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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在水一方


    平嘉二十二年夏末秋初的扬州水患, 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天灾。


    六月中旬邵伯堤溃决九处,河水淹了数十里的农庄田舍。


    此后连绵十数日暴雨,高邮、宝应堤坝相继溃决, 洪水倒灌淮扬, 淹没了上万间民房,数百里一片汪洋。


    扬州城里也饱受水患之害,米粮价格飞涨,每石直逼三两银子, 尚且供不应求。


    好在卫轩临走前提醒她多囤米粮,宝楹从来没打理过庶务, 只是娘亲倒下了,她也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在米行被人忽悠着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买了十石粮食。


    珍娘说她被奸商坑了,宝楹正气得掉眼泪,谁知短短数日,洪水过境,米粮价格飞涨,竟翻了数倍有余。


    虽然手上囤了粮,但宝楹心里还是很慌。水患把房舍隔绝成了孤岛, 卫轩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却和爹爹一样杳无音讯。


    当着珍娘的面,她又不愿意表现出脆弱无助来, 因为卫轩说了, 她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 要照顾好娘亲。


    在珍娘面前,宝楹极尽可能地宽慰她,这次水患来势汹汹, 朝廷肯定不会问责的。而且爹爹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希望渺茫。


    爹爹已经失踪十几天了,如果没事,早该回来跟她们团聚了。还有卫轩,他一直没有回,要么是没找到爹爹,要么是他也遭遇了不测……


    宝楹赶紧甩甩头挥走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娘亲的药快吃完了,她得想办法出去弄点药材回来,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过了两天,暴雨终于停了。宝楹打开门一看,街上的积水深没过膝,寸步难行。


    她取来一顶帷帽戴上,让黑豆淌水而过,自己盘腿骑在它背上,又把乌鸡放出来给她保驾护航。


    来到临街的生药铺外,外头已经围了好些人,正是趁着雨停之际出来买药的。


    药铺的掌柜姗姗来迟,告知众人:铺子里的药材已被乔氏药庄收购一空,若要买药,请各位移步最近的乔氏药铺。


    宝楹在扬州待的时日不长,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原来乔氏是扬州最大的药材商,旗下的医馆药铺遍布南直隶。


    宝楹不敢耽搁,忙跟着人群,掉头去了最近的一家乔氏药庄。


    乔氏药庄将附近药铺的药材买光了,百姓们想抓药只能聚集在此,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药庄以缺货为由闭门谢客,将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了门外。


    众人冒着大水出来,就是为了抓点救命药,闻言岂肯罢休,群情激奋地堵在门口讨要说法。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焦头烂额地安抚着众人,道是铺子里的药材都被官府收去赈灾了,别说铺子里,就是东家的老夫人病了,也凑不齐一副药来。


    百姓们哪里听得进他解释,只闹着要开门抓药。更有激动者冲上去砸门,却被把守在门口的十几个伙计牢牢按住。


    宝楹跟在人群后面,正不知如何是好,黑豆却驮着她兜了个圈,来到药庄的后门外面。


    两扇髹黑漆的门紧闭着,乌鸡飞进院子里,用喙子顶开了门栓。黑豆驮着她推门进去,踏上后院的台阶,总算离开了水面。


    宝楹从它背上跳下来,黑豆甩了甩身上的水,欢快地领着她往铺子大堂走。


    大堂的门关着,透过门扇糊的高丽纸,影影绰绰地看到里头有三四个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发这么大水,听说高邮、宝应两个县光是淹死的禽畜就数以万计。等水退了,肯定要发时疫,咱们积压的这批药材就有用武之地了。”


    另一个人道:“现在朝廷是太子说了算,扬州发这么大水患,他面子上过不去,肯定要发一大笔赈灾银下来。咱们把药价抬高一百倍,再给两成回扣给官府,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又有一人笑道:“还是二爷有先见之明,提前把附近州县的药材收入囊中。到时别说二成回扣,就是一分不给,官府也只能捏着鼻子从咱这儿买。”


    那乔二爷摇头道:“啧,官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赚了这么多银子,不孝敬点给知府大人,怎么说得过去?”


    里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宝楹气得发抖,外面多少等着买药救命的百姓,门口还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呐,这些人怎么好意思发这种灾难财!


