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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明知故犯 13、睚眦

13、睚眦

    梁勖猛地从床上惊醒。


    入目所及一片黑暗,没有夜灯,没有暴雨,也没有那个带着椰子奶香、胆大包天的女孩。


    他从迷思中骤然抽回理智。哪里有什么深夜投诚,更没有什么蛊惑的吻,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罢了。


    她此刻应当在一墙之隔的楼下客房里睡着,从头到尾,连他这间卧室的门都没进过。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他活了二十多年来,能排得上诡异之前三。


    他本来冒着暴雨连夜赶回来,除了因为明天上午要训练,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档案还大剌剌地摊在他书房的桌子上。


    万一被她和贺子岐翻了出来,他就会陷入麻烦。


    暴雨夜无聊至极,他不动声色地出言试探,她却是坦坦荡荡、界限分明。


    反倒显得他像个机关算尽的伪君子,甚至还在半夜里,把自己作进了一场要命的偆梦。


    或许真的是他太久没去看心理医生了,午夜梦回,才会生出这种脱离掌控、可耻又下作的邪念。


    梁勖暗骂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把那条沾染了东西的床单一把扯下来,毫不留情地塞进洗衣机。


    浴室里,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个搓澡巾,站在花洒下,对着冷水把皮肤搓得泛红发烫。


    直到痛意顺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他心中的躁动才彻底被浇灭。


    窗外,天光已泛起了雨后初晴的曦光。


    ----


    又是二十几个小时后,天光大亮,又随着疾驰的列车渐渐西斜。


    傍晚时分,高铁停靠在哈市站。


    桑榆和杨柳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北国清爽的夏风迎面扑来,带着点白桦树的清冽气息,瞬间吹散了长途的郁闷。


    来接站的老师姓方,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开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


    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基地是校企合作的模式,合作方在业内很有名,叫whitecrow白鸦。


    桑榆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动作悄然顿了一下。


    “whitecrow?”杨柳替她问出了口,“是那个做滑雪装备的白鸦吗?”


    “对,就是那个。”方老师打了把方向盘,车子踏入一片被白桦林环抱的园区,“不过你们是过来搞芯片的,跟他们业务口打交道不多。”


    车子驶过园区内部路,她无意瞥见一栋灰色建筑上揿着一枚巨大logo。一只展翅的乌鸦,线条凌厉。


    她认得这个logo,在某个人的滑雪板上见过,在他雪服背后见过。


    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出声。


    宿舍是两人间,推开窗能望见远处的白桦林。待遇是一天二百,包吃包住,杨柳心满意足地感叹比学校实习大方多了。


    桑榆把洗漱用品一件一件往外拿,没有接入这个话题。


    接下来几天是密集的培训。a大一共来了五个学生,两个本科,三个硕士,方老师带他们熟悉实验室,介绍项目背景。


    这款芯片的核心是将运动姿态捕捉系统集成到可穿戴设备中,实时采集滑雪者的肌肉发力数据,通过算法转化成训练建议。


    但现有的传感器在低温环境下的信号衰减始终降不下来,这才是需要攻克的难点。


    桑榆第一次见到芯片原型,只有指甲盖大小,放在掌心像一片会发光的鱼鳞。


    她正对着灯光端详那片薄薄的晶片,实验室的门霍然洞开。


    方老师侧身引着一行人往里走,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白鸦的徽章,身后跟着一行人。


    方老师经过她时低声说了句。


    “白鸦的客户,来参观的。”


    桑榆点了点头,把芯片轻轻放回样品盒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过道。


    中年男人站到投影屏幕前,指了指公司简介,声音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


    “各位请这边看,我们白鸦的创始人是a大的学生,跟他一个发小从零做起的。找工厂、谈供应链、设计产品、搭建渠道,全自己亲力亲为。三年时间,从无人知晓干到行业新贵。”


    他打开样品展示柜,振振有词道:“公司里专门给退役运动员留岗位,现在业务从滑雪扩到户外全品类。”


    桑榆站在人群后排,手里转着笔。


    她想起派出所里,他把名片推到退役运动员面前时平淡的语气。原来那并非一时兴起的善意,而是一贯在做的事。


    但她来这儿的目的很明确。


    攒够大三一年学费,再给简历添一段拿得出手的项目经历。


    仅此而已。


    白鸦是谁的公司,创始人是什么样的人,都跟她没关系。


    之后几天她刻意避开了办公楼。


    食堂、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偶尔和杨柳去园区门口的白桦林里散步。


    这天,杨柳从研究生那边的工位回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陈锐师兄和那两个研究生,今天一直在嘀咕什么呀?”


