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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恻隐

    她懊恼万分,连忙把身份证往他手心一放,“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她飞快地缩回手。


    没多久,嫌疑人就被带到派出所指认了。鸭舌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局促的脸。


    他以前是某省队田径运动员,拿过全国金牌,退役后当过保安,除了跑什么都不会。妹妹得了尿毒症,透析的钱攒了很久还是不够,一时糊涂,之前做过两次,数额都不大。


    民警合上记录本,“感谢二位配合,剩下的交给我们。”


    桑榆正要起身,但身旁的梁勖却一动未动。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那人面前。


    “退役运动员的路不好走。”他的声线比方才沉稳不少,“我有个户外运动公司,有带队越野跑训练的项目,你要是想试试,拘留结束之后来找我。”


    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经暗了,初夏的傍晚,风裹着余温,吹过街边的槐树,沙沙地响。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粉桔色的光。


    她在梁勖身后出来,步子慢他几步。


    本以为他只是个眼高于顶的豪门阔少,冷血又难伺候。没想到,还是有点善意在身上的。这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个人。


    男生把手机塞进口袋,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回头瞧了她一眼。


    他停驻许久,以至于桑榆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但梁勖只是收回视线,迈开步子朝街口走去。


    桑榆则朝相反的方向离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铁站。


    ----


    次日一早没课。桑榆昨晚在实验室死磕数据磕到凌晨四点才沾床,这会儿正恨不得跟被子长在一起,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叫她。


    可清早手机却在枕边响起来,锲而不舍。她痛苦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把手机捞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温洛。


    一大早的,什么事?


    温洛知道她昨天没睡好,还这个点打电话来。


    桑榆接起,还没出声,温洛的声音立刻闯进来。


    “阿榆,你们学校大三公费交换生的名单今天官网公示了。没有你的名字,你看到了吗?”


    桑榆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怎么可能?”


    一记晴天霹雳,她猛地坐起身,点开温洛发的链接。他们集成电路学院,名额三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唯独没有她。


    滑到最后一行,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陌生的名字,悄无声息地顶替了她的位置。


    辅导员上周还跟她说过,“你综合分数排第二,可以准备出国了”。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存了整整一周,不敢跟任何人说。


    眼眶微微发烫,她扬起下颌,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她的绩点年级第二。为了这个名额,她攒学分,参加课外实践,辅导员办公室里那些跑腿的杂活、填不完的表格,她从没推脱过。院长的课题组缺人打杂,她主动报名。


    放寒假别的同学回家过年,她在实验室里帮忙整理数据,从没抱怨过一句。


    可现在公示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她只是想争取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只是想换一年的短暂安宁,远离那个家。她没有想过要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连本该属于她的,都拿不到。


    ……


    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半敞着,她敲了敲。


    “进来。”


    辅导员抬起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语气温和,“桑榆啊,我正想找你呢,公示名单你看了吧?”


    “看了。”桑榆站在办公桌前,“我想问一下,林章钰是谁?初审材料里没有他的名字,为什么他会在公示名单上。”


    辅导员沉吟了片刻。


    “公示前,学校临时加了一个创新创业大赛的加分项,林章钰主导的项目拿了金奖,所以他的综合分超过了你的。”


    桑榆安静听完,不疾不徐地请教。


    “可我的排名是第二,就算他加了分,按名次顺延,排在我后面的还有第三名,为什么被挤下去的是我?”


    “桑榆,你是个聪明孩子。”


    辅导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有些事不用说太明白,这次公费交换生名额确实有变动,但说到底是学校的决定。”


    “老师,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原因就是创新创业大赛获奖可以作为加分项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原因能给你。”


    他停了许久,又饱含深意地继续往下说,“你是个乖巧老实的孩子,成绩也很好,保研到本校没有任何问题。那些和咱无关的热闹,咱也没必要凑。”


    桑榆沉默不语。


    辅导员说的创新创业大赛她知道,两年一届。大一时她曾申请加入小组,却因入组最低门槛需要硕士被婉拒。


    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污染。桑榆站在那片刺热里,莫名觉得睁不开眼。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她说。


    林章钰是个什么样的人,桑榆之前并不了解。


    从辅导员那里回来后,她打听了一个下午,才对他有了些基本的认知。


    出身教育世家,在学院里是公认的“热心肠”。喜欢他的人说他乐于助人,不喜欢的人说他刻意经营人设。


    可热心肠的人,会窃取别人的机会么?


