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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片言气退争春客 “她尚且有


    岑氏这桩冤案实在是戏剧化, 前脚刚被指认入狱,这才多久,就忽的沉冤昭雪了。


    不仅如此, 当日指控栽赃的七皇子宋端霖以及礼部尚书等人都因此受到牵连、惩处严重。


    七皇子被匆匆打发到了北境边上的封地, 无诏不得回京。那里风沙满天、穷山恶水, 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其母云贵人被降为才人、打入冷宫,听闻被扔到冷宫时,已然少了半条命,估摸着也是凶多吉少。


    陛下感念礼部尚书一家为国尽职尽责,只罢了他同他爹的职,赶出京都,当提前退休了。


    其他小官, 抄家的抄家、入狱的入狱,总归下场惨淡。


    听到这一切的桑杳脑袋晕乎乎的。


    “所以, 岑氏就这样度过难关了?”


    岑怀萧抱着胳膊颔首, 勾着唇懒懒看她,“怎的?觉得岑氏脱身太轻松了,不满意?”


    桑杳吓了一跳。


    “别乱讲呀。”


    如梦街繁华热闹、人声鼎沸, 桑杳跟在岑怀萧身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路过她身边的百姓总若有若无的同他们保持些距离。


    她偏头去看,却没发现什么怪异。


    “燕王妃他们刚到京都, 才回府上休整不过半日,我说杳杳啊, 你现在去,是不是太早了?”


    岑怀萧随口问。


    桑杳抿着唇,“早吗?”


    “不早吗?”


    岑怀萧反问。


    “燕王既是陛下急召回京的, 自然不可能呆上个三五日就离开。人家舟车劳顿,连休息都没顾得上,你还去叨扰?”


    桑杳听着他的话,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站定在原地,有些茫然无措。


    “那、那怎么办?”


    她结结巴巴问。


    “我们现在回去吗?”


    岑怀萧垂眸,目光落在桑杳挺翘的鼻尖上,片刻,咧着嘴,漫不经心叹口气。


    “杳杳啊,我们都快走到人家家门口了,你现在想起来要回去了?”


    桑杳难堪到不知所措。


    “我、我没想过……是我疏忽了……”


    她咬着唇失落道。


    之华瞥了眼岑怀萧,抿着唇,没说话。


    岑怀萧停了停,见桑杳真要转身回去,赶忙笑着拉回她的胳膊。


    “唉,你在岑家无聊,想出门也是人之常情啊,你同我说,我又不会扣着你不放。”


    今早桑杳一听到燕王一家已来京都的消息,便趁着岑怀宴上朝,央求着岑怀萧带她出门买些礼品上门拜访。


    岑怀萧见她那么乖的低头,嘴上说着是因为燕王府,又怎么会不知她心里想的什么?


    岑家太闷、太死气沉沉了,桑杳这般,在岑家呆几日便受不住,整日无所事事、实在无聊。


    恰好旧友回来,寻个由头便出来放风了。


    岑怀萧抓着她的小臂,轻轻晃了晃,喉结滚了滚,笑的狡黠。


    “再去逛逛,逛累了去酒楼吃顿饭、去茶馆听书吃茶消化消化,那时候,燕王府该是能见客了。”


    桑杳怔怔的眨眨眼,又眨眨眼。


    实在乖巧惹人爱。


    岑怀萧心软了片刻。


    “走,再逛逛。”


    他冲着桑杳扬了扬下巴,格外从容随意。


    桑杳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抿着唇低着头跟上去。


    燕王毕竟是皇嗣,这个节骨眼,桑杳觉得岑家也不合适同燕王府光明正大的上门拜访,此行出来便也乔装打扮了下。


    她不想叫旁人觉得是岑氏同燕王府有交集,牵连岑氏,这次出门,除了岑怀萧,就之华跟在身边。三人穿的低调,若非认识的,基本没人认得出来了。


    又买了几支漂亮的首饰,时间差不多了,岑怀萧拉着桑杳就近进了间酒楼,奈何已是饭点,人实在多,二楼雅间爆满,他们又不好亮明身份,便在一楼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


    吵吵嚷嚷的,鱼龙混杂。


    岑怀萧已经很久没在这种环境下吃过饭了。


    从前在北境,大漠黄沙、尸山血海,吃的糙、风餐露宿。后来回了京都,又天翻地覆,顶着岑氏的名头,谁都敬他、惧他,他性子烈又野,恶名远扬,一出门一条街都人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朋友打趣当清场了。


    点了几道招牌菜,不过片刻便送了上来。


    桑杳叫之华也坐,放下来大包小包的,好歹像普通百姓了些。


    “我从前在桑家时候,就常听长姐和兄长爱和朋友来这里聚,这里菜好吃,但实在又贵又难买。”


    桑杳弯弯眼眸,笑着说。


    她今日穿的也很清新,嫩粉的襦裙,一头乌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前,上面簪花、发间隐珠,那张小脸又白皙青涩,淡淡的婴儿肥还没褪去,一副天真烂漫姿态。


    “怡春楼确实是如梦街最出名的酒楼,主上常被同僚请来这里谈事情。”之华道。


    岑怀萧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桑杳碗中,也咧着嘴笑,“菜还行,尝尝。”


    桑杳吃了口,弯着眼睛点点头。


    “听闻怡春楼的厨子祖上是宫内的御厨,看来是真的了。”岑怀萧说。


    “我怎么没见你爱吃岑家的饭菜?难不成不合你口味?”岑怀萧问,“若不我叫我哥替你向陛下要个厨子来?”


    桑杳吓了一跳。


    “哪有?我不是挺爱吃的吗?”


    她看着岑怀萧认真思索的模样,怕他真发疯叫岑怀宴因这种幼稚的事情进宫,忙抓着他的胳膊摇摇头。


    “这种小事就犯不着麻烦大人了罢?只是鲜少吃怡春楼的菜,乍一吃新奇罢了。”


    岑怀萧挑着眉,似笑非笑。


    “原是如此啊。”


    桑杳点点头。


    “那你可有觉得岑家的菜同桑家的有什么区别?”


    桑杳不知他为何又提到桑家,一头雾水,却也老老实实回答。


    “我在桑家都是吃母亲做的饭,倒是不知桑家的厨子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岑怀萧笑容更大了。


    之华轻咳两声。


    桑杳不明所以。


    “……怎么了?”


    桑杳抿着唇问身侧的之华。


    之华看了眼桑杳,又隐晦的示意她回头。


    桑杳一转头,吓了一跳。


    桑赫阴沉着一张脸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不知听了多少。


    “兄、兄长。”


    桑杳脸色一白,一张嘴,险些咬到舌头。


    实在是经年累月的伤痛,叫桑杳虽已是自由身,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怕桑赫。


    “桑公子,巧遇啊。”


    岑怀萧笑眯眯道。


    桑杳僵着身体坐直了。


    “呃……桑少爷,还要小的跟您腾雅间吗?”旁边的店小二犹豫着问。


    “你先下去罢。”


    桑赫低低道。


    店小二觉察到气氛不对,点头哈腰应了几声,忙走开了。


    “杳杳,好巧。”


    桑杳觉得不舒服,捏着筷子的指腹湿滑,掌心冒汗。


    “兄长,好巧。”


    她小声道。


    她低着头,只把视线放在碗里,恨不得把头都埋进去,尴尬到无地自容。


    虽说前两日在孙家是桑赫先发了疯失了控,可桑杳到底脸皮子薄,一想到那日的争执和桑赫的话,也不好意思再同他见面。


    现如今再见他,总归不能再以平常心态应付。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他们再纠缠,就不是兄妹之事了。


    忽的,一双筷子出现在视线里,桑杳一愣,顺着筷子抬头看去,对上了岑怀萧笑吟吟的眼。


    饭菜的香味飘进鼻腔,桑杳呆呆的看他。


    “唉,杳杳这么瘦,多吃些。”


    他笑眼弯弯道。


    桑杳不知道他又搞哪出,迟疑片刻,还是轻轻道了谢,将他夹的菜吃了。


    桑赫还没走,站在桑杳身侧,跟一尊佛一样动也不动,无形的叫桑杳局促。


    桑杳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


    岑怀萧又开口。


    “桑公子何时和杳杳这般兄妹情深了?饭也不吃,看着她能看饱?”


    桑赫一顿,终于舍得把目光放在岑怀萧身上了。


    他轻咳两声,面上淡淡的,语气如常。


    “舍妹年幼,在岑家,没给岑二少爷添麻烦罢?”


    岑怀萧笑容就没停下来过,可是桑杳匆匆一瞥,发现他还是从前那样,笑里都是轻蔑讥讽。


    “杳杳年幼,在桑家,没给桑公子添麻烦罢?”


    岑怀萧瘫坐在椅子上,从容又懒散,分明是坐着的,可那副姿态却比站着的桑赫还要嚣张。


    “桑赫,说来说去,我还要感谢你。”


    “真是谢谢你当初灵机一动,叫杳杳来替你亲爱的妹妹嫁入岑家了,若非是你,我们同杳杳说不定此生都无半点纠缠了。”


    “你虽平日待杳杳不怎么样,到了关键时候,倒还算靠得住。唉,若非不合礼数,我都想请你来当我与杳杳的主婚人了。多亏你牵线,才叫我们同杳杳成一段佳话啊。”


    岑怀萧这时候倒是迟钝了,丝毫没觉察到,他每说一句,桑赫的脸色就沉一分、身边气压就低一分。说到最后,桑杳低头吃饭,牙关都打颤,生怕桑赫被他逼疯,殃及池鱼。


    岑怀萧还在说,嘴巴喋喋不休的。


    桑杳听着,只觉得胆战心惊。


    平日怎的没见岑怀萧这般健谈?


    “唉,桑公子,总而言之,你真是我与杳杳的月老,多亏了你指点迷津,我才迷途知返、觅得良缘。我真不知该——”


    “岑怀萧。”


    终于,桑赫受不了了,出声打断了岑怀萧,语气冷的可怕。


    桑杳吓的欲哭无泪,想躲开,却又不敢动。


    她实在是怕了桑赫了。


    本以为这位兄长光风霁月、皎皎君子,虽平日对她恶劣,但再怎么坏也断不可能发疯。可三番五次的独处、三番五次的失控叫桑杳实在不敢赌了。


    “怎么不吃了?先吃饭啊,我同你兄长叙叙旧。”岑怀萧对桑杳道。


    桑杳吓了一跳,忙点点头,闷头吃饭。


    她实在受不了这两人暗地剑拔弩张的气氛,吃的很急,本就不饿,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之华,她既吃好了,你先带她出去,我待会儿便跟上。”


    岑怀萧笑容未变。


    之华点头应下,拿着礼品,带着桑杳先出去了。


    直到出了怡春楼,桑杳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手脚发软、脸色发白。


    “有这么可怕吗?”


    之华挑眉。


    桑杳被她扶着,秀眉蹙着、小脸皱着。


    “之华……”


    她可怜巴巴的喊。


    之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再多说。


    “走罢,前面茶馆现在该是热闹时候,寻个位置等二少爷。”


    桑杳听了,忙打起精神,点头如捣蒜。


    如梦街两侧酒旗招展、商铺尽开,人头攒动、欢声笑语。日头正好,春风鼓动,暖洋洋的叫人骨头都酥软,青石板路上脚步不断。


    怡春楼二楼,窗户敞着,外头的树枝桠繁茂,青绿茵茵,日光打进来,明丽又耀眼。


    淡淡的茶香弥漫着,雅间内略显寂静。


    桌案上,瓷杯里的茶水已经冷了,岑怀宴端坐着,薄唇微抿、一言不发。


    只是视线一直落在那道嫩粉的背影上。


    一直一直。


    直到她隐于人群、于拐角消失不见。


    桌对面的人见他这副模样,失笑。


    “第一次见怀宴你也有这般惦记挂念的人,实在稀奇。”


    岑怀宴眼睫忽闪,闭了闭眼,收回心神。


    “既碰见了,怎么不叫他们上来一同用膳?今日人多,下面吵闹,怀萧那脾气能坐的住?”礼部尚书笑着问。


    岑怀宴没说话,但凭着这么多年的相处,礼部尚书隐约也摸清了他的性子。


    沉默寡言、寡言沉默。


    礼部尚书思索片刻,猜道,“不愿见她同怀萧一起?”


    岑怀宴微微摇摇头,抿了口茶润润喉。


    “她尚且有些怕我。”


    礼部尚书瞪大眼,觉得匪夷所思。


    “她不是你的——”


    礼部尚书一顿,轻咳两声。


    “不是你们的妻吗?怎么还怕你?”


    他说完,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的好似又明白了。


    “她也怕怀萧吗?”


    他试探着问。


    岑怀宴没说话。


    礼部尚书大概了解了。


    “我初次见她便知她胆子小、不经吓,你……”礼部尚书上下打量几眼岑怀宴,笑了出声,“你这整日冷着张脸,好坏不分的,确实容易叫人畏惧。”


    “怀萧嘛,怀萧我觉得同你也不遑多让啊?他性子野,目中无人的。”


    礼部尚书觉得奇怪,转念一想,又问。


    “怀萧对她如何?”


    岑怀宴指腹摩挲着瓷杯。


    “尚可。”


    “那就是很好了。”


    礼部尚书盖棺定论。


    “我倒是没见过怀萧对人好是个什么模样。”


    不怪他这么说。


    岑怀萧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但性格格外的烈,好似一头未经驯化的野狼,对谁都呲牙咧嘴的,也就韦氏和几个长辈能勉强管管他,就连到了岑怀宴面前,他也不改,甚至更凶。


    故而礼部尚书只被岑怀宴连累着被岑怀萧使坏栽了好几次跟头,倒没见过岑怀萧温和的模样。


    “不过我猜,怀萧若真认清自己的心,该是弃暗投明、改邪归正的罢?”


    礼部尚书觉得合理了。


    “怀萧若真心待人,定然不含糊。他从前那么坏,现在那么好,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叹气,苦口婆心。


    “怀宴呐,你总不能喜欢她,又不主动,心里念着她来找你、来跟你示好,你这样,怪不得她宁愿同怀萧出门都不愿请示你。”


    岑怀宴眸光微动。


    “我没有。”


    “你就有!”礼部尚书喊,“我还不了解你吗?”


    岑怀宴不说话了。


    窗外几只灰雀叽叽喳喳的吵闹不停,爪子踩在枝头,一动,枝桠摇曳,轻轻的晃呀晃、晃呀晃。


    “今日是来同你聊正事的,不要再聊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岑怀宴吐出一口浊气,淡淡蹙眉开口。


    礼部尚书往后一瘫,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嘴角挂着笑。


    “你的事怎的叫乱七八糟的事?我同你有什么正经事要聊?我跟我爹都罢官准备下江南养老了。”


    “岑大人、岑首辅,草民现如今最关心的,是您老的终身大事啊。”


    岑怀宴忍了又忍。


    “我嘱托你的事,在离开京都之前,务必替我办好。”


    岑怀宴又提醒道。


    “你离了京都,陛下对你的戒备未见会消,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扶持新皇。”


    礼部尚书嘴角的笑容淡了淡。


    “行了,我知道了。”


    “放心罢,你叫我办的事,我哪里搞砸过?”


    “唉,约我出来吃茶,茶都冷了,也没见你尝几口。”礼部尚书叹气,“怀宴,人得抓住、缘也得抓住。”


    岑怀宴没说话,起了身,理了理衣袖,黑眸淡淡瞥向他。


    “走罢,送送你。”


    茶馆内吵吵嚷嚷的,热闹极了,岑怀萧到的时候,已经座无虚席,他轻啧一声,不耐烦的蹙了蹙眉,又转瞬即逝。


    环顾四周,好歹找到了那抹清秀的身影。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岑怀萧嘴角还挂着懒懒的笑。


    “行,还有位置坐。”


    他在桑杳身侧坐下来,把桑杳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着。


    桑杳还没来得及制止,岑怀萧已经喝完了。


    桑杳看着他,眼睫轻颤。


    “……那是我喝过的。”


    她小声说。


    岑怀萧笑吟吟的把空了的茶杯推到她面前,当着桑杳的面舔了舔湿润的唇瓣。


    桑杳:“……”


    之华:“……”


    桑杳红着脸移开眼。


    之华一言未发,当没看见。


    岑怀萧见她反应,笑的前仰后合。


    “你跟兄长聊完了?”


    岑怀萧点点头。


    “没什么好聊的,他脸皮真薄,我不过说了两句话,他便受不住先离开了。”


    桑杳想了想,只打心底觉得岑怀萧实在牙尖嘴利,竟连桑赫都能被气走。


    “下面讲的什么啊,今日这么多人?”


    他笑够了,随口问。


    桑杳手背贴着脸颊降温,闷闷答,“讲的岑家。”


    岑怀萧挑眉,“胆子挺大啊。”


    下面说书先生正说到高潮,唾沫飞溅、胡须发颤。


    “——那岑氏长子是个实打实的冷心人儿啊!竟为了个小姑娘,大手一挥,叫身侧侍卫喊来京都百十来个大夫相看!实在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呐!!”


    “好!”


    下面一群人吆喝着起哄,掌声如雷动。


    岑怀萧抬眼看对面的桑杳。


    桑杳早已躁红了脸,手都发颤,哆哆嗦嗦的给自己添茶,喝了一口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忙放下茶,憋的脸红到脖子根。


    岑怀萧别过脸去笑。


    桑杳捂着脸,声音又小又闷。


    “这说书先生怎的还信口胡邹?”


    之华看她,没说话。


    “大人最是冷静自持,什么、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桑杳把脸埋进臂弯,不肯抬起来了。


    岑怀萧忍着笑点点头。


    “是啊是啊,换成岑二还差不多。”


    桑杳咬着唇,脸热的很,也坐不住了。


    “不喝了,我们去燕王府罢。”


    岑怀萧见她起身,还意犹未尽,拉着她的裙摆,往后一瘫。


    “杳杳,不接着听吗?”


    “讲完我哥该讲到我了罢?你怎的这般偏心,只听我哥的,不听我的?”


    桑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抓着裙摆往外拽。


    岑怀萧没用力,桑杳一扯,那抹粉就从他手中离开。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又松了手。


    “之华,我们走。”


    她红着脸说。


    之华点点头,带着东西起身,未曾理会岑怀萧。


    岑怀萧咧着嘴笑,在桑杳身后喊。


    “杳杳,真不管我了?”


