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掌柜儿子的下落,一家子也没再继续深究。
谢无妄虽然也觉得这事有说不通的地方,但疲劳和困倦终究占据了上风。
来去奔波了两天,他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眼下比起旁人家的闲事,他更想吃一顿正经饭,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只是让三人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这桩发生了近十年的失踪案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这件事还得从县城东街巷子口的一个卖馄饨的小摊贩说起。
这小贩名叫杜老七,在县城东街巷子口摆摊卖了三年馄饨,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天黑透了才收摊,生意一直好得很,从来没出过什么事。
但最近,怪事发生了。
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他都能听见巷子深处有人在数铜板。那铜板碰撞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幽深的巷子里回荡。
白日街上车水马龙的,若是听见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事发生在夜里,听着总觉得古怪。
杜老七头一回听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醉鬼倒在巷子里了。拎着扁担进去看了一圈,结果什么也没有。可等他出来之后竟又听见了。
这回,声音竟出现在他背后。
他回头一看,发现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瞬间,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感觉后脊梁骨凉飕飕的。
回去后他就跟家里的婆娘说了这事,婆娘骂他“猫尿喝多听岔了”。
可之后的两天,数铜板的声音又变成了叹气声,听着格外凄惨。因为这事,这两日杜老七收摊之后都没敢再像往常那样从巷子里走,硬生生绕了一圈大路才回的家。
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跟来吃馄饨的客人说了这事,客人不信,听完嘿嘿一笑:“要不我今晚坐这儿陪你一块听听?不过你请我一碗馄饨。”
不过就是一碗馄饨的事,杜老七也没拒绝。毕竟有客人陪着他收摊总比他一个人在这儿被鬼吓唬强。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那客人竟然没来。
第二天,他问了与那位客人相熟的其他客人,这才得知那人昨日归家后竟然病了一场,当夜发起了高烧还满嘴胡话,口口声声说“我不赌了我不赌了”。
杜老七听闻心下一惊,便没再问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两天整条东街都知道那条巷子闹鬼了,一时间馄饨摊的生意冷了大半。
杜老七想换个地方,可这巷口的住税便宜,老主顾又多,搬走了舍不得。
他犹豫了几天,决定再撑一阵。可夜里巷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光有数铜板和叹气声,还有人在里面走路,踢踢踏踏的,走到头又折回来,折回来又走过去。
有一天夜里他甚至听见有人在巷子里面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但有一句他听明白了——那人说“还差一半”。
又过了两日,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绸面羊皮袄,眼窝深陷一脸精明像的男人找上了他。他站在馄饨摊前不吃馄饨,只低声询问:“听说你夜里听见巷子里头有怪声?”
来人是在附近开货栈的贺掌柜,杜老七虽然与他不熟悉,但平日里也见过几面,便点头说是。
贺掌柜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杜老七想了想:“有半个月了吧。”
贺掌柜又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怪声?”
杜老七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听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
贺掌柜听闻,瞬间变了脸色。他在灶台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灶台上:“以后换个地方摆摊吧。”说罢便转身走了。
杜老七见他走得急,羊皮袄的下摆扫过灶台边蹭到了一点灶灰,正想开口提醒对方,却忽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檀香味。一时间不免犯起了嘀咕:“眼下也不是初一十五,这贺掌柜瞧着也不像是信佛信道的,他身上怎么这么重的香火味儿?”
不过比起贺掌柜身上的檀香味,更让杜老七觉得奇怪的还是对方的神情和举动。方才只问了他两句话就脸色大变,甚至还白给了块碎银子。
难不成,这贺掌柜知道巷子里闹鬼的真相?
另一边,贺掌柜转头去了城隍庙。庙里的庙祝认得他,因为他每年捐的香火钱不少。
贺掌柜在城隍像前跪了一炷香的工夫,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他拒绝了庙祝的搀扶,临走前又在庙里求了一道平安符,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仿佛这样才能让人安心。
当天半夜,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院墙外面有人数铜板,数着数着变成了叹气,叹完了又继续数。
贺掌柜骤然惊醒,他披着衣服坐起来推开窗往外看——
只见院墙外面的巷子里站着一个瘦高个的人影,穿着一件旧棉袍,低着头蹲在墙角,手在地上拨弄着什么,看不清脸。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窥探,那个人影抬起头朝他看了过来。
这一眼,让贺掌柜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双手死死地攥着护身符。
掌心的护身符越来越烫,到后来直接变成了一团灰烬!