    道貌岸然者,又怎么肯接受身败名裂。


    她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徐嘉说林章钰准备今晚请学生会的同学吃饭,顺手给了她包厢号。


    此刻,她站在饭店洗手间的镜子前,拧开口红,用指腹蘸了一点,轻轻拍在眼尾、颧骨和鼻尖上。淡粉色被体温氤开,肖似哭过的红晕。


    她抿了抿唇,又用指尖沾了水,点了点下眼睑,把睫毛晕湿。


    凭什么她要一直做乖孩子,不哭不闹。


    凭什么她的一腔努力要被付诸东流。


    凭什么要她认命,她偏不。


    塞好录音笔,又往手心滴了一滴风油精,桑榆朝三楼包厢走去。


    门虚掩着,里头的说笑声透过门缝溢出来。她没多犹豫,推门而入。


    包厢里霎时安静。


    圆桌边坐了十来个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主位上坐着的男生,白色长袖,深灰色鸭舌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动静,他眉梢微抬,隔着满桌的菜和人影,目光落在她脸上。


    “请问林章钰同学在吗?”


    桑榆垂下眼,模样局促,似是不敢打扰这一桌的热闹。


    “听说你今天在这里请客,我只耽误你两分钟。”


    主位上的男生敲了两声桌面,而后偏过头,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坐他身旁的男生附耳听了片刻,朝桑榆开口。


    “你有什么事吗?”


    她用手捂住鼻子,风油精的味道窜上来,眼眶里渐渐蓄上一层水光,悬在眼睑里。


    “公费交换生的公示名单我看到了,我的名额被您取代了,我想一定是因为您比我更优秀,我今天是特意来向您请教的。”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筷子。


    “我从大一入学那天起,就听说学院有常春藤公费交换生的名额。绩点前百分之三,实验室独立完成项目,这两条标准,我对着它努力了两年。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走。两年绩点都是年级前二。”


    她的声音颤了颤,又拼命忍下去。


    “我一直以为,只要都做到最好,名额就是我的,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单纯了。”


    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差在哪里?下次再有机会,我不会再错过。”


    她低下头,安静温顺地站在那里,细白脖颈脆弱堪折。


    圆桌上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主位上的男生先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推开,发出一声轻响。桑榆闻声抬头,看见那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人绕过圆桌朝她走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帽檐的阴影从他眉骨上退开,露出一双窄长的桃花眼。


    他垂眸瞧她,眼尾微微上挑,天生携着几分漠然冷视。


    视线往下,他今天戴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颗茶棕色的小痣还是从口罩边缘露了出来,正正点在喉结边上。


    桑榆的心脏猛地悬起。


    她设想过被林章钰拒绝、被当成无理取闹的人请出去。


    唯独没有想过,她精心策划的一场苦肉计,对着一个错误的人演完了上半场。


    而这个人,是梁勖。


    “你还好吗?”梁勖开口。


    他的视线从她发红的眼尾移到鼻尖,又落到颊边那抹将消未消的潮红上,停了一瞬。


    桑榆的大脑还在宕机,她怔怔望着他的眼睛,而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也正毫无避讳地注视着她。


    眼前的女孩模样局促又凌乱,神情也十分狼狈,他本是极不喜的。


    可就在那点不耐烦将起未起之时,一线夕光移过窗台,花瓶里那朵白栀花影跟着一晃,正正掩去了她腮边那颗将坠未坠的泪珠。


    微末的烦躁渐渐消弭,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绪取代。梁勖抿唇默了片刻,摸出口袋里的白色手帕,递到她面前。


    而那滴泪,却毫无预兆地从她下颌滑落,滴在他虎口处。


    似乎是她哭得太久了,泪水的温度早被空调的冷风吹散,落在他的皮肤上是凉的。


    梁勖低头看了眼手上那一小片冰凉的水痕。


    “先擦擦吧。”


    桑榆不理他,快速瞄过饭桌上的其他人,没有那张脸。


    她瞪了梁勖一眼,转身跑出了包厢。


    梁勖迈步跟上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桑榆打开手机,徐嘉的消息一连串地弹出来。


    【对不起,情报搞错了!林章钰订的包厢好像是别人提前订过的,他们换到别的房间了,我发你新房间号。】


    她无奈叹了口气,策划了两天,结果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


    “没看出来,你倒是挺孤勇的。”


    一抬眼,梁勖就站在面前,离她不到一步。走廊不宽,他生得又高,往那儿一站几乎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受到不公平待遇,有很多处理方式,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桑榆垂下眼帘,湿润的羽睫扑簌簌落下。


    谁不想光鲜亮丽的获得一切呢?


    可她靠自己的能量,撼动不了任何人。


    她手中只有一张牌可以打:博取大众的同情,靠舆论给关系户施压。


    这张牌很廉价,很狼狈,但是她仅有的东西。


    “与你无关。”她咬牙道。


    说罢转身朝目标方向匆匆走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脚步声追上来。手腕处一阵温热,猝不及防的裹住了她。


    桑榆震惊回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非但没松,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反而紧了一寸。


    “你不用去找林章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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