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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管局VS海洋异种(三)

    不愧是长九个脑子的海鲜,将人类朝九晚五的社畜工作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章鱼肉红色的头颅很大,他立在程乐初身前,大概依旧是微笑的表情。程乐初对此并未作出回应时,他伸出触手,忽然从一旁路过的上菜小工托盘里轻轻掐出一朵鲜花。


    是一朵香槟色玫瑰,原本是插在碎冰块上被用来当作装饰的。


    程乐初没接:“这是什么意思,冷先生。”


    冷逸辰身后是只有一条纯色门楣帘遮挡的餐厅后厨。鱼花花还在里面忙活,她在海鱼缸费力捞出一条不知品种的大鱼丢到案板,系好围裙,转身拿起砍刀对准鱼头狠狠拍下去。


    血滴滴答答被抹布顺到一边,程乐初收回视线,又落在身前的一支玫瑰上,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巨大的拍击声被冷逸辰挡在身后,他肿胀的头颅表面出现一种绝不属于鱼类的肌肉抽动。程乐初觉得那还是在笑,但跟之前见到的不太相同。


    他接过玫瑰,道了声谢。


    身后舔盘子的异种似乎意识到什么,敏锐转过头。满身的眼珠匆匆忙忙落到程乐初背上,小狗着急维护骨头似的就要过去撒赖。


    这种行为给旁观者看得应激,被窥视的本人还未做出什么反应,陆队长已经有些膈应地又开始搓鸡皮疙瘩。


    冷逸辰收回触手,好像已经从对妻子的赞美声中脱离,变得理智而刻意,他意有所指道:“现在是12:05,客人,你们现在从这里走出去的话,还能赶上那位老女士——人类世界应该怎么称呼她?”


    章鱼将右侧一根触手伸到头下,学人类托下巴的动作:“大娘,还是阿姨?”


    陆景成忙站起来:“我去结账……”


    “结账就不用了,这顿饭就当我请几位的,只是没看你们怎么吃,大概是不太合胃口。”冷逸辰指指门外:“下次您做东,带我见识见识人类世界的各种美食。”


    ……


    砰。


    程乐初关上车门坐在后座,异种慢悠悠跟在身后,从半开的车窗流进来,贴在程乐初身边演小鱼依人那一套。


    陆景成还没太看明白这怎么个意思,从车前面后视镜见程乐初将花枝捏了捏,找到片眼睛少些的地方对着异种脑门插进去。


    异种也不觉得疼,美得一直晃悠触手。


    陆队长看不得凶残深海种演傻子,不忍直视收获目光,就听身后这位慢条斯理道:“周桂兰的家庭地址,你们那边有记录吗?”


    “有的,有的。”陆景成又将文件夹拿出来往后面递。


    程乐初打开夹封,仔细对了对一行行信息,手指某行小字。


    “到这地方去。”


    周桂兰住的地方是一块城中村。


    狭小的楼盘与自建房高低错落,路几乎只有一人宽窄,走去时稍不留心,还要踩到路上不明成分的水渍,与不知哪家住户丢出来的烂果核。


    这是个被春天背弃的地方。


    在高楼间打转寂灭的春风吹不进这片荒芜的贫瘠堆。


    程乐初下车时绕过一片可疑的碎布料,抬头,看向身前早已老态龙钟的房子。


    是个自建房,房上驱水的瓦片有几粒已经掉落摔碎在门前。


    程乐初上前,并未敲门,而是看着隔壁一位买菜回来的大姐,伸手将她拦下来。


    “您认识这家的主人吗?”


    被拦下的女人大概五六十岁,一身鲜黄色长裙,转头看来时脸上还有未落下的笑意:“你们是?”


    程乐初出口的谎话比巧克力还要丝滑:“我们是她的远房亲戚,今天来找她,没看到人。”


    “不应当吧,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到家在做饭了。”邻居道:“这家里那个老太太自从死了老公,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很准时,还没见她干什么迟到过。”


    “她子女回来的时候多少也会耽误点吧。”


    “她有子女的吗?”黄裙子大姐下意识往下看,嘴里嘟囔:“没见她这边来过什么家人朋友吧?”


