过问她的事情,心中安稳,带他走到了廊道上。


    新挂的灯笼还在风中慢慢地晃,城西没有下雪,只是风有些凉。


    “你还好吗?”身后,方怀遇缓声问她。


    向椋转过身,还是像之前一样提了提唇角,这时才发现嘴唇有些干裂,扯着生疼,便没有再笑。


    “好。”


    她点了一下头,“若有人再来‘海棠红’寻我,你只说我未曾再回来过。”


    黑暗中,灯笼摇曳的烛火映射着她沉炽的眸色,向椋没有悲哀之色,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你会制胭脂,今后‘海棠红’只能拜托你,铺子一切收益都归你,方二郎。”


    她眸色深沉,就好像是在交代什么遗嘱,此后都不会再回“海棠红”了。


    方怀遇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要去哪儿?”


    “北疆,”她说,“去找一个人。”


    “那你还会回来吗?”


    向椋安静了良久,“……我不确定。”


    她去过北疆,去过苍漠,那地方全年都是风沙漫天,天气多变,恶劣非常,甚至前一息风沙扑面,下一息劈头盖脸来的就是倾盆大雨。


    在商道时便听爹娘说过,那地方古怪,尽可能绕道而行。


    往那样的地方去,别说应对诡谲变化的天气了,随便来几个成团的劫匪,她一个人都有些难应付。


    方怀遇说:“若将家母和舍妹接来柳巷,我随你去北疆……”


    向椋摇摇头,“来不及了,我即刻就要走。这一路也许危险,你别去了。”


    金无疆既然知道那香料商没有死,宋舒妤花不了多少时间也会知道的。


    她是在同王府比速度和能耐。


    从前方怀遇待她就如同亲妹妹,如今得知这样的消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也正常。


    她不知道方怀遇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太过唐突,又是否会再与她纠缠,只知道“海棠红”的收益并不算丰厚,只够维持方家的生计。


    于方怀遇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归处。


    她本想说,你若不愿意,便还是继续做杂工,让他自行另外聘请一位资历深厚的人来做掌柜便是。


    话未说出口,却听到方怀遇答道:“好,我等你。”


    停顿一会儿,又问:“你何时离开柳巷?”


    “天一亮就走。”


    空气凝固了少顷,他继续说:“那先处理一下伤口吧,收拾好再走。”


    向椋“嗯”了一声。


    她往屋里没走两步,又听到身后那人说:“别担心‘海棠红’,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经营好,等你回来。”


    她转身,昏暗的廊道上,她对上方怀遇有些哀伤的目光。


    思索片刻,干涩的唇瓣动了动,只吐出二字:“多谢。”


    言罢,她快步回了屋。


    方怀遇是重情义的人,先前受到蒙蔽也都有他的理由,向椋就算不理解,如今也过去了。


    他们相识多年,她是放心他的。


    向椋只是有些担心着城中的人追来,自上马车起,心跳就未曾放缓过,这会儿只是草草地沐浴后独自包扎了伤口,收拾了一下屋里的物品。


    她只拿了一些珍视的东西,思来想去,还拿上了陈安给的那块传家石雕以及一把库房里的剔骨刀。


    准备离开时,她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折返回梳妆台前。


    梳妆台还是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胭脂盒还未盖上,就连卷春拿出来忘了放回去的钗子都还静静躺着。


    她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拉开抽屉找出首饰盒,又鬼使神差地取出来了一支银钗。


    上面雕着一小簇玫瑰,旁边还挂着剔透玉珠。


    是金无疆给她挑的那一支。


    向椋想带走,却又不知该不该带走。


    她想,毕竟她花自己的银子买的,与旁人无关,终还是放进了包袱中。


    准备离开“海棠红”时,天边已经泛起浅浅的鱼肚白,离日出不远了。


    山头影影绰绰挂着金光,她最后看了一眼海棠树和树下那片还未发芽的虞美人,毅然转身离开了这条巷子。


    她想起来《虞美人》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若春天她还能回到“海棠红”,那时的虞美人应该已经盛放了。


    她想,也许她还会去那座矮山上,看看那株被天地遗忘的树虞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她与阿秋


    向椋走之前, 去当铺取了一锭银钱。


    当铺老板还记着世子爷亲自找过来讨说法的事情,没敢管她要上回那个真真假假的百年老参,二话不说就把银子给她了。


    看她背着包袱, 似乎要远行,还好心地自己多贴了几钱,说是让她吃顿早膳再走。


    这一趟路遥,马车实在不方便, 她在上路前买了一头骡子。


    好的骡子太贵,差的又走不了几步都喘, 她看着自己荷包里算不上阔绰的银子,终究选择了一个不好不坏的。


    这头骡子颜色偏浅, 给人一种连一个人都驮不起来的感觉, 但向椋买它的时候就坐上去试了试, 发现它还挺有劲儿, 至少走个几十上百里不至于病倒。


    北疆虽远, 城西过去也有近千里了,但向椋想着应该无妨, 她也不会一直骑着它,该歇息还会歇息的。


    同吃同住, 总不至于累死在半路上。


    她整理好心情,踏上了向北的路-


    阳光一寸寸挪进了柳巷, 冬末的清晨,空气中暗暗弥漫着松雪清香。


    “海棠红”刚支开铺子,就来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女子。


    方怀遇以为是来买胭脂的, 刚准备从柜台起身,就听那人“咦?”了一声。


    “换掌柜了?”


    女子头戴紫色碎花头巾,神色惊疑不定地在铺面里徘徊了一会儿。


    他解释道:“没有, 我是替好友看店,阿椋她城中有事儿去了一趟。”


    彭望云打量了他一会儿,看他文质彬彬的,也像是个好人,这才点了点头。


    “真突然啊,小椋和阿年两个都去城中了?卷春和飞廉也都不在?”


    方怀遇颔首道:“是,他们一块儿去的。您找他们有事儿吗?”


    “哦,没啥事儿,我是隔壁开菜铺的,你叫我‘彭大娘’就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将菜篮放在了柜台上,“这个季节新鲜的嫩白菜,听他俩上回说爱吃,我就来送点儿。”


    方怀遇瞟了一眼,菜篮里雪白嫩绿的小白菜都要堆得溢出来了。


    又听她继续说:“既然不在,你自个儿弄着吃吧。用辣椒炒,或者切碎拿来炒肉沫都很香。”


    他迟疑了一下,“大娘,这也太多了……我还是付您些银钱吧。”


    彭望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往铺子外走了。


    “看你也才二十来岁吧,也忒老古董了……送你就送你了,我们柳巷可没有邻里之间计较来去的道理。”


    方怀遇正要追出去,彭望云一看见他跟来,赶忙一步作两步的冲回了自家菜铺。


    他只能作罢,折回去看了看柜台上的菜篮子。


    向椋同他说过,城西柳巷的人都很好,今儿也算证实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城西长留,不过至少会等到向椋回来,这段时间留在柳巷倒也不错。


    他还未想过,若向椋不回来了……


    没等他细想,就听见外头又来了人,抬眼一看,竟是来送信的驿卒。


    那人递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就走了,他接过来看了看,上面除了地址,便是“‘海棠红’向掌柜,安启”几字。


    方怀遇没有打开,只是走回内坊,将其平整放到了向椋屋里的梳妆台上-


    一人一骡走在落日下松软的雪地里,留下斑斑点点的脚印。


    向椋打扮朴素,穿着一身浅青色素衣,外头只套了一件防风的米白色披肩。


    一条由青色布条扎起来的粗粗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胸前,浑身上下所有饰品都被她收拢进了包袱,以防劫匪。


    她只有两只简单的包袱,一只挎在自己身上,一只挂在骡子身上。


    骡子的行头就随意得多,除了背上披了层花枝招展的鞍子,牵了条绳外,什么饰品也没有。


    “阿秋。”


    向椋唤了一声,“累不累?”


