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左顺门便有内侍前来引路。
时值初冬,园中古柏苍翠,几株腊梅已结了细小的花苞,一座石亭临水而建,亭中摆着棋盘,皇帝与北平王正对坐弈棋。
内侍上前通报,皇帝抬眼看见他们,长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臣参见皇上,参见王爷,臣携妻谢氏,叩谢皇恩。”
“平身吧。”
北平王正专注思虑,落子后才抬头:“你小子上哪去学了一身死板气,你一来弄得我和皇上这儿气氛都沉了几分。”
裴屹这些年该有的规矩还是学了不少,面见圣上自不可吊儿郎当,但北平王说的是他此时这副板着脸的冷硬模样。
全然没有新婚该就有的喜色,反倒跟谁欠了他百八十两似的。
北平王一手取子,探寻的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游走一周。
皇帝朗笑道:“皇叔如此一训岂不让气氛更沉闷了些,今日不拘礼数,都随意些,你俩过来,正好看看朕与皇叔谁的棋技更胜一筹。”
谢知宁仅在几岁时远远瞻仰过天颜,更是初见这位威名赫赫的北平王爷。
她听着皇帝随和的语气,随裴屹一同迈步向前时忍不住抬眸看了去。
亭内二人看上去皆比实际的年纪更年轻一些。
皇帝不愧为天龙之子,容貌清俊,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九重天阙的威仪。
而北平王则另有一番沉峻肃杀的气质,一身深色蟒袍,年逾五十鬓角不见霜色,面庞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眸含着锐利的光泽,不怒自威。
谢知宁一时出神,在北平王落子抬眸的一瞬,直视的目光猝不及防被逮了个正着。
她惶恐垂首:“臣妇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北平王还未开口,皇帝就已先一步轻快道:“谢氏方才可有瞧出裴将军与北平王在相貌上多有相似,乍一看倒像是一对父子似的?”
谢知宁无措地愣住,微张着双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北平王略一皱眉:“皇上,您的玩笑话吓着小姑娘了。”
皇帝笑道:“皇叔方才还说莫要太过严肃,转头反倒自己先严肃起来了。”
谢知宁觉得有些奇怪,皇帝那番话绝非随口一说,臣子与皇室容貌相似这等言论可不适合用来打趣说笑,皇帝好像意有所指,北平王的态度也有些微妙。
这时,皇帝又开口道:“好了,那朕就不说这个了,省得皇叔板着一张脸,回头谢阁老那女儿奴也埋怨朕吓着了他的千金。”
话是这么说,但皇帝说完,目光却是扫向一直脸色微沉的裴屹,好似又在说,这二人连板着脸的模样也是如出一辙。
棋局未尽,谢知宁有幸观摩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弈。
白棋左突右冲,黑棋步步紧逼,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越到后面满盘皆是死路,偏偏二人总能绝处逢生。
末了,皇帝一子落下,北平王却忽然笑了,抬手将手中残子往棋盒里一丢。
皇帝微怔,低头看了看棋盘,摇头:“皇叔好生阴险,竟算计朕。”
北平王得意道:“皇上若是不服,你我再战一局?”
皇帝不恼,转而道:“朕听闻谢氏与淑妃自小十分亲近,少时你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淑妃是谢知宁三叔的嫡女,名唤谢蓁,年长她五岁。
谢蓁进宫前曾因家中缘故借住谢明微家中,谢知宁少时就跟个小尾巴似的常追着谢蓁打转,连夜里也一定要和谢蓁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是,回皇上,臣妇自小受淑妃娘娘照顾颇多,我们感情深厚,如同嫡亲姐妹一般。”
“甚好,既是姐妹情深,淑妃心中一定记挂着你的婚姻大事,朕便许你今日前去与淑妃叙叙旧,她见着你应是欢喜。”
谢知宁一下就听出皇帝这是刻意要将她支走,但闻能与堂姐见面,她当然喜不胜收:“谢皇上恩典!”
谢蓁居住在栖霞宫,听闻皇帝初见她时正值黄昏,满天云霞映在她脸上,皇帝惊鸿一瞥,怦然心动,当即便决定为她修建一所朝西的宫殿,并取名为栖霞宫。
谢知宁曾经的确与谢蓁形影不离,只是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后来谢蓁进了宫,没有御令便鲜少能有机会相见。
上一次还是在春日宫宴,她落水遇见裴屹的那一日,但与谢蓁只是远远相望,连话也没能说上一句。
进了栖霞宫,宫女将谢知宁引到内间落座,随后恭谨奉上热茶。
“夫人且稍等,娘娘稍候就来。”
话音刚落,谢知宁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下闪过,步伐急促,竟是有些失了仪态。
很快,谢蓁现身珠帘后,玉手一掀。
谢知宁当即站起身飞快跑过去,一头栽进美人怀里,亲昵地蹭着谢蓁颈侧香软的肌肤:“阿姐!”