    桑榆正准备焊一块电路板,一抬头就看到杨柳忧虑的表情。


    她俩到基地第五天了,前天去找他们拷一份测试数据,对方说还在整理。


    今天再问,干脆连共享文件夹的权限都没对她们开放。


    学历鄙视也好,领地意识也罢,总之不太友善。


    “没事,我们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好。”


    桑榆边说边将烙铁尖贴上焊盘。锡丝融化,一滴小小的银珠在松香烟里绽开。


    就在这时,走廊里踏进一阵脚步声。


    不再是平日零散随意的响动,更像是一群人同时移动,方向明确的步伐。


    一个实习生八卦道:“好像是实控人来了,方老师亲自陪着。”


    声音愈来愈近,夹杂着方老师洪亮的语调,和另一个人低沉的应答。


    隔着门板,只探进几个模糊的音节。


    烙铁尖在焊盘上静了片刻,就那么悬着,直到松香的烟雾熏得眼睛发酸,桑榆才眨了一下眼。


    她把烙铁放回架子上,拿起手机对准刚焊好的电路板,准备拍照存档。


    镜头闪烁的瞬间,有人推门而入,出现在镜框边缘。


    一只指节长俊的手先入了镜,从边缘切入画面。


    她的拇指悬在快门上,还来不及收回,就被那截手指和腕骨掐住了视线。


    随即,那人隔着取景器,睽着薄薄一层镜头玻璃,慢悠悠地望向她。


    那双桃花眼黑白分明,眸光疏淡,像被预设好的焦距一样,稳稳地落在画面正中央。


    方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殷勤和热络。


    “这是白鸦的创始人之一梁总,他亲自来盯这个芯片项目,要在基地待一段时间。”


    众人清一色商务套装,只有他穿一件墨绿色缎面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桑榆垂下手机,坐回工位。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再抬头。


    参观的人很快去了隔壁。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有人悄悄私语:“那就是白鸦创始人?帅我一大跳。”


    “真的好年轻,他多大呀?”


    桑榆没有参与讨论,戴上护目镜,准备下一个焊盘。


    之后一周风平浪静。


    研究生那边依旧不冷不热,桑榆也懒得再热脸贴冷板凳。


    她把自己的传感器测试数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低温下的信号衰减曲线比预期多了三个百分点。


    这个偏差如果不解决,芯片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场根本撑不住。


    她加班加点熬了一周,改了二十几版电路设计,终于把衰减压到了指标以内。


    “桑榆,陈锐师兄说中午喊我一起出去吃饭,去不去呀?”


    “不去。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今天把阶段性成果发给方老师,我们是不是能申请休个假?”


    “那当然,我还想逛逛这边的异域风情街呢。”


    桑榆补觉到上午十点。杨柳从食堂给她带了包子和豆浆,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实验室。


    她咬着包子按亮电脑屏幕,顺手点开文件夹,准备把最终版数据打包发给方老师。


    手指却僵在键盘上。


    昨天还整齐排列的十几个数据文件,此刻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文件夹图标。


    她刷新了三次,页面纹丝不动。


    “杨柳,你动过我电脑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外面整理文献。”


    杨柳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变了,“昨天的数据呢?”


    桑榆点开回收站,也是空的。


    又查了最近修改记录,显示今天上午八点有人登录过她的电脑。


    “那怎么办呀?”杨柳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继续整理文献吧,我先冷静一下。”


    盯着空白的文件夹,桑榆胸口的火烧得喘不过气。两周的心血,通宵的成果,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她冲到方老师办公室,尽量保持情绪稳定,“方老师,我的重要数据被删了,能不能调一下监控?”


    方老师帮她找了保安队,但面色却有不愉。


    “小桑,你们实验室都是院长内推的优秀学生,要互相团结。你要反思一下,别人为什么只针对你呢?”


    桑榆咬住下唇,没有反驳。


    保安队长速度很快,查监控的动作也很利索。


    桑榆心都悬到嗓子眼,结果看到保安队长挠了挠头。“走廊的摄像头不知道啥时候坏了。”


    她对他们彻底死心。


    看来白鸦不过尔尔,那个人的管理水平道阻且长。


    回到工位,她查了文件夹的登录日志,那个时间段的记录果然被清理过。


    有人登录了她的账号,删了她的文件,又清除了操作日志。


    做得不算干净,但够狠。


    她盯着那几处断点,心中已经有了名字。


    陈锐,研二,院长的得意门生。


    最近在做一套并行算法的优化,据说如果跑通,能在同等功耗下把芯片运算速度提升两倍。


    桑榆翻到群里工作计划,下周一的项目调度会,他要做中期汇报。


    杨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旁边,一脸担忧:“你别这样,哭一场会好一点。”


    桑榆冲她温软一笑,“没事,大不了重新做,之前能做到,现在只会更快。”