    桑杳走的更快了。


    岑怀萧笑的险些岔气,又等了片刻,等到下头说书先生终于提到“岑二”,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又黑着脸走了。


    “杳杳!等等我!”


    他追着桑杳屁股后面喊。


    桑杳拉着之华小跑起来。


    岑怀萧也跑起来,没片刻就追上,拽着桑杳的腕骨把她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掐着桑杳的脸颊不松手。


    桑杳挣扎两下,挣脱不了,作罢、认命。


    两人打打闹闹的,从后面看,倒当真好似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桑赫面无表情的站在茶馆门口,人来人往,从他身边擦过,万般吵闹都在这一刻变成尖锐的鸣叫,刺痛他的眼、他的耳、他的心。


    此时此刻,桑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岑怀萧可以,他不可以?


    他哪里比不上岑怀萧?


    他知道,桑杳就是那种畏惧强权、会屈服于强权的人,她胆子小,又想活命,总为了活着退让。


    是岑怀萧以权势胁迫施压,她才呆在岑怀萧身边的吗?


    是吗?


    是吗?


    是吗?


    ……


    她的一颦一笑,也是因为被胁迫的吗?


    她的放松娇嗔,也是因为被施压的吗?


    桑赫想。


    是的。


    只能是这样的。


    那就好办了。


    扳倒岑氏不就行了?


    岑怀宴和岑怀萧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仗着岑氏的底蕴作威作福。


    若没了岑氏,他们同他也没什么两样。


    他脑海里闪过一抹青黑,忽的笑了。


    “来人,备马车,去三皇子府。”


    他转身吩咐。


    桑家的马车转了方向,一路到了三皇子府前,递了拜帖,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三皇子身侧的侍卫匆匆出来,将桑赫请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谁怀新绪谁独愁 刚刚主动亲


    燕王府前门庭若市。


    宋端允为人良善温和、待人亲切, 没什么架子,又早早的成家立业、有了封地,与京都许多官员都交好, 故而他回来, 送礼的不在少数。


    桑杳跟岑怀萧站在门外石狮子边, 等了片刻,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上前报了家门。


    小厮领着他们进去,还未到正堂便听见稚嫩的童音远远响起。


    “杳杳!”


    桑杳眼前一亮。


    “世子!”


    “唉,玉成,慢些!”


    燕王妃的声音紧随其后。


    院子里,女婢小厮正打理着那些开的正艳的花花草草、清扫灰尘, 宋玉成一路跑过来,靴子踩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 猛地扑进桑杳的怀里。


    桑杳被他带的一个踉跄, 好在岑怀萧伸手扶着。


    桑杳眉眼弯弯。


    “世子,慢些。”


    宋玉成抱着她,仰着头也笑, 声音脆生生的,“杳杳, 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不来看我?”


    桑杳张了张嘴, 刚要解释,燕王妃含笑的声音便传来。


    “杳杳在京都忙碌的很, 哪里腾得出空找你玩闹?玉成,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宋玉成瘪着嘴。


    桑杳忙哄他,轻声细语的。


    “对呀对呀, 世子,这段时间我遇上些事,棘手,才处理好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给你们传信,你们就回来了。”


    “真的吗?”


    桑杳笑着点点头。


    宋玉成勉强接受。


    “那好罢。”


    “杳杳,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桑杳揉揉他的脑袋,“是啊,这次来找你也是因为实在想你,我还给你带了礼。”


    燕王妃跟岑怀萧打了声招呼,轻轻拍了拍桑杳的胳膊,娇嗔,“来就来,怎的还带礼?”


    “其实,还是想报答王妃你们当时的收留之恩。”桑杳不好意思道。


    燕王妃看了眼岑怀萧,又看了眼桑杳。


    “我、我叫桑杳,原是桑家的庶女。”


    桑杳红着脸低低道。


    “是桑家姑娘啊,怪不得,生的这般漂亮。”燕王妃顿了顿,脸上又挂上温柔的笑,拉过桑杳的手,格外亲昵。


    “是哪家的姑娘都不重要。我听小厮说你们未乘车马来,在京都逛了,觉得如何?”


    她边说边带他们朝着正堂走。


    “王爷有要事缠身,听闻你们来,叫我先接进来。”


    桑杳乖乖道,“京都确实繁华热闹、楼阁林立。”


    之华将礼交给小厮,瞥了眼燕王妃和宋玉成,没说什么。


    正堂内,女婢倒好了茶,但还未见宋端允身影。燕王妃先招呼着他们坐下,又聊了片刻,宋端允才匆匆赶来。


    “岑二少爷,许久未见了。”


    宋端允瞥见岑怀萧身影,忙笑着打招呼。


    岑怀萧似笑非笑的应了声。


    “殿下。”


    桑杳觉得有些脸热,尤其是触碰到岑怀萧的视线。


    当时,桑家联合宋端允设局,将桑杳和桑婉换回来,她两边瞒着,身处冰火两重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来被宋端允接到燕王府躲着,又受燕王府照料,对燕王一家更是心有愧疚。


    她当时只以为岑怀萧与岑怀宴对桑杳欺骗他们的事情觉得恼怒、觉得不过是色欲熏心,可是现在想来,那时候,岑怀萧顾及就……


    只希望不要连累到燕王府的好。


    桑杳又觑了眼岑怀萧的脸色,发现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打起精神来。


    “真不知杳杳竟还有这般机遇,同殿下、王妃还有交集。”岑怀萧笑道,“不过,杳杳能交到朋友,我也替她高兴。”


    燕王妃坐在宋端允身侧,看了眼宋端允的脸色,觉得有些怪。


    “杳杳善良乖巧、心若孩童般纯澈,唉,京都鲜少能有这般姑娘了。”燕王妃柔柔道,“况且,玉成也喜欢杳杳。”


    宋端允的目光落到桑杳身上,沉默片刻,也跟着笑,语气如常。


    “对了,岑二少爷,本王离开京都已有小半年之久,刚被父皇急召喊来,还有些事,总不解其惑,待会儿可否请二少爷解答一二?”


    燕王妃将点心推到桑杳面前,轻轻道,“尝尝,这是玉成特意叫我给你留的桃酥,香甜可口、酥脆不腻。”


    桑杳唇角带笑,点点头,乖乖尝了口,“好吃。”


    岑怀萧挑了挑眉,目光在宋端允、燕王妃和桑杳之间转了转,才轻笑出声,“殿下既开了口,微臣哪有拒绝的理?”


    之华站在桑杳身后,福了福身。


    几人在一处,桑杳总觉得放不开,毕竟她同燕王府交好,可未见的岑怀萧也是如此。


    岑家本就政治特殊,现在这节骨眼,更是合该谨言慎行、独善其身。


    同哪位皇子,本应都没交往才是。


    可眼下,桑杳清楚,若非因为她,岑氏根本不屑于同燕王府说一句话。


    没聊多久,宋端允便体贴的起了身,跟他们说了声“抱歉”,便带着岑怀萧要走。


    “那我们便去后院了。”


    燕王妃也跟着起身,笑道。


    岑怀萧走了过来,站在桑杳面前,垂眸看她,薄唇轻启,神色懒散。


    “有话同你讲。”


    桑杳懵懵的抬头,眼睫轻颤着,点点头。


    檐廊下,榆木地板刚被小厮擦过,面上覆着层薄薄的水,长靴踩在上面,留下模糊的印子。


    风铃轻轻晃着,清脆的声响格外悦耳。


    岑怀萧抱着胳膊靠着檐柱,玉冠精致,衬得他的眉眼更加疏狂随意。


    “杳杳啊,我看你跟这燕王一家,真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一张嘴,阴阳怪气的,听的桑杳脑海里警铃大作。


    “我们……”


    她张嘴,磕磕绊绊。


    岑怀萧好整以暇看她,看她嘴里能吐出什么解释的话,什么偏袒的话。


    他们如何能不知桑杳同燕王府的纠缠?


    桑杳向来乖顺懂事、亲友稀薄,除却岑氏的、了无寺的,便只剩下这个燕王府了。


    皇室的人,无论血统是否纯正,岑氏都留了个心眼。


    “我们是了无寺后认识的……”她绞着衣角,讷讷道,“我们、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未曾同他们说过我真正的身份,所以……我们关系很干净的……”


    她说的乱七八糟的,生怕岑怀萧误会什么、怀疑什么,急着解释,越描越乱。


    岑怀萧云淡风轻,嘴角挂笑,就那样看着她。


    桑杳被他看着,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小了,直到最后,不说话了,就睁着水汪汪的杏眼看他。


    岑怀萧笑容多了几分真切。


    “哥哥……”


    她低下头,可怜巴巴的抓着岑怀萧的衣角,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弱弱的。


    又在示弱、又在撒娇、又想蒙混过关。


    岑怀萧心里说。


    他看着桑杳柔软的发顶、看着她饱满的唇珠,喉结滚了滚,再开口,声音有些哑。


    “杳杳,卖乖没用的。”


    被拆穿了。


    桑杳一顿,抿了抿唇,脸有些热。


    “……那怎么有用?”


    她弱弱的问。


    岑怀萧瞳孔漆黑,好似无边深渊炼狱,深不见底。


    他盯着桑杳,忽的抬脚朝着她靠近一步。


    骤然拉近的距离叫桑杳一下子有些懵,抬头呆呆的看着他。


    岑怀萧想到什么,唇角勾起,笑的有些邪、有些坏。


    他松开抱臂的胳膊,微微弯下腰,唇贴着桑杳的耳畔。


    太近了,桑杳下意识的躲,却被岑怀萧拉着不能动。


    炽热的气流喷洒在桑杳耳后,她耳朵本来就敏感,岑怀萧呼吸之间,她便乱了分寸、软了半边身。


    “杳杳,卖乖没用,卖身有用啊。”


    他声音低沉磁性,微微的哑。


    “你除了低头示弱,还有什么能叫我心软?”


    桑杳咬着唇,脸色红白交加。


    岑怀萧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胳膊搭在她肩上,同她平视着面对面,距离很近。


    桑杳耳垂红的能滴血。


    “告诉哥哥,你还有什么能叫哥哥为你心软?”


    他懒懒的半睁着眼皮看桑杳,森白的牙露着。


    俊俏到几乎锋芒毕露的面庞底下怎的就藏着恶鬼。


    桑杳不懂。


    她同岑怀萧对上眼,看到他眼底明晃晃的调戏。


    他就是故意的。


    嘴里总说着不着调的、露骨的话。


    桑杳有些生气了。


    忽的,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没忍住咬着唇要笑。


    岑怀萧注意到,问。


    “想到什么美事了?”


    桑杳抿着唇浅浅的笑,笑的眉眼弯弯、实在可爱。


    她抬手,抓着岑怀萧的胳膊轻轻放下,岑怀萧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没反抗。


    桑杳一条胳膊搂着岑怀萧的脖颈,微微用力,岑怀萧便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


    桑杳抿着唇,犹豫片刻,在岑怀萧催促的目光下,一闭眼、一狠心,往前一凑。


    柔软的唇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贴了上来。


    只是贴着、唇贴着唇。


    没有张嘴、没有欲望。


    岑怀萧却一下子浑身僵硬、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了。


    很短暂,桑杳脸皮薄,这个吻几乎是转瞬即逝,叫岑怀萧都恍惚。


    她主动的,亲完脸却比岑怀萧还要红,推开岑怀萧转头就要跑。


    岑怀萧眼睫轻颤着,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行一步,下意识的拉住桑杳的手腕往怀里拽。


    桑杳撞进岑怀萧怀里的时候,岑怀萧回过神来了。


    他的视线黏在了桑杳身上,一眨不眨、一动不动的。


    桑杳被他抱着腰,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试了几次只能作罢。


    背贴着岑怀萧的腰腹,被岑怀萧的炽热裹挟着,桑杳呼吸有些乱。


    “杳杳。”


    岑怀萧嗓音哑的不像话,一张嘴,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桑杳见逃跑无望,只能老老实实被他抱着,轻轻应了声。


    岑怀萧收紧臂弯,抑制不住的弯着唇笑起来,他想严肃些,想叫自己不那么不值钱、看起来不那么迷恋桑杳,可是情难自抑,嘴角怎么都拉不下来。


    桑杳、桑杳、桑杳。


    柔软的桑杳、乖巧的桑杳、胆小的桑杳、被动的桑杳。


    刚刚主动亲吻他的桑杳。


    “杳杳。”


    他又喊了一声,脑袋搁在桑杳肩头、颈窝,深深地嗅着她身上柔和的味道,又吐出炽热的呼吸,烫的两个人都觉得热。


    距离太近了,岑怀萧偏了偏头,唇不经意的便擦过桑杳的脸颊。


    桑杳身体一僵。


    岑怀萧看到了,桑杳的脖子根都红透了,整个人好似落在蒸屉里被里里外外的蒸熟。


    岑怀萧咧着嘴。


    “再给我亲亲,好不好?”


    桑杳有些懊悔。


    “你、你先放手。”


    桑杳红着脸闷闷说。


    岑怀萧抱得紧,桑杳觉得自己都快要跟他融为一体了。


    “不想放手。”


    桑杳慌乱的看了眼四周,着急了。


    “你先松开、先松开手好不好?”


    岑怀萧低低的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又蹭了蹭她的脖颈,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


    他一放手,桑杳立刻推开他,退后两步。


    岑怀萧的笑容一僵,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又很快消失不见。


    “这般同我避嫌?”


    他玩笑似的调侃。


    桑杳嗔怨的瞪了眼他。


    岑怀萧挑挑眉。


    “……这里是燕王府,不是岑家。”


    桑杳别过眼,声音弱弱的。


    岑怀萧想了想,意外挑眉。


    “回岑家可以?”


    桑杳只觉得脸颊滚烫、背都冒了一层汗,听着岑怀萧同她在燕王府说这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话,觉得羞耻,胡乱摇摇头,转身便跑了。


    岑怀萧靠着檐柱,盯着桑杳慌乱的背影、盯着那抹裙摆,舔了舔唇瓣,回味刚才一触即分的吻。


    他又笑,克制不住的、难以忍耐的笑。


    都怪岑怀萧,桑杳匆忙回到后院,跟燕王妃还有宋玉成碰面时候,已然丢了魂,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是不是刚才同岑二少爷单独呆着,发生了什么?”


    燕王妃若有所思的问。


    桑杳身体一顿,抿着唇,睁着杏眼看她。


    她不擅长说谎,也不想跟燕王妃说谎。


    燕王妃失笑,明白了。


    “我刚才瞧着,你跟他倒是关系亲近。杳杳,若对他有意,便不用太拘谨,你只需顺其自然,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向来情爱一事,最难把握,激进了不好、保守了也不行。我瞧着,他对你有情,但岑二少爷的名声……”


    燕王妃为难了。


    桑杳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在京都确实……有点坏。”


    燕王妃也笑,拍了拍桑杳的手背。


    “他今日肯为了你,冒险同燕王府交好,我瞧着,此心可鉴。”


    桑杳笑容僵硬了些。


    “唉,这都是你们的事,我呢,本不该多说多掺和,但我毕竟心里惦记着你,总怕你遇人不淑、怕你伤心落泪。”


    燕王妃柔柔道。


    “杳杳,一切紧着自己来,知道吗?你觉得舒服,便处下去,觉得难受了,便断了。”


    一番剖心置腹的话落在桑杳耳中、心里,实在重若千钧。


    桑杳心软的一塌糊涂、感动的一塌糊涂。


    她眨了眨眼,微微的潮气黏在睫毛上。


    “我知道的。”


    她说。


    “我知道的。”


    “母妃!杳杳!你们快来看!”


    宋玉成稚嫩的声音响起。


    两人看去,只见池塘边,宋玉成抱着一条红鲤、笑的正欢。


    燕王妃忙拉着桑杳起身过去。


    “呀!这鱼还是活的,怎么就这样抱在怀里?”燕王妃秀眉微蹙,“你们怎么看着世子的?”


    旁边女婢忙福身,“王妃息怒!”


    宋玉成有些愣,“母妃,是我刚才叫她给我拿饵料,这才没注意。”


    燕王妃叹了口气,眉宇间挂着忧心,蹲下身,叫女婢将红鲤拿走。


    “入了春,天虽然暖和了,但总归春寒料峭、防不胜防。罢了罢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宋玉成这才懵懂觉得错了,老实认错点点头,承诺道,“我下次不摸鱼了。”


    “王妃,若不……奴婢去取件小世子的衣裳?”女婢试探问。


    燕王妃似想到什么,皱着的眉舒展开来,摇摇头,柔声道,“我自己去一趟罢,顺便拿些东西。”


    桑杳忙上前,“王妃,我替您看着小世子。”


    燕王妃笑着点点头,又叮嘱两句便走了。


    桑杳拉过来宋玉成的手,看了看。


    不知道鱼怎么弄上来的,宋玉成这件衣裳前面湿了个透,若吹了风,兴许是要生病的。


    “世子,下次不能叫王妃那般担心了,知道吗?”桑杳声音软软的。


    宋玉成惯爱听她说话。


    他眨眨眼,狠狠点头。


    “我下次一定不叫母妃忧心了。”


    桑杳便弯弯眼,问,“你怎么忽的想起来捉鱼了?这鱼在池子里,你怎么弄上来的?”


    宋玉成指着女婢手里的饵料,“我叫女婢取了饵料撒在池子里,鱼都来吃,我就下手摸,别的鱼都跑了,这只不跑,就被我抓上来了。”


    桑杳明白了,笑着夸他,“世子聪慧。”


    宋玉成做了错事还被夸,也有些不好意思,跟着她一起笑。


    凉亭外春风徐徐、日光温暖,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一片,馥郁花香弥漫着,叫人骨头都酥软。


    “桑姑娘,玉成?”


    宋端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桑杳转头。


    “王爷?”她惊诧,往宋端允身后看了又看,没发现岑怀萧的身影。


    宋端允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面上不显,收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的蜷了蜷。


    他走上前。


    “你们蹲在这里做什么?”


    桑杳跟他简单解释一番,宋端允便了然点点头,笑着刮了刮宋玉成的鼻子。


    “你啊你,净会捣蛋。”


    宋玉成皱了皱鼻子,抓着桑杳的手躲在桑杳身后,冲着宋玉成吐舌头,喊,“父王坏!母妃和杳杳都没责骂我!杳杳还夸我聪明呢!”


