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内尔举起照明的强灯，往虫巢深处照去。


    顶部密密麻麻的蜘蛛丝编织成蚕蛹一样的容器，如同钟乳石般垂悬在洞顶。


    每一个“蚕蛹”的外层都泛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冷光，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凝固的暗沉粘液，静静地待在一片死寂里。


    拉内尔走近一些，将亮光对准这些悬挂的物件。


    光芒撕开微薄的缝隙，隐约透出蚕蛹内部的轮廓。


    里面封存的并非新生的虫卵，也不是死难佣兵的尸骸。


    而是一具具早已干瘪碳化到只剩下骨骼化石的高大框架。


    它们蜷缩在自己编织的金属棺材里，顺从地蜷缩着身体，头颅深深低下，几乎卷进身体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朝圣般屈膝跪服的姿势。


    只是它们的八根利爪都只剩下半截，本应如同镰刀一般锋利的金属质感长肢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是……”


    拉内尔喉结微微滚动，只觉一股刺骨却无形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他身处于一个一望无际的坟墓里，目睹着整个族群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灭绝。


    “是‘钢蛛’，它们本来应该在几个纪元之前就灭绝消失的。”


    伊森扫描过其中几个骸骨，说出检测的结论。


    “这里的香味除了来自星际航行商人的加工产物，也有一些来自这些生物本身。”


    他指了指一望无际的前方，说道：“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特征，我们往前走吧。”


    悬挂在头顶的无数骸骨，都是早已失去生命的虫族族群。


    拉内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等待死亡，悬挂在洞穴深处显然不是蜘蛛常见的死亡方式。


    胸口那股被压抑的躁动再次剧烈地翻涌起来。


    特制绷带下，那片被血虫啃咬过的皮肉滚烫得像是在燃烧，属于虫母的本能神经在满是同族尸骸面前泛起针扎一般的钝痛。


    他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从后面捏住了伊森的肩膀。


    穿越尸林必然意味着穿过满是绝望的精神境地，拉内尔很有先见之明地先开口道：


    “伊森，陪我说说话吧。”


    或许拉内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空旷无人的洞穴里，他因为虚弱和精神恍惚说出的请求，多少带着罕见的柔软。


    走在前面的机械族顿了一下步伐，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手心紧紧地贴着拉内尔的手背。


    “好。别担心，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听到说话的声音，那一定是幻听。”


    “我知道。”


    伊森在前面走着，有意让自己的脚步声更清晰大声，将洞穴的地面踩得“嗒嗒”作响。


    “我听说，虫族在「孤星纪元」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虫母。”


    “「孤星纪元」吗？那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吧？”


    拉内尔记得伊森说过，孤星纪元和现在的纪元之间，还隔着好几个纪元呢。


    “嗯……星际历史上都说，虫族的虫母是在「繁花纪元」的时候消失的，所以虫族的雄虫才会崩溃，发动「第二次星际大战」。但是，我所了解的情况并非如此，虫族寻找、等待他们的虫母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


    玩游戏从来不看背景介绍的拉内尔也在努力地了解这段历史。


    伊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手心里传递到拉内尔手背上的机械恒温，奇异地抚平了拉内尔内心的躁动。


    仿佛一个与洞穴的精神污染隔绝的屏障，拉内尔的神经不再受到奇怪的干扰，而是被牢牢地锁定在彼此之间。


    “然后呢？”


    拉内尔迫切地追问，像个向长辈要讲故事的好奇孩童。


    “属于虫族的「第二次星际大战」被称为「猎杀纪元」，星际联军节节败退，全宇宙都以为虫族是一群嗜血的掠食者，把各个星球都搅得天翻地覆。”


    伊森垂眸说着，机械眼里闪烁着幽微的绿光。


    “可数据模型的还原显示，虫族当年那场席卷星际的远征，根本不是为了掠夺能源或占领星际。他们翻遍整个宇宙的每一寸土壤，寻找那个……他们早在「孤星纪元」就弄丢了的虫母。”