    这是她今天第五次这么问那头骡子了,骡子也终于接受了自己名为“阿秋”的事实。


    它哼哧哼哧应了一声。


    这家伙前四次都以为她在打喷嚏,还有些焦虑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这回可算理会她了,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向椋瞥了它一眼,“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累不累?”


    阿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斜了她一下,慢吞吞又往旁边挪了挪。


    她还是趁着天黑之前,在路边找了一家客店,把阿秋栓在了客店旁,自己开了间房准备歇下。


    人都付完银钱准备回房了,又挂心着骡子半夜淋雪,出去把它牵到了有屋檐遮挡的地方。


    赶了一天路,脚板子都走疼了,她还是头一回靠着自己的双腿整整从清晨走到了落日,中途只停下来吃了几口饭。


    她还不清楚鞋子磨破应该怎么处理,脚磨破了又该如何是好,不过目前还没有出现这样糟糕的情况,她只是提早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要让阿秋多驮她一会儿。


    但是让一头正值年轻的骡子听自己的指令,确实是一件正在经历的、有些困难的事情。


    目前阿秋只愿意驮一只包袱,重了还要叫唤,让她坐也只是一小会儿,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左右乱蹦把她甩下去,害得她今天险些崴了脚。


    就这样和咋咋呼呼的阿秋忙活了一天,向椋也没有时间去想长平城发生的事情了。


    直到沐浴完,一个人躺在软和的被褥上,疲惫和烦闷才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她早早就吹灭了烛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床头沉思。


    外头似乎开始下雪了,冬末的雪没那么刺人,只是风很凉,吹得街上未归的人打哆嗦。


    一天之内,她就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向椋突然想,若是昨日她不带着卷春回王府,只是在“海棠红”等金无疆的来信呢?结局会有所改变吗?


    大抵不会的,一切仍在暗中运行,她只会知道得再晚一些,崩溃得再晚一些而已。


    她想起来卷春依偎在她怀里,说她想回家,想回坞州。


    向椋心中唯余酸楚,她答应了卷春,却没能做到。


    想到宋舒妤云淡风轻的那句“让人扔去乱葬岗喂野犬了”,她的牙狠狠咬得作响。


    磅礴的恨意几乎吞没了渺小的人,她转瞬又忆起了那把短刀。


    雪色里,闪着寒光。


    烛火混乱不堪的照在人身上,影子模糊不清,他们之间就好像难以分出界限。


    那把刀捅向他时,握住刀柄的手一面冰冷一面滚烫。


    颤抖,犹豫。


    不解气。


    为何会不解气?


    她没有报仇的快感,只有深深的、看不清楚缘由的痛苦。


    她想,澎湃的究竟是恨,还是其他什么带有灼烧感的感情呢?


    深刻的感情总是捉摸不透的。


    但真情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这些事情都将过去,随着这个冬天离她远去,湮灭在从今以后的很多个春秋里。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冲淡所有,在那之前,她只想把注意力放在去往北疆之路。


    宋舒妤既然将矛头转向那个她爹娘被害前密会过的香料商,便可知那位商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情,手上一定有线索证据。


    向椋要赶在王府的人之前,去苍漠找到他,拿着证据回长平城报官,才算是彻底了了这件事。


    那时她才能安心回坞州,彻彻底底不必再与长平城的任何事情扯上关系。


    安身立命从来都不容易,若此行顺遂,她今后也愿做个所谓的圣人。


    愿行举手之劳的好事,不再斤斤计较几两银钱,也不会再把手伸进旁人的荷包里……


    想着,向椋慢吞吞躺回了被窝里,用被褥掩了掩脸。


    被褥下的人细细发了好一会儿抖,良久,才慢慢平息下来。


    窗外,稀疏的软雪下到了后半夜,鸡鸣之前归于平静。


    直到清晨。


    山头远远近近一片白雾,雾里隐约可见几棵老树,刚升起的圆日穿透雾色照在叶片上,漫山遍野金灿灿。


    一人一骡在客店旁的铺子里用了早膳,向椋还向铺子老板要了一张地图来,照猫画虎的临摹了一张简略版的。


    她拿着这张潦草的线路图,又踏上了漫长的路程。


    她与阿秋如今已经离开柳巷十几里,今天就能走到长平城边界。


    出城门还是一个难题,宋舒妤虽答应了送她离开长平城,但并没有给她过所。


    没有过所通常是不会放行的,也不知宋舒妤是否会提前与城门官兵说好,凭她的身份,口头特准也不是不行。


    这一日,阿秋竟听话许多,两只包袱都驮上也不哼唧,不过还是不愿意驮人。


    离立春已不远,沿途还能看见家家户户的灯笼和挂在外头的腊肉。


    为了省钱,她离开“海棠红”后确实没有吃过两口荤了。


    “早知道今儿早膳就点那个猪肉馄饨了,吃什么素啊,何必省那几文……”


    向椋对着空气叹息,阿秋也饿,但阿秋没法应和她一句。


    她想午膳就待自己好一些,可到了午膳的时间,往面馆一坐,脱口就是要一碗青菜挂汤素面加葱花。


    向椋看着自己干瘪的荷包,实在是拿不出太多银钱,她还得多留一些盘缠,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坐马车跑。


    阿秋毕竟也还要随她走那么远,虽然不吃肉,但向椋也得把自己碗里的菜分一半给它。


    一头年轻骡子的饭量不容小觑,几根菜都不够塞牙缝的,她只能厚着脸皮去问面馆老板有没有多余不要的菜根,捡了一把洗一洗喂给它吃。


    离开面馆继续上路时,向椋觉得这样下去她可能会死在半路上,就算苟活到了北疆,一个劫匪就能让她命丧黄泉,白受了这苦。


    她决定给自己加餐。


    银钱是没有的,又不能吃霸王餐。


    但吃大自然的霸王餐就不一样了。


    只要出了长平城,外头便是数二十里的山野村落,尤其是靠边沿的地区,那边儿的村民都是靠山吃山的。


    又正是临春复苏之际,山里不知多少野兔……


    她从包袱里找出来了一把开刃后就没有使过的匕首,握在手里挥了两下,还算利索。


    光是握着这把匕首,幻想着今夜在城外扎营,燃一捧篝火,烤一只肥兔,她馋得直咽口水。


    抵达长平城北城门时正是未时,阳光充沛,昨夜的小雪都融了大半。


    城门来往的人排着长队,看见几个驮着货物的商人与马匹,马脑袋上还坐了个咿咿呀呀的小孩儿,向椋不自觉有些怅然,早些时候,她与爹娘也是这样的。


    阿秋看见人多也不慌张,吊着一双眼皮慢悠悠跟着队伍。


    向椋是有些心虚,不知道自己手无过所能否通行,没想到走到那官员面前,只见官员眼皮抬一下又放下去,看了一眼手上的纸。


    这么来回比对了一会儿,直接摆摆手让她过去了。


    她没敢多问,扯着阿秋就往前走,傍晚之前就走到了柳溪的河源,是片不大的湖泊。


    向椋只知道这湖泊全年活水,走到湖泊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流速应该不快,里头鱼虾也不少。


    没有野兔,鱼虾也好啊!


    她迅速将阿秋用一根削尖的木桩拴在一边,又凭借之前商道上吃大自然霸王餐的经验,四处找寻起竹林。


    奈何这附近没有竹林,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来合适的树枝,坐在地上生火烤树枝,很快就制出了一只简略小篮子。


    布置好捞鱼装置,她才开始牵着阿秋在附近找适合扎营的位置。


    虽说不是第一次睡在荒郊野外,且这地儿还算不上“荒”,登高了还能瞧见灯火通明的长平城,但这是她头一回一个人在外扎营,身边没有爹娘和卷春,只有一头态度散漫的骡子。


    她到底也不是什么野蛮猛汉,难免想着万一夜里有山匪……


    更应该吃饱了饭,万一碰上了还能反击。


    处理好夜间要用来休息的地方,她牵着阿秋重新回到湖泊旁,满心欢喜地将那篮子取出来。


    一看,空的。


    向椋愣了一下,赶忙把篮子塞回水中,片刻后,又取出来看了一眼。


    真的是空的。


    竟然是空的?!!