    宋端允意外挑眉,笑了出声,声音温和,“怎的还夸他?玉成惯会登鼻子上脸。”


    桑杳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道,“小世子天真烂漫,毕竟年纪小,做错了事很正常。”


    宋端允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柔的。


    他朝前走了一步。


    有些近了。


    桑杳有些茫然无措的抬头看他。


    “殿下?”


    宋端允垂眸,笑容很淡,声音却平静。


    “杳杳……”


    他低低的念着。


    “他们都这样喊你。”


    燕王妃、宋玉成、岑怀萧。


    都这样喊她。


    杳杳、杳杳。


    很乖的名字,很适合她。


    桑杳乖乖点头。


    “我也可以这样喊你吗?”


    宋端允低低的问。


    “总喊你桑姑娘……对比他们来说,太疏离了。”


    桑杳一怔,松了口气,笑起来点点头。


    “当然可以。”


    她声音软软的。


    宋端允觉得桑杳该是江南人,说话总吴侬软语的,听着叫人心痒痒,像羽毛一样轻轻的。


    她还在说。


    “殿下和王妃对我很好,肯在危难关头施以援手,我感激不尽。在我心里,你们就像是哥哥姐姐一样,若有机会,若需要我帮忙,我一定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宋端允,笑的乖巧可爱。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激燕王府的每个人。”


    宋端允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眉眼,忽的说不出来任何话了。


    “杳杳……”他声音很轻很轻。


    桑杳险些没听见。


    “我——”


    宋端允的话忽的被打断。


    “殿下何时来的?”


    是燕王妃,话里带着笑。


    桑杳和宋端允一转头,燕王妃臂弯里搭着件衣裳、手里还端着盘点心,此刻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不知来了多久。


    宋端允被她看着,心里一阵慌乱,忙笑着解释,“同岑二少爷聊完了,岑家的人又来找他,他抽不开身,便叫我来喊杳杳去正堂找他。”


    “对了,你这是……”


    燕王妃垂眸笑。


    “衣裳是给玉成的,殿下也看见了,他玩心大,衣裳都湿透了,我怕他生病。这盘点心是给杳杳的,刚才见她心不在焉的,叫后厨做了梨花酥,我记得杳杳爱吃这些。”


    宋端允别过眼去,“你有心了。”


    桑杳松开宋玉成的手,接过来燕王妃点心,乖乖道,“先给小世子换衣裳罢。”


    燕王妃将衣裳递给女婢,柔声吩咐,“带小世子下去罢。”


    女婢得了令,将瘪着嘴的宋玉成带了下去。


    桑杳偷偷跟他摆摆手。


    “既岑二少爷找了,那杳杳,走罢。”


    燕王妃笑着说。


    桑杳看着她,总觉得她笑里似乎有些勉强、忧伤。


    桑杳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向宋端允,却发现宋端允好似也有心事,心不在焉的。


    她左看看右看看,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不劳烦殿下和王妃了,奴这就带姑娘回去。”


    是之华。


    桑杳的手腕被人握住,熟悉的气息靠近。


    之华跟燕王夫妇福了福身,平静开口,“多谢殿下和王妃的招待。”


    宋端允摆摆手,“有空再聚罢。”


    之华没说话,抿着唇拉着桑杳走了。


    临走的时候,桑杳若有所察的转头,恰巧对上宋端允的视线。


    离得远了,她看不真切,宋端允好像动了动,又好像没动。


    作者有话说:


    大概半个月正文完结


    第93章 妒火翻涌问芳颜 “你觉得,


    岑怀萧站在燕王府的角门边, 该是等了许久,一见到桑杳便放下胳膊朝她走来。


    “杳杳这般喜欢跟燕王府的人呆在一处?我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了,都未见你露面。”


    他似笑非笑的说。


    桑杳怕他生气, 忙安抚。


    “刚才小世子衣裳湿透了, 王妃给他找衣裳耽搁了片刻。”


    “等很久了吗?我们现在就回去罢。”


    岑怀萧狭长的凤眸盯着桑杳, 含着笑,桑杳一时间分辨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片刻,岑怀萧叹了口气,抬着胳膊一把揽过桑杳的肩膀,把她半搂在怀里。


    “杳杳啊,你觉得, 燕王一家如何?”


    他边走边问。


    桑杳缩了缩脑袋,咬着唇有些拘谨。


    “……燕王一家待我亲切友善。”


    她小声道。


    岑怀萧嗯应了一声。


    “你觉得宋玉成人如何?”


    桑杳想了想, “小世子年纪尚小、活泼可爱。”


    “燕王妃呢?”


    “王妃待我像自家姐姐一样, 为人温柔善良、体贴入微。”


    “宋端允呢?”


    桑杳顿了顿,“像兄长,正直温和。”


    岑怀萧垂眸瞥了眼桑杳乖巧的眉眼, 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没说什么。


    等回了岑家的时候, 桑杳忽的想起来一件事,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岑怀萧注意到, 侧眸看她,随口问。


    “你抖什么?”


    桑杳闭了闭眼, 想叫自己不要这般怯懦,可无计于补。


    “我……我有些累了,头晕。”


    岑怀萧觉得奇怪, 刚想开口笑着调侃两句,但话到嘴边却一停。


    是了,桑杳身体根骨一向不好,从前在桑家如此,后来到了岑家,养了又养,虽好些,但总归这非朝夕可变之事。


    岑怀萧怕桑杳当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先自己检查了遍,看没什么大碍,便叫之华带她去休息了。


    “姑娘,慢些。”


    之华扶着桑杳的胳膊,低低道。


    桑杳抬头一看,怎的还往鉴心院去。她心里不大情愿,刚想开口,之华的话便叫她浑身一颤。


    “主上得知姑娘今早出了门,怕姑娘吃不惯外头的饭菜,叫后厨做了些清粥和补药。”


    之华轻轻道。


    “姑娘,你身体差,还是不要辜负主上的好意的好。”


    桑杳一下子听懂了之华话里的意思,又或者是她做贼心虚、过度理解了。


    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老老实实的听话,点了点头,跟之华进去了。


    鉴心院内还是一如平日般安静,不知是不是桑杳的错觉,一踏进来,都好似比外头冷上一两分。


    她咬着唇,心里忐忑不安。


    她还是有些怕岑怀宴。


    岑怀宴总那样,冷淡从容,和他在一起,压迫感十足。


    岑怀宴对她态度不明,说好又算不上,说不好,他都默许桑杳踏足他的领地了,这又算什么?


    檐廊很长,几乎看不见人影,院子里花草倒是郁郁葱葱、老树枝桠繁茂,太阳透过缝隙打下来,只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点。


    桑杳觉得脸热,她人老实,说了个谎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我觉得好些了,之华,我自己走罢。”桑杳讷讷道。


    之华没说话,松开了手。


    “对了,大人在书房吗?”


    桑杳咬着唇问。


    之华引着她到了寝室。


    “姑娘,女婢把清粥和药放进去了,趁热吃。”


    桑杳抿着唇,便不好意思再问了,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有些暗,烛火摇曳着,窗帘好似还没拉开。


    桑杳刚想转头问之华怎的没女婢将烛台全点上,身后的门便被之华淡淡关了。


    桑杳眨了眨眼,觉得不大对劲,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里是鉴心院,之华是岑家的女婢,她最近,也没得罪谁罢?


    桑杳往里面走,绕过屏风,忽的发现珠玉帘幕后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心头一跳,呼吸一下子乱了。


    外头正是太阳最大的时候,窗帘虽拉的严实,但刺眼的日光还是透进来些许。


    “大人?”


    桑杳轻轻地喊。


    她眯了眯眼,借着微弱的烛台光亮看清了里面的光景,一哽,哑了声。


    哪有什么清粥、什么好意。


    桑杳看清楚了、看真切了,只有一个岑怀宴。


    他坐在床榻边,脊背挺拔,一身墨青的长袍,嵌着玉的腰带将他劲瘦的腰身勾勒出来。他坐在床边,微微垂着头、眉骨锋利冷漠、面部线条格外凛冽。


    是一种叫人看了便觉得冷的清俊。


    叫人看了便觉得望而生畏、局促不安。


    床边的帘子拉开了,屋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


    很安静、很平静。


    桑杳站在珠玉帘幕外,心底忽的窜起来一股冷意,叫嚣着让她快跑。


    可是她已经走不掉了。


    早在之华推开门将她诱哄进来的时候,岑怀宴便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又或者说,这一切本就是岑怀宴的策划。


    之华怎么会擅作主张呢?


    桑杳手心冒了汗。


    她张嘴,想说话,可是太紧张了,险些咬到舌头,便只好作罢。


    她抬手,轻轻撩开帘幕,虽然很小心,却还是难免的,珠玉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无声的屋内,实在突兀刺耳。


    桑杳眼皮一跳,咽了咽口水,一鼓作气,朝着岑怀宴靠近。


    “大人。”


    她轻轻的、软软的喊。


    桑杳停在了岑怀宴一步之外。


    岑怀宴胳膊肘压着膝盖,微微俯身,听到桑杳的声音才抬起头。


    那张熟悉的眉眼便闯入桑杳眼里。


    那么锋利、那么平静。


    桑杳呼吸一窒,又很快慌乱的眨了眨眼,咬着唇移开视线。


    “大人怎么在这里?”


    桑杳轻轻柔柔的问。


    “女婢今日怎的这般懈怠,窗帘没拉开、烛台也不点,屋内这般昏暗,真是……”


    她不说话了,也说不出来话了。


    岑怀宴黑眸正盯着她,目光很淡很淡。


    桑杳抿着唇,别过脸去。


    冷香不知不觉的将桑杳整个人裹挟着,充斥着桑杳的鼻腔,叫她有些头晕,手脚都好似不听使唤一样。


    岑怀宴没说话,坐在床榻边抬头看她。


    桑杳想,这时候,岑怀宴给她的感觉倒是同岑怀萧一样。


    分明是坐着的,那副姿态,却总还是高高在上、对谁都不屑一顾。


    桑杳指尖濡湿,她低下头,同他对上眼,片刻,腿发软,桑杳蹲了下来。


    厚重的暗红地毯格外的柔软,桑杳蹲在岑怀宴面前,从俯视到仰视。


    她掌心贴在岑怀宴膝头,看着岑怀宴绷着的下颌,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又隐约好像感应到什么。


    “大人,您生气了吗?”


    桑杳试探的问。


    岑怀宴动了动。


    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音都格外清晰。


    “桑杳,今日在外面,好玩吗?”


    岑怀宴冷冽的声线毫无起伏。


    桑杳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


    桑杳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了。


    桑杳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分明她没有诓骗岑怀宴,这件事也是光明正大做的,可从岑怀宴嘴里一说,桑杳便莫名的觉得心慌。


    是了,岑怀宴什么不知道?


    岑家的所有、她的一切,多少双暗处的眼睛盯着,只要岑怀宴开口,都会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面前。


    “……哥哥。”


    桑杳跪坐在他腿边,喉咙干涩。


    她喊他。


    “哥哥,我错了。”


    岑怀宴抬手抚上桑杳的脸颊,面无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杳杳,我没同你问罪。”


    桑杳抓着他来贴着她的手掌,偏了偏头,轻轻蹭岑怀宴有些粗糙的掌心。


    那是握笔时留下来的茧。


    “我……我想出门跟大殿下和王妃见一面,答谢他们之前的收留之恩,可是我怕……”


    都不用岑怀宴怎么严刑拷打、厉声呵斥,只是坐在那里,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桑杳便吓破了胆,自觉将所有都毫保留的招了。


    “我怕你知道了,不高兴。”


    桑杳喉咙哽咽。


    岑怀宴指腹轻轻蹭着桑杳的眼角,薄唇轻启,声线平稳。


    “杳杳,既知我会不高兴,为什么还要去做?”


    为什么还要去?


    桑杳咬着唇,身体微微的颤抖。


    岑怀宴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好似无奈、好似失望。


    这道叹息落在桑杳耳中,叫桑杳的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攥紧,呼吸困难。


    桑杳死死地咬着唇,太用力了,红润的唇都咬的发白。


    “是因为杳杳觉得,我太纵容你了。”岑怀宴平静道,“是因为最近我对你太好了、岑怀萧对你太好了,好到你忘了痛,觉得我们好相处,觉得就算你犯了错,我也不会怎么责罚你,对不对?”


    “杳杳,你变聪明了。”


    桑杳那双眼里已经蓄了泪,摇曳的烛火晃着,叫那汪泪都跟着波光粼粼的刺眼。


    她在示弱、她在撒娇。


    岑怀宴心里告诉自己。


    桑杳确实聪明了许多。


    她都意识到岑怀萧喜欢她了,还不聪明吗?


    利用岑怀萧喜欢她,所以越过自己找岑怀萧陪同。


    岑怀萧还乐得其中,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在这用眼泪博取自己的退让,是不是今日、在此之前、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用同样的方式叫岑怀萧为她驱使?


    岑怀宴的手顺着她的眼尾慢慢往下,直到这只手可以掐着她的脸颊,可以控制着她这颗头颅。


    岑怀宴漫不经心的靠近桑杳,脸贴到她面前。


    “桑杳,你是不是也这样,在岑怀萧面前卖弄自己,这双眼、这张脸、这副身体?”


    岑怀宴的声音冷的可怕。


    “你对我臣服、对我流泪,是因为觉得我同岑怀萧那个蠢货不一样吗?”


    “你觉得,你的示弱和难过,能叫我为你心软吗?”


    作者有话说:


    台风快来了,小心……希望过两天手机还能有信号能发文能上网……


    第94章 故作怜容惹卿泪 “别怕,我


    岑怀宴疯了吗?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杳被他掐着下颌, 难以动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这么幽怨、妒恨的话, 竟然是从岑怀宴嘴里说出来的。


    岑怀宴疯了。


    桑杳看着他紧皱的眉、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那双曾经平静而今疯狂的眼, 只觉得荒谬、荒唐。


    “哥哥、哥哥你冷静一下。”桑杳颤着声音劝他, “我、我没有跟二少爷卖弄自己,我没有觉得您会对我心软”


    她以为顺着岑怀宴,岑怀宴便能平静下来,她不知道岑怀宴今日为何如此失控,她只是怕,怕岑怀宴会做出来什么疯狂的事、怕自己会因此受到牵连。


    这不怪桑杳,只怪岑怀宴平日实在一丝不苟、沉稳平和。


    桑杳抬手抓着他的腕骨, 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受到手下血管的贲张凸起, 血液在他体内流动, 从严寒到酷暑,开始沸腾、叫嚣。


    桑杳浑身都在颤抖。


    她看着岑怀宴,怕岑怀宴皱皱眉就把他掐死。


    桑杳哽咽出声, 眼泪簌簌落下。


    “我什么都没做……”


    她觉得不幸、觉得委屈。


    她从来都老老实实、安静本分,哪里引诱过谁、献媚过谁。


    只是岑怀宴看她不顺眼, 故而随口给她安的罪名罢了。


    为什么不信任她还要留她?


    桑杳泪眼朦胧的看着岑怀宴,心好似被千万根银针刺入, 密密麻麻的痛楚叫她呜咽不断。


    岑怀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泪一滴滴的砸在他的虎口。


    “桑杳, 我没用力。”


    桑杳跪坐在地、格外狼狈。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屋内昏暗,气氛粘稠。


    桑杳感受到那道微冷的力量消失了。


    “杳杳, 你要把我逼疯了。”


    岑怀宴看着她满脸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的纠结痛苦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桑杳看不明白的无奈。


    或者说是妥协。


    桑杳看不懂。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疯了?”


    他抬手,平静的替桑杳擦干眼泪,轻轻问。


    “你一直哭、一直哭,话也不肯多说,是不是怕我杀了你?”


    桑杳后怕的发抖。


    岑怀宴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桑杳的心思还是那么简单易懂。


    岑怀宴庆幸,桑杳那么单纯。


    “我不杀你。”


    “桑杳,你没看错,我确实要疯了。”


    要被你逼疯了、气疯了。


    岑怀宴闭了闭眼,将眼底的阴鸷褪去,再睁开眼,又变成桑杳熟悉的那个清冷自持的岑怀宴。


    “你这个节骨眼跟燕王府来往,有没有想过,刚摆脱污名的岑家又该如何?”


    “陛下这时候急召将燕王一家从封地喊来,你当为什么?”


    “现如今,七皇子已然被陛下厌弃、再无缘争这皇位,你想想,陛下膝下那么多皇子,谁又能安分?”


    岑怀宴冷静的话叫桑杳的泪慢慢止住了。


    她茫然的看着岑怀宴。


    桑杳想的从没有那么深。


    “明面上看,三皇子对帝位胜券在握,可是未到最后一刻,谁能妄下定论?”岑怀宴想摸她的脸颊,可一靠近,桑杳便下意识的瑟缩了下。


    岑怀宴脸色僵硬片刻,又恢复平静。


    “你今日所为,岑怀萧乐在其中,是因为他蠢、他没心没肺。”岑怀宴道,“桑杳,我不一样。我肩负着岑氏先辈的厚重希望,我要护着岑氏的安危、你们的安危。”


    “若今日,你们的行踪被发现,岑氏又将如何同陛下交代?我又该如何同母亲交代?”


    想到韦氏,桑杳一下子愣在原地。


    是了,韦氏总不大喜欢她,桑杳也怕韦氏。


    不过所幸韦氏对她向来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既烦她,便也不见她。


    桑杳咬着唇,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全被她抛之脑后,眼下,她只关心岑怀宴嘴里说出来的话。


    岑怀宴稳重,他说的话哪里坑骗过桑杳?


    “我……抱歉……我没想过这么多……”桑杳小脸惨白,“我只想着,确实不该被发现、我、我以为、我以为……”


    她以为什么?


    她以为,只要不大张旗鼓、只要换身衣裳出门,便不会被人认出,不会给岑氏惹麻烦。


    桑杳嘴唇哆嗦着。


    她想的怎么就那么天真?


    这京都,到底多少人认得岑怀萧那张脸、认得之华那张脸,桑杳一概不知。


    她一下子呼吸不上来了,秀眉紧蹙,捂着心口,头晕目眩。


    熟悉的冷香又袭来,宽大的衣袖擦过脸颊,一只大手便覆在了桑杳背脊上。


    “慢些。”


    岑怀宴低低道。


    片刻,桑杳缓过来。


    岑怀宴见她好些了,平静开口。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桑杳,这些,我都能处理的好。你们的行迹我能遮掩,你们被认出,我也能有法子瞒下来。这一切,从前我总在暗地里做,故而你从来不知。”


    “我告诉你,只是忽的不想再叫你蒙在鼓里了。”


    岑怀宴轻轻拍了拍桑杳的脸颊,惹的桑杳怔怔仰视他。


    半张脸都隐匿在阴影里,过分高挺的鼻梁在脸颊另一侧打下一片阴影。


    薄唇轻抿着,格外薄情。


    “我能瞒着你,一辈子叫你无忧无虑都可以。”岑怀宴平静道,“可是桑杳,你会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吗?”


