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容城，白天是一场漫长的蒸煮，到了夜里也不肯真正退场。


    黎枝和宋君怀是下午出门的，先跟周时雨和叶钦安碰头，往附近的东北菜馆子走——黎枝说今天突然想吃锅包肉，其他人没有异议。


    东北菜素来以量大实惠闻名，到了容城也得做入乡随俗的改良，价格略有上涨，分量也没那么大了。


    但一份看起来量还是不少，四人不敢多点，要了四个菜就打住。


    四道菜里有两道是甜口的，酸甜口的锅包肉和甜口的拔丝地瓜，黎枝饭都不吃了，在征求过其他人的同意后，她专门朝这两道菜下手。


    拔丝地瓜往旁边的凉水碗里一蘸，立刻多了一层糖壳，外脆里软，吃起来香甜极了，黎枝一边吃一边跟周时雨说话，问她：“我明天去做头发，你去不去？去的话到时候咱们去看电影。”


    周时雨笑嘻嘻地应承：“去呗，你都邀请我了，我要是不答应，那显得我很不识趣。”


    “算你识相。”黎枝哼哼两下，又诶一声，“你朋友圈上次发的那个猫咖，我们去玩呗？”


    “那家店啊，倒闭咯。”周时雨表示她说晚了，“上周刚关门的，我路过的时候，门上贴着旺铺转让。”


    黎枝无语：“……我又吃史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喂！”


    “吃饭不早说这种话啊！”周时雨无语地在桌下踢她一脚。


    黎枝嘿嘿笑了一声，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们吃完饭从饭馆出来，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今晚livehouse的举办地——沿江路尾端一家叫oldwine的酒吧。


    酒吧有三层，演出在顶层，老远就看见酒吧门口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从窄窄的门口一直延伸到人行道边。


    队伍里的人打扮都是轻松、潮流的，随处可见破洞牛仔裤和骷髅头文化衫，黎枝低头看向周时雨，看见她的牛仔裤上也有一块补丁，顿觉失策：“早知道我也搞一条有洞的穿来了！”


    这种衣服以前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衣柜的，因为家里人觉得这都是奇装异服，不好。


    周时雨看一眼她的打扮，短牛仔裤，姜黄碎花吊带，白色的棉麻开衫外套，简约随性。


    便拍拍她肩膀道：“你这身就很不错，又凉爽又不出格，怎么穿都不会出错，你买条洞洞牛仔裤，穿了这一次，下次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浪费钱。”


    这年头挣钱不易，买东西还是讲点可持续性的好。


    黎枝被她说服，扭头继续看排队的人群。


    大家的姿态都松弛得很，有人盘腿坐在路边的条凳上摇扇子，有人插着耳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排他们前面的那个女生正把冰美式贴在额头上，一边降温一边拍照。


    霓虹灯炫彩的光照过来，晚风似乎从路另一头跑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吹不散暑气，却把队伍里某种嗡嗡的、按捺不住的兴奋吹到了他们身上。


    黎枝的目光在路边一个脖子上挂耳机的络腮胡大哥的花臂上停留一瞬，继续低声问周时雨：“大晚上的，这么多人都是来看livehouse的？”


    周时雨嗯哼一声，她忍不住哇了一下：“老叶朋友的乐队这么火啊，他朋友在乐队里是干嘛的，主唱？”


    “贝斯手。”周时雨解释着，伸手做了个拨弦的动作。


    黎枝哈哈大笑：“你像那个猴子捉虱子。”


    周时雨：“……”


    “我杀了你！”她作势要掐她脖子，俩人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宋君怀站在她们身后，见状忍不住笑了一下，目光追着黎枝看了几眼，才继续跟叶钦安闲聊。


    他们才刚认识，关系摆在那儿，很私人的话题是没法聊的，但好歹也算是同行，聊一下各自工作的公司也有得聊。


    比如淮生的加班严不严重啊，宋君怀在哪个管线啊，诸如之类。


    而且叶钦安本来就对自己公司加班严重的现状不满，又被黎枝打算辞职的事干扰，忍不住问宋君怀：“淮生最近有招人的意思吗？”


    宋君怀摇摇头，说具体的不清楚，但没听说有这事，然后问：“你要换工作吗？”


    “暂时也没有，只是问问，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也想试一下。”叶钦安耸耸肩，苦笑道，“我们加班真的太多了。”


    宋君怀点点头，问道：“你是做动物实验？”


    “对，我现在的岗位是动物实验技术员。”叶钦安点点头。


    宋君怀哦了声，又问：“你跳槽的话，还打算做相同的岗位吗？还是说想去试试别的岗位，比如qc、qa、cra或者crc？”


    “这几个岗位我的学历可能都不太适合？”叶钦安摇摇头，“暂时不考虑，我觉得做动物实验挺好，唯一缺点是我们公司加班太多，希望这段时间赶紧过去吧。”


    宋君怀又点点头，跟着队伍往前挪，过了片刻才继续道：“美威康德最近在招生物分析研究员和大分子生物分析研究员，都跟你现在岗位的工作有相似之处，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内推码，我同门师姐在那边。”