    大自然霸王餐吃得炉火纯青了,如今竟然会失手。


    “宝刀已老啊……”


    向椋耷拉着脸色,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树枝篮子,只能又将其放回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剔骨刀


    天色暗下来以后, 向椋不信邪地又去湖泊边看了一眼。


    这回喜笑颜开了,一篮子活蹦乱跳的虾,看来是第一次太心急, 收上来的太早。


    她将没长大的小虾挑出来丢回了湖中,提着满当当的篮子往营地去了。


    阿秋虽脾气差了点儿,但不挑食真真儿是极好的优点,向椋给它解开了绳子, 它便独自一骡到边上啃草去了。


    向椋翻着两只包袱,企图找到一点儿花椒或安息茴香, 奈何什么调味料都没有,只能将虾烤熟了直接下肚。


    不过这片湖泊水源纯净, 又是全年活水, 虾肉十分紧致, 不调味也十分鲜美, 她可算是饱餐了一顿。


    这夜睡得不怎么安稳, 总担心有山匪,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要醒来抽刀四顾。


    清早山间起了雾, 空气清新明澈,但她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闻见的松针香, 醒来依旧萦绕不散。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晨雾化着山间植被的香味儿, 里头就有蓬松的雪与松针清香。


    向椋只是有些厌弃这个味道。


    她在湖泊旁收了放置一夜的捞鱼装置,也确实捞到了一条大鱼,其他都是大大小小的虾。


    这些活物离了水, 久了会发臭,还好她昨日先有预料,编了一只还算严实的篮子, 连同湖水一块儿兜了些挂在阿秋身上。


    虾被她倒回了湖中,只带走了那条鱼,万一今日找不着野物还能拿来对付一口。


    这样的荒山还要走个两三日,此后的路稍微好走一些,但越往北只会越偏僻,想找一家好客店住一夜都不容易。


    这日傍晚前,向椋发现山间似乎有跳窜的野兔,她立刻掏出匕首来比划了一下。


    距离似乎有些太远了,索性就地取材三两下就琢磨出一把简略到极易折断的弹弓。


    捡石子儿,瞄准,发射!


    只听见山间一声“咔嚓”,似乎是重物落进了厚厚的雪层中。


    是加餐的信号!


    她忙拉着阿秋往那一处赶,那把寒酸的弹弓不知觉就掉在了雪地里。


    冲进那片树林,循着方才野兔跌下去的方向找寻起来,很快就在一片凹陷的雪中揪出了那只兔子。


    向椋拎着野兔的后脖颈,它竟只是被那颗石子打伤了腿,此时还挣扎着想逃脱。


    她盯了一会儿,又扭头去看旁边的骡子,“阿秋,你说我要不要放走它?”


    骡子没说话,也没哼唧。


    “这腿伤了,在山里应该也活不了几日……”


    她又说,“但看着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兔,它娘应该能养活它吧?还是放了吧,咱有弹弓就能打鸟了。”


    她松了手,那只野兔没跑两步,却又一下子钻回了雪地里。


    向椋看着它愣了一下,旋即,心瞬间寒了半截,整个人都开始寒毛倒竖。


    她立刻攥紧了绳子,面对着那片茂密的树林,牵着阿秋慢慢往后倒退。


    野兔紧急情况钻到雪地中避险,很大可能是因为附近有天敌。


    这荒郊野岭的还能有什么动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兔子的天敌就是她和骡子的天敌。


    只听见林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只是风吹断了树枝,落了些雪下来。


    她一直后退,阿秋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声不敢吭,直到背后传来声音。


    “啧……这荒山野岭,竟还有匹骡子,和一个……”


    向椋猛然扭头,见身后山间小路上站了四个男人,最前面的一个手中还擦着一把长长的刀。


    看清楚她的模样,那人接上了后半句:“模样标致的小娘子。”


    向椋心跳加速几分,但很快又放缓了呼吸。


    她牵着阿秋,不动声色地往小路的方向走了两步。


    “头儿,她就一个人。”


    那领头的身旁一个壮实的男人露出坏笑,“虽然看着没几个钱,但是……”


    团头抬手让他住了口。


    他慢腾腾地收起擦刀布,下一息,拎着刀朝她冲来,身旁的三个小弟紧随其后——


    向椋将辫子甩到背后,同时手往腰后想摸弹弓,但不知那玩意儿何时已经掉落,摸了个空,只能顺手抽出了匕首。


    昨夜饱餐了一顿肥虾,她觉得自己现在力气不小。


    松开阿秋,团头的长刀也横空扫来,她侧身躲过一刀。


    余光中,阿秋像是受了惊,慌慌张张地跑开了一些距离。


    向椋心说白眼骡子,可别丢下她自个儿跑了。


    无暇顾及阿秋,她迅速向来者刺出手中匕首,团头也不是省油的灯,躲过去的同时那把长刀又飞了过来。


    她被刀刃逼得连退几步,旁人在雪地中多是脚滑,难以站稳,她却经验丰富,借着后退之势一脚蹬在埋雪的石头上——


    旋即借力跃起,青色的身影在空中悬滞的同时踢出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团头的脸上!


    团头嘴巴一歪,硬生生连牙齿都飞出去了一颗。


    显然团头不是最能打的,他后头那个高壮如一堵墙的男人才是,此时已经一把扯开了他们的团头,冲着她的脸横劈来一把斧头!


    向椋也不知道这斧头是何时出现在他手上的,躲闪之余,不忘再往那团头的腹部猛蹬一脚。


    那人彻底撅了过去,手上的长刀都飞落到了一边。


    对面三个男人意识到她没那么好对付,很快就调整了战术,将她包围。


    空旷的地方让她有些难发挥本事,如今与那夜在端王府的时候不一样了,这里有树林,还有武器。


    她也立刻四顾,调整了应战策略,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中一个瘦子身上。


    她的破局来得猝不及防——


    只见这个目光狠毒的女人猛然开始往后退,三个男人还以为是她害怕了,立刻提刀猛追。


    壮实男眸中再一次闪过捕猎的雀跃,他扑过来就想抓住向椋,一手挥来却连她的头发丝都没有碰到一根。


    向椋一个右闪接着蹲身,往下一刀插进了壮实男的脚背,连同他那双破布鞋一同贯穿,深深钉在了雪下的泥土中。


    插完这一刀,又起身一步绕后,腾空一脚飞踢在他后脑勺!


    她的身形相对娇小,行动起来就和林间小鹿一般灵活,壮实男什么都还没有看清,连嗷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两眼一黑往前栽倒。


    旁边的瘦子和剩下那一人见自己人被一个女人胖揍了,更是气恼,飞步朝她冲来。


    碎发凌乱地斜在脸颊上,她看起来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光是站着,震慑力都丝毫不比两个男人弱。


    她后撤两步,本想捡起地上他们团头掉的那把长刀,侧身够了一下却手滑只抓住了一捧碎雪。


    为了躲开对面胡乱挥砍的刀,她不得不往旁边闪开。


    手中没有了武器,赤手空拳很难对付两个提刀的人,向椋正思忖着对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把手伸向腰后,果然又摸到了一把冰凉的刀柄。


    抽出来一看,刀刃锋利,闪着冰天雪地的寒芒,映射着她一张略有些狼狈的脸。


    是“二更三罗会”的那把剔骨刀。


    这把刀一亮出来,对面那二人突然就定住了。


    “‘二、二二二二更三罗会’?!”


    瘦子嘴角抽搐着喃喃,不可置信地看向向椋,“你、你你你是‘二更三罗会’的?你、你……”


    旁边那人肘了他一下,把他怼开了,“放你娘的狗屁!‘二更三罗会’何时多了个女人?”


    说着,他凶神恶煞的目光也落在面前那女人身上,“你难不成还是第四个‘罗’?”