    桑杳呼吸一窒。


    此话一出,她更是心脏都骤停一刹。


    她会一直呆在岑家、呆在岑怀宴身边吗?


    她会吗?她想吗?


    她眼睫轻颤一下。


    心脏如同枯木逢春般开始剧烈的、慌乱的跳动着,那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像要冲破血肉的禁锢,从心口离开。


    她不想,她不想啊。


    她想要自由、想要平静的生活。


    她不想、也不该卷进京都这场混沌紊乱的无声战争,她合该一辈子平庸、一辈子平静。


    阴差阳错的身份互换,桑杳从那场荒诞的替嫁之后,生活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错了,她不该招惹岑怀宴。


    她不该听冯氏的话,去讨好岑怀宴。


    是她主动靠近、引诱的岑怀宴,她认。


    可岑怀萧呢?


    她明明对他没有任何心思。


    种种过往,再提,桑杳觉得累、觉得没必要了。


    一同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到现在,桑杳不得不承认,在她心里,对于岑氏这两位天之骄子的情感早就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最开始是怕、是惧。而后桑昱牵扯进来,将他们的伪装一夜之间撕的粉碎,她恨、她无力。再然后,桑家出事,她低头、绝望,用身体换来家族的安全,她哭、她痛。可之后便乱了套了,家人脱离桑家、有了好的去处、有了钱、有了房、有了一份窥探不到的庇佑,她感恩、她无以为报。


    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早就分不清了。


    桑杳想,谁欠谁更多?


    她不想去细分了。


    若是可以,一刀两断,她更欢喜。


    她想走,她不想留在京都。


    她想要一间屋、一亩地、一个自由身、一个相敬如宾的丈夫、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权贵恩宠。


    桑杳看着岑怀宴,一句欺骗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不想,但你也不敢不想。”


    岑怀宴好像勾唇讥笑一声,又好像没有。


    只等桑杳再看去的时候,他还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杳杳,你该知道的。”


    岑怀宴低低道。


    “我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想要你永远只在我眼里,可是,我再怎么神通广大,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再厉害,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我不想要你受伤难过,不想要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一个人崩溃。桑杳,京都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很多,这是个吃人的地方,自岑氏祖辈在这里落了脚,若非岑氏灭族,不然,不可能离开。”


    “你想走,我舍不得,却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囚于身侧了。”


    岑怀宴轻轻道。


    砰、砰、砰。


    桑杳瞳孔骤缩,猛然抬头看向岑怀宴。


    男人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了小片的阴影,那双狭长的、平静的眼睛此时此刻酝酿着什么情绪,桑杳看不清。


    什么意思?


    他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桑杳脑海里浮现,她觉得匪夷所思,可岑怀宴的话却叫她不得不信。


    她脑子乱作一团。


    她忽的又想起来岑怀萧,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他那么坏,坐在高高的墙头,拿着一枝桂花砸她,她没注意,额角被砸的红了、眼眶也红了,他从墙头跳下来,跟她说了很难听的话,吓得她魂都要散了。


    可是现在呢?


    她想,岑怀宴跟岑怀萧不愧是亲兄弟。


    她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们都是亲兄弟了,岑怀萧喜欢的,岑怀宴怎么能真的无动于衷?


    “你若想走,我可以成全,可不是现在。”岑怀宴说,“等陛下殡天、等新帝登基、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放你自由。”


    放她自由。


    放她自由。


    桑杳看着岑怀宴熟悉的眉眼,一时间,脑海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整个人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的痴了、傻了。


    自由。


    自由。


    放她走,放她天高海阔。


    桑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紧张、太害怕幻听了。


    岑怀宴身上的那股冷香叫桑杳胃里一阵绞痛,她想吐,可是那股钝痛确实是微弱而绵延的,叫她身体所做出来的反应仅仅是秀眉微蹙。


    “哥哥……你不、我……”


    她张张嘴,可是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岑怀宴轻轻的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这一次,她没有躲。


    柔软的触感叫岑怀宴波澜不惊的心湖终于漾开了涟漪。


    他面上不显,轻轻的顺着桑杳的脸颊往下,划过她脆弱的脖颈、单薄的肩背,到她细弱的胳膊。


    “起来,地上冷。”


    岑怀宴嗓音清冽。


    桑杳眼眶一热。


    那只青筋鼓着的手抓着桑杳的小臂,动作很轻的扶着她叫她慢慢起来。


    “杳杳,你我之间纠缠太久了,以至于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他抬头,看着桑杳,话到了嘴边,又不说了。


    欲言又止的模样,桑杳第一次见。


    桑杳的眼泪砸在了地毯上,暗红的地毯、摇曳的烛火、昏暗的寝室。


    什么都看不清,眼泪也无声。


    桑杳腿一软,再也忍不住,扑进了岑怀宴怀里,抬手搂住岑怀宴的脖颈,哽咽起来。


    她觉得痛苦。


    欢愉夹杂着痛苦。


    岑怀宴一怔,薄唇轻抿,把她搂在怀里,感受到颈侧的湿热气息和泪水,隐秘的情愫席卷而来,他眸光微动,喉结滚了滚。


    “怎么哭了?不高兴吗?”


    岑怀宴问。


    “抱歉,吓到你了吗?”


    桑杳没说话,哭的更厉害了,胳膊收紧,紧紧的抱着他。


    岑怀宴身上的冷香窜进鼻腔,他们抱在一起,桑杳觉得痛,越抱紧越痛,分开还是痛。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桑杳实在不是个能处理好感情的人。


    她很少觉得这么伤心过。


    岑怀宴说的是,他们之间纠缠太久、什么都连在一起,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分不开了。


    岑怀宴刚开始对她那么坏。


    桑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在岑怀宴和岑怀萧之间,在整个岑家、整个京都里,她最怕的就是岑怀宴了。


    她怕岑怀宴冷淡的眉眼、平静的姿态。


    她总是想起来那个雪夜,想起来桑昱浑身是血的躺在岑家门口,岑怀宴高高在上的看着她,无喜无悲的好像她才是那个疯子。


    他总这样,平静的做任何事,平静的叫桑杳摸不清他的心、看不清他的心。


    他们要兄弟共/妻,要她妥协、接受。


    她最开始觉得荒谬,却也绝望到不得不退让。


    那时候她想,没有情爱的交易,她只需要付出身体,换来的就是所有人的性命。


    很值得。


    只要他们厌弃,这份岌岌可危的联系就会断开,断的干干净净的。


    现在,他们一个两个的,眼里、心里、嘴里,都忽的出现了桑杳的身影。


    他们说,桑杳,我们已经血肉都融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除非抽筋扒皮、天打雷劈,将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的算清。


    除了岑氏付出的精力和权力,还有彼此的感情。


    钱的事能算、权的事也不难,可是感情的事,要怎么两清?


    她知道岑怀萧疯,所以兄弟共/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桑杳觉得震惊,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只是没想到岑怀宴也会掺和进来,只是没想到岑怀宴也会那么荒唐。


    是不是那时候,岑怀宴便已经没打算放过她了?


    过往种种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却又像走马观花一样粗略逃窜。


    桑杳想。


    她的安稳拜他们所赐,她的痛苦亦是如此。


    “别怕,我在。”


    岑怀宴垂眸,看着桑杳不断起伏的脊背,语气近乎轻柔的说。


    桑杳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整个人身体软成一摊烂泥,死死地黏着岑怀宴、将自己交付在岑怀宴手心里。


    她所求的,不就是这样吗?


    有一个可以依靠着的“哥哥”。


    无论“哥哥”比她大还是小、无论“哥哥”眉眼清俊还是丑陋。


    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以任由她难过流泪的怀抱。


    岑怀宴就是如此的存在啊。


    月夜寂寥、春风微冷。


    三两碎星点缀着,余下的成片黑云半遮半掩着清冷的月。


    檐廊下站着两道身影。


    岑怀萧抱着胳膊,倚着檐柱,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邪气和讥讽。


    岑怀宴负手而立、面容平静。


    “虎符的消息已然放出,只看谁先按捺不住了。”岑怀宴声音冷淡。


    岑怀萧勾唇讥笑,“哥,我没想过,你竟也能为了个女人,说那么幼稚的谎、低头示弱。”


    岑怀宴一顿。


    岑怀萧长叹口气,“你说放她走,怎的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她是你我共同的妻,怎么,还要我跟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作者有话说:


    台风咋呆这么久不走。


    收到短信预警了,这几天希望信号正常…


    今天出门买东西都被抢空了我咋办啊。


    第95章 风雨将临卿未晓 “嫂嫂。”


    次日清晨, 桑杳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从岑怀宴的床榻上坐起来,随手往身侧一摸, 属于男人的位置已然冰冷。


    岑怀宴这时候估摸着该还在宫里处理政事。


    自岑氏的冤屈被洗清, 京都那些官员才好似看清楚了岑氏的根基, 本来摇摆不定的慌忙同岑氏示好、本来同岑氏有所往来的也赶紧表明衷心。


    这段时间,岑氏的门楣都要被那些人踏平了。


    皇帝对岑氏的态度已然很清晰了。


    即使皇家颜面受损、即使心爱的妃子牵连进来,他还是要以岑氏为重。


    岑氏,从来都没有衰败、隐退。


    它总那么奇妙,在皇室以为它要消亡的时候,又忽地出现三两旷世奇才将其救于水火之中。


    化险为夷、扶摇直上。


    总是如此。


    之华进来的时候,桑杳还没回过神, 穿着素净的里衣,坐在床头, 眼眶微微的肿、眉眼未经雕琢的柔。


    “姑娘, 起来了?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之华的声音很轻缓,好似怕吓着桑杳一样。


    桑杳眨了眨眼,掀开被, 白嫩的脚踩在厚重暗红的地毯上,脚踝很细、很明显的骨感。


    她的肩背总是那么单薄, 一副弱柳扶风之资。


    “之华。”


    桑杳的嗓子还有些哑,又软, 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像撒娇。


    “怎么不喊我起来?”


    又睡到这么晚


    桑杳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脸一热。


    哪里有她这样的,整日赖在岑家不走就算了,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什么都不能为岑家做,整日就只知好吃懒做……


    之华走近些,将一旁的烛台点亮,另有女婢也跟着进来帮忙拉起窗帘,外头的日光透进来,屋内便明亮起来了。


    “怎么脸这么红?难不成昨夜受寒起烧了?”之华瞥见桑杳的脸,一顿,蹙眉问。


    桑杳忙摇摇头,咬着唇讷讷解释,“只是觉得,我没什么用……什么都不能帮你们。”


    之华松了口气,从女婢手里接过来衣裳,将桑杳从床榻上扶起来。


    “岑氏家大业大,哪里用得着你帮忙?姑娘,你乖乖的伺候好两位少爷,便已是帮了岑氏莫大的忙了。”


    她给桑杳穿好衣裳,又领着她去洗漱一番,折腾片刻,桑杳好歹清醒了。


    “大人何时回来?”


    桑杳问。


    “估计今日朝中有要事,往常这时候,主上该回来了才是。”


    之华沉吟片刻,道。


    “不过姑娘不必忧心,主上定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桑杳得了之华的承诺,便也放下心来,安心用膳。


    她前脚刚吃好,后脚,院内就传来岑怀萧懒散的声音。


    “桑杳,杳杳——”


    他在外头站定,一身劲装、干净利落。


    “杳杳啊,你是猪吗?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还不出来?”


    桑杳跟之华对视一眼。


    之华平静福了福身,“要奴去将二少爷打发了吗?”


    桑杳为难的纠结片刻,还是叹口气,摇摇头,“我出去看看罢,万一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找我呢?”


    桑杳推门出去。


    岑怀萧眉眼含笑、抱着胳膊在台阶下面站着,身材高大壮硕、肌肉将衣裳撑得紧绷。


    “杳杳啊,想见你怎么这么难?”


    桑杳轻咳两声。


    “找我做什么?”


    岑怀萧放下胳膊,三步并作两步轻巧的上了台阶,在桑杳面前站定。


    熟悉的压迫感袭来,桑杳心一慌,退了两步。


    岑怀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我被革了职,现在不安心当个纨绔子弟,你难道指望我当个正人君子吗?”


    桑杳:“……”


    “……话不能这样讲呀。”


    “二——”


    “叫我名字啊。”


    岑怀萧打断桑杳的话,笑着蹙了蹙眉。


    桑杳被他盯着,莫名心一慌。


    “……岑怀萧。”


    她脆生生的喊。


    呆呆的。


    “今日无事,要不要跟哥哥去城外马场玩?”岑怀萧笑问,“这两日总有人往岑家递帖子,你说他们往鉴心院送倒还算说得过去,往明心院送什么意思?”


    “唉,这京都人士当真是聪慧,知道我哥那儿行不通,便换个法子,从我这里打探。”


    桑杳一顿,纠结担心起来。


    “若是我们去了,万一出了事、说错了话,会不会给大人惹麻烦?”


    岑怀萧笑的邪气。


    “桑杳,你把我哥想的也太软弱无能了罢?”


    他不由分说抓着桑杳的腕骨便牵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从北境回来这两年呢,刚开始因实在不服,脾气暴躁、性情恶劣,在京都不是今天杀人就是明天打架,每次都是我哥收拾烂摊子。后来眼看着回去无望,脾气也被京都这群狗腿子磨的软烂些,偶尔发发脾气,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你?我看你这样的,跟我出门有我作对照,他们都得捧着你喊你活菩萨。”


    之华跟在身边,注意到桑杳疑惑惊奇的目光,抿着唇点点头。


    “走走走,你不是说老呆在岑家无趣吗?巧了,我也这般觉得。今日京都许多贵女少爷在马场聚着,信一封封的往明心院塞,盛情难却、不去不行啊。”


    “唉、慢些——”


    桑杳惊呼。


    岑怀萧此人总这样,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当下便拉着刚起来没多久的桑杳上了马车朝城外去。


    “唉,你说到时候会不会碰到熟人啊?”


    岑怀萧坐在马车里也不老实,拉着桑杳喋喋不休。


    桑杳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可是又碍于岑怀萧这人实在无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我在京都不认得多少人。”


    桑杳在他怀里小声道。


    岑怀萧随手捏捏她柔软的脸颊肉,点点头,“也是,杳杳之前胆子小,见到人就要躲,总泪汪汪的,我估摸着只能看到眼泪、看不到人长什么模样。”


    “唉,我不一样啊,这两年在京都鬼混,认识了不少狐朋狗友。只希望到时候他们不会趁我不在欺负你啊。”


    桑杳一想,也紧张起来。


    “那怎么办?”


    她胆子小,不要欺负她呀。


    岑怀萧见她真的当真了,皱着小脸一脸忧虑,没忍住偏过头去笑出声来。


    “你怎么还笑话我……”


    桑杳轻轻晃他。


    岑怀萧不知道怎么说桑杳了。


    她总这样,太单纯、太乖巧。


    这是好事,但某些时候也算不得好事。


    “唉,杳杳,我不在,不是还有之华吗?之华从前跟在我哥身边做事,京都少有人不认得她,有她在,你怕什么?”


    岑怀萧懒懒道。


    “再说了,待会儿下了马车,你跟在我身边,他们见你跟我同来,便也能明白你是我的人。”


    桑杳咬着唇看他。


    “真的,没骗你。”


    岑怀萧指腹轻轻蹭了蹭桑杳的脸颊。


    桑杳一想,又觉得岑怀萧说的在理。


    罢了罢了,听天由命罢。


    城郊的马场向来是京都权贵的交际圈,从前刚建的时候,许多武将都爱来此聊事交际。后来小辈慢慢长大,总有那么几个纨绔心思野,来了几趟便也迷上了,不知何时,京都的儿郎便总爱来此玩闹。


    岑氏的马车到的时候,外头一阵喧嚣,乱糟糟的脚步和笑闹声传来。


    桑杳从车帘的缝隙看去,只看到许多道明艳的衣裳闪过,虽看不全,但也明白这次来人定然都是身份高贵之辈。


    岑怀萧拉着她下马车的时候,果不其然,围上来一堆人。


    “岑二少爷,真是许久未曾见过您了啊!不知这段时间在哪儿潇洒呢?”


    “对啊岑二,喊你出来多少趟了,连句话都懒得回,真是……唉?这位是?”


    吵吵嚷嚷的,许多人都来同岑怀萧打招呼套近乎,岑怀萧懒懒的笑着,笑里还带着淡淡的讥讽,也不说话,就等他们说,等他们实在被岑怀萧看的心里发毛说不下去了,岑怀萧才叹了口气。


    “这位是家中来的远房表妹啊,之前在贵妃的宴上不是见过吗?”


    岑怀萧慢悠悠介绍。


    “我表妹,岑杳。”


    桑杳咬着唇在他身侧拘谨的站着,没说话,也不敢主动同谁打招呼。


    “原来是表妹啊!”


    岑怀萧几个之前交好的朋友笑呵呵的不动声色将岑怀萧和桑杳从人堆里拉出来。


    “表妹怎么看着这么乖?岑二,表妹会骑马吗?别被吓着啊。”


    有人调笑。


    岑怀萧瞥了眼那人,意味不明嗤笑出声。


    那人感觉不对劲,讪笑两声。


    “表妹年幼,自然不会骑马,有表哥在,用得着你说?”


    岑怀萧哼了一声,趾高气昂的。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莫名其妙。


    “哦哦。”


    桑杳捏着手帕站在岑怀萧和他朋友之间,陌生的气息叫她紧张局促。


    之华在人群外。


    “对了,岑二,你知道今日还有谁来了吗?”


    忽的,有人凑到岑怀萧面前,笑嘻嘻问。


    岑怀萧一看他的笑便知他不怀好意,轻啧一声,随口顺着问。


    “谁啊?”


    几人对视一眼,忍着笑。


    “桑家的,桑赫!”


    岑怀萧一顿,下意识侧过头看向桑杳。


    桑杳显然也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桑赫?桑家人怎的会来?”


    岑怀萧蹙眉问。


    京都人尽皆知,桑家和岑家可不对付。


    桑家女还曾短暂的同这位二少有过关系。


    “谁知道呢?当初他妹妹嫁给你哥,你不是还要喊一声‘嫂嫂’吗?”