    她“砰”的一声推开门,气呼呼道:“不许说了!快开门把药卖给我们!”


    屋里的笑声顿止,众人转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见是个毫无威胁的弱质女郎,纷纷把脸沉了下来。


    乔二爷迈步上前打量她一番,沉声道:“你怎么进来的?刚刚都听到了什么?”


    宝楹义愤填膺道:“我听到你们垄断了扬州的药材,要趁着水患抬价!你们要是敢这样做,我就把这事抖出来,让官府治你们的罪!”


    乔二爷沉下脸来,对左右喝道:“把她抓起来!”


    屋里的两个人冲出来,看清她身边那头龇牙低吼的獒犬,又吓得后退起来。乌鸡站在她身后的栏杆上,扑着翅膀扇起一阵锐风,更叫那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药庄的伙计都派到门口去堵门了,大堂里只剩他们几个养尊处优的老爷,谁也不愿意冒着受伤的危险去抓她。


    乔二爷眼珠一转,换了副和蔼的笑容道:“你是来抓药的吧?你要什么药材,我让人抓来送给你。”


    宝楹见屋里有整整四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心里不由发怵,见他肯让步,也赶紧顺着台阶下来,将珍娘的药方递过去给他。


    乔二爷接过来看了两眼,递给其中一人去抓药,又让另一个人取来一百两银子,将药包和银两一并递给她:“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听到没有?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扬州待不下去。”


    宝楹哪敢多嘴,接过药包和银两,赶紧招呼黑豆和乌鸡离开了。


    她一离开,乔二爷立刻沉下脸来,吩咐其中一个人道:“找几个人跟过去,把她按进水里灭口了,那包银子也要拿回来。”


    宝楹一出乔氏药庄,听到门口的百姓还在哭喊叫嚷,赶紧捂住了耳朵,骑在黑豆背上往家里赶。


    爹爹和卫轩不在家,娘又病了,她还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方才那个二爷给她的银子,宝楹嫌那是不义之财,可是摸着那沉甸甸的布包,又舍不得扔掉。


    毕竟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就算买涨过价之后的米粮,还能买三四十石呢。


    心里正摇摆不定,忽然听到头顶一声鹰啸,乌鸡俯冲下来,向她身后飞扑过去。


    宝楹回头一看,见后面跟着四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乌鸡虽是猛禽,毕竟只能同时牵制两人,后面的两人觑机朝她冲上来。


    黑豆驮着她往前跑,可是水的阻力太大了,它根本跑不快。见那两人就要冲上来,宝楹吓得忙把怀里的银子扔出去。


    那两人看见白花花的银锭,眼睛都直了,忙潜入水中去捞散落的银子。


    黑豆趁机带她甩开那几人跑回了家去。


    将大门紧紧栓上,宝楹后怕地靠着大门直喘气。


    小帘闻声跑出来,看到自家小姐衣裙上沾满泥点,发髻散乱,鞋子也丢了一只,吓得大喊:“小姐,你怎么了!”


    宝楹把药包塞她手上,气喘吁吁道:“我没事,就是路上摔了一跤。快去给娘煎药吧。”


    小帘抹了抹眼泪:“小姐,你一定有事。瞒着太太就罢了,别瞒我呀。你一个人憋着心里该有多害怕呀。”


    宝楹心头的委屈满溢出来,把方才的事跟她说了一通,姐妹两个抱在一起哭了一回,她又叮嘱小帘千万不要告诉珍娘。


    等到傍晚,乌鸡飞了回来,宝楹检查了一下它身上没什么大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本想喂几块肉犒赏一下两位功臣,可是水患这些天,连她自己都没肉吃了,那还能找出肉来喂它们呀?尤其是黑豆,很可恶,只吃新鲜的生肉,连熏肉都不肯吃。


    宝楹只好喂它们吃了两碗稀粥。


    过了两日,门房过来跟她说道:“大小姐,这两夜总有人在外面砸门,我怕是城外的游民,没给开门。”