    傍晚,杨柳硬拉她去桦树林散心。


    林子里很静,夕阳从树干间跃进来,把落叶韵成浅亮的金黄。


    桑榆正低头踩着一片枯叶听那脆响,拐弯处猝然飘来几道调笑声。


    “一个本科生,吃了哑巴亏还能咋,顶多擦擦眼泪继续干活。”


    是陈锐的声音,志得意满,尾音上扬。


    桑榆一把拉过杨柳,闪身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谁都知道院长推荐的项目本科生从来没资格,她还想要我们的测试数据?脸真大,就得给她个教训。”有人附和着笑了几声。


    “女的学芯片能学明白?院长为啥推荐她们呀?”


    “老实听话呗。”陈锐不屑地嗤了一声,“那个桑榆之前在课题组就是打杂的,谁都能使唤。”


    笑声散进林子里,杨柳气得又要抹泪,桑榆握住她的手,耳语道:“别难过,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得。”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桑榆白天焊电路、测数据,晚上和杨柳一起去食堂吃饭,偶尔还跟研究生那边的人聊两句项目进度。


    陈锐甚至在茶水间碰到她时还对她笑了笑,说了句,“最近挺辛苦吧。”


    桑榆也笑了笑,说还好,谢谢学长关心。


    周一,项目调度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白鸦技术团队全部到场。


    陈锐一身衬衫西裤,昂首挺胸地汇报。


    结束后,他微笑着环视全场:“各位领导有没有意见建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白鸦技术团队的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没有人说话。陈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发僵。


    “有。”


    声音从角落传来。


    算法顾问手里捏着一个u盘,走到投屏前,俯身插入接口。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全新页面。


    “你的模型有三个逻辑漏洞和一处变量引用错误。并且,有一段核心循环的写法和去年ieee一篇论文里的代码高度雷同。


    那篇论文的一作是国外独立研究团队,发表日期是今年年初。”


    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移到陈锐脸上,“有bug就算了,你还抄袭,知道这样会对公司产生什么后果吗?”


    陈锐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试图辩解,但逻辑漏洞就摆在屏幕上。


    那篇ieee论文的对比图也被投上了屏幕,相似度标红在页面底部。


    技术总监面色难看至极:“基础不够扎实,我的建议是重新学习数据结构。”


    陈锐无可辩驳,瘫在椅子上,汗浸透了新衬衫的领口。


    桑榆坐在角落里,手指微微用力。


    一声脆响,水笔的笔帽夹被她掰断了。


    她来这里是做事的,不是来受欺负的。


    谁欺负她,她就只好原样奉还。


    前些天趁他们开组会,她拷走了陈锐的算法模型。花了几个晚上逐行分析,找到了逻辑漏洞和引用错误,然后发现了更致命的东西。


    陈锐学术不端,部分算法抄袭。


    她把所有发现写成匿名邮件,附上漏洞分析和抄袭对比图,发给了算法顾问。


    邮件正文只有两句话:建议审核陈锐的中期汇报材料。算法涉及抄袭,若不制止,白鸦或陷入知识产权纠纷。


    还好顾问没有透露是匿名举报。


    她松了口气,继续埋头在成堆的实验数据里,重跑被删掉的测试。


    埋头不知忙了几天,方老师一个电话把她喊去了办公室。


    推开门,方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看手机。


    黑色t恤,雾铂银锁骨链在领口晃了一下。


    桑榆在门口顿了一瞬,才缓缓走进去。


    方老师开门见山,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任何缓冲。


    “桑榆,陈锐的算法模型被人拷走并分析出漏洞和抄袭,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桑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方老师深深叹了口气。


    “陈锐的行为会由项目组上报学院,但你未经授权拷贝同事的项目材料,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违反了内部流程。


    我们研究决定,暂停你在项目组的工作,等最终评估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留用。”


    桑榆浑身一僵。


    窗外白桦林在风里簌簌作响,她垂下眼,掌心在身侧拳紧。


    不,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她脸色涨红,正想辩解,沙发那边蓦然传来一道声音。


    “方老师。”


    梁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动作散漫,眸光却有几分冷冽,似深秋霜意。


    “是陈锐删除了她的数据,it那边已经把删除日志恢复了,今天早上发到我邮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茶几上,“具体细节都在里面。”


    方老师接过u盘,表情从严肃滑向愕然。


    梁勖靠回沙发,跷起二郎腿,语气漫不经心,“至于那份对比分析,是我让她做的。”


    桑榆猛地抬眼望过去,撞入他幽深晦漠的目光里,呼吸莫名一滞。


    他斜睨了方老师一眼,“项目组不是一直说要加强内部监督吗?她的执行力比那几个研究生强,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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