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钦安至今清楚地记得,硕士毕业时,黎枝是他们那一届里最早签三方的,没有之一。
去向是以福利闻名的赛牧动保,职位是qc技术员,问就是家里安排的,她去面试走了个过场。
可把一众在海投简历和面试、考试之间来回折腾,燃起希望又迎来失望的同学们羡慕坏了,但羡慕也没用,据说她家给她托的关系是她二爷爷的学生。
他们三个里,黎枝的工作最清闲,至少比叶钦安现在轻松不止一倍,又比周时雨的要省心。
收入也不错,年前他们有次聚餐,周时雨好奇打听她的收入,说是一年能拿二十万左右,周时雨还说这个收入水平她愿意干一辈子。
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居然真的有人在做!
可这么好的工作,“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要辞职啊?”
周时雨震惊地看着自家姐妹,觉得她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叶钦安跟着点点头,劝道:“现在工作不好找,你别冲动,出来容易,想回去可就难了。”
黎枝又拈了一块锅巴扔进嘴里,叹口气道:“不算是冲动吧,就是觉得……太过一潭死水了,我都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些什么,好像将就着也能做下去,但是一想到我未来几十年都在干这种重复性的,可以说是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就觉得有点绝望。”
她细想自己这几年的职业生涯,不能说没学到东西,只是学到的很有限。
每天都在取样、检测、写记录、出报告这个流程中打转,时间长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活儿放条狗来都能做。
“谁还记得我学的是动物医学,是给动物们看病的。”她吐槽道。
叶钦安嗤笑一声:“咱们这个专业有个对口的去处,养殖场,你愿意去吗?那里倒也是给动物看病,要我说,你这就是好日子过久了,身痒了。”
要么说当年周时雨介绍他们认识,想撮合他们,但最后却没成功呢,实在是他们俩就不是一路人。
当朋友可以,只要性格和人品没大问题,就能一起吃喝玩耍了,但当情侣,甚至以后要一起过日子,叶钦安觉得他跟黎枝吃不了同一碗饭。
“能不能好好说话。”周时雨踢了一脚他小腿,骂了句,“不会说话就闭嘴,人家是告诉你这件事的,不是来让你当评委的,还真评论上了。”
骂完又转头看向黎枝,担忧道:“你家里知道你这打算吗?你爸妈……能同意?”
黎枝的爸妈管得很严的,周时雨作为她中学就认识的同学,对此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那种被父母严密监控而产生的压抑、想要逃离的欲望,是叶钦安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所以他才能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觉得黎枝站着说话不腰疼。
“知道的话肯定不同意啊。”黎枝淡定道,“但我这不是结婚了么,结婚了就是长大了,可以当家做主了。”
她顿了顿,又笑一下:“我出去度蜜月这几天,他们总共就给我打过三个电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点真的让黎枝非常惊讶,甚至在刚开始那两天觉得相当不习惯,要知道以前每次她离家,哪怕只是去一趟隔壁市,他们都能一天给她打四五个电话。
“会不会是因为国际漫游太贵了。”周时雨开了句玩笑,又问,“你老公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黎枝的语气顿了一下,“一会儿可能他会过来,你们别说漏嘴了。”
周时雨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接着问:“那你辞职以后打算干什么,想好了?还是说想先gap一年半载?”
“gap半载还行,gap一年该找不到下家了。”黎枝摇摇头,“不过还没想好去做什么,有点想去宠物医院,但我妈他们肯定不同意……”
话没说完,叶钦安就点头赞同道:“要是我有能力安排,我也不愿意我孩子去宠物医院,辛苦啊,别以为宠物医生就没有医患纠纷了,赚鸡碎那么点,加班值班一个不落,还有可能这里伤那里伤,风险大也就算了,晋升渠道不透明,连人医医院里有编制够稳定这点都比不上,宠物医院再挣钱,那也是老板的事,跟我们的打工的无关。”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眼睛一亮,问黎枝:“还是说你家里人能资助你开个宠物医院?真要那样……我去给你打工行吗,证我也有啊!”
他满脸期待,黎枝却忍不住嘴角一抽:“……你想得真美,嘴皮子一碰就说开个医院,你看我像能做生意的样子吗?”
“那你讲这!”叶钦安翻一下白眼,又叹气,“被闺蜜带飞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头上?”
黎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谁跟你是闺蜜,你明明是我闺蜜的家属好不好,你就是那个附带的,带飞也带不到你!”
“你带飞我老婆让我沾沾光也行啊,我吃软饭很有态度的,绝对给我老婆伺候得好好的。”叶钦安没喝酒也开始耍酒疯,“求求你了——”
看得出来现在这份工真的很折磨人了。
黎枝眼睛一转,坏笑道:“我不,虽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去找个宠物医院,但要是混不下去了,我就回家,我爸妈他们会帮我解决问题的。”
到时候也不管会不会挨骂,自尊心会不会受不了了,能解决问题就行。大概这就是被爱的孩子的底气,哪怕这份爱已经让她觉得过于沉重。
叶钦安一噎:“……我跟你们这些天龙人拼了!”