    嫂嫂。


    很生疏的称呼了。


    这个字眼一出来,桑杳和岑怀萧脸色都不太对劲。


    “唉,只是你嘴巴严实,也不跟我们几个说说,那桑婉到底为何会被你哥休了。”


    岑怀萧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本来就是陛下随意指婚,我哥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他哪里会同素不相识的女人纠缠?”


    那人点点头,一想到岑怀宴,夸张的打了个哆嗦。


    “对啊,岑首辅……”


    他说不下去了。


    “啧啧啧。”


    “表妹啊,你在岑家可曾跟你另一位表哥接触过?怎么样?没被吓着罢?”


    桑杳被提,眼睫轻颤着,抿着唇摇摇头,一开口,声音弱弱的、怯怯的。


    “两位……两位表哥待我很好。”


    那人一见桑杳搭腔,立刻来了兴趣,又要继续开口,被旁边面无表情的岑怀萧轻啧一声打断。


    桑杳一转头吓了一跳。


    “你没表妹吗?围着我表妹一个劲儿的说什么?”


    岑怀萧冷笑一声,拉过桑杳的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人挠挠头,一脸懵。


    “唉、你慢点——”


    之华见状,忙跟了上去。


    等远离那些人后,岑怀萧才臭着一张脸站定。


    桑杳气息有些乱,片刻才缓过来。


    “你怎么……怎么忽然生气了?”


    桑杳问。


    岑怀萧垂眸看她,“桑杳,有人在看你。”


    桑杳一愣,茫然抬头四下看了看。


    “哪里?”


    岑怀萧脸色缓了缓。


    之华福了福身,平静开口,“奴已吩咐下去,有人会处理的。”


    桑杳愣愣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刚才那么多人净抓着你问问问,嗡嗡的,说的我头疼。”


    岑怀萧又恢复那副懒散随性模样。


    “走,教你骑马。”


    “对了,这马场今日人多,指不定待会儿会有什么热闹事发生,我们先去逛逛。”


    桑杳脑袋一团乱,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被岑怀萧拉着手腕牵着走,只好乖乖跟着了。


    作者有话说:


    我争取100章之前正文完结,然后番外。


    今天下雨了感觉还好。


    如果对我写的不满意的话可以去vb私信骂我,因为我不咋登vb。


    我下本一定一定全文存稿好好打磨文笔再来写。


    第96章 巧引芳眸窥陋相 “我很担心


    马场毕竟都是高官权贵、王孙闺秀, 若出了意外,谁都讨不了好,故而马场的主人寻来的马大都温顺乖驯。


    岑怀萧今日既来了, 马场自然要注意这些, 别叫他闯出什么事、别叫他带来的姑娘出了什么事。


    “二少爷, 红豆是我们马场性情最温吞的马了!您看看这锃亮柔顺的毛、看看这琉璃般的眼珠子,您放心罢!再胆怯的姑娘骑上来都不会怕的!”


    马场的主人苦口婆心的说。


    桑杳站在岑怀萧身侧,有些怕、又有些好奇,半个身体被岑怀萧挡着,只露出来一张俏生生的脸。


    马场的人说的没错,红豆个子不算高大,反而略显娇小, 此时此刻牵着绳,站在原地许久也没怎么动弹。


    岑怀萧侧过头看桑杳, 眼神询问。


    桑杳水汪汪的眼睛就那样看他, 也不说话。


    岑怀萧嘴角提了提,叹口气,抓着她的腕骨无奈的那把她从身后拉出来推上前。


    桑杳吓了一跳。


    红豆一下子离她很近, 皮肤的纹路也在桑杳眼中清晰起来。


    “来,杳杳, 你先摸摸它看看。”


    岑怀萧跟马场主人摆摆手将人打发了,抓着桑杳的手, 低沉的声音在桑杳耳畔响起。


    他们离得近,从远处看, 好似岑怀萧从后面抱着桑杳一样,姿态格外亲昵。


    他抓着桑杳的手,感受到桑杳的颤抖, 没说话,垂下眼睑打量着桑杳轻颤的眼睫。


    指尖碰到红豆的脸,桑杳吓的下意识后退,却撞进了岑怀萧的胸膛。


    炽热的气息裹挟着桑杳,桑杳下意识抬起头,却恰巧撞见了岑怀萧漆黑的眼里。


    “我怕……”


    桑杳嗓音又细又颤。


    岑怀萧觉得桑杳在跟他撒娇。


    他觉得,桑杳定然是抗拒畏惧骑马、却又不得不迫于他的淫威,她选了最稳妥的、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同他撒娇示弱。


    这招桑杳屡试不爽。


    岑怀萧下巴搁在桑杳柔软的发顶,喉结滚了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杳杳,撒娇没用。”


    “学学罢,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他手下用些力,带着桑杳一寸寸的抚摸着红豆。桑杳怕的闭上了眼,手不断的颤啊颤,红豆看着她,黑漆漆的眼里倒映着桑杳孱弱的眉眼。


    “好了,睁开眼。”


    岑怀萧低低道。


    “你看,红豆温顺,哪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桑杳听到他的话,眼眶微红、眼睫轻颤,睁开了眼。


    红豆轻轻甩着马尾,一切如常。


    岑怀萧的嘲笑从头顶传来。


    “唉,杳杳啊,若非我提前将那群看热闹的赶走,现在岂不是人人都知晓岑氏的远房亲戚连马都不敢骑了吗?”


    他的手从桑杳的腕骨离开,可是胳膊却转了个方向,贴着桑杳的腰窝环绕上去,像一条阴冷粘腻的蛇。


    桑杳被他环住腰,一下子身体僵硬,片刻才反应过来,慌忙开始挣扎。


    岑怀萧哼笑着,嗓音低沉磁性。


    炽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给桑杳,桑杳被他包裹的死死地,整个人额头都沁了一层薄汗。


    “不、不行!这里人多,快放开——”


    桑杳声音又软又急。


    岑怀萧慢条斯理的欣赏着桑杳涨红的脸颊,觉得那层粉实在惹人怜爱,便顺从本心,低下头,亲情亲了亲她的脸侧。


    桑杳立刻浑身僵硬。


    岑怀萧却毫无觉察,低低喟叹。


    “杳杳啊,你这样撒娇,叫我怎么受得了?”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看到你,就觉得……”


    桑杳一下子听不清他后面说的什么了。


    她脸迅速漫上潮红,反应极大的一把推开岑怀萧。


    岑怀萧本就没怎么用力,被桑杳挣脱后也没恼火,反而缓了缓呼吸,冲着她扯出来邪邪的笑。


    “杳杳,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他气息有些乱。


    “从前不这样的。”


    桑杳羞恼的瞪他一眼。


    岑怀萧喉结滚了滚,眼神暗暗的。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仗着周围无人,朝桑杳走进一步,眼神露骨直白。


    “你、你、你………”


    桑杳又惊又恼、又羞又怯。


    “杳杳……”


    他又喊,嗓音沙哑。


    显然是情动的模样。


    桑杳气的不轻,一把推开岑怀萧就要走。


    岑怀萧忙拉着桑杳的手腕。


    “杳杳,你也体谅体谅哥哥行不行?”


    桑杳憋的脸通红。


    “……你什么时候能体谅体谅我?”


    岑怀萧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哪里没体谅你?今日若非怕你在家无聊,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我怎么会来?”


    “我知你怕人,也不指望你能借我的势往哪里爬,只是希望带你在他们面前露露脸,不至于以后你一个人出来、我们顾不到你的时候,你被人欺负。”


    “哥哥为你好,是不是?”


    桑杳又被他拉到怀里,感受到硬烫的东西,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复起。


    可是岑怀萧说的也确实在理……


    他确实是好心、是为她好。


    桑杳便不知怎么办了,纠结许久,只能红着脸装若无其事。


    岑怀萧将桑杳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止都止不住。


    他又爱怜的亲了亲桑杳的发顶,喟叹出声。


    “走走走,上马,带你去山里面逛逛。”


    他不再逗弄桑杳,拉着她将她推上马。


    桑杳吓了一跳,死死地抓着岑怀萧的手不肯松开,脸上都是惊慌失措。


    岑怀萧把缰绳递给她,又粗略检查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了,笑眯眯的要松开桑杳。


    桑杳吓的浑身发抖、要哭似的瘪着嘴,忙死死抱着岑怀萧的胳膊,整个人伏在红豆身上。


    “别松手……”


    她带着哭腔开口。


    岑怀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桑杳吸了吸鼻子,抱得更紧了。


    “杳杳也只会在这种时候死死地黏着我、求我别松手了。”岑怀萧的指尖碰到桑杳的锁骨,“小没良心。”


    他挣了挣,却发现桑杳抱的死紧。


    岑怀萧挑了挑眉,笑了笑,没说什么,另一只空闲的手牵着缰绳,慢悠悠的带着红豆和桑杳走了。


    小半个时辰,桑杳好歹觉得脸热松了手,整个人趴在红豆身上,不敢坐起身来。


    岑怀萧觉得她这副样子新奇,也没怎么催促,又哄了两句,等她那股子害怕褪去,才咬着唇坐直身体。


    岑怀萧的马慢悠悠的跟在他们身后,不徐不缓。


    见时候差不多了,他才喊了声,马蹄嗒嗒的靠近,马亲昵的蹭了蹭岑怀萧的掌心,岑怀萧没说什么,踩着马鞍干净利落的跨上马。


    岑怀萧的马比红豆高大壮硕,肌肉线条都格外流畅,看着是一匹不可多得的汗血宝马。


    红豆同它站在一起都有些怕,往旁边挪了两步,吓的桑杳又要抱它。


    岑怀萧没说话,扯了扯缰绳,身下的马动了起来,顺着他的意志朝着桑杳去。


    红豆被吓的小跑起来,桑杳惊呼一声。


    “抓紧缰绳,踩好马鞍,不要怕。”


    岑怀萧扬声在她身后懒懒的喊。


    岑怀萧轻笑出声,散步似的带着自己的汗血宝马在后面逗猫般的逗弄桑杳和红豆。


    两匹马进了马场后面的青山。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才一同从山里出来。


    之华在外面等了许久,耀眼的日光打在身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平静。


    在看到桑杳的时候,波澜不惊的湖面终于有了一丝涟漪。


    “姑娘。”


    她走上前牵着红豆的缰绳,见桑杳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杳杳,瞧,那边怎的这么热闹?”


    身后,岑怀萧忽然开口。


    桑杳笑容一顿,抬头顺着岑怀萧指的方向看去。


    马场入口,围了许多人。


    桑杳好奇,“之华,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岑怀萧笑着打断她,“既然好奇,不如跟哥哥一起去看看?”


    “反正现在也不着急回岑家,我哥估摸着还在宫里呢。”


    他一撺掇,又加上桑杳本来也怕无聊、不愿早早回岑家,便犹犹豫豫的点头了。


    之华瞥了眼岑怀萧,没说什么,牵着桑杳的手带她下了马。


    “走,带你看看去。”


    岑怀萧二话不说便拉着桑杳过去了。


    “你说说,怎的能发生这般丑闻?平日学堂装的有模有样,谁能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般禽兽不如的人?”


    “就是啊就是啊,亏得我还跟表婶夸他,叫表婶为表妹说亲真真是打我的脸了!”


    “”


    诸如此类的话吵吵嚷嚷的,桑杳跟岑怀萧站在人群外,桑杳踮着脚往里探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们在说谁?”


    桑杳听的一头雾水,茫然无措的转头问岑怀萧。


    岑怀萧任由桑杳抓着他的胳膊,嘴角上扬。


    “你听了这么久,没听出来说的那家少爷?”


    桑杳呆呆看他,“我又不认得他们。”


    岑怀萧便无奈的摇摇头,随手拍了拍前面男人的肩膀。


    “这位仁兄啊,前面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热闹啊?”


    那人回头,定睛一看,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后吓了一跳。


    “岑二少爷?”


    “哦哦,是桑家的桑赫和吴家的小姐呃”


    男人顾忌的看了眼一脸懵懂的桑杳,尴尬的干笑两声,没说了。


    岑怀萧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佯装了然的点了点头,同男人道了谢。


    男人一脸受宠若惊的摆摆手。


    “兄长同吴家的小姐怎么了?是闹了什么矛盾了吗?”


    桑杳一脸担忧。


    岑怀萧挑了挑眉。


    “你哥移情别恋了。”


    桑杳一愣。


    因着刚才岑怀萧开了口,前面人便发现了他的存在。


    桑家跟岑家的梁子京都人尽皆知。


    面前的那群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在桑赫和岑怀萧之间徘徊,个个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桑杳和岑怀萧总算看清了。


    桑赫衣裳乱糟糟的,平日一丝不苟的发冠此刻也是歪歪扭扭,脸色难看、浑身气得发抖。


    他脸上还有个巴掌印子,该是时候不长,微微的肿,还不算太狼狈。


    “……兄长?”


    桑杳惊诧。


    听到熟悉的声音,桑赫一顿,抬起看去。


    “杳杳?”


    他瞳孔微缩,哑着嗓子开口。


    “你……你怎么……不是走了吗?”


    桑杳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岑怀萧余光瞥见桑赫抬手的动作,勾了勾唇,当着桑赫的面牵起桑杳的腕骨,偏过头同她耳语。


    “他犯了错,现在看着疯疯癫癫的,你若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他缠上,最好现在就跟我走。”


    桑杳缩了缩脑袋。


    岑怀萧轻轻晃了晃桑杳的手腕。


    桑杳看了看桑赫。


    岑怀萧说的没错,桑赫现如今看着格外不堪,他最是重颜面,万一、万一发了疯,怎么办?


    她现在是“岑杳”,是岑氏的表小姐,怎么能跟桑家的人扯上关系?


    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桑杳咬着唇点点头。


    岑怀萧便笑眯眯的带着桑杳离开了。


    “杳杳、杳杳——”


    身后,桑赫的声音传来,似哭似喊。


    桑杳吓的脊背冒冷汗,不自觉的加快脚步。


    岑怀萧笑着跟上。


    鉴心院内,岑怀宴已经回来换了身衣裳,此时此刻,正坐在暖阁的坐榻上烹茶。


    茶香弥漫,也叫桑杳惴惴不安心慢慢平复下来。


    “桑赫的事情,京都现在该是传遍了。”


    岑怀宴薄唇轻启、声音淡淡。


    “马场同吴家的小姐行龌龊之事,实在是……”


    他替桑杳倒了杯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


    “——伤风败俗、有辱门楣。”


    桑杳咬着唇,秀眉紧蹙。


    “兄长怎么会如此鲁莽?”


    “怎么,担心他?”


    岑怀宴手一顿,状似不经意的抬眸问。


    “你若实在放不下,我能帮你。”


    “不是……”


    桑杳乖乖摇头。


    “只是从前在桑家,兄长虽性情恶劣,但是在外从来都是美名远扬……他这人最看重名誉,今日之事,实在叫我觉得匪夷所思。”


    她沉思片刻,还是想不出来缘故,便皱着眉作罢。


    “算了,跟我没什么关系。”


    岑怀宴便低下头,指腹摩挲着瓷杯的杯壁,不说话了。


    桑杳跟他面对面坐着,不免又想起来昨夜岑怀宴那番话。


    几乎是同她剖心置腹、坦诚相待了。


    暖阁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紫金香炉中腾起袅袅的轻烟,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桑杳手心因为紧张和局促冒了汗,粘腻的难受。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岑怀宴平静俊逸的眉眼,无关紧要的话却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她抿着唇,杏眸圆圆的。


    片刻,桑杳泄了气,红着脸又低下脑袋。


    “杳杳。”


    忽的,岑怀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桑杳一惊,抬头一看,岑怀宴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长睫垂着,那双黑眸正看着她,里面倒映着她的身影。


    “哥哥……”


    桑杳干涩着喉咙乖乖的喊。


    岑怀宴嗯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来。


    熟悉的冷香慢慢包裹着桑杳,桑杳脑袋晕乎乎的。


    “杳杳今日去了马场,可否遇到什么危险?怀萧未同我讲,怀云又不知怎的,这段时间好似不在你身侧。”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蛊惑,给桑杳一股岑怀宴在跟她示弱的错觉。


    “我很担心你。”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这样下去好像100章内确实不好完结,要不然我明天开始就1w/5k/1w/5k的更,看看105章之内能不能正文完结吧。


    第97章 运筹坐看寇相倾 “都怨你、


    桑杳一下子红了脸, 眼睫忽闪着忙摇摇头,“我、我没事,今日确实跟他去山里走了片刻, 没发生什么——”


    她话一顿。


    岑怀宴觉察到, 抬眸看她, 清洌洌的。


    “怎么了?”


    桑杳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僵硬着摇摇头,“没、没事。”


    “没事便好。”


    岑怀宴抬手轻轻抚摸着桑杳柔软的脸颊。


    微冷的触感像蛇,贴着桑杳的肌肤不断游曳、攀爬。


    桑杳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又觉得不好意思,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岑怀宴低低的哼笑出声。


    “杳杳好乖。”


    桑杳心里却装着事, 被岑怀宴夸奖,只抿着唇勉强的笑笑。


    “对了, 过两日会有外邦的人来京都朝拜。”岑怀宴道, “陛下将此事交于我。”


    “杳杳,你同我一起去罢。”


    他道。


    “怀萧总跟我说,你在岑家无聊, 觉得憋闷,我想也是, 你年纪小,耐不住寂寞很正常。”


    “只是可惜, 我前些时候总是很忙,没时间多陪陪你, 才叫你心里不高兴。”


    桑杳连忙摆摆手,“哪有!我没有不高兴!”


    岑怀宴胳膊肘撑在桌案上,垂眸看她, 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


    桑杳被他看的不自在,抿着唇别过脸去。


    岑怀宴便笑,笑的很浅、很晃人眼。


    桑杳无意瞥了眼,便呆了神。


    岑怀宴那副好皮囊该是继承了韦氏,实在冷峻。平时不笑,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便总叫人忽略那张脸,他又总不爱笑,故而叫人觉得这一笑,便好似昙花一现,美而珍稀。


    桑杳觉得,岑怀宴便好似那幽深潭水里的鬼魅,一同他对上眼,便开始摄人心魄、汲人精魄。


    桑杳便是那倒霉的人。


    “杳杳。”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磁性。


    “怎么不理人?”