    向椋不明白其中缘由,但看他们二人神色多半是害怕“二更三罗会”的,于是转了转手中剔骨刀。


    “正是。”


    “胡扯!‘二更三罗会’早就团灭了,你一个人称什么团……”


    他说着就愣了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道‘二更三罗会’是你杀……”


    话音未落,就听见两个男人背后传来那壮实男的声音:“让——开——”


    二人下意识就一左一右让开了。


    向椋定睛一看,那男人还倒在地上,脚上的匕首还没有拔出来,只是手中多了一把弹弓。


    向椋正想说那弹弓只能打野物,男人就将石头与弹弓举了起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弹弓折了,石头一下子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没一息,就见他捂着眼睛“嗷嗷”叫唤了起来。


    他那大嗓门儿在空荡的山路间尤为响亮,还没哭喊几句,向椋就注意到了树林中几双雪亮的瞳。


    正是方才徘徊在附近,彼时还没有散开的野兔天敌。


    ——当然,也是这四个山匪的天敌。


    身后有什么东西顶了她一下,她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谁,趁着几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壮实男身上,攥着剔骨刀就翻身骑上了身后悄摸声儿的骡子。


    林间终于传来了狼的嚎叫声——


    同时,山林之景已经在眼前渐渐远去,骡子四条腿跑得要冒烟了。


    它虽跑得不算快,但在这雪层之中,四条长腿总能跑过笨重的两条腿。


    那几个人都够几匹狼饱餐了,她与阿秋头也不回就冲出了这片林子。


    向椋趴在阿秋背上,细细端详起手中这把剔骨刀。


    这刀刃也没什么特别的,平日里被金无疆放在库房里也没用过了,雪亮雪亮的。


    唯独只是刀柄上有赤色勾勒的图纹,也许这就是“二更三罗会”的标志。


    她想,还好走之前拿上了这把刀。


    她不知道那几人为何对这个三人组织闻风丧胆,也许是以为她与那组织背后的头子骆誉有关系。


    她还依稀记得那夜暴雨,金无疆和飞廉回铺子时,只是云淡风轻地说“感化了几个劫匪”。


    想起那人,她胸口闷得很,只能含含糊糊又把剔骨刀别回了腰后。


    阿秋带着她一直跑,不知跑了多远多久,直到它喘不上气儿了才终于停下来。


    这一路向椋也没敢松懈,不是担心狼或山匪追来,只是有些害怕阿秋累垮了,带着她也一块儿跌下山坡。


    此时天色渐暗,晚些也许要下雪。


    下了地后,向椋终于可以找出简略地图来对照一眼。


    这骡子竟还有些方向感,总体路线没什么问题,就是——


    它貌似带着她钻进了别人的村庄里。


    向椋抬起头看了一圈。


    这村子不大,四面环山,来往的人并不多,此时路边还有一条晃着尾巴的土黄色小犬在不远处瞧着她。


    阿秋走的铁定不是村庄大门,否则谁会放个陌生流民和一头傻骡子进村,多半是绕到了一条村民走的小路,这才顺利进了村。


    但也不碍事儿,他们只在这里应付一晚,明早就会启程继续向北,不会叨扰村民。


    正琢磨着往哪儿去将就一晚,目光就落到了不远处那座矮峰上的小庙宇。


    她想起来那位廖大侠曾说过,游历江湖时,找个破庙便可歇脚,没那么讲究,便牵着阿秋往那座山的方向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一骡还未上山,竟就下起了雨夹雪,势头不大,只是鞋袜湿了会麻烦。


    向椋见四下无人,也不会有人夜里上山,便褪了鞋袜用手拎着,赤脚跑上了石阶。


    用手遮挡着雨雪,一人一骡很快就登了顶。


    山头确实有一座破旧的小庙,此时还能看见近日迎春的香火和祈福签,多半是山下村民们平时祈福之所。


    向椋牵着阿秋找到一处足够遮风避雨的屋檐。


    探头见庙宇之中貌似没有人,她便没准备进庙里找地方躺着,就这么坐在屋檐下的门槛上。


    不知在庙里吃鱼会不会犯了忌讳,向椋思来想去,打算趁一会儿雨雪有所停缓,把阿秋牵到半山腰去。


    它啃啃草,她就生火把鱼烤了。


    正琢磨着这鱼直接烤了能好吃吗,就听见身后的庙宇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一个哆嗦,回首一瞧,竟是一个脑袋上裹着头巾的——


    好像不是和尚。


    只是个脑袋上裹着头巾、身披素衣的童子,只约莫十一二岁,眼睛又圆又亮。


    向椋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见什么仙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花本无过


    童子手中捧着一只碗, 碗里头不知是什么,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闻着喷香, 像是烤羊肉的味道。


    这童子看见她也愣了一会儿,才问:“这位女施主是来祈福的?”


    “……不是。”


    向椋说,“我途经此地,恰逢雨雪, 便来这儿躲一躲,多有打扰……”


    没等她说完, 这童子就“奥”了一声:“女施主你饿吗?”


    向椋有些没反应过来,吃吃道:“有、有一点儿。”


    童子往门口走了几步, 探着头往外看了一会儿, 见她身边只有一头骡子, 便跨了一步出来, 站到了墙后。


    他鬼鬼祟祟地说:“小僧今日下山化缘, 竟有施主硬塞了两块羊肉,扔了实在是白费心意, 给你吃好了,你可千万莫要告诉我师父我把这肉烤了……”


    她眨了两下眼, 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


    刚接过碗筷,她又想起来了什么, 指了指骡子,“我那儿还有一条生鱼……”


    原是想说,若吃了他这烤羊肉, 鱼就吃不下了,放到明日定会臭的。


    没想这小沙弥心善,竟笑了一下, 说:“那……小僧也帮你烤了?”


    向椋看他眼睛雪亮,似乎对此事颇有兴趣。


    “……多谢。”


    小沙弥手法熟练,一下就用树枝穿好了鱼,帮她架着烤熟了,一瞧便知多半不是自幼在庙里长大的。


    见她啃羊肉啃得极香,他也不自觉的咽口水,眼睛都盯得发直。


    向椋被他看得有些发慌,总想着自己在庙外头开荤真是有些缺德,没吃一会儿就有些咽不下去了。


    小沙弥看着她手中还有一半的羊肉,问:“施主,你吃得完吗?”


    “多半吃不完。”她如实回答。


    “这烤羊肉……”


    小沙弥回头往庙里瞅了一眼,又转回来低声说:“小僧就尝一口。”


    向椋也不知该不该多劝一句,看他意思,他师父应该就在庙宇里头。


    她犹豫了一下,把碗筷递了过去。


    小沙弥捧着碗,夹起那油光发亮的烤肉在面前端详了好半晌,这才慢慢张口,轻轻咬住一边小角。


    向椋正瞧着他,忽然见黑影笼罩下来,抬眼一瞧,一个老和尚正负手站在门槛之后。


    他靠近时是没有声音的,把向椋都吓了一哆嗦。


    小沙弥衔着的那块烤羊肉连同手中的碗筷一下就落了地,他立刻起身面向老和尚,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老和尚只是看了他片刻,弯腰去拾起了碗筷,又夹起沾了尘土的烤羊肉。


    “师父,都是弟子的错……”


    小沙弥正要忏悔,却见老和尚将那块肉放在碗里,用筷子拨干净了杂草,放进了嘴里。


    向椋和小沙弥都目瞪口呆了,老和尚只淡淡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小师,你满心惶恐,已落下乘,回去把《金刚经》抄写二十遍。”


    小沙弥盯了他几息,似乎想说什么,还是抿了抿唇,默默应了一声,低着头回了庙里。


    向椋干站着,不知为何也有些心虚。


    老和尚面向了她,眉头却没有抬一下,少顷,只开口道:“施主,眉间凝郁气,进去喝杯茶,避一避雨雪吧。”