谢蓁容色清婉,不染凡尘,身姿高挑纤瘦,形似弱柳扶风,乃是时下审美之最。
谢知宁娇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宛若归巢的小鸟,扑腾得厉害,令她身姿踉跄了一下,却半点舍不得松手。
谢蓁任她抱着,片刻后才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从怀里抬起了妹妹的脸蛋:“好啦,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黏糊。”
“许久没见了嘛,阿姐,我好想你。”
谢蓁宠溺地点了下她的鼻尖:“方才我听宫女禀报你来了栖霞宫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怎么会来?”
谢知宁炫耀似的翘起唇角:“皇上许我来的。”
谢蓁霎时了然:“今日你随裴将军进宫谢旨,是吗。”
谢知宁点点头,被谢蓁搂着肩往一旁的坐榻走了去。
刚坐下,她就听见谢蓁吩咐宫女备一些水果和糕点,说的都是她爱吃的。
谢知宁心里欢喜,不愿自己独坐一方,待宫女领命转身,她便又黏黏糊糊地贴到谢蓁身边去挨着了。
谢蓁眸光微动,已是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姊妹间的亲昵了。
她也贴着谢知宁,问:“看到我送你的贺礼了吗,可还喜欢?”
谢知宁成婚,谢蓁命人送了一套点翠头面,光泽艳丽,奢华精致。
但谢知宁没多少欣喜,只是轻声道:“比起那个,我更想要出嫁时能有阿姐陪着我。”
谢蓁沉默。
小时候谢知宁曾说一辈子都不要和阿姐分开,甚至说往后要和阿姐嫁同一个男人,如此便能一直住在一起。
童言无忌,谢蓁无奈又好笑,而后承诺她,虽不可与她嫁同一个男人,但待她出嫁时一定陪在她身边。
后来,谢蓁失约了。
片刻后,她问:“他待你可好?”
谢知宁撅着嘴,闷道:“不好。”
谢蓁失笑,听出她在撒娇:“如何不好?”
谢知宁想了想:“大概是嫌我矫情吧,觉得我娇气,觉得我麻烦,觉得我难伺候。”
一想起裴屹那些不讲究的习性,谢知宁嘴撅得更高,腹诽他也好意思嫌,她才更加嫌弃他呢!
谢蓁眉心一拧,煞有介事道:“岂有此理,他竟敢如此傲慢,本宫这就禀报皇上,定要为你讨个说法,让皇上重重惩治他!”
谢知宁惊愣,霎时从谢蓁怀里抬起头:“阿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那么严重……怎么连你也这样,是不是都拿我打趣呢。”
每每都是如此,她撇个嘴红个眼,就算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家里人就一副天塌了的夸张模样,不是要去与人吵架动粗,就是不顾君臣尊卑连圣旨都敢请求皇上收回。
说是疼惜她,根本就是看她委屈可怜拿她逗乐,往往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再继续撒泼,还得反过来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做出荒唐之举。
谢蓁道:“成婚还没两日,阿宁已经会护短了。”
谢知宁凶巴巴喊道:“阿姐!”
“好好,不逗你了,但倘若他当真恶劣你也不必忍着,谁都不会放过他的。”
谢知宁轻哼一声:“那是当然,我知道的。”
*
谢知宁走出午门远远看见就裴府的马车已经候在不远处了。
裴屹姿态随意地坐在马车前,单腿屈膝,手搭在膝头,许是等得无聊,不知从哪找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嚼着玩。
谢知宁脚步微顿,抿了下唇,刚走出没两步裴屹便注意到她了。
他跳下马车向她走来:“怎么这就出来了,我以为你要在里面待许久呢。”
谢知宁伸出一根手指推着他的手腕,让他将手里的野草松手扔到了一旁的灌木丛里,这才开口:“听内侍来报皇上和王爷已经离开了,我自然也不好在宫中久留。”
“皇上和王爷日理万机,可淑妃娘娘不是成日闲在后宫,你和她多待会又无妨,我原本都准备好等你一两个时辰了。”
谢知宁横他一眼。
他们今日是为叩谢皇恩而来,夫妻二人一同进宫,自然要一同离开,况且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在马车外待着,生怕旁人看不见似的。
不过她事先也不知他竟是打算好了要等她的,心里开始有点后悔没和谢蓁再多待会,横他这一眼便添了几分不讲道理的嗔怪。
裴屹被这眼神勾得心颤了一下,他喉结滚动,清了清嗓:“那我们现在回家?”