    叶钦安一愣，他只是随口抱怨，没想到宋君怀竟然会真的肯帮忙。


    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边戳戳周时雨的后背，一边犹豫地应：“……这、方便吗？”


    “方便，我们是圆圆二爷爷的学生，你是圆圆的朋友，就算是自己人了。”宋君怀淡笑着应道。


    叶钦安当然知道这是沾了黎枝的光，机会稍纵即逝，他都来不及跟周时雨商量，忙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前面的俩人这时回过头，听到叶钦安这一句，才问发生了什么事。


    等听明白怎么回事，黎枝看向叶钦安的目光立刻变得有些微妙，且意味深长。


    好小子，我说要辞职，你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轮到你有机会了，立刻就提桶跑路了。


    这算不算双标？算不算说一套做一套？


    大概是意会到了她眼神里表达的意思，叶钦安顿时有些尴尬，讪讪地辩解一句：“……水往低处流嘛。”


    黎枝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周时雨哈哈大笑。


    宋君怀觉得他们之间有点怪怪的，过了一会儿，等走着走着黎枝和周时雨分开，和叶钦安换了个位置，他才附在她耳边小声问：“你们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居然看出来了？黎枝的心提了一下，目光微闪：“没什么……就是、我之前说我不喜欢我现在的工作，老叶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还以为他对他现在的工作多满意呢，没想到……看来没跑只是因为暂时没机会而已。”


    宋君怀闻言一愣，她不喜欢她现在的工作？为什么？


    没等他问，黎枝便问：“你怎么想到给他内推？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宋君怀摇摇头，“一个内推码而已，再说，他是你朋友。”


    他抬手拍拍她的后背，略带安抚。


    黎枝说了声那就好，接着便听周时雨招呼他们：“诶诶诶，可以进去了！”


    他们跟着大部队往前走，验票时工作人员在他们手背上盖了一个小小的、荧光色的章。


    周时雨介绍说：“今晚有效，出来再进去就凭这个章。"


    黎枝哦哦两声，举起手背看了看，章小小的，却忽然让她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路人，而是今晚演出的一部分。


    参与感立马暴涨。


    越是跟着人群往里走，鼓点的残响就越清晰，像远处的心跳，她的心也跟着节拍轻轻晃动起来。


    不过他们是搭电梯直达三楼，所以黎枝很好奇地问：“听说一楼二楼都是酒吧，你们来过吗，好玩吗？”


    “还行吧，挺热闹的，酒不错，改天我们一块儿来呗。”周时雨说完又呃了一下，“你现在……应该可以来了吧？”


    黎枝点点头，又转过头，假模假式地征求宋君怀的意见：“可以吗？”


    宋君怀哭笑不得：“这是你的自由，当然，你要是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会感到很高兴。”


    黎枝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笑嘻嘻地眨眨眼。


    电梯门开，声浪扑面而来。


    像潮水拍在脸上，又像是整条街的热气都收进了这个小小的场子里。


    黎枝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跟着兴奋起来，拉着宋君怀的手就快步往里走。


    舞台不大，灯还没全亮，乐手们在台上调音，吉他声断断续续地试，鼓手随手敲了两个花，底下已经有人"哦——"地喊起来。


    他们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周围全是人，有人已经脱了外套系在腰上，有人的手机屏幕上是手电筒模式，有人抱着胳膊踮起脚。


    黎枝也跟着踮起脚，越过一片后脑勺看向舞台，有种被人潮推着往前的兴奋。


    她转头看向宋君怀，发现他也正往舞台上看，脖子伸得老长，她忍不住笑出声，平时看起来多一本正经的人，此刻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周时雨和叶钦安在前面，回头往四周一张望，发现他们俩不见了，想叫人，却发现场地里太吵了，声音根本听不清。


    她只好给黎枝发信息，问她在哪儿，要不要到前面来。


    黎枝看一下前面人挤人的场景，觉得根本挤不出去，干脆就这样算了，在这儿也挺好的。


    “那个贝斯手就是老叶的朋友。”黎枝指着舞台对宋君怀道。


    “什么？”宋君怀根本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只见她嘴唇在动，连忙低头凑近她。


    黎枝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大了点：“我说，那个贝斯手！就是老叶的朋友！”


    宋君怀恍然大悟地哦哦两声。


    台上的灯光正好"啪"地全亮了，人群"哇"地一声炸开。


    不管是黎枝还是宋君怀，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跟着那声浪猛地一跳。


    随即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喊，肾上腺素刺激着神经，手心和后背欻一下冒出汗来。


    身边的人浪一阵一阵地晃，黎枝被人流带着，不由自主地跟着晃。


    某个瞬间她撞上宋君怀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纯粹的、被音乐和人群共同点燃的那种快乐。


    副歌响起来时，他们跟随身边的人举起手，手背上的荧光章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在进行什么古老而盛大的仪式。


    黎枝的第一次livehouse之行就这样圆满结束，和大家一起吃完宵夜回去的路上，她还在回味刚才的快乐。


    宋君怀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说实话，这样热闹又平静的日子，在婚礼之前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但也许他与黎枝真的是倾盖如故，他成了赌桌上那个赌赢了的幸运儿。


    宋君怀此时此刻还觉得庆幸，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他还是高兴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