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人是指……？”


    “哎呀，就是那种关系！”刘兰芳挤眉弄眼，大概也是第一次跟海鲜交流老板八卦，兴致昂扬还要再说：“乐哥其实之前身边有一个……”


    “你们先吃。”程乐初突然站起身，回头微笑道：“这屋油烟味有点大，我出去透口气。”


    “日食店哪来的油烟……哥！”


    刘兰芳立即闭上嘴，生怕自己说错什么，小心翼翼瞧他。程乐初没给任何指示，只是真的站起身往店门外走。


    这会儿周桂兰早已经下班回家。不出意料依旧是18路公交车，下车那块不远还有个菜市场。


    但她工位的小板凳没拿走。


    程乐初卷了卷上衣衣摆在那坐下。


    异种在靠墙一点的位置，这会儿见程乐初离开，慌张得好像被抛弃的小狗，触手不住乱窜，在八卦与程乐初之间徘徊片刻，扒住座椅靠背窜出来跑到程乐初腿边。


    小果冻依人。


    程乐初看他一眼：“这么黏人？”


    异种小心伸出触手，见程乐初没有任何抵抗的神色，这才小心翼翼往他手腕上卷：“……他……是谁？”


    “他？小刘说的那个？”程乐初若有似无在看手腕上绕过一圈的黑色固液混合物。


    雪白腕间沾上这么一片黑，像凭空套的一支乌黑镯子，越发显得腕子颜色透白漂亮。


    异种颤身子点头。


    程乐初道：“你这么好奇跟我出来做什么，在那听呗。”


    异种拽住自己脖子又左右颤表示摇头。


    程乐初轻笑一声，拍拍他眼睛缝隙：“跟我出来可没有故事听。”


    “唔？”黑色半透明果冻上半段眼睛睁大，又抬头低头间，仿佛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中了悟什么。


    他心中思索：明白了，是恶毒男配。


    怪不得都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霸总小说看得多，男主身边那些白月光朱砂痣的戏份小果冻可谓了如指掌。


    他下半边眼睛死盯程乐初，仿佛刹那间下定什么鸿鹄大志，磕巴道：“……没……事。”


    程乐初不解：“你没事什么？”


    小果冻语气坚定：“……打小……三，我可……以的！”


    “打什么？”


    程乐初静默片刻，缓缓：？


    落日西下，天边漾起红紫相叠的霞光。程乐初仰头看了会儿，没找到太阳，只找到飘荡在天边悠哉悠哉的几朵云，形状各异，神容疏懒。


    即使人眼看来，它们只是暂时停在半空。


    身后响起阵沾水的脚步声，动静不轻。程乐初没回头，大概早就猜到什么，扭扭脖子，轻笑一声。


    “这家店装修不错，就是有点奇怪。”


    身后响起少女般清脆甜美的嗓音：“哪里奇怪？”


    “日式的餐馆，但装修更偏向中式。两种元素融合得不好，就会显得很奇怪。”程乐初问：“要一起过来坐一下吗？”


    身后沉默两秒，点头：“好。”


    鱼花花转身，从餐馆角落拎出个马扎坐到程乐初右侧偏后的位置。


    “客人，怎么不在里面吃东西，是食物不合口味吗？”


    程乐初：“不是很喜欢吃些生冷的东西。”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过来？”


    “是带我诊所里的员工出来改善伙食的。”程乐初转过身。


    哪怕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但突然性近距离面对这样一张深渊巨口——尤其口中细牙遍布，正中还吊起团发光的肉瘤——程乐初面不改色，只暗自吞咽口水。


    鱼花花咧开嘴，大概是想礼貌性笑一笑。只是这口张得太大，程乐初垂眼睨着，只觉这深海异种像要吞掉他的头。


    异种不高兴程乐初跟除他以外的海鱼靠太近，凑近些，又知道程乐初不喜欢被突然碰到，直接将自己压扁变成一薄片果冻塞进一人一鱼中间。


    大概是知道这种行为有些丧失主角风度，他沉思片刻，学鱼花花的表情也咧嘴笑。


    异种的嘴巴可以张得比鱼花花还要大些。


    一鱼一果冻面对面张大嘴，两张血盆大口中细密森白的牙齿对碰，程乐初起身踱步到两人侧面，微微低头观察他俩的牙齿。


    嗯，鱼花花的牙齿情况的确比异种要好一些。她就不需要根管治疗。


    “以后你也得勤刷牙齿。”程乐初提醒：“不然后面还会蛀牙，还需要根管治疗。这债务就没有还清的时候。”