    桑杳惊醒,脸颊爆红。


    “没、没……”


    她讷讷低下头。


    “陛下叫你去接待使臣,你带着我,不累赘吗?”


    岑怀宴的目光落在桑杳卷翘的眼睫上。


    “陛下只叫我接了这事,至于使臣由谁来接待,还需商榷。”


    岑怀宴说。


    “这次只是个边陲小国,没重要到要我出面的地步。只是怕杳杳无趣,便接了。”


    “过两日就是上元节了,京都的上元节总繁华热闹,我记得往年,许多官家子弟都爱游街玩闹。”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桑杳的腿,桑杳一顿,抿着唇、红着脸不敢动。


    “上元节那日,我陪你去赏花灯、猜灯谜、祈愿,好不好?”


    岑怀宴在桑杳耳畔低低的、轻轻的问。


    他身上的冷香更加馥郁了,刺的桑杳头晕乎乎的,不知不觉便点了点头应下来。


    岑怀宴眉眼舒展,明显的愉悦。


    桑杳见他舒心,心里也不知不觉的松了口气,抿着唇浅浅的笑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上早朝。”


    桑杳乖乖道。


    岑怀宴没动。


    腿上的那只手顺着身体的轮廓移到桑杳的小腹,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曲着,格外赏心悦目。


    他忽的开口。


    “杳杳,我好高兴。”


    桑杳一愣,偏头看他。


    离的很近,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的还是我的。


    岑怀宴高大的身躯将桑杳笼罩着,叫桑杳整个人都被岑怀宴的阴影遮盖、庇佑。


    桑杳觉得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什、什么?”


    桑杳一下子结巴起来。


    岑怀宴从来不会这么……这么直白的表露自己的情绪和内心的。


    从来不会。


    至少从桑杳认识他至今,从未有过。


    刚刚是她听错了吗?


    是她头晕眼花、出现幻觉了吗?


    陌生的胳膊慢慢把桑杳的腰身搂住,桑杳低头去看,头顶一黑。


    岑怀宴抱住她、抱紧她。


    好像桑杳是什么珍稀昂贵之物,他拥有、占有、私有。


    “我说。”他嗓音很清晰,在桑杳发顶、面前,“我很高兴。”


    桑杳呼吸、心跳停滞刹那,一下子都乱了。


    她慌忙挣扎起来,可是岑怀宴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柔和的姿态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杳杳,你不要推开我。”


    岑怀宴低声道。


    “我这两日太忙了,总见不到你,你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桑杳身体僵硬在原地。


    岑怀宴薄唇轻轻亲了亲桑杳的发顶,将她抱在怀里。


    桑杳还在恍惚震惊中,任由他动作。


    太乖了,太乖了。


    小小的身体缩在他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胸膛、腰身被他缠绕,他一句示弱、桑杳便乖乖的停下挣扎。


    柔软的身体、白皙细腻的肌肤、乖顺无辜的眉眼、令人沉迷的气息。


    全都叫岑怀宴抓在手里了。


    “哥哥……”


    她茫然无措的喊,声音很软。


    岑怀宴无声的勾了勾唇角,应了一声。


    “哥哥在这里。”


    “杳杳,永远不要抛弃哥哥,好不好?”


    桑杳抬头,同岑怀宴漆黑的眼对上,片刻,她颤着眼睫避开,没说话,但是动了动,依偎在他胸前,回抱住他。


    岑怀宴的唇角落下,长睫垂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接下来几日,桑杳确实感受到了岑怀宴没以前那么忙碌了。


    往往她起来,在鉴心院没胡闹多久,岑怀宴便回来了,还能赶得上共进午膳。


    桑杳还是没有属于自己的住处。


    以前在主院短暂的有一间房,但总归那是女婢时期的,她现在今非昔比,也住不了、不敢去住了。


    一切都在逐渐的趋于平静、宁静。


    从前她被勒令在鉴心院和明心院之间往返,勒令在特定的时间必须陪伴特定的人,可是一同历经这么多的事、一同在这么多的夜里对视,这些严厉的规矩也都不知不觉消散了。


    她现在得到了片刻的、局促的自由。


    她能选择自己今夜宿在何处、今日呆在何处了。


    很可笑的自由,但桑杳却觉得知足,舒展眉目喟叹出声。


    她爱呆在鉴心院,原因无他,鉴心院内有之华,她无聊的时候还能同之华说说话。明心院里她没有相熟的人,只有一只狼一条狗等着吓唬她。


    因为这个缘故,岑怀萧总气的半死,日日来鉴心院找桑杳,磨着桑杳跟他走,桑杳偶尔心软、偶尔被他锋利清俊的眉眼惑了心神,便也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这几日,岑家确实风平浪静、幸福平淡,但外头可不一样了。


    尤其是桑家、尤其是桑赫。


    上次马场一别,桑赫回到桑家便承了冯氏和桑勤的滔天怒火,整个人被家法伺候的不成人样、关在祠堂、实在可怜可悲。


    他同吴家的姑娘发生了那样的事,有辱门楣、自甘堕落。


    尽管桑勤知晓,该是有人设局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这件事被有心之人闹得大了、不好收场。


    据桑赫所言,当日他本打算去马厩挑选马匹,可不知怎的,刚走到门口,一阵迷香便朝他袭来,再睁眼,他已经跟吴家姑娘纠缠在一起了。


    吴姑娘哭的梨花带雨,一下子吸引来不少人。


    那群人一见到他便大吃一惊,继而开始对他诋毁斥责。


    吴家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慌忙赶来,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当时尚且一头懵,没反驳,临走时还被吴姑娘甩了一巴掌。


    祠堂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蒲团上跪着一道身影,略显落寞,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旁边的冯氏急得满头冒汗、劝他劝的嘴都要燎泡了。


    “小赫,娘不是不知你的为人,你既说了此事不是你做的,娘自然信你!不只是娘,你爹也信你。”


    “可是、可是,我们信你有什么用?京都那群嚼舌根的不信你、吴家的人不信你又能怎么办?”


    她抹着眼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几日吴家催得紧,叫我们给个说法,我们能怎么办?!”


    “你是家中最出众的长子,那吴家——”


    一提到吴家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那吴家上次得罪了岑家,被岑二报复,她爹连降三级、朝中快看不见她爹了!这时候跟你传出这种绯闻,不就是为了赖上我们桑家?!”


    桑赫脸色苍白隐忍,跪的背脊挺直,自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


    冯氏见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小赫,桑赫!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你为娘想想,行吗?”


    “娘知道,你心里只有桑杳,那有其他人?这定然是个误会,你怎么能娶吴家姑娘?!”


    桑赫眸光一动。


    “他们吴家怎的能同我们桑家相比?他吴家姑娘又怎么配得上你?还正妻,当个妾都算是抬举她了!”


    冯氏气的咬牙切齿。


    “京都……他们都知晓这件事了吗?”


    桑赫终于肯开口了。


    冯氏一下子留下两行清泪,忙不迭点点头,“岂止啊!现在京都人人都等着看咱们家笑话!我儿啊,你真真是委屈啊!”


    桑赫抿着唇,不知想到什么,蹙着眉,微微咳嗽两声。


    冯氏也不敢替他顺气。


    桑勤拿藤条抽的,抽完便送来祠堂,也没叫大夫来看看。


    冯氏来的时候,借着外头昏暗的光线粗略的看了几眼,吓的一进门便哭嚎起来。


    他那身衣裳都被抽的破破烂烂,背上血肉糊在一起,淌着浓黑的血,将整个后背都浸透,看着触目惊心。


    桑赫何曾这么狼狈过?


    “咳咳。”


    桑赫又咳嗽两声,一动,牵连到背脊的伤,本就结痂慢,现如今更是泥泞一片。


    冯氏忙按住他。


    “快,快别乱动了!你看看,你爹怎的这么狠心啊!”


    她呜呜的哭。


    “现如今该怎么办啊?我儿还未曾大展身手,怎的能被这种荒唐事绊住手脚?!”


    桑赫听得头疼。


    “娘,这件事,确实背后有人动作……”


    他想到了什么,低低自嘲一声。


    “若我没猜错的话。”


    “娘,别费劲了,既他们动了手,我们再如何挣扎,都、咳咳——”


    “什么?!你的意思是、是、是——”


    冯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可是她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们岑家跟桑家的龌龊,外人不知,他们自己还不知吗?


    桑婉和桑杳替嫁的闹剧,最终得亏是岑氏看上桑杳,否则,桑家最后落得怎么境地,冯氏不敢想象。


    怪不得、怪不得。


    岑氏真真是睚眦必报。


    这一招,将桑、吴两家都牵扯进来。


    “那怎么办?”


    冯氏瘫坐在蒲团上,一脸绝望。


    “儿啊,糊涂啊!”


    桑赫闭了闭眼,觉得浑身发冷,耳畔冯氏的哭声也变得叫他烦躁。


    “娘,您先走罢,爹瞧见了,又要生气。”


    他低低道。


    冯氏还想说什么,可是一看桑赫那副冷淡模样,话也说不出口了,心疼的要命,只能又细细叮嘱他两句,恋恋不舍的离开。


    月黑风高、满院寂静。


    桑家这几日上上下下都为此事急得不行,以至于冯氏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桑家上下还是灯火通明。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桑婉也在,一见她来,忙跑上前问。


    “娘!哥哥怎么样了?!”


    “爹爹今日怎的发这么大火啊?我看哥哥背后冒了许多血,还不请大夫,若是生了病、留了疤怎么办?”


    “还有那吴家也真是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冯氏没说话,心里憋着一股气,甩开桑婉的手,绕过屏风去坐下。


    女婢见状不对,替她倒了杯茶便退到角落。


    桑婉哪里见过冯氏这般对她?


    她逃婚回来都没有!


    当下心理不平衡,桑婉嘴一瘪、眼一耷,追上去撒娇。


    “娘!”


    “您怎么了?!”


    “不是刚才去看哥哥了吗?怎么样?哥哥的伤好些了吗?我不是都说了吗,您去的时候带些药,爹不让带,偷偷带不就好了?哥哥伤那么重,千万不要落下什么病才好!”


    她晃着冯氏的胳膊,还是那副小女儿情态,一举一动都带着被宠上天的娇媚。


    “这次哥哥也是,真不小心,怎么就被吴家那贱蹄子钻了空子?我才不要吴家那个当我嫂嫂!她身份那么卑贱,给我提鞋我都嫌脏!”


    “够了!”


    冯氏忽的厉声喝断。


    桑婉被冯氏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圆圆的,捂着胸口看她。


    “娘,您怎么了?”


    冯氏的那颗心被滔天的怒火焚烧殆尽,那一把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她的理智、体面,都被烧的一干二净。


    “桑婉,我怎么就生出来你这种女儿?!”她目眦欲裂、眼里红血丝遍布,恶狠狠的咬着牙瞪着桑婉,“若非是你,我儿怎么能落得如此境地?!”


    桑婉捂着嘴,受伤震惊的看着她。


    “娘!您在说什么?!”


    “哥哥跟吴家的事情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您伤心,我也难过啊!那是你儿子,也是我哥哥啊!您不能因为自己难受就朝我撒气啊!”


    冯氏要被她这副无知模样气笑了。


    若非是她起了头,桑赫何至于这般凄惨?


    “都怨你、都怨你!”


    “当初陛下赐了婚,岑氏何等的钟鸣鼎食!若非你困囿于儿女私情,临了了一句话都不说,同那劳什子教书先生私奔,桑家何至于推了桑杳替你、何至于叫岑家抓了把柄?!”


    “若非桑杳替嫁,叫岑氏那两个觉察到异样,暗中调查、暗中谋划,小赫又怎么会卷进来?!桑家又怎么会跟岑氏交恶?!”


    她气的头疼,嘴里也越说越难听、越气愤。


    “桑婉,你哥对你不好吗?我跟你爹对你不好吗?我们一家子对你不好吗?你怎的就要这般报复我们?”


    “你被那教书先生抛弃了、被人抓了扔回来,我们可有因此责骂你?你被岑家休了,名声坏了,我们可有因此厌恶你?没有!你哥还好心好意的为了你跑到江南,亲自为你找好人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啊?啊?!”


    桑婉彻底愣在原地,心冷了。


    “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想我的?”


    她颤着声音开口问,眼底迅速蓄起眼泪。


    “娘!这怎么能怪我?我根本就不认得什么岑首辅!我只是想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不想像你跟爹一样!我有什么错?!”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屋内格外安静,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真是后悔生了你这个女儿。”


    冯氏最后扔下这一句话,便冷冷开口。


    “来人,将小姐带回闺房,没我允许,不准出来!”


    女婢得了令,上前来请桑婉离开。


    桑婉眼泪簌簌往下掉,却还是不肯低头,抹了把眼泪,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冯氏浑身无力,瘫在软榻上,止不住的难受。


    她风光半生,最得意的就是这一双儿女,年纪大了,也没什么想要的,唯一的愿望,就是儿子成家立业、女儿一举高嫁。


    结果,竟然一个都没成。


    她无声的流着泪,心里无比的后悔。


    若是早知如此,她当时还不如不听桑赫的建议,直接换个其他庶女去。


    可是转念一想,又泪流满面。


    是不是那时候,桑赫就已然明白自己对桑杳的感情了?


    不然怎么忽的指她,叫她走?


    还说什么,她跟婉婉长的像。


    冯氏现在想来,捶胸顿足,觉得当时简直瞎了眼了。


    桑杳那副小家子气,怎的能同桑婉相提并论?


    她当时真的吓的不轻,还信任桑赫,便死马当活马医了。


    若是当真叫桑杳留下来,桑赫又该如何?


    还不是个祸患!


    想到桑杳,想到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又想到她那不争气的娘跟弟弟,冯氏心里堵得慌。


    凭什么?


    凭什么桑杳能得岑氏青睐?


    若是桑婉去,未尝不可啊!


    桑杳桑杳桑杳!


    她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庶女、是个低贱的庶女啊!


    冯氏猛地将桌案上的茶盏瓷壶扫开。


    瓷器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周围伺候的女婢立刻跪了下来。


    冯氏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忽的,灵光一现,她想到了什么。


    桑杳?


    作者有话说:


    我先适应一下先从5k来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呆萌然后呢打字很慢放了暑假自动变猪每天清醒时间短暂所以不要压力我。3333


    对了,正文内容的话,可能要走走剧情,感情戏的话番外比较多。


    第98章 一吐悲欢身自静 不要让这些


    “之华, 燕王府的人又送东西了?”


    桑杳探头问。


    之华垂眸将信收进衣袖里,若无其事抬头看去,随意应了声。


    “送来了几碟点心, 是怡春楼的。”


    怡春楼的糕点贵又难买, 偏桑杳爱吃。


    桑杳笑得甜甜的跑到之华面前接过来, 声音软软的,“下次一定要好好谢谢王妃了,劳烦她费心还惦记着我。”


    之华笑了笑,“姑娘怎么这么贪嘴?”


    桑杳脸颊漫上层薄薄的粉,咬着下唇笑着后退两步。


    之华便不说什么了。


    她刚才也只是调侃下桑杳。


    “对了。”


    在桑杳迫不及待转身要走的时候,之华又喊住桑杳。


    桑杳回头。


    她今日穿着鹅黄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花, 随着她的动作而绽放,格外清新可爱。


    “怎么了, 之华?”


    之华看着她懵懂清澈的杏眼, 指尖缩了缩,平静道,“姑娘, 外面有人找你。”


    桑杳一顿。


    “找我?”


    她觉得茫然。


    “找我做什么?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在京都哪里认识了谁?


    之华欠了欠身。


    “是桑家人,姑娘, 要请进来吗?”


    今日恰岑怀宴和岑怀萧都不在家。


    桑杳身体一僵。


    “是……谁?”


    “桑婉。”


    之华说。


    春末夏初时节,白日的阳光格外的刺眼灼热, 打在青绿的花草上,晃人眼。


    凉亭内, 凉茶沁人心脾。


    桑杳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青瓷茶杯,微微低着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桑婉坐在她对面,有段时间没见了,谁也没想到,再次聚在一起,竟然是桑婉更显狼狈。


    桑婉死死地盯着桑杳,眼球漫上红血丝,眼下乌青、面容凹陷,显然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


    反观桑杳。


    唇红齿白、出水芙蓉。


    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白皙稚嫩的眉眼、还有那身昂贵清新的衣裳。


    无不刺激着桑婉,告诉桑婉这段时间桑杳过的多好。


    她过的好了,桑婉反倒过的差劲了。


    十指死死地攥紧,略长的指甲嵌入掌心,刺痛传来,桑婉却毫无觉察。


    这段时间,桑赫受罚高烧不退、桑勤为了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吴家不断的上门催婚讨要说法……冯氏将一切都怪罪在她头上,甚至要求她上门跟桑杳道歉、求桑杳救救桑赫。


    是了,现如今,整个京都,能救得了桑赫的,除了岑家,还能有谁?


    除非岑氏肯出手,以铁血手腕堵住悠悠众口,才能勉强保住桑赫的名誉,否则,桑赫非得毁了不可。


    若是他同吴家姑娘发生了关系,被桑家及时发现,私下还好解决。可偏偏吴家的人来的那么快,直接将此事闹大、再难收场。


    京都现如今人人都知,是桑家大少爷情不自禁、性情顽劣,玷污了姑娘家的清白,哪里能知道这背后又有谁在推波助澜?


    桑赫名声坏了,陛下还能允许这种人入朝为官吗?


    桑赫是桑家倾尽全力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桑家还指望着他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呢!怎么能这般潦草的便断送入仕生涯?


    桑婉想到桑勤,心里更气愤。


    桑勤也是,这般无用!这都多少日了,不仅寻不到法子帮衬桑赫,竟还动了另扶庶子的念头!


    他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想要抛弃桑赫吗?!


    “长姐找我,可是有事?”


    凉亭内久久无声,桑杳同桑婉沉默以对,总觉得不舒服,便低低开了口。


    她还是那副模样,永远的低眉敛目、怯怯的,叫人看着心里生不出什么捉弄的心思。


    也就看桑赫对她有兴趣,否则,桑婉才不屑于玩弄这种人。


    思绪回笼,桑婉轻咳两声,找回声音。


    她也不跟桑杳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理直气壮。


    “桑杳,想必你也听说了兄长被人设计陷害的事情。”


    “爹娘以及整个桑家为了这件事忙的晕头转向的,始终摸不着头绪,哥哥是桑家尊贵的大少爷、是桑家未来的家主,你既姓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哥哥出事罢?”