    拥有虫母基因，并且来自「孤星纪元」的拉内尔呼吸一滞。


    “记录在每个星际族群的历史里的那场如同大浩劫一样的「第二次星际大战」，倒是更像一群被遗弃的孩子，在绝望中对全宇宙发起疯狗式的搜寻。”


    即使知道结局，拉内尔还是心怀侥幸地问道：“那他们找到了吗？”


    “如果他们找到了，或许就不会有这些记录在星盗中心任务簿上，继续成为宇宙公害的虫子吧？”


    答案显而易见，不仅是“钢蛛”没有找到，所有的虫族都没有找到他们失落的虫母。


    伊森抬起另一只手，将光束直直地打向头顶那些蜷缩在金属茧中的干瘪骸骨。


    强光之下，拉内尔更加清晰地看到它们的躯体。


    那些失去脚的钢蛛，被整齐截断的关节狰狞而惨烈。


    “是他们咎由自取吗？”


    伊森的声音很轻，平和得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是因为他们曾经对虫母只有索取，没有臣服吗？因为需要将虫母囚禁在深洞，只是为了索要母亲的虫蜜生存而肆意欢愉，没有感恩和敬仰，所以受到了如此惩罚吗？”


    “怎，怎么会是这样……”


    拉内尔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深植于基因序列里的记忆仿佛被这几句话骤然点燃，一股隐秘的酸胀直冲头顶，逼得拉内尔下意识收紧了指尖，指甲几乎要嵌进伊森肩头的金属外壳里。


    拉内尔的心跳很快，沸腾的血液比精神污染更加糟糕。


    他微微躬身，试图抵挡住身体深处的悸动。


    身为游戏主播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满脑子都是要拿到“星际第一”大结果的胜负欲。


    可充斥着繁衍本能、支配与反噬的古老隐秘被赤/裸裸摊开在眼前时，他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烫。


    「我靠……信息量好大！古早时期的虫母居然是被囚禁的？！」


    「主播真的要小心了，被这群坏蛋雄虫发现可完蛋了」


    「这个机械族怎么对虫族的故事了解得这么细致？看起来这些隐情都不会是一个外族能知道的吧？」


    「有隐情啊有隐情！」


    「囚禁、榨蜜、欢愉……这是我不花钱能听的背景故事吗？！」


    「嘿嘿我就知道，我能参加的直播间能是什么正经直播间？主播不会以为自己拿的龙傲天剧本吧？」


    「我令令令申申申申申这是bl生子游戏……」


    ……


    弹幕的调侃让拉内尔更加羞耻。


    他甩了甩头，强行把那些带颜色的废料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强迫自己回归硬核玩家的理性分析。


    拉内尔也通过弹幕的提醒注意到了。


    虽然机械族拥有ai一样强大丰富的知识储备，但是这些不会出现在共有数据库里的隐情，又怎么会被机械族知道呢？


    他们走到了钢蛛坟墓的尽头，关于虫族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洞穴深处空旷万分。


    不应该出现在洞穴里的天光像是直接连接到地上，形成一个可以攀爬的坡地。


    他们走来的地方是其中一个洞穴通道，除此以外，还有很多洞穴通道通向这里。


    拉内尔碰了一下伊森的手臂，说道：“去看看。”


    一个通道里是一堆风化的无翅蜻蜓，一个通道里是被剐掉双眼的蝇类躯体，还有……


    每一个通道里都是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虫族尸骨，而他们的身体都整齐地失去了某个器官，无一例外。


    他们找到了那个变异雄虫身上所有拼接的器官。


    那些属于某个虫类特殊的身体构造，都从虫类的尸骨上被取走，最终形成了那个骇人听闻的怪物。


    “为什么……是这样……”


    拉内尔喃喃自语，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沉重。


    祂并非天生畸形，祂是背负着整个族群所有死难者的骨肉与器官，被逼着活下来的怪物。


    空旷的洞穴中心，矗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石碑。


    上面的刻痕歪歪扭扭，早已难以辨认。


    拉内尔抚摸着石碑上的刻痕，仔细地辨认着本应陌生的字迹。


    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让他好像认得这些不属于人类的文字。


    阿兹瑞尔。


    “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