惊骇之中,他看着窗外的人影渐渐散去,消失在了漫漫夜色之中。
贺掌柜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天亮,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沈世安最后来找他的那天,穿的似乎就是那件旧棉袍。
他年轻时开赌坊,见过不少赌鬼输光了耍赖撒泼的,但那都是活人。只要是活人,他就有办法对付。可死人要怎么解决?他完全不知道。
更何况,是他欠了对方的命债。
沈世安是四时香前任掌柜沈平的儿子,从小不学好,染上了赌瘾。沈掌柜管不住他,断了银钱,让他自己去谋生。沈世安没了银子,就到处借,最后找到了他这儿。
他在赌坊里给他开了个空账,让他拿银子去赌,赌输了记账。沈世安越赌越输,账越欠越多,到最后只得把祖父留给他的那间乡下老宅也给押了进去。可即便如此,欠下的账也还是没还清。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沈世安来了赌坊,他把一包银子搁在赌桌上,说要清账。
他数了数,发现数目比账面上欠的还少一半。他不满质问对方:“怎么就这点,剩下的钱呢?”
沈世安不答,坐在赌桌对面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笑:“贺老板,你这赌坊里的骰子,灌了水银吧?”
他当时心里一个咯噔,没接话。
沈世安又说:“我不光知道骰子的事,还知道你跟你县衙那位表兄之间的勾当。你赌坊里每月的进项,有四成进了他的口袋,你占六成。这事要是捅出去,不过你表兄的乌纱帽保不住,你的赌坊怕是也保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想怎么样?”
沈世安说:“这笔账一笔勾销。你给我写个字据,就说我的债已经清了。往后我不来赌,你也别来找我。”
他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你让我想想。”
沈世安当时像是笃定了他会低头,也不催促,站起来就往门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不急,你想好了让人来告诉我。”
或许是因为他脸上的笑容太过挑衅,他没有让沈世安离开。对方刚跨出大门,他便追了上去,“你回来,我们谈谈。”
沈世安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丝自得的笑,“怎么?贺老板这是想好了?”
他没说话,把他请进屋,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赌桌两边,他说:“不是我不讲情面,可你给数确实还差着一半。要不……我再给你宽限几天?”
沈世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贺老板你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可不是那些赌红了眼好糊弄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了沈世安的肩膀。沈世安想要站起来,却被一把横亘在脖前的小刀吓得脸色惨白。
“你要做什么?”
“你真当我是那些被人吓唬几句就尿裤子的小娃娃么?你既已知道了我贺万金背后的倚仗,还敢来威胁我,倒真是不怕死。”
见刀子贴到脖子边,原本还在大放厥词的沈世安顿时吓破了胆:“我还我还!我还钱!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面对沈世安的求饶,他无动于衷,“你方才不还得意得很吗?现在却让我放了你,晚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沈世安突然恶向胆边生,铆足了劲一把将他的手撞开,想要夺路而逃。
贺万金哪能让他如意,反手抓住他的衣领狠狠一拽。沈世安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狠狠地磕在桌角边沿,发出了一声闷响。
“跑啊!你再跑啊!”
贺万金气不过对着他踹了两脚。然而沈世安却愣是一声也没吭。
意识到不对劲,他蹲下身一看,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贺万金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小子让他还钱,没曾想他竟然死了。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也只能想法子善后。
他把尸首拖到后墙根底下,撬开一块青砖,往下挖了近五尺深,把人埋了进去。
怕沈世安的事被他家人发现,贺万金就找了个由头把赌坊给关了,之后又把房子转手卖了,拿着钱搬到外县住了几年。等到风声过了,他又寻了个机会把房子买了回来,改成了货栈。
他以为这事早就没人记得了。可谁能想到,沈世安竟然阴魂不散。他的声音又从巷子深处飘回来了。
22、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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