    她在桑杳面前,即便再狼狈,也总下意识的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桑婉觑了眼桑杳,微微蹙眉,一副命令姿态。


    “你听到了没?我知道你现在跟岑首辅和岑二少爷走的近,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去求求岑首辅,叫他帮着哥哥,把京都那些说闲话的都杀了,特别是那个吴家!”


    一提到吴家,桑婉便气不打一出来。


    “那吴家算什么东西?还敢上门催婚?!真是恶心。”


    桑杳坐在她对面,明丽的日光打在她白净的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显得格外可爱。


    她很安静、很乖巧、很柔和的听着桑婉说话,期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没打断她。


    她越是如此,桑婉便越是气焰高涨。


    在桑婉眼里,桑杳好似从来都没变。


    她的眉眼、她的乖顺、她的胆怯、她的一切。


    都还停留在桑婉记忆里的那个她。


    桑杳等她说完,等她在自己面前将所有她讨厌的人都骂了个遍,才心平气和的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桑婉。


    “长姐。”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


    “长姐是不是忘记了,我的户籍早已不在桑家了。”


    桑杳不管对面桑婉多么惊愕,声音如潺潺流水、春风拂面。


    “长姐还记得岑首辅‘休妻’过后,桑家便被关押入狱的事吗?那时候,是我,是我顾念着亲情、血缘,去求了岑首辅,求他救下来桑家。”


    她咬字清晰、说起话来很软却格外的坚定。


    连同那双无辜的、清澈的杏眼都是如此。


    “我求他救下来这个上上下下总爱欺负我、欺负我亲人的桑家。”


    “长姐,我们摸着良心讲话,我在桑家过的如何,你不知道吗?”


    “我过得不好、我过的痛苦,你不知道吗?”


    她直视着桑婉,那双眼睛那么干净,几乎像一道纯净的烈火,要将桑婉整个人焚烧殆尽。


    她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甚至桑杳的痛苦,有很大一部分源自于她和桑赫。


    那个现如今需要桑杳来救的桑赫。


    “你——”


    桑婉张了张嘴,可话堵在喉咙里了。


    桑杳还在说。


    “长姐,我只是一个庶女,同桑家很少个孩子一样,只是个无依无靠、被夫人压着动弹不得的庶女。甚至,我比那些姐姐妹妹还要可怜,我胆子小、我性子怯、我什么风浪都翻不起来。我的母亲只是个再可怜不过的女婢,得了父亲垂怜,才生了一双儿女。”


    “可是,我母亲的生活却因此过的比女婢时候还要难受。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桑杳轻轻的问。


    温暖的风阵阵袭来,吹动着桑杳鬓边的碎发,发丝飞扬,拂过她柔和的眉眼。


    她坐在那里,安静、恬静、寂静。


    “长姐,我的母亲并没有因为生了儿子而被父亲抬成妾,还只是个女婢,我的弟弟也没有因为是男孩而被写进族谱,至于我,我更可怜,不是吗?”


    她平静的问。


    “长姐,桑家待我千般不好、万般苦痛,我舍身救下桑家,早已还尽了桑家的恩。”


    “你现在求我,有为什么还要这么傲慢、这么理所应当?长姐,长姐,我很笨,可我也明白,求人不是这种态度。”


    不是这样,站在那么高的姿态瞥她、命令她。


    桑杳想到自己求人的时候。


    她求过很多人,总是很狼狈,眼泪不断的流、姿态不断的低、心不断的痛。


    她总渴望用自己的卑微可怜换来怜悯。


    桑婉命好。


    想来想去,桑杳只能想到这个。


    她不怨任何人,甚至刚才说的这些,她只是觉得淡淡的钝痛,便再没有什么了。


    她只是从前只是想活着,其他的,她没力气去关注了。


    桑婉不说话了,怔愣在原地。


    桑杳看着她,心里没有埋怨、没有嫉妒、没有憎恶。


    只是平和、只是无奈。


    她这个人从来没恨过谁,也总学不会恨。


    这个字太重了,她这般轻盈,时时刻刻都有魂飞魄散的危险,总是不敢去沾染半分的。


    桑婉比她聪明些。


    她很笨,什么都学的慢。


    “长姐,我不会帮你的。我早已同桑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找错人了。”


    桑杳很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


    “长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喊你。我本来想寻个时间同桑家说清楚,或者直接就这样不再来往,可既然长姐来了,我就把话说清楚。”


    “从今往后,我跟桑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一点点关系都没有。请不要来找我、不要去打扰我娘和弟弟了。”


    一时间,凉亭没了声音。


    池塘中,青绿的荷钱浮在水面,偶尔水面漾起来涟漪,阵阵的扩散开来。


    她的决绝,是跟谁学的?


    桑杳从未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的这么稳、这么平静的。


    桑婉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这个。


    是跟岑怀宴学的吗?


    她从前不这样的。


    桑杳之前,从来不敢、不可能说这些话的。


    她只会低着头,藏着那张乖软的脸,藏着怯、藏着纯。


    只会结结巴巴、哆哆嗦嗦。


    只会那么瘦小的流着泪,下巴尖尖的,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在那里汇聚,滴滴落下,砸在地面,洇湿一片。


    “桑杳——”


    桑婉慌起来,很快的眨眼,想说什么。


    “桑婉。”


    桑杳终于终于,终于有勇气打断她不愿意听的话了。


    桑婉一下子停了嘴,看着她。


    “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忙了,忙到你都没时间打扮自己了。”


    桑杳的语气很平常。


    可是桑婉却觉得割裂。


    这份平常,从来都不该属于桑杳。


    “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这是你爹娘该考虑的问题,你只要好好的闺中待嫁就好了。”


    桑杳说。


    “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不要让这些琐事困扰你。”


    不要让这些琐事驱使你来困扰我。


    桑杳没说完。


    觉得太锋利了。


    “你走罢。”


    桑杳轻轻说。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意外意外,我现在就开始接着写希望明天能写的多多多多多的!


    我发誓我保证我担保我承诺我歃血为盟对天许诺。


    第99章 风波暗涌卿不知 “千金难买


    走?


    桑婉往哪走?桑家吗?


    桑婉死死地盯着桑杳, 咬的下唇都要出血。


    她想到这几日冯氏不断啼哭令她烦躁的眼泪、想到桑勤找庶子密谈的凝重,实在不能像桑杳说的那般轻松的离开。


    桑家现在,竟然也变成了叫她觉得烦闷的存在。


    她不能回去, 尤其是这般无功而返。


    桑勤会失望、冯氏会疯的。


    “桑杳, 你听我——”


    桑婉一急, 还想再挽留什么。


    “我不想听。”


    桑杳很认真、很平静的打断她。


    “无论不要说什么,都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一点都没有。


    她跟桑家从今往后,甚至是该从桑家出狱那次算的,一点点关系都不该有。


    她还了桑家的恩,也没欠桑家什么情,既无恩情,合该一刀两断、分道扬镳。


    桑杳起身, 肩侧的发便顺着滑落到身前,将她柔软的轮廓显露出来。


    “之华, 送客罢。”


    桑杳道。


    “是。”


    之华平静道。


    “桑杳, 桑杳!我哥都是为了你才变成浙这般模样,你不能不管他、不能抛弃他啊!”


    桑婉彻底慌了,眼看着小厮围了上来, 口不择言的大喊起来。


    桑杳离开的脚步一顿。


    桑婉一看还有希望,眼前一亮, 忙接着喊,“若非为了你, 我哥怎么可能被——”


    “蠢货。”


    忽的,一道冰冷的女声响起, 一下子打断了桑婉的话。


    桑杳一怔,偏头看去,看清来人时, 猛然僵住了。


    是韦氏。


    怎么惊动了韦氏?


    桑杳抿着唇。


    “夫人。”


    她垂着头轻轻喊。


    韦氏一个眼神都没给桑杳,从她身边擦过,目光落在面目全非的桑婉身上,姿态雍容。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岑氏发疯?”


    她一开口,周遭便跪了一地的仆役。


    “一群蠢货,听不见之华的命令吗?”


    “夫、岑夫人,岑夫人,我是啊——”


    桑婉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忙跪地求饶,还想说什么。


    “啧。”


    韦氏皱着眉,不悦轻啧。


    两侧的侍卫立刻起身,一左一右的按住桑婉将她按在地上。侍卫动作粗鲁暴力,桑婉又娇贵,这一按,直接痛的桑婉尖叫出声。


    韦氏不看桑婉了。


    侍卫明白了韦氏的意思,手上力气加重,压着桑婉不顾她尖叫将她带走了。


    桑杳听着桑婉凄厉的惨叫,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着。


    她一下子也因为韦氏的到来而变得局促。


    韦氏没有走。


    她转过身来,那道目光终于悠哉悠哉的落在桑杳身上了。


    一瞬间,桑杳掌心沁出冷汗。


    “夫人。”


    她又喊一遍,声音软软的、轻轻的。


    是她,是她叫之华放桑婉进来的,是她的平和给了桑婉鬼哭狼嚎的底气。


    是不是打扰到韦氏了?


    可是,可是这里是三院外的一处凉亭,离主院那样远。


    韦氏是恰巧路过被扰的心烦吗?


    桑杳心里忐忑不安,一时间冒出来许多杂乱无章的念头,总归都不是什么好的。


    “抱歉,夫人,她、她是我长姐,我怕她以后再来给岑家添麻烦,便想着、想着一次说清楚,叫她不要再来了。”


    桑杳低低解释。


    “夫人,我不是有意打扰您的,实在抱歉啊。”


    她一番真诚道歉说完,却发现韦氏迟迟没有出声。


    桑杳也不敢乱动、不敢乱看。


    她还是怕韦氏的。


    许久,韦氏才轻轻笑了声,那笑里多少有些轻蔑和傲慢。


    岑怀萧这里倒是和她相似。


    韦氏不徐不缓的抬手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了她的贴身女婢和之华。


    “桑杳。”


    韦氏从容不迫的声音响起。


    桑杳一颗心一下子提起来。


    “我在。”


    她抿着唇应。


    韦氏看着桑杳低着头、脸色微微泛白的可怜模样,红唇不动声色的勾了勾。


    “你跟怀宴和怀萧厮混这么久,这肚子……”她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桑杳,嗤笑,“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桑杳一懵,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脸颊立刻漫上一层潮红。


    “从前你身子瘦弱,不宜受孕我倒是能理解,现如今,你……桑杳,我留你在桑家,可不是让你白吃白喝、好吃懒做的。”


    韦氏说的话毫不留情、甚至是犀利锋锐。


    桑杳脸皮薄,被她三言两语说的红了脸,难堪到无地自容。


    “……抱歉。”


    桑杳憋了许久,却只能说出来这么一句。


    韦氏笑容淡了淡。


    “桑杳,你的道歉一文不值。”


    “你说啊,这岑家上下,除了你,谁还这般没本事、胆怯懦弱?你以为你凭什么呆能安稳的在岑家?”


    “怀宴和怀萧没跟你讲,我来跟你讲。桑杳,我对你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怀宴同我保证过,你的肚子里,能生出来个有岑氏血脉的孩子。”


    桑杳怔愣在原地。


    “什、什么?”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岑怀宴?


    可是,可是岑怀宴从未跟她提过孩子的事啊。


    “抱歉,我、我不知道。”


    桑杳局促不安的说。


    这个话题实在敏感又私密,怪不得……怪不得韦氏要将其他人挥退。


    桑杳死死地咬着唇,脸热的很。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韦氏垂眸看着指甲上的豆蔻,不紧不慢道,“桑杳啊,说实话,叫你怀岑氏的种,我都怕孩子出生随了你,笨的叫人发笑。”


    桑杳能说什么?


    她不敢反驳,只能红着脸站在原地,乖乖的听着。


    “唉,可惜啊,谁叫我这两个儿子年纪大了,叛逆、不听话,除了你,身边倒也没见过什么女人。”她幽幽叹息,“桑杳,我知你心里觉得亏欠岑家,若你争争气,怀上怀宴亦或是怀萧的孩子,安全生下来,你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桑杳刚想笑说她还能要什么,韦氏下一句话,却将她所有的粉饰太平都击碎。


    “包括,你心心念念、恋恋不忘的自由。”


    她说出来“自由”两个字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笑,那种不屑的、讥讽的笑。


    桑杳被她一句话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草木旺盛、花香馥郁、日照西墙。


    那么浓烈的光打在桑杳身上,桑杳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甚至身体都开始颤栗。


    很久很久,桑杳才开口说话,嗓音干涩。


    “夫人,不要这样……”


    她苍白无力的祈求。


    “我什么都不想要……”


    “桑杳,骗骗自己得了,还要骗我吗?”


    “这些话,也就怀宴和怀萧,实在不近女色辨不清了。”


    “你乖乖的给我生个孩子,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韦氏胜券在握、怡然自得。


    “无论是你所谓的自由,还是变了心意到什么。”


    桑杳眼前一黑,死死地攥紧拳头、咬紧下唇,闭了闭眼,缓了许久才缓过去。


    韦氏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身边只剩下之华一人了。


    桑杳抬脚想走,可实在头晕目眩,腿一软,若非之华及时扶住,险些摔倒。


    “姑娘,小心些。”


    之华半抱着桑杳低低道。


    “……之华,我怕。”


    桑杳偏过头,轻轻说。


    “我怕,我不想生。”


    之华不说话了。


    桑杳等了等,没等到之华的回应,将所有的心烦意乱都咽下去,慢慢借着她的力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不等之华说什么,桑杳头也不回的走了。


    之华看着桑杳的背影,看着她略显慌乱的逃避,眸光平静、一言不发。


    因为韦氏的这几句话,后来几日,桑杳都心事重重、眉宇间笼罩着忧愁。


    “你这几日鬼上身了?”


    午后,岑怀萧坐在墙头,手撑着青瓦,疑惑的垂眸看树底下摇椅上发呆走神的桑杳。


    “岑家怨气冲天、寒气森森的,什么鬼还能呆的下去?”


    岑怀萧不解。


    桑杳被他打断,回过神来,抬手挡着太阳抬头看去。


    “怎么不下来坐?上面那么硌。”


    桑杳轻轻问。


    岑怀萧:“……”


    岑怀萧格外夸张的长叹口气。


    “杳杳,你这两天不对劲啊。”


    他抓着身旁的桂花枝。


    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可桂花树却已青绿惹眼了。


    岑怀萧折了枝,随意扔下去。


    那带着三两片绿叶的枝就这样落在了桑杳怀里。


    “我说。”


    岑怀萧压着眉看她,看着凶,却很有耐心。


    “你下我上、你弱我强,坐在墙头,好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模样。”


    他勾勾唇,笑的有些坏。


    “谁能想到,到头来,你这个瘦弱的、怯懦的、卑微的‘嫂嫂’入了我的眼。”


    “‘嫂嫂’,你跟我搞在一起,我哥也不生气,你说他是不是对你不上心?”


    岑怀萧总这样,恶趣味了就喊桑杳‘嫂嫂’,分明他之前不爱这样叫她的。


    桑杳缩了缩肩膀,杏眸清澈。


    她没说话,指尖点在下唇上,唇色粉嫩、指尖白皙。


    岑怀萧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桑杳走近。


    男人肩膀极宽、腰却精瘦,身上的衣裳将肌肉包裹着,撑得轮廓隐约可见。


    身上那股炽热的气息和饶有兴趣的眼神更是锐利,叫人难以忽略。


    桑杳下意识的缩了缩。


    岑怀萧三两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含着笑。


    桑杳看他,眼睫轻颤。


    “你笑什么?”


    岑怀萧俯下身,双手撑在摇椅的扶手上,桑杳无意瞥了眼,皮肤是古铜的黑红,手背上青筋横亘。


    那张锋芒毕露的俊脸一下子在桑杳眼前放大,桑杳吓了一跳,整个人紧贴着摇椅,杏眸圆瞪。


    “我说什么你也不理。”


    他笑吟吟的。


    “是不是在岑家又无聊了?若不现在出去玩玩?”


    桑杳一愣。


    是了,她现如今还能有什么烦恼?


    在岑怀萧眼里,她唯一的烦恼就是呆在岑家太闷,想出去又碍于岑怀宴不敢。


    韦氏也说了,孩子的事情,她根本就没跟岑怀萧提过。


    桑杳眼睫忽闪着,抬眸看他。


    岑怀萧少了很多戾气和浮躁。


    “……好。”


    桑杳张了张嘴,却只能应下。


    岑怀萧向来是个言行一致的人,桑杳一应下,他便笑着将桑杳从摇椅上拉下来,喊了两个仆从便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如梦街繁华依旧、灯笼遍布。


    “明日上元节,加之外邦使臣来见,故而今年该是格外热闹才对。”


    岑怀萧说。


    “杳杳,这灯笼你看着如何?”


    岑怀萧带着桑杳在一处地摊停下来。


    店家一看来人,又看岑怀萧衣着不菲、气质不凡,忙笑着上前介绍。


    “这位爷,带妹妹买灯笼啊?您算是来对了!我这的灯笼算的是全京都花样最多的了!来来来,爷,姑娘!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款?”


    桑杳脸一红,忙摆手。


    “我不是他妹妹……”


    小贩一愣,将桑杳上下有看了几眼,恍然大悟,“哦!您是他夫人罢?来!夫人!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桑杳脸涨的很红,偏小贩好似认定了这个说法,热情的招呼他们。


    身侧的岑怀萧眼底漫上笑意,他抬手掩着唇,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笑起来。


    桑杳急得脸颊满是薄粉。


    “好了好了,他爱说什么让他说,反正萍水相逢,解释也白费劲。”


    岑怀萧轻咳两声,面对着桑杳恳求的目光,说。


    桑杳还指望着岑怀萧解释,别叫人误会,可是岑怀萧不仅没替她辩驳,反倒衣服乐在其中的模样。


    桑杳急了片刻,最终没办法只能泄气。


    心里暗暗祈祷小贩不要乱传谣言闹大。


    “明日上元节,这几日京都都很热闹,人挤人的。杳杳啊,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贩摊子上确实款式极多、做工精美,桑杳看的眼花缭乱的,一下子选不出来、犯了难。


    岑怀萧等了片刻,桑杳才艰难的选了一个。


    “这个罢。”


    岑怀萧笑吟吟的垂眸看她。


    “还有没有喜欢的?”