    异种闭上嘴。


    鱼花花问：“客人，关于这家店的改造意见，您有什么宝贵见解吗？”


    程乐初：“开这家店是你们一起的主意吗？”


    鱼花花点头：“算是。”


    “装修是谁决定的？”


    “是我，客人。”


    “那开日料店的主意就是你丈夫的，对吗？”


    鱼花花歪头盯他的脸。


    程乐初声音轻柔：“我觉得你不喜欢日料，花花，你原本的心愿是要开一家什么样的餐馆。”


    鱼花花正过脑袋，退后一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我……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她问：“是我的表情不好吗，客人？所以你才能这么轻易猜透我的心思。”


    这世界真是魔幻，一条鮟鱇鱼竟然拿自己挂着肉瘤的鱼脸对准一个正常人类并质问人类是不是通过她的表情看透她的心思。


    程乐初说：“的确如此。”


    鱼花花很羞怯地捂脸弯腰：“那真是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程乐初面不改色：“如果您想跟我分享一些秘密的话，我很愿意聆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鱼花花又放下鱼鳍在身前有些紧张地摩擦：“客人，您或许不了解我们鮟鱇鱼一族。在我们族中，向来都是雄性鱼依赖雌性鱼。像我这种年纪的，族里小姐妹都早已经有退化到只剩生殖器的老公贴在身上。”


    “我毕竟情况特殊。冷逸辰比较自主，他不接受鮟鱇鱼的□□形式，我选择尊重他，给他足够平等、自由的婚姻。又因为我们是一起上岸来到这，这才共同开了这家日料店。”


    程乐初一语道破她的心事：“可这并不是你喜欢的生活。”


    “是的！是的！”鱼花花语速稍快，扁平的头部两侧，鱼眼睛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依旧亮得惊人。


    “我的梦想，是开一家地道口味的铁锅炖。铁锅炖大鹅，铁锅炖排骨，酸菜粉条，排骨鸡块两掺，还有筋头巴脑，以及我最爱的铁锅炖大鱼！”鱼花花兴奋地站起身，鱼鳍高高扬起：“这些，才是我心中不可触及的梦想！”


    程乐初眼神变了变。


    鱼果然还是鱼，从同类相食这方面看来，就永远不会与人类有同等的情感馈赠。


    对群体都没有，更遑论是伴侣。


    更更遑论是人类这种纯粹不过的异族。


    他再次开口问：“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有关你的梦想。”


    鱼花花放下鱼鳍，刚刚的兴奋劲一扫而空。她咧开嘴，大概是想笑，只是这笑实在有些不符合人类审美。


    鱼花花：“他很喜欢这里啊，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去剥夺他的喜欢。这是不对的。”


    “可如果他本来就愿意呢？”


    鱼花花合上嘴巴，愣怔了下，又缓缓摇头。


    异种爬上程乐初坐过的板凳，将自己往前凑刷存在感。程乐初不理，而是道：“或许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鱼花花头顶神色肉瘤晃动，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程乐初浅笑：“真的。”


    “您真的愿意帮我？天呐，客人，您可真是大好人，我从没遇到过您这样好的人……我有些兴奋得不知该说什么。可以这样讲吗？从没有人想要帮助我，鱼也没有。您是我上岸后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些话的人。”鱼花花又紧张地开始搓鱼鳍：“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对不起，这样说或许有些冒昧。我只是……太久没跟谁说过这些话。”


    程乐初：“可以理解，现在的人都比较浮躁，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倾听。”


    “是的！是的！”鱼花花原本的声音在过度的兴奋中显得有些尖锐：“我高兴得有些不知能说些什么了！”


    她在原地兴奋晃了两圈，稍微冷静下来，又问：“我该怎样报答您呢？请不要拒绝我，让我为您做些什么来报答您对我的恩情。”