    她迟疑着应了一声,扭头把骡子牵回了屋檐下,栓在了庙宇门口。


    庙里寂静,唯有雨雪哗哗,落在瓦片和石板地上发出空灵脆响。


    向椋跟随老和尚进了客堂,这里只偶尔有一两个小僧往来。


    二人相坐,老和尚斟茶。


    “施主,眉头挂有雨露……”


    老和尚慢慢地说着,向椋还以为是额上沾了雪,抬手摸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


    正疑惑,才听到他接着说:“但眼底有光。”


    向椋这才把手放下,认真地看着他。


    “雨,是昨日下的,光,却是明日要出的太阳。”


    她闻言,略微有些怅然,“民女愚笨,还请大师指点一二。”


    老和尚却迟迟没有再说话了,直到壶中水沸一片“咕嘟”声,那只爬满皱纹的手才抬起来倒水。


    这壶茶,沸水相泡,略显浑浊,茶叶跃了两下便沉了底。


    他斟了一盏茶水递给向椋,示意她尝一下。


    向椋轻轻抿了一口,满腔苦涩,有点儿想拧眉,又担心不大礼貌,只能硬着头皮没做出任何表情。


    老和尚有些沙哑的声音这时才又响起:“苦的,对不对?”


    她抬眼,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老和尚又续上了第二壶水,茶叶舒展,汤色清亮。


    他又给她斟了一盏,向椋再一尝,眉毛跳了一下,“是清甜的。”


    老和尚笑了笑,也捏着杯盏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给二人的茶杯续了几回茶,直到向椋都有些喝饱了。


    “施主,你看这茶,头一道是浑的、苦的,可第二道、第三道就清澈了、回甘了。”


    他放下了茶盏,抬眼去看面前的向椋,“施主如今喝的,正是头一道。”


    向椋怔了怔,放下茶盏。


    老和尚继续说:“施主若相信贫僧,不妨待到春暖花开日,且看那第二道茶是苦是甘。”


    他虽看似什么也没说,向椋心中却动容,忙要起身道谢,却又见老和尚朝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僧招了招手。


    那小僧低眉走来,只见老和尚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一阵,小僧便又快步走开了。


    老和尚抬起头来看她,“既有过路之缘,贫僧为施主写一祈福符纸,还望施主莫要嫌弃。”


    向椋连声道谢,等待那小僧的间隙里,她又抱着满腹狐疑,斟酌再三,开口道:“大师,这几日民女还有一念。”


    老和尚没有说话,也没有抬一抬眼皮,只是点头让她继续说。


    “民女曾栽养过一株花儿,这花儿曾经开得好,后来却又生出刺来,打理时扎伤了民女的手。”


    她说这话时,心中隐约挂心着什么,犹犹豫豫的,说不直白,“后来民女便将那花盆砸了,连着土一块儿扔了,可每回忆起那株花盛放得漂亮时,心中总有些古怪。”


    向椋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似乎显得有些愚蠢又稚昧。


    她想,到底也是过去了,揪着不放只是不肯放过自己罢。


    老和尚闻言却只是低垂了目光。


    “花本无过。”


    他说,“花有刺,乃天性;手扎破,乃机缘。”


    “‘机缘’?”向椋不解。


    “施主若只记得手扎破的疼痛,那便是忘了花为你盛开过一个春天。”


    老和尚继续说,“贫僧若赠与施主一株花儿,施主可还愿意栽养?”


    她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毕竟也不是同一株了,民女惦记的只是那一株,但如今扔了土,砸了盆,花也败了……”


    老和尚没有再说话,直到那小僧回来,递给老和尚一张符纸和笔墨。


    他执笔沾墨,问:“施主叫什么名字?贫僧为施主写一张祈福之符。”


    她答:“‘向阳’的‘向’,‘椋子木’的‘椋’。”


    她看着老和尚一笔一画写得漂亮又工整,背面画了看不懂的符文,一张祈福符纸很快就写好了。


    老和尚搁下笔,将符纸递给她,“花儿,春天还会开。”


    向椋只是在心中轻轻叹息着,将符纸接了过去,“多谢大师。”


    老和尚沉声说:“待到春暖花开日,记得带着他回来还愿。”


    向椋点头,低头看了看手中符纸。


    她若能活着回长平城,必然还要路过这座庙,那时便会拿着这符纸回来还愿。


    但她心中却有数,人死怎能复生。


    枯败的花儿也许经过几回悉心换土施肥的栽培,有机会重新盛开,但那把刀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就算重新来过,仇恨未解,仍旧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抬眼去看老和尚,老和尚却只是慢慢斟茶,不再同她说话,她也就没有继续问了。


    向椋在庙里留了一夜,清早没再见着老和尚和那小沙弥,于是听着诵经声,牵着骡子下山。


    山间一夜雨雪,下山的路有些湿滑,上山时觉得难走的石阶,到了下山时反倒快了步子,一下就到了山脚下。


    她将那张符纸放进了袖中,继续赶路。


    路上依旧是走进林子便打野物,走到水边便捞鱼虾,不过这日运气好,日落时路过了一个不小的村庄,在里头找到了一家客店,又好好洗去了身上的尘土。


    日出日落,看着手中地图,很快就要走进北疆的地域范围。


    不知不觉这么多日过去,就连阿秋都听话了许多,时不时愿意驮着她走一阵子。


    阿秋也算是从长平城到北疆的草都啃了一遍,看它胃口,最好吃的应该是靠近长平城那边儿的。


    越是往北,草就越稀薄,黄沙的范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大了。


    她很多年没有到北疆这边儿来了,偶尔还能看见远处沙丘上的商队,不自觉就想到了曾经的许多事情。


    立春以后,长平城稍微回暖,但冬天太长,这时还算不上暖和,北疆这边儿就更不用说了。


    夜里若是找不到一个避风避雨的地方歇息,半夜总会被冷醒。


    路上的时间太长,骡子又不会说话,这几日,向椋一个人想东想西思考了很多事情。


    她琢磨了很久香料商与爹娘的关系,也忖度先前那个“海棠红”老账房能知道些什么线索。


    但她知道的事情太有限,如今除了找到那个香料商别无他法。


    而那个香料商是什么模样,是男是女,她一概不知。


    如今王府多半也在追踪那人,那人便更是要躲起来不被人发现。


    苍漠那么大,她也不知何时能找到他。


    她不自觉又想,光是靠她自己一个人,就算得到了有力的证据,又怎么对抗得了一个端王府呢。


    也许只能相信老和尚说的,回甘总是在第二道茶中-


    初春后的第一场连绵细雨,向椋牵着阿秋恰好途经城镇,在路边找了一家茶楼避雨。


    越往北边,这边儿的人皮肤要黑一些,想来夏天时也是烈阳高照,黄土坡都是烫的,人也难免晒黑。


    就连茶楼里头的说书先生都是黝黑的,看着不像是什么书生,像茶楼里打杂的。


    “要说那康诚公主自降生起,便是祥云蔽日,漫天彩霞,而后离宫参军、征战沙场,降得敌人首级无数……”


    说书先生说得绘声绘色,旁边听话的孩子们都亮着水灵灵的大圆眼睛。


    “待到这‘常胜将军’清君侧,斩杀余孽,太后还政权臣归田,连年战事终归平静。百姓拥护其登基,开辟盈越盛世——”


    故事讲到此处,底下的人纷纷拍手叫好。


    向椋听了一会儿,发现讲的好像是百年前一位女皇的故事,还饶有兴趣地站在旁边也拍了拍手。


    “让一让让一让——”


    只听身后传来一少年高呼声,向椋一扭头就看见个皮肤略微棕红,头顶箬笠的年轻男子,脸上湿漉漉的。


    他左右手各倒拎着一头捆住双腿的羊,步履匆匆,似乎就要拎不住了。


    向椋赶忙要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二人撞了个结结实实,这男子看着个头也不大,愣是一身牛劲儿,向椋感觉自己屁股都快摔成了四半。


    那两头被捆住腿的肥羊倒在地上剧烈挣扎起来,年轻男子迅速起身拉了她一把。


    “实在抱歉,请你稍等!”