*
夜里,谢知宁沐浴后正坐在窗台前由丫鬟们伺候着梳发。
裴屹不在屋中,去了湢室。
原本他回屋就想往榻上躺,她当然不许,让他必须先将身子洗干净。
谢知宁当时看他表情是极不乐意的,但意外的是他也没吵嚷,被她说了两句后就闷不吭声照做了。
约莫两刻钟后,谢知宁收拾妥当,身边的丫鬟相继退了出去。
她心里正奇怪,今日裴屹这是转了性还是怎的,竟去了这长时间还没回来。
她起身离开妆台,刚往床榻走去几步,就看见拔步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个人。
谢知宁:“你何时回屋的?”
裴屹一手托着脑袋,仰头看她:“回来好一会了。”
说着,他完全撑起身给她让地方。
前两日谢知宁都是睡在里侧,他早晨醒得早,不指望也不需要她似寻常妇人那般伺候他更衣,他睡在外侧才更方便。
谢知宁奇怪:“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你让人在那叮咛哐啷地捣鼓瓶瓶罐罐,自然听不见。”
谢知宁一边往床上去,一边将裴屹打量了一番。
他没再穿那身正红寝衣,换了件素白薄衫,衣襟整着,一直遮掩到脖颈下,腰带紧束,连衣摆都平平整整地搭在两胯,这挑不出毛病的正经模样都有点不像他了。
如此也好,省得她挑剔。
谢知宁难得满意地躺到了里侧,裴屹便起身去吹灯,放下幔帐,然后重新躺了回来。
榻上平静而安宁,好似要就此陷入沉睡。
突然一阵窸窣声打破了宁静。
谢知宁侧目看去,见裴屹在外侧换了个姿势,双手垫在脑后,一双眼完全睁着,显然是毫无睡意。
她收回目光,正欲闭眼。
身旁又一阵窸窣,动静比刚才更大。
不过两息,窸窣声又起。
谢知宁深吸口气,主动开口道:“今日你去文渊阁为何半道就折回来了,我爹让你送的文书你送到何处去了?”
话音刚落,裴屹皱着眉转过头来,不悦道:“你怎么又提他?”
谢知宁并非心思大条,她那时当然察觉到了裴屹情绪不佳,只是没去想他在莫名其妙生哪门子气。
后来倒是想明白了,看在他今夜表现尚可的份上,她打算带着耐心向他解除这个误会。
“你白日说我没有问你这两个问题,所以我现在补上。”
裴屹哑然,面上闪过一丝异样。
半晌他才动唇,声低下来,说得有些含糊:“岳父正是让我送文书给他,正巧碰见,就不用再去了。”
谢知宁有些奇怪他罕见的扭捏,但没太在意,哦了一声,接着道:“那时我询问傅大人是因为……唔!唔唔?”
突然一只大掌黑压压地覆了下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谢知宁陡然受惊,但发现裴屹没有弄疼她,惊吓便成了疑惑。
裴屹:“别说了,我知道是什么事,回头就给你安排。”
他知道什么?安排什么?
谢知宁抬手去推他的手腕。
裴屹却施力捂得更紧了些,身体也突然压了过来,整个人撑在她上方,呼吸洒在自己手背上。
说来掉面,他是在皇上和北平王的谈话中才得知傅云砚已有婚配,妻子正是谢知宁落水那日与她同行的另一名女子。
他没注意看过那女子,但知晓二人交情颇深,毕竟当时除了他怀里的谢知宁,那名女子在旁边也是一直哭个不停,吵得他耳根嗡嗡作响。
他也不傻,很快反应过来,谢知宁大约是想邀对方相见才莫名问了他那些话。
裴屹撇去思绪,缓缓松了手。
他垂下眼,看见她双眸圆睁一脸无措的模样身体顿时热了起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别说那些了,还是先办正事吧。”
谢知宁在他掌下闷闷道:“什么正事?”
“你说呢。”
裴屹急不可耐,撤开手掌低头重重吻了上去,咬着她的唇瓣,舌头长驱直入。
突如其来的侵入让谢知宁吃痛闷呼,眼眶霎时涌上湿意。
同时还有之前饱受折磨的记忆涌上脑海。
她再也不想体验半分新婚夜那疼得令人眼冒金星的感受,身体本能紧绷,浑身抗拒。
“不……我不要……”
然而裴屹沉溺情./欲中,身下的挣动于他而言太过细微,除了挠得他身心俱痒,她挣脱不了半点。
本就憋得慌,她再这么撩拨只怕又要被他撕坏一条亵裤。
裴屹吻得更深,唇舌间含糊不清地警告:“你别乱动。”
“我说不,我……”
谢知宁快要喘不上气,男人对她的拒绝充耳不闻。
腰肢被钳住的同时,她突然慌张蜷缩双腿,猛地将裴屹推开:“我不要和你做那种事!”
榻上咚的一声闷响后,整个屋子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映在墙上的黑影缓缓直起身来。
裴屹跪立在她身前,眸中热火已然褪去,寒着脸神情沉晦地盯着她。
半晌,他起身随手拿了件外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中。
10、第 10 章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