    程乐初等了会儿,忽然意识到大姐这话说的是疑问句。循着目光一起低下头,才发现大姐裙边还站个什么,矮小的身躯被宽大的裙摆遮挡在身后。


    是条鱼——身形扁而细长,个头不大,直到身边人膝盖位置。这鱼背部呈现一种柔和的淡红色,腹部银白。被套了件与裙子相同颜色的小坎肩,布料一致,能看出是拿残余的布片拼接来的。


    这会儿正仰头作思考状,良久道:“是没见过有其余的人上门。”


    “咱们的邻居比较孤僻,老婆。”


    老婆。


    程乐初瞳孔聚颤,这两字在头脑中碰撞两个来回,大概冲击力太大,他被冲得禁不住后退一步,不小心踩到身后的异种。


    啪叽——


    黏腻的声音随触感从鞋底传到耳边,程乐初低头,才发现刚刚不小心将异种一只触手碾坏,这会儿已经变成一坨湿漉漉的黑泥。


    偏小果冻自己没什么反应,安静半晌这会儿终于有机会发言,乐呵呵将这捧泥在地上搓了搓,还道:“没……事没……事。”


    黄裙子大姐还问:“这怎么了?”


    陆景成对程乐初小声解释:“这是马头鱼,又叫甘鲷,也是海洋变异种,在我们那边登记过的。”


    程乐初如梦似幻点点头,这会儿才慢了不知第几拍,低声说:“抱歉啊。”


    陆景成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在给异种道歉,没吭声。


    异种伸触手往程乐初脚腕上缠:“不……疼……”


    “别碰我!”


    他退得太快,触手尖没留神一个不小心在雪白的脚腕处留下一道暗色的红痕。


    兴许是皮肤太白的缘故,这道颜色实在有些显眼。


    宛如白玉瓷瓶上留下的一抹丹蔻。


    程乐初又退后一步,将脚腕缠上来的黑果冻踢掉,呼吸急促了些,有些谨慎盯向他。


    异种并不明白发生什么,还要去追,就见程乐初几步退到陆景成身后,自己拍着胸膛喘出口气。


    大姐把甘鲷往身后藏,眼睛打量异种良久,也是没见过这种形状的鱼,有点新奇,但重心还在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身上。


    “小伙子,你恐鱼啊?”


    陆景成一个劲替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们无意冒犯。”


    “没事的,现在很多人接受不了人鱼恋,我们两口子早都习惯的。”大姐善解人意问:“他没事吧?脸色看着不太好哦。”


    “我,没事。不好意思。”大抵是异种可怜巴巴垂眼后退的样子实在可怜,程乐初拧着眉,先向大姐点点头。


    他手对向异种的方向,招招手:“过来。”


    小果冻一点不介意被叫小狗似的叫过去,原本雾霭弥漫的心情极速转晴,他挥舞满身触手又跑到程乐初身边。


    只是这次不太敢往上贴。


    程乐初没把视线往他身上放,佯装无事,这会儿不忘初心继续问:“您之前说,这家人从没什么人过来过?”


    “是这样。”黄裙子大姐道:“这家人之前男的还在时,家里逢年过节还来个亲戚走动,自从剩她自己,我们就没见过有人拜访——你们还是这么多年里第一个呢。”


    大姐丝毫没有怀疑他们身份的意思:“不过之前听说这家女主人好像是孤儿?她性格确实有点孤僻,这小胡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也不见她跟谁打招呼。”


    马头鱼也补充:“这人不止不喜欢人,也不喜欢鱼。每次见我都拿脚尖把我往旁边踢。”


    他个头实在算小,不过相比原本的体型,这变异已经让他二次发育过。


    说二次发育也不严谨,应该是二的n次方发育过。但目前的个头仍旧像个半大的孩子。


    其实也不怪邻家老太太不喜欢他。


    他变异前是可食用鱼类,一斤最好品质的也很难超过二百元。


    可能邻居不是不喜欢鱼,只是喜欢的形态需要发生改变。


    例如煎炒烹炸,或者熬一锅汤。


    而现在这锅汤长了腿满街溜达,面目好像未发育良好的畸形种。思想陈旧一点的的确不很能接受。


    异种趁程乐初忙,小心蹭到陆景成旁边:“不喜……欢……鱼?”