    他的话有些蹩脚,像是西疆那头的口音。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抓起两头羊,头也不回就往茶馆灶房的方向跑了。


    向椋茫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心说北疆果然和长平城不一样。


    在长平城,这样把一个女子撞得摔倒在地,怕是得再三鞠躬赔不是,否则夜里都不敢闭眼,怕那女子认得哪个神仙,给他深更半夜来一场劫匪突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金鱼纸鸢


    外头雨势不减, 反而有下大的趋势。


    向椋在门口站了良久,看着雨珠连成了雨幕,才见那男子从灶房的方向出来。


    他手中多了一大方盘的东西, 腾腾冒着热气。


    定睛一看,上面摆着一盘醇香的烧肉和一壶满满当当的酒壶。


    向椋这时才看清楚,这男子年岁约莫不及弱冠,顶多十六七, 一张脸生得还有些稚嫩。


    眼睛又圆又亮,睫毛长而密, 轮廓锋利,耳上还挂有花里胡哨的羽毛耳饰, 像是西疆那一边的人。


    他此时看见她还没有走, 赶忙冲她喊:“你过来!”


    西疆人说话似乎也不怎么讲究, 向椋也没和他计较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 这里毕竟也不是长平城。


    她快步走过去, 见少年找了处无人的桌子,将一盘羊肉和酒壶放下。


    “你不赶时间?”他问。


    话太直白, 向椋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不赶时间,外头还在下雨。”


    “你等我。”他继续说。


    向椋“噢”了一声, 看着少年又往灶房去了,好一会儿才又端着刚刚的方形盘子出来。


    这回盘子上放着两碗圆墩墩的白米饭、两双筷子, 还有两只小酒杯。


    意识到他是要和自己一同用膳,向椋赶忙说:“这不合适……”


    没等她多说什么,少年已经坐下, 从盘子里抓了只腿放在她碗里。


    “方才撞到你,实在对不住,你吃吧, 这个是羊腿。”


    未免也太淳朴,向椋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这羊腿看着就十分鲜嫩,多半是煮了半熟后再淋调料烧熟,油光发亮的。


    她用木筷夹了几下都没夹稳,面前的少年已经用手抓起另一只羊腿啃着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学着用手抓着羊腿骨来啃。


    少年咽下几口羊肉,才说:“你是坞州人,坞州离这里很远。”


    向椋惊诧地停了咀嚼。


    她的衣物都是从长平城穿来的,没有任何坞州特色,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性足以让旁人认出来。


    她一时以为这少年精通什么上古秘术,有着火眼金睛。


    少年继续说:“我全国上下游历几遍了,从你长相可以看出来你虽是坞州人,但是应该不在坞州生活。”


    向椋点了点头,“是。”


    他啃完了这只羊腿,才又说:“我叫‘万俟钦’,你呢?”


    听到这复姓,向椋也确定了面前少年正是西疆的人。


    “你叫我‘小椋’就好。”


    “哪个‘椋’?”


    “椋子木。”


    “女儿木?”万俟钦抬眼看她,一双长睫大眼睛就和姑娘似的。


    向椋点点头。


    万俟钦没再说话,继续吃着碗里的羊肉。


    好一会儿,他问:“你准备去哪儿?”


    她还有些警惕心,只说:“不确定,我去找一个人。”


    “苍漠?”


    “……”


    向椋心说怪了,这人应该真的会什么巫术。


    万俟钦想了想,道:“我也去苍漠,顺路。”


    一个全国四处游历的江湖少年准备去苍漠,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她随口问:“你去苍漠作甚?”


    “找人。”


    “这么巧,你找谁?”


    他答得云淡风轻:“我娘。”


    片刻,又说:“这家茶馆我来过很多次了,抓两头肥羊给东家,东家就给我做成能吃的,还送我酒。”


    向椋觉得这交易会不会有点儿古怪,难道西疆的人都这样吗,只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虽馋那羊肉,但不想在外乡和别人走太近,没有多吃几口,见外头似乎雨停,就起身道谢准备离开。


    万俟钦却也起身跟随,说:“顺路,我和你一起走。”


    向椋才吃了人家东西,拒绝也不是,同意也不是,硬着哽着嗓子半晌没说话。


    万俟钦继续道:“你身上也没几个钱,就门外那头骡子是你的吧?”


    “……”


    向椋讪笑,明白他懒得打劫自己。


    看他也就十六七岁,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歹人。


    他既来过此地多次,说不定还能当个灵活的地图,以免她在黄沙中迷失方向。


    于是她趁这人没有继续直白地说她穷酸之前,点头答应了。


    牵来阿秋时,万俟钦盯了那骡子好一会儿,问:“它叫什么?”


    向椋答:“‘阿秋’。”


    他点头:“很特别。”


    本以为去苍漠的路上多了一个人,也许不用再一个人沉思了,没想多这一个人和原本没区别。


    万俟钦的母语应该和他们平常说的话差别很大,以至于这人几乎不怎么说话。


    走个几里会憋出一句“方向是对的”或者“前面有个村子可以歇”。


    向椋有时走神都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人跟着,他突然说话就得把她和阿秋都吓一跳。


    这夜,二人一骡是在黄沙地里找了处背风坡扎营的。


    万俟钦的生火手法比她还要娴熟很多,她就收拾包袱,找了块石头磨剔骨刀的功夫,一捧篝火就烧得极旺。


    黄沙地上没什么野物,但这一路上向椋收集了很多可食用的树叶果子,连同阿秋的饭也一同解决了。


    万俟钦看着她掏出一把绿叶配红果,脸色凝固了片刻,转身就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取出来了一把匕首。


    与其说是匕首,其实只是一块被打碎的锋利石片,手握的地方用粗布裹严实了,看上去还挺原始。


    他说:“你先吃着,我四处转转。”


    天色渐暗,黄土坡到处都长一个样,向椋有些担心他走远了会找不到路回来。


    “到处都是黄土,哪里有野物可打,有这草吃就不错了……”


    但这那人已经急急忙忙地走了。


    再回来时,手中拎着一只野兔。


    向椋愕然,点头夸了句“厉害”,随之加餐。


    初春乍暖还寒,晚膳后,广阔的黄沙地上的风声如若鬼哭狼嚎。


    二人一骡吃饱喝足,坐在篝火旁烤火。


    万俟钦手中折着树枝,“你平时就在长平城生活吗?”


    向椋“嗯”了一声,手中也在掰树枝,折断了便往篝火里扔,看着火苗窜出来一口吞了树枝。


    万俟钦说:“长平城有什么好玩儿的吗?我每回途经那座城,都觉得很无趣。四处皆是亭台楼阁,路上的人也都不搭理人。”


    向椋斜他一眼,如实道:“没什么好玩儿的,我也不喜欢那座城。”


    “那你呆在那儿作甚?”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家在那儿,有重要的人在那儿。”


    万俟钦瞥了她一眼,少年脸庞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什么重要的人?爹娘?未婚婿?”


    向椋被他大胆的用词吓了一跳,“什么?不是,我哪来的未婚婿?”


    他便把头扭了回去,“哦,对我重要的人除了我爹娘,就是我未婚妻。我以为你看着年岁不小,应该也有未婚婿。”


    “……你有未婚妻?”


    向椋还没顾得上记恨他暗戳戳说自己老,就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看着还不及弱冠,就有了婚约?是西疆的习俗吗?”