    程乐初张张嘴没说话。


    他着实觉得这样的鱼花花有些奇怪。


    报答什么呢？他明明什么都还没为她做。但这并不能妨碍程乐初达成自己的目的。


    天地彻底嵌入黑暗前，天边最后一丝粉紫的色光下，只见容貌俊逸的年轻人微微俯身，偏头，露出饱满耳垂肉上一点透光的朱红。


    他声音压低，带着无尽的柔和与情意，只道：“想要报答我的话——多开心一点吧，花花。”


    程乐初笑得很有迷惑性：“比如从多交几个朋友开始，怎么样？”


    ……


    程乐初第二天进海管局打卡时抬头就看到个格外眼熟的身影站在身前。


    浓重的乌青沉在眼底，满身疲惫萧条的气质，走路悄无声息，半个魂都飘在体外似的。看得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走到一半突然猝死在路上。


    异种把自己脖子上的小牌在打卡器前“滴”一声按上。


    程乐初歪头，确定意味又看一眼，才疑问出声：“队长？”


    熬一宿加班处理昨天烂摊子的陆景成转身时尚有些恍惚。他敛眉凝神，良久后才轻“嗯”一声：“来了。”


    “怎么熬成这样，队长你还是当心身体，别年纪轻轻再熬出个好歹。”


    “没事，不经常熬夜，也就是昨天事情多了点。”陆景成手上托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正好你在这，把昨天的发票开给我，我给你报销。”


    程乐初问：“什么发票？”


    “你昨天不是带朋友去章鱼那边吃饭，发票给我。”陆景成顿了顿，又说：“给我就行，剩下的你不用管。”


    程乐初神情古怪看着他：“私人聚餐也可以走公账吗？”


    陆景成：“按常理来说，不行。”


    “那你找我要什么发票。”


    “……”


    程乐初觑他的神色，突然反应过什么：“队长，你是打算自己掏腰包给我把这钱垫上吧？”


    陆队抿唇，依旧静默不语。


    程乐初被他逗得大笑起来，笑过后还要点评：“陆队，你人还怪好，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待遇，还是单给我一个？”


    陆队面不改色心不跳：“新队员都会被照顾。”


    “这样啊。”程乐初看破不说破，又问：“昨天的事查得怎么样，都弄清楚了吗？”


    谈及正事，陆景成神色当即严肃起来：“事情有些太凑巧，昨天城东有人举报亲眼目睹大白鲨登陆伤人，且体型巨大，报案时已经出现一定数量的受伤民众。上面指定外派管控支队全队过去解决。结果他们过去没多久，那条鞍带石斑就不知借用什么手段击碎收留室的锁头跑出来。”


    “管控支队全队出外勤概率很小，海洋生物从收留室逃出来概率更小，可偏偏，两件事居然赶在一起。更可疑的一点是，鞍带石斑逃出后，并没有选择去市区或者就近水源，而是选择攻击海管局——”陆景成将话停到这，算是点到即止不再继续。


    程乐初却清楚他的意思：“你是想说，有人故意导了这一出戏？可为什么？理由或者目的呢？”


    “不清楚。”陆景成并未将话说透：“这件事疑点太多，我们信息有限，没办法推演出真相，所以只能暂时搁置。”


    程乐初垂下眉眼，做沉思状。


    “行了，也没必要为这些事太操心。”陆景成拍拍他肩膀：“吃饭了吗？我刚叫厉群买了早餐回来，你去跟他们一起吃点。”


    “不用，我吃过早饭，异种也……”程乐初眼睛睁大，左右找了找：“异种呢？”


    陆景成神色平淡：“刚刚进去吃早餐了，我以为是你默许，就没提。”


    “……”程乐初探头往里瞧，果然见到异种高兴围坐在人群，触手上卷着包子油条，正流水线式往满是密牙的口唇里丢。


    只是除去异种，还有一道格外炙热的目光探照灯似的打在身上。


    程乐初目光平移，对上双自以为隐蔽的眼睛。


    他一乐，对那人眨了眨眼。


    厉群立马像是烫熟的虾子，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头发丝，他连忙低下头，嘴中小声嘟囔句：


    “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