“这就叫天龙人?那天龙人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黎枝嗤笑。
话刚说到这里,烧烤送过来了,叶钦安秒变回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这个话题到此打住,几人闲聊起其他话题,不知不觉一打啤酒都喝了三分之二。
比起黎枝这边的随意,宋君怀那边就要稍微正式一些了。
一个项目组几十号人,能来的都来了,直接启用了小宴会厅,摆了四桌,落座后总负责人谢辰和pm陈少微还得轮番发言。
讲的主要是年中工作总结,虽然还没在集团过会,但基本情况比如项目有没有进展,是心知肚明的,自然要先勉励大家一番,再说说问题,幸好谢辰属于实干派,不爱开会,讲了十来分钟就结束了。
陈少微自然紧跟领导步伐,简单说几句就拉倒。
开始吃饭后少不了互相敬酒,轮到宋君怀,不管是去敬别人还是别人来敬他,一律以“待会儿还要去接家属,要开车”为由以茶代酒。
到最后吃得差不多,大家组团要去唱k和吃宵夜,不约而同地略过他,“宋博要去接老婆的,哪有空跟我们去蒲。”
宋君怀忍俊不禁,但还是点点头。
他给黎枝发信息,要到她的地址,发现离同事们要续摊的地方不远,便主动提出可以顺路载几个人过去。
上车时有女同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老婆允许别人,尤其是女的,坐副驾驶吗?”
宋君怀闻言一愣:“……我没有问过,这是有什么讲究么?”
搭别人的车,如果空着副驾驶不坐,去坐后座,是不是有点拿别人当司机的嫌疑?
就算副驾驶是女朋友或老婆专座,可黎枝现在不是不在么。
同事摇摇食指,“nonono,有的人超级介意这点的,我……哎呀,先让阿杰坐,他是男的应该没问题,咱们路上再说。”
几个人鱼贯钻入宋君怀的车里,等车子启动了,那位同事才说:“我老公有个同事,男的,有天下班的时候顺便送了一下不舒服的女领导,被他老婆知道了,怪他居然让别的女人坐副驾驶,闹着要离婚,那个同事被闹得工作出错好几回,有次还把个大客户得罪了,女领导知道这事之后特地跟同事的老婆道歉,还送了瓶香水,嘿,对方还是咬着不放,把女领导讽刺一顿,说她老女人发春什么的,而且趁机拿到了女领导的电话号码,天天打电话骚扰人家,吓死个人。”
宋君怀听完哦一声,放下心道:“我爱人不是这样的性格。”
会这么上纲上线的人,绝对不可能遇到这件事才突然暴露本性,一定是在日常的小事中就有所表现,只是那些事无伤大雅,所以没有被重视。
而黎枝从来没有在任何小事上有过纠结或不依不饶的表现,以他对黎枝的了解,她更像是不屑于纠结这种细枝末节的人。
“不是最好,不然以后有你受的。”同事吐槽道。
坐在副驾驶的男同事扭头追问:“后来呢,那事怎么解决的?”
“解决搞出了问题的人呗,难道还能解决领导啊。”同事撇撇嘴,“我老公说,女领导被骚扰了两三天后,人事那边就找那个同事谈话劝退了,他老婆还跑来公司闹,问凭什么辞退她老公,好家伙,你老公为什么丢饭碗你心里没数么。”
大家议论着这事,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把同事们放下车,宋君怀这才往黎枝那边走。
到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宵夜档口座无虚席,黏热的夏风里带着明显的暑气,混合着油烟和人声,将夏夜的气氛推至高潮。
宋君怀在人群里找到正手舞足蹈的黎枝,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她的神色相当兴奋,桌上的啤酒瓶一个挨一个,有的还被捏瘪了,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
张牙舞爪的样子和他印象里斯文乖巧的模样截然相反,却另有一种鲜活感,仿佛生命力都旺盛了几分。
周时雨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宋君怀,连忙在桌上踢了一脚黎枝,诶了声:“你老公来了。”
正在跟叶钦安议论明天准备去的那场livehouse的黎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扭头,眯着眼在人群里四处看。
眯着眼找了一圈,看见宋君怀后想也没想,抬起胳膊就冲他摇啊摇,大声喊道:“老公!”
有旁边的客人惊讶地转头来看,她却恍然未觉。
宋君怀愣了一下,旋即心里涌起一阵掺杂着错愕的惊喜,他穿过人群,大步行至他们面前,来不及跟周时雨和叶钦安打招呼,先伸手接住黎枝的胳膊。
黎枝立刻靠到他身上,姿态松弛,像是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
“这是喝了多少?”宋君怀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问道,“喝完了吗,没喝完就继续?”
周时雨哈哈一笑:“喝完了喝完了,你来得刚好,赶紧把她接回去吧。”
黎枝笑眯眯地点头,嗯了声。
宋君怀同他们告别,搀扶着黎枝起身,还没开始走,就听她咕哝着提要求:“老公,我要背。”
宋君怀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在她面前微微下蹲,“上来吧。”
黎枝高兴地爬到他背上,喊了声:“驾——”
一副醉得不得了的样子。
宋君怀的心里忽然间冒出一个声音,提醒他,她喊的不是他,而是"那个接她回家的人",是她醉意里最模糊的一层安全感,换谁来接,这两个字大概都是会出口的。
不是他宋君怀,也可以是别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欢喜像被针尖戳破了一个小口,嘶嘶地漏着气。
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直到坐进车里,帮黎枝系好安全带,听到她笑嘻嘻地说:“谢谢老公。”
他才忍不住问:“你老公是谁?”
黎枝一愣,啥玩意儿?我老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你到底是谁?从我老公身上下来!
她那双眼睛被酒精泡得湿漉漉的,辨不清焦点,却直直地望进他眼睛里,然后,清清楚楚地应了句:“宋君怀,你傻啦?”
宋君怀不禁有些赧然,沉默地回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启动车子。
但惊喜却重新漫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直撞得他心口发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