    “不算习俗,但我们西疆的人定婚约普遍早。”


    既是当地习惯,她便了然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不过万俟钦似乎对她的事情挺感兴趣,死缠烂打地问那重要之人是何人,长什么模样,是做什么的。


    直到向椋说:“他死了。”


    万俟钦闭了嘴,好半晌才开口安慰她:“我愿意为你们的故事写一本西疆话本。”


    “……谢谢你。”


    “那你不准备再找一个未婚婿吗?”万俟钦又问。


    她拧着眉头看过去,“我没说他是我未婚婿,我以后也不会再找了。”


    万俟钦没说话了。


    她望着篝火走了一会儿神,直到这火焰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才起身准备去歇息。


    忙碌时无心多想,在提起前总以为将近半月过去,理应是放下了,意外提起才发觉放下没那么容易。


    别说“未婚婿”了,那好歹是有了聘礼才会有的称谓,向椋心中只想叹息,到底是没有那一日的。


    她在路上花了半个月时间,想清楚了先前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想明白了最开始那其实不是“恨”。


    但也不重要了,她还是想:之后不会再和谁好了。


    歇下前,拿出袖中那张祈福符纸翻来覆去的看,想着老和尚说,春天,花还会再开,迷迷糊糊就陷入了沉睡。


    她梦见暖春时节的坞州,夕阳无限好。


    她和卷春在放纸鸢,山头有爹娘,似乎还有金无疆和飞廉-


    一路深入那片黄沙之境,愈发荒凉,走一整天也瞧不见一个村庄。


    两个人一头骡子,就像三颗小点,在黄沙之中慢悠悠地往北。


    万俟钦闲的没事干,竟用现有的材料一边走一边手搓,制了一只纸鸢出来。


    他的纸鸢制得十分有趣,是西疆特有的一种鸟兽,画功倒不怎么样,点上眼睛更是有些渗人。


    见向椋有些眼馋,他便问她想要个什么样的,向椋说要金鱼,他就又造了个金鱼出来。


    向椋嫌弃难看,把自己的一件纱织披肩挂了上去,充作金鱼鱼尾。


    但衣物有限,她没舍得粘上去,只是挂住打了结。


    丑是丑了点儿,但结构没问题,是真的可以飞起来。


    北疆风沙大,这劲风吹起纸鸢来放着最好玩儿,向椋拉着纸鸢线,将那只丑金鱼放得很高很远,似乎就要碰着太阳。


    万俟钦放不高,向椋帮着他扯了几回线,很快便也升了上去。


    纸鸢穿过漫天黄沙,几乎触碰云层。


    金鱼尾巴在风中摇摆着,仿佛很远的人也能看见——


    此时,刚进入北疆界限的一辆马车摇晃地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车上先下来了一个侍从模样的人。


    他一手掀开车帘,一手去扶车里的人下来。


    下来的那人头戴一顶防风斗笠,浓密的黑色垂纱遮去了面容,只隐约可见其肤色白皙,与北疆人格格不入。


    他一身墨黑衣袍显得身形高挑清隽,但看上去状态不大好,步子走不快,就连呼吸都很缓慢。


    二人进了茶馆,简单应付了一顿晚膳,准备今夜先在附近歇下。


    “谁成想呢?只见那‘常胜将军’莲花枪一扫!竟将敌军首领的长枪给横飞了出去!”


    说书先生言罢,底下又是一片拍手叫好。


    桌前二人沉默着用晚膳,没有过多停留。


    刚出茶馆,四处找寻客店,却见遥远的天边飘飘忽忽有两只黑点。


    眯着眼睛仔细去瞧,似乎是两只纸鸢。


    “爷,那是……”


    一只是西疆鸟兽,另一只是金鱼。


    金无疆虚了虚眼皮,抬手揭开了面前的黑纱。


    金鱼的尾巴上似乎挂着一层薄纱。


    此时正是日落之前,漫天火烧云,黄沙地如同遍地黄金,那纱也正流动着星河般的光。


    烈焰仿佛灼烧着这片大地,也把他心里某处忽然烫热了一点儿。


    作者有话说:


    “万俟”读做“mo、qi”万俟钦是下一本古言《玉碎珠落》的男主~这本小小客串一下


    第70章 你身后是我


    冬雪逐渐消融, 将近苍漠地界,出现了不少小湖泊或泥沼。


    阿秋因为贪玩,险些陷了泥潭, 向椋和万俟钦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拽出来。


    这日下午便进了苍漠,这处人烟稀少,看守城门的官员都十分懈怠,无需从别处绕行, 招呼一声从城门过就是了。


    苍漠顾名思义是一片苍茫的荒漠,远近无垠, 唯有天上掠过孤雁。


    生活在这里的人似乎不多,城镇范围虽大, 但走了半晌也见不到一个人。


    跟着万俟钦接连吃了几日荤, 向椋的状态比刚离开长平城时好了许多, 但在救助陷泥潭的阿秋时沾染了半身泥, 在进城住店时还是染了风寒。


    这客店叫做“风雨楼”, 在苍茫的大地上却叫这样氤氲的名字,还挺特别。


    为了感谢万俟钦这几日的打猎加餐, 向椋本想拿出自己干瘪的荷包帮他付住店的银子。


    没承想他一瞧见客店女东家,就掏着包袱上前去, 递给东家一张纸,似乎是描摹的什么地图。


    “搞定了。”


    万俟钦说着, 另一只手摊开放上柜台。


    女东家接过去扫了一眼,“行啊,那么快。”


    她答应着, 弯腰在柜台里摩挲一阵,往他掌心上放了些碎银子。


    万俟钦掂量了一下,笑了一声, 转身就往门口走。


    向椋悄声问他:“这也是交易?”


    万俟钦神色莫名,“什么?那是我娘。”


    “?”


    “找娘”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小娘子,方才是你说要住店吗?”


    柜台前的东家高声来问,向椋赶忙应了一声,又听万俟钦说:“我先走了,小椋。”


    “啊?你这就又要游历山河去了?”


    “不是,我怕你风寒传染给我,我准备去隔壁吃烤肉。”


    “……”


    向椋有些语塞,和东家打了招呼后就回了房。


    东家应该不怎么管万俟钦,但听见她染了风寒挂心得紧,夜里还专程上楼送来了一碗自家煮的肉片粥。


    看出她是外地来的,还多给了一条毛毯,说苍漠夜里冷得很,一定要关好门窗,莫要让风泄进屋里。


    终于有了地方落脚,她先是好好沐浴了一回,把身上的泞泥尘土都冲洗干净了。


    脖颈侧的伤已然结痂,但因为处理得太过敷衍潦草,留疤是必然的了。


    她想,也无妨,毕竟今后也不会有人盯着她瞧,谁又能注意到她脖颈上有伤,头发一挡也就看不见了。


    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富家小姐了,何必如此在意。


    其实找香料商的事情还没有什么头绪,但这夜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什么梦也没有做,只是暖暖和和的过了一夜。


    早晨,向椋准备去附近转转打听消息,正好遇到准备去苍河浣衣浣被单的东家。


    苍河与客店的距离算得上是很远,东家顺手就接过了她换下的衣物,说省得她风寒未愈又再跑一趟。


    她没想到苍漠这边儿的人会那么热心,再三感谢,又在外面的早膳铺子遇到了正折返回“风雨楼”的万俟钦。


    说是准备随他娘去苍河,可以捞点儿鱼回来卖。


    向椋一个人用完早膳,四周闲逛起来。


    “风雨楼”外有一家生意惨淡的茶摊,还有昨日万俟钦说的烤肉摊,周边便是马厩与百姓居住的房屋。


    附近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登高眺望也只能看见广阔的黄沙,上面斑斑点点的黑色都是房屋。


    这地方太荒,看久了还有些胸堵悲凉,向椋只能去那茶摊边上逛了一圈。


    荷包空空,没敢靠近,只是东张西望地来回走了几遍。


    “小娘子,坐下来一盏吧,不要银钱。”


    里头那东家见她来来回回地走,还以为是踌躇着想进来,便冲她招了招手。


    向椋赶忙摆手拒绝:“多谢,只是在附近看看,不口渴。”


    她心说这里的人还都那么热心,光凭这一点,苍漠在她心里的地位就超越了长平城。


    这一日都毫无收获,似乎初春出远门劳作的人比较多,苍漠镇子上走动的人实在少,一天下来,能说上话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问起“香料商”三个字,无一例外都是摇摇头,说从未听说过。