    陆景成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单相思的问题,眼神乱瞟:“人总有害怕的东西。”


    小果冻无辜可怜又受伤地问:“我也……是……吗?”


    “你也是什么?”


    “他也……怕……我吗?”


    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得实在费劲,陆景成抬眼看向程乐初,又低头看异种。只是说:“这你得问他。”


    异种眨巴眨巴满身眼睛,望着程乐初的方向,把自己软成一摊悲伤的固液混合物。


    像个黑色的半透明煎饼。


    这件事不能单单怪他,也得怪大海。大海母亲要是早知有这件事,多飘点人外或者更加突破伦理界限一些的文学作品,小异种兴许现在也就能想通了。


    单看青春伤痛此类作品还是不够,文学水平与深度在某些层面居然真的能够限制一条果冻勇敢追梦的脚步。


    ……


    18路公交车由章鱼那家日料店到这片城中村附近只需要二十分钟。


    周桂兰慢悠悠往这边走时,大老远就看到个宽肩窄腰的年轻人站在门边。


    最近日头不错,温度和缓,那人身上只套了身简单的衬衣长裤,绒黑的头发不很乖巧地翘起一缕,被他随手捋到一边,这会儿歪歪斜斜趴成个圈。


    似乎是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年轻人转头,正赶上砖瓦缝隙一缕阳光挣扎爬出。饶是周桂兰眼神不好,眯起眼时,润白的耳垂上一点红痣意外扎眼,宛如一滴诚挚忠贞的血落到心头,徐徐而缓缓弥漫漾开。


    周桂兰只觉得好似看到故人,一时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你……”


    “老太太。”年轻人先一步开口,笑道:“又见面了。”


    “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脚边半透明黑色物质咕叽咕叽爬到程乐初脚边,像个防伪标,这会儿学程乐初的动作直直站好。


    “……”


    ……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陈茶还是我老伴去世那会儿吊唁的拿来的,你们凑合喝。”


    一盏陈旧的茶壶被放到桌子中央,陆景成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这也实在怪不了他。海管局为这件事忙前忙后跑过那么多次,别的吃不着,闭门羹倒是管够。周桂兰在工作人员上门时别说茶,就连门都够呛让进过几次。


    程乐初第一次上门就有如此待遇……陆景成低头,实在琢磨不到这小子身上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大魅力。


    程乐初晃悠悠站在窗边往外瞧。


    客厅的窗子面对的方向是后面一条街,最醒目的风景是一棵年老粗重的枣树。凭借树身宽度,程乐初判断这树至少百年上下——已经是棵老树了,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挂果,就算结果子,八成也是硕果稀疏。


    黄绿的碎花藏在叶下,程乐初打量几眼,不太在意,视线又落到树干缠着的一套麻绳身上。


    异种缠着杯溢满的茶水凑过来,小心举到程乐初手边。


    像是讨好,又像是在为刚刚吓到他的事赔罪。


    水温很烫,程乐初接过放到窗台,没喝,转头又去看墙上挂的照片。


    很多,与周桂兰对外的冷漠不同,这满墙的照片几乎全是她与其他人的合影。有男人,还有女人,年轻的、老的、笑着的、腼腆的、严肃的……程乐初一一扫过,最后指向其中一幅。


    “那是你丈夫吗?”


    周桂兰抬头看一眼:“亡夫。”


    “意外吗?”


    “癌症。”


    “老头吃苦了。”程乐初静默片刻:“到了那边也总算不用受罪。”


    周桂兰收回目光,没说话。


    屋内陷入短暂的静谧。


    程乐初将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丝毫没有再搭茬的意思。


    “……”


    就在陆景成尴尬地四处乱瞥时,周桂兰率先站起身:“我去做饭,你们今天留下来吃点再走。”


    言罢转身走到小厨房。


    陆景成大舒一口气,忙将程乐初叫来,低声问:“怎么做到的。”


    程乐初抬手,指了下墙上某张照片。


    “什么?”


    “跟她合影的那个,是她妹妹。”


    “妹妹?!”


    “陆队长,”程乐初将手上的相框并到脸边,微微歪下头,轻声问:


    “你不觉得相框里这个女孩,跟我有点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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