    桑杳看着那一排排的花灯,实在难以抉择,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以后还有很长时间,明年、后年,也不是不能选,便摇摇头,指着中间的兔子花灯,“就这个。”


    小贩忙将那只花灯取下来,笑着谄媚,“夫人真是好眼力见!这兔子花灯是我摊子最火热的一款!京都多少姑娘都喜爱!只要二两碎银!”


    二两碎银?!


    桑杳瞪大眼睛。


    “你想钱想——”


    桑杳话说到一半,被岑怀萧带着笑的声音打断。


    “好。”


    岑怀萧看向小贩,懒懒说。


    “这上面挂着的灯笼我全要了。”


    桑杳一听、一急,忙拉着岑怀萧的胳膊带着他后退两步。


    岑怀萧任由她拉扯,咧着嘴笑,低头看她,看到她急的泛红的脸颊。


    “太贵了!”


    桑杳压低声音急急说。


    “哪里就要二两碎银了?!他分明是看你我年纪不大,坑我们呢!”


    岑怀萧挑了挑眉。


    “你不是喜欢?”


    桑杳更生气。


    “那你也不用将这些都买了罢?!这不是浪费钱吗?”


    岑怀萧漆黑的眼里倒映着桑杳生动活泼的表情。


    他越看越想笑,止不住的真切的笑容在脸上绽放、盛开。


    最开始,他只是闷着笑,身体轻轻地颤,后来,岑怀萧笑出了声、甚至笑出了眼泪。


    桑杳觉得他疯了。


    “你笑什么?”


    岑怀萧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顺带着勾住桑杳的脖颈将她半搂在怀里。


    “唉,杳杳啊,我就是觉得,你怎么就这么……”


    他想了想,想到了几个词,斟酌片刻,说了出来。


    “纯洁、善良、菩萨心肠。”


    若是之前,若是从前,岑怀萧只会说这种人是“蠢”,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


    可是现在,可是这人成了桑杳,所以,“蠢”这种极具侮辱性的词就变成了“笨”。


    “笨”在岑怀萧这里算得上是温和的词,像调侃、调戏、调情。


    可是桑杳本来就是温和的,“笨”说她,会叫她伤心。


    她很笨,总听不懂岑怀萧和岑怀宴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说什么,她也就只能听个表面。


    正像现在,桑杳听了,愣了。


    岑怀萧就捏捏她柔软的脸颊肉,笑弯了眼,“岑家家大业大,这两个钱算什么?”


    桑杳一噎。


    “可是……钱也不能这样挥霍。”


    岑怀萧觉得桑杳傻得可爱。


    “千金难买佳人笑啊。”


    他弯下腰,同桑杳平视,漆黑的眼亮如黑曜石。


    “杳杳,就算万金,能博你一笑,它就值。”


    桑杳呼吸一窒。


    一时间,她呆呆的看着岑怀萧眼里倒映的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缓不过来。


    片刻,岑怀萧站直,跟小厮吩咐。


    “送府上。”


    小厮应下,将小贩的摊子推走了。


    小贩将钱数了遍收进衣袖中,心里乐开了花,见桑杳和岑怀萧要走,忙摆摆手,扬声在后面喊。


    “祝这位爷和夫人白头偕老、恩爱两不疑啊——”


    桑杳被岑怀萧带着隐入人群,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身侧高大洒脱的青年。


    青年头也没回,留给桑杳一个锋利的下颌线和随性的神情,留给小贩一个随心所欲的背影。


    “你……”


    桑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兔子花灯被岑怀萧提在手里。


    他低下头,将花灯递到桑杳面前。


    “杳杳啊,你看,男人花钱是不是变得更加风流倜傥、魅力四射了?”


    他笑问。


    “所以啊,有权有势、财富滔天的男人,能把握早抓住。”


    桑杳接过花灯。


    提灯杆还留着他掌心的炽热。


    桑杳被烫到一样,手一松,险些没拿稳。


    她没说什么,低下头。


    耳畔的声音很嘈杂。


    有百姓的笑闹声、岑怀萧的自得话,还有……如擂鼓般的心跳,那么乱、那么急促。


    “累不累?饿不饿?”


    在京都逛了一圈了,岑怀萧侧头问桑杳。


    “前面就是怡春楼,你不是爱吃他们家的糕点吗?要去尝尝吗?”


    桑杳一顿,疑惑。


    “你怎么知道?”


    岑怀萧想起来什么,笑眯眯的。


    “不告诉你。”


    桑杳觉得他幼稚,笑了笑,也没追问。


    怡春楼里里外外都是人,人声熙攘、人头攒动。


    桑杳跟岑怀萧走近,桑杳一停,皱眉。


    “这么多人,还能有位置吗?”


    岑怀萧叹了口气,悠哉悠哉、懒散轻笑,“我早已吩咐,叫店家给我们留了雅间。”


    桑杳意外看他。


    他们今日临时决定出来,可是出来至今,岑怀萧都跟她在一起,桑杳未曾见过岑怀萧吩咐什么。


    “上次来的时候说的。”


    岑怀萧牵着她的腕骨往里走。


    “叫他们日日留个雅间、以备你来。”


    桑杳第一想到的是钱。


    怡春楼的菜贵、雅间更贵,且生意火爆、日进金斗,要怡春楼日日都空着个雅间,一定要花不少钱。


    还只是为了她来,能有地方吃饭。


    桑杳觉得不值得。


    她秀眉微蹙,刚想说什么,一抬头,触及岑怀萧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下子想到刚才他那句“千金难买佳人笑”,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岑怀萧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哼笑出声,“算你有良心啊。”


    他晃了晃桑杳的腕骨。


    走的近了,桑杳觉得不对劲。


    “怎么今日怡春楼外头这么多……乞丐?”


    桑杳疑惑。


    岑怀萧看了眼,笑。


    “正常,京都一过什么节,各大酒楼饭馆都人挤人的爆满,这些乞丐看着人多,便总想来碰碰运气。”


    桑杳点了点头,还想看,被岑怀萧挡住。


    “杳杳心软单纯,可不知道,这些乞丐啊,鱼龙混杂,保不准里面有坏东西。”


    桑杳乖,听了他的话,又点点头,“哦哦。”


    之华在桑杳身后,抬头看了看,一顿。


    “姑娘,小心。”


    忽的,之华抬手想抓桑杳的胳膊。


    岑怀萧的动作更快,牵着她的腕骨将她拽进怀里,后退两步,漆黑的眼冷冷看向那道不知何时靠近准备扑过来的身影。


    “谁?!”


    之华手抓了个空,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立刻上前抓住那人,将那人死死按在地上。


    周围立刻空出来一大片空地。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露的。


    桑杳被岑怀萧抱在怀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惊慌失措的看过去。


    之华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反按在地上,死死的踩着他的后背。


    男人脸贴着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杳杳、杳杳……”


    他在喊桑杳的名字。


    桑杳一愣。


    岑怀萧顿了顿,笑了。


    “杳杳,是你兄长啊。”


    他低头,在桑杳耳畔咬着耳朵说。


    气流喷洒,潮热一片,桑杳缩了缩脑袋。


    “……兄长?”


    桑杳觉得不可思议。


    她重新看向那道身影。


    男人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裸漏出来的肌肤都被尘灰沾染。


    桑杳怎么都不能将眼前这个野人跟记忆里光风霁月的桑赫联系在一起。


    “你知道吗?他跟吴家的事情闹大了,陛下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到底不高兴,朝堂上说了两句,桑勤本就内心摇摆、这一受了气,回家立刻就把你哥赶出去了。”


    “他既不能在朝堂有所作为,还赖在桑家做什么?桑夫人和桑婉哭闹都没用,甚至桑勤放话,谁再求情,一起滚。桑勤现在扶持庶子、妾室风头增生,桑夫人和桑婉在桑家过的不好,哪里还有心情管这个儿子、这个哥哥?”


    岑怀萧话里带着笑,说的漫不经心。


    “最开始他被赶出来,千般不愿万般狂怒,没用,没钱没权没处住,可怜的紧。桑夫人和桑婉起先还能念及旧情接济他,可是后来自身都难保,他又没用、只会抱怨,她们渐渐的就不管他了。”


    “他闹了很久,连桑家的门都进不去。文人啊,总是觉得自己合该高高在上、执笔从/政,他什么都不会,名声又臭了,走到哪都被人诟病、嘲笑,久而久之,疯了。”


    疯了。


    疯了。


    岑怀萧将话说的那般轻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君诉衷肠伊念他 在青石板小


    桑杳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匪人所思。


    桑赫这般轻巧的就疯了?


    她掩着唇, 久久难以回过神,被岑怀萧笑着轻推进去,进门时, 桑杳下意识回过头。


    之华脸色很冷, 抓着桑赫过分细瘦的腕骨粗暴的将他带走了。


    桑赫呼吸很急很乱, 整个人身上没有多少肉,已然骨瘦如柴。


    他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她再想看,岑怀萧的轻笑声就从头顶响起,打断了桑杳的注意。


    桑杳抬头看他。


    岑怀萧指尖点上她的眉骨,桑杳缩了缩脑袋。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同桑家没什么关系了吗?”


    “我只是……”桑杳顿了顿,斟酌片刻才道, “觉得实在惊奇、不敢相信。”


    岑怀萧带她上二楼雅间。


    “京都就是如此,谁都难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有的人说不定上一秒高高在上、下一秒就跌入泥潭了。”


    “放眼启楚, 能做到屹立不倒的,除却皇族、也就岑氏了。”


    “杳杳,你记得, 这乱世若想平安活着,可一定要找好靠山。俗话说得好, 背靠大树好乘凉,是不是?”


    “皇室和岑氏不怎么对付, 京都许多人在二者之间摇摆不决,杳杳, 要是你,你是万千人中的一个,你会选谁?”


    岑怀萧似笑非笑的问她。


    雅间内, 店小二已将饭菜上好,香味飘进鼻腔,勾的桑杳都觉得肚子饿了。


    她听到岑怀萧的问话,反应片刻才慢半拍的抬头看他。


    “一边,是皇权至上,一边,是权臣揽政。”岑怀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桌案上,“你要在朝为官,你选谁?”


    桑杳见他认真,一下子也紧张起来,坐直身体。


    “我……”


    桑杳深呼吸,一张嘴就卡住了。


    选谁?


    皇室还是岑氏?


    岑怀萧手肘抵着桌案,托着腮饶有兴趣的观察着桑杳。


    桑杳格外纠结,白净的小脸都皱在一起,秀眉微蹙、杏眸微颤。


    笨。


    岑怀萧在心里轻轻的说。


    半晌,岑怀萧指骨轻敲桌面,将桑杳思绪拉回来。


    “想这么久,想什么去了?”


    岑怀萧不满凶她。


    桑杳哭丧着脸。


    “……我想不出来。”


    她怎么选?


    选皇室,岑怀萧性子那么直、那么坏,万一当场生气报复她怎么办?


    选岑氏,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或者岑怀萧觉得她心思不纯怎么办?


    她不想死呀。


    岑怀萧轻哼。


    “选不出来?”


    “桑杳,怎的,靠着岑氏,选不出来?”


    “我说你这段时日怎的老是同燕王府密切联系,原来是找好下家、准备投奔了啊。”


    桑杳一惊,慌忙摇头否认。


    “我哪有!你怎么随便污蔑我?!”


    岑怀萧身体前倾,靠近她,又问。


    “那为何这段时间跟燕王府信件不断?不知道的还以为岑氏准备扶持燕王登基了。”


    桑杳被他口无遮拦的吓了一跳。


    “我、并非是我,是燕王妃。这段时日燕王妃常给我来信,每次都送些东西,我又不好意思拒绝,毕竟送的都是些吃食衣裳,每次都礼貌道谢,可、可……可是燕王府一直送,我也没办法呀……”


    桑杳头一热、一着急,什么都说了。


    一开始就是燕王妃动了信,寒暄问候两句,桑杳出于礼貌和恩情道了谢,没想到一开了头没完没了了。王妃对她格外热情,什么都送,一直送,桑杳也曾委婉提过燕王妃不必这般关照她,可燕王妃并未在意。


    岑怀萧怎么能这么说?


    被人听到怎么办呀!


    桑杳左看看右看看,心惴惴不安。


    “岑怀萧,你不能这样讲呀。”


    “出门在外,不要这样。”


    岑怀萧盯着桑杳慌乱的眼,看了片刻,才轻笑出声,开口,“笨。”


    “你靠着岑氏,便不用再讨好谁了。”


    “桑杳,不要再跟燕王府联系了。燕王妃这般热情,连你委婉决绝都装瞎看不见……事出反常必有妖,你长个心眼,知道吗?”


    桑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岑怀萧闭了闭眼,被桑杳笨的没脾气了。


    “我知道,你是想着你同燕王府的人有段旧情、旧情难舍,你觉得他们都是好人、都不会害你。可是,燕王府不害你,不代表其他人不害你、害你们。”


    “你想想,现在陛下年老、皇子齐聚,要发生什么?岑氏一直都未曾公开站过队,这时候你要是叫岑家跟燕王府扯上,不仅是害燕王府、更是将岑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明日便一封信送去,同王妃说明。”


    “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


    “抱歉。”


    岑怀萧盯着她垂落的眼睫,片刻,笑了,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倚着椅背,腕骨搭在桌角。


    “杳杳啊,我哥说的没错,不能叫你什么都不懂、都不了解、都不知道。这不是保护你,是害你。”


    “你不要道歉,我刚才是把话说的难听些、严重些,叫你明白其中利害。至于现在,你做什么,岑氏都能兜底。”


    “不过我得提醒你,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桑杳隔着矮桌看着对面懒散随性的岑怀萧,一时间,分辨不出他什么意思。


    回了岑家,天色已经很晚了,岑怀萧今日同桑杳玩的高兴、玩的尽兴。


    “既然今日这般开心,今晚要不要跟我去明心院?”


    繁星满天、凉风徐徐。


    在青石板小路上,岑怀萧笑着问。


    桑杳笑容一僵。


    “杳杳啊,明心院的狼跟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扔去外头的院子养着了,今夜来明心院陪陪哥哥?”


    岑怀萧抱着胳膊笑吟吟的看她。


    之华站在桑杳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桑杳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


    也是这样的星月夜,也是这样的青石板路,只不过对面的人是岑怀宴。


    那时候,她等了许久,等到了岑怀宴,她求他,求他救桑家。


    那一夜,她跟岑怀宴交颈缠绵,就此纠缠不休。


    岑怀萧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来明心院,是因为怕我、厌恶我,这段时间看来,其实也并非如此,是罢?”


    “你每次来总东张西望、提心吊胆,我就想,是不是那次吓到你了?我想该是如此,鉴心院除了它们,就只有我同你有关系了。”


    “杳杳……”


    他再说什么,桑杳就听不进去了。


    她的视线落在岑怀萧的腰间,那里少了块玉,被桑赫砸坏了,到现在桑杳也不知道残骸在哪里。


    岑怀宴还有一块。


    岑怀宴现在在鉴心院吗?


    他昨日来的很早,几乎是下完早朝就回来了。那时候桑杳还迷迷糊糊的没睡醒,隐约感觉身侧一道微冷的气息靠近,她很熟悉,也没怎么想,再睁眼,她被岑怀宴抱在怀里、姿态亲密。


    他一直在陪桑杳,陪她用膳、陪她看书、陪她发呆、陪她玩闹。


    岑怀宴这人看着很冷淡,他陪着桑杳,自己在一旁看书、想事情,却要将桑杳的身影留在视线中。


    桑杳很安心、心里腾起一股隐秘的、模糊的幸福。


    那今日呢?


    桑杳明早也是跟岑怀宴一起醒来的,甚至他醒来的时候还……


    上午,他被人喊走了,说午时之前会回来,可桑杳被岑怀萧喊走了。


    他回来了,会来找她吗?


    桑杳不知道。


    岑怀宴的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一下子浮现在桑杳脑海里。


    她忽的心底涌上来一股冲动。


    很急促、很炙热,催促着她现在就走,去鉴心院、去找岑怀宴。


    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找他?


    “桑杳。”


    桑杳心乱成麻时,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桑杳心一惊,吓的回过神来。


    ……是岑怀萧。


    桑杳抿着唇,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


    她苍白着脸轻声问。


    岑怀萧不知何时冷下了脸,面无表情的,看着有些瘆人可怕。


    他站在桑杳面前,抱着的胳膊也放下来了,肩膀极宽,又高又壮,这样看着极具压迫感,叫人不自觉的紧张、局促。


    桑杳刚才走神没听他讲的什么,自然心虚,勉强笑笑,声音发软,仔细听还能听到颤。


    “今晚吗?今晚我可能、我想去鉴心院……我的东西都还在那里,明日,明日好吗?或者过两日再——”


    “都行啊。”


    岑怀萧忽的笑出声来打断她。


    桑杳一愣。


    “我刚才说。”岑怀萧嘴角的弧度莫名的有些诡异,“杳杳啊,月黑风高,这天多适合夜跑?强身健体、悄无声息。”


    桑杳听的一头雾水。


    岑怀萧不说什么了。


    “之华,带她走罢。”


    之华福了福身,上前来牵过桑杳的腕骨,轻轻说,“走罢,姑娘。”


    桑杳眼睫轻颤着,被之华拉着走,回头看了两眼。


    岑怀萧还在原地站着,没动、没笑,平静的盯着桑杳的背影。


    直到桑杳消失,岑怀萧才僵硬的动了动指尖。


    “主上。”


    一道黑影不知不觉的从阴影处出来,在岑怀萧身后抱拳,声音极低。


    “桑赫的尸身处理干净了?”


    岑怀萧语调极平。


    黑影点头。


    “都照着主上的意思办好了。”


    “桑赫的尸体约莫过两日会出现在城郊的荒山,届时,京都会有人传‘桑家长子误入乱葬岗被野狗咬死’的流言。”


    岑怀萧没说什么,隔了片刻,他又问。


    “燕王府的信,明日跟鉴心院的说一声,我也要一份。”


    黑影应下。


    岑怀萧就想不到什么了,挥挥手叫他退下。


    小路两侧的纱灯光线微暗。


    岑氏本就人丁稀少、冷冷清清,这个时候更是目之所及毫无人迹。


    岑怀萧走了两步,走到了岔路口。


    一条去鉴心院、一条去明心院。


    这多年来,他跟岑怀宴总是分的很开,只皇帝昏庸,一道圣旨又让他们捆在一起。


    他垂眸,想。


    桑杳站在这里,会犹豫吗?


    她的心,有一刹那想过去明心院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有点忙,明天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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