    银钱有限,王府的人也不知何时会找过来,向椋没办法在客店住太久。


    日落之前,东家和万俟钦一块儿归来,将洗干净的她的衣裳还了回来。


    向椋也是回屋准备歇息的时候才惊觉,她放在衣衫里头的祈福符纸不见了。


    蠢得自己直拍脑门儿,定然是忘了取出来就让东家拿去了苍河浣洗,指不定是掉路上了还是泡水里了。


    原也不打紧,只是想到老和尚说,那符纸可以祈愿春天花再开,还得回去还愿的。


    她坐在床头垂头丧气了很久,想怨老天连那一点儿念想都不肯给她留。


    风寒不见好,总提不起精神,入夜之后还头疼发热,向椋三更半夜实在是受不住,披着厚斗篷下了楼。


    此时东家不在,坐在柜台前打瞌睡的是万俟钦。


    “万俟。”


    向椋把手从斗篷下伸出来,戳了戳他的胳膊,“你醒醒。”


    万俟钦睡得沉,她戳了好半天才醒过来。


    睡眼朦胧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脸蛋红扑扑的,没听她多说就明白了,赶忙坐起来在柜台抽屉里翻了翻。


    还好客店里有提前备着的草药,每副都用纸包好了。


    他帮忙煮了药,向椋吃过药混混沌沌地又回了屋。


    她清早醒来后脑瓜子清醒不少,下楼准备好好感谢一下万俟钦。


    走到拐角处,却突然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么?没听说过?”


    此时柜台前的是东家,万俟钦应该回去休息了。


    东家应了一声:“是啊郎君,您看看这字儿,也不常见,我若是认得,自然就指给您了。”


    “昨几个苍河边上只有您在浣衣,这真不是您掉的?看着还挺贵重的。”


    “啊……应该不是的。”


    向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探出脑袋去瞧。


    柜台前杵着两个男人,正和东家说话的那位身着一身黑袍,毛领斗篷长得就要垂地,脑袋上只束着高马尾。


    他一手拿着一顶带黑纱的箬笠,另一只手上……


    是她的那张祈福符纸。


    向椋看见那个身影,霎时浑身发毛,背后一寸寸地爬上凉意,头皮都跟着一麻。


    但她不敢相信,硬是一步也没有挪动。


    声音相似的人多的去了,身形相似的人更是满城一抓一大把。


    总不至于——


    但是拿着写了她名字的符纸来找人,会不会有点儿太巧了。


    正浑身僵硬着,突然和柜台前的东家对上了视线,东家立刻瞪了一下眼睛,好像是在示意她快上楼回去。


    向椋愣了一下,随即也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身就往楼上跑。


    东家只感觉面前那男人阴沉着一张脸,看见她神色有异后,也跟着扭头看去——


    那人米色的斗篷一角在拐角拂动了一下,一下子没了影儿。


    “诶——郎君!”


    东家赶忙伸手想拉住他,半边身子都探出了柜台,“没付银钱不能上楼!”


    飞廉直接将荷包拍在了桌上,一把将想追上去的东家拽了回来,插萝卜似的把她按回了柜台前。


    东家被吓得不行,看这二人来势汹汹,还以为是自家娃儿带回来那丫头的仇家找来了。


    她急忙和飞廉说:“那丫头还病着,若是欠了你们银钱要回来就是,你们别欺负她别打人!否则我要报官的!”


    飞廉瞥了她一眼,“这地方,有官吗?”-


    向椋只感觉心脏突突狂跳,跑上二楼便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眼一看,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万俟钦一头黑发此时还是蓬乱的,显然是才睡醒准备下楼。


    但见她神情慌张,后头还追上来一个比他还高一头的男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下意识就以为是劫匪。


    他心说也就几月不在苍漠,苍漠的劫匪都那么猖狂了?


    但这人看着也不像是烧杀掠抢之人,皮肤白皙,甚至不是北疆的人,看着像长平人——


    长平人?


    小椋不就是从长平城来的么?


    万俟钦的脑瓜子迅速处理完这一切,抬手拦住了金无疆。


    “别动,你是谁?”


    金无疆看是个毛头小子,没准备和他动手,只平静道:“让开。”


    “我不。”


    万俟钦瞧着他,“你是长平人吧,你和小椋认识?”


    金无疆气笑了:“‘小椋’?”


    他看了看躲在万俟钦身后的向椋,那神情好像在说“你真有本事”,旋即又垂眼去看万俟钦。


    “叫得真亲切,你自己没有未婚妻么?你身后是我未婚妻。”


    “你、你乱认什么亲?”


    向椋探出脑袋骂道,赶忙又对万俟钦说:“万俟,我不认识他。”


    万俟钦心说他有未婚妻啊,看面前这人信誓旦旦,身后的小椋却也言之凿凿,他只能尊重小椋意愿,准备把面前的男人赶下楼。


    “你走吧,我们客店今儿没房间了。”


    男人却递过来一张东西,他一瞧,是张写了“向椋”二字的符纸。


    “给她。”


    金无疆说,“我只是来还东西,不住店。”


    万俟钦接了过去,就见这男人径直转身往楼下走了。


    向椋迟疑了一下,心里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是讷讷地接过万俟钦手中的符纸。


    符纸上沾着砂砾,她轻轻拍了两下,余光看着那人扶着楼梯扶手缓步下去了。


    万俟钦看了她一会儿,“真是你未婚婿?你那天说的长平城里重要的人?”


    八卦起来,话都说得没口音了。


    她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说:“不是,只是认识而已。”


    明眼人也能看出来那男人可是从长平城追到了这里,若只是认识,那未免有些牵强。


    万俟钦见她不想说也就没多问,只说这两日他准备去找他爹了,出发去西疆。


    向椋点头同他道别,拿着符纸回了屋。


    她在窗户前徘徊了一早,不敢下楼,也不敢离开房间。


    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似乎是不想面对,或者说是没有做好准备面对。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向椋原以为从长平城来苍漠这一路的半个月里,自己已经理清思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释然了很多事情,可再一次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想逃。


    但她竟然在混乱的思绪之中找到了一丝雀跃。


    雀跃?


    怎会雀跃呢。


    向椋想了很久,是因为他没有死吗?


    她坐在窗边走神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拼尽全力尘封的记忆打开,回忆起了端王府的那夜。


    那刀虽然刺得很深,但是应该没有刺中要害,城中名医无数,若就医及时,确实可以保住性命。


    那她逃离后又发生了什么?


    飞廉把金无疆带走了吗?宋舒妤难道没有追来吗?


    他又为何要来苍漠……


    也是来找那个香料商?


    她起身往楼下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那人的身影,心里又莫名空落落的。


    向椋有点儿想下楼看看,但又不知看见金无疆时应该说些什么。


    他似乎没有记恨她,可是方才看上去面色又有些阴沉,好像也不想见到她似的。


    她思来想去,看着瘪瘪的荷包,想着自己不能再在客店里耽误时间了,今日还要出去继续打探消息。


    于是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下楼准备向东家问问附近有没有药铺,她风寒还不见好。


    东家刚分出一匹马给万俟钦,收拾好行囊,看着他扬长而去,一转头就看见了向椋。


    她上下看看这丫头,问:“可有伤着?我看那两个人唬人得很,不过已经走远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向椋抿唇摇摇头,又问:“老板,附近有没有药铺?我还是想再买两副草药。”


    “药铺很远的,你莫要跑一趟了,店里还有很多。”


    东家摆摆手,“不要银钱,我和药铺老友了,每个季去一趟很实惠,我去给你拿来。”


    她正要走,却见客店外走来两个身影,余光一扫就是今天清晨那两个男人。


    东家的步子一下就折了回来,把向椋牢牢护在了身后。


    心中也古怪,不是走了么,怎的又折回来了。


    金无疆是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向椋此时正在厅堂。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