    宝楹脸色一白。她知道是那乔氏药庄的人找上来了。


    她家里除了黑豆和乌鸡,就剩一个年迈的门房,病重的珍娘,还有她和小帘两个弱不禁风的姑娘。那些人一旦破门而入,要杀她们就跟杀鸡似的。


    哪怕从前陷入重重险境,她也没那么害怕过。


    以往她只要保全好自己,等待别人的救援就行了。可是现在,家里上下就靠她一个人。她惹出来的麻烦,不会再有人帮她收拾了。


    任是如何害怕、如何无助、如何惶恐,哭过之后,她还是打起精神来,嘱咐门房千万不要开门,把黑豆和乌鸡都放出来,让它们随时在宅子中巡逻,又去卫轩房里找了把剑来防身。


    面对珍娘时,她还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忧虑,强颜欢笑地安慰她爹爹就快回来了。


    第三日,城里的水终于退了,宝楹囤的粮菜也快吃完了。


    她不敢出去买粮食,怕乔家的人在外面埋伏她,也怕她带黑豆和乌鸡走后,家里被那些人趁虚而入。思来想去,只好缩减口粮,除了珍娘的份例照常,其他人一天只许吃两顿。


    又这么饥肠辘辘地过了两天,门房有气无力地过来告诉她:“大小姐,外面又有人敲门。”


    宝楹正饿着呢,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苦,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那乔家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她今天就出去跟他们拼了!


    她还记得爹爹说过,强闯民宅,主家登时把他们杀死也可无罪论处。


    不就是杀人么,宝楹给自己打气,卫轩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了,他每天照样睡得很好!


    她抱起卫轩的剑,招呼了黑豆和乌鸡随行左右走到门口。外头的人还在不停地叫门,只是这会儿雨声磅礴,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鼓起勇气,让黑豆把门闩拨开,闭着眼睛举起剑冲门外乱挥乱砍。


    预想中的惨状没有出现,手中的剑被人轻巧地夺了去,紧接着她被紧紧地箍进一个宽厚的怀里。


    “我的宝儿!”


    一声呜咽在耳边响起,宝楹茫然睁开眼,一道熟悉的人影撞进她的视线,他手里别着她的剑,站在雨幕中静静看着她。


    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人,是——


    “爹?!”她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


    施大路涕泣不已,大手不住地摩挲着她的脑袋。


    一场生死离别后,他顾不得避嫌,将朝思暮想的女儿紧紧抱住,仿佛这样才能确定当下是真的存在。


    他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撒手,目光朝里头望去:“你娘呢?”


    “爹!”宝楹哭着又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泪水混合着雨水滑下来,像在外面受尽了委屈的小孩见到了爹娘,一定要将这些天的忧惧惶恐一股脑地哭个够才肯罢休。


    施大路好不容易劝住了她,一行人走回檐下。


    听说珍娘一病不起,怕她乍喜乍悲身子吃不住,施大路没有立刻进屋见她,而是吩咐门房去烧来热水,先洗了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这才走回屋里去。


    珍娘已经得了小帘的报喜,虽然身子还病着,精神却已极大地好转,怕一会儿见面激动得晕过去,还吃了小半碗粥。


    施大路走进去,夫妻俩少不得抱头痛哭了一场。


    施大路给珍娘细细诉说他这些天的经历,虽然人已平安回来,说起来却仍不免阵阵后怕。


    当时官船夜泊渡口,施大路作为押镖的镖头,一直恪尽职守地守在货舱外。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有人想推他下水,施大路反制住那人,却被他逃脱了。


    当了二十年捕头,追捕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一直追那人追上岸去。


    也是他命不该绝,那晚正逢溃堤,水一路涨到了岸上,当夜在官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施大路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被洪水带着漂出了几十里远,好在卫轩及时赶到将他救了起来。


    外面洪水泛滥,卫轩带他去了附近的山上避祸,直至这几天水退了,他们方往扬州城赶。


    一路上的见闻触目惊心,被冲垮的田舍绵延成片,到处飘着腐烂的浮尸。


    听说朝廷已经派了钦差,带着二十万赈灾银、十万石漕运粮、一支三千人的精锐军队、十位御医南下,至七月上旬便可抵达淮扬。


    说罢在外的险情,施大路又问起珍娘的情况。


    珍娘摇了摇头。


    听说施大路被洪水卷走后,她直如被抽走了魂魄,万事不知。家里能井井有条地维持到现在,既未断粮、也未断药,全赖宝楹一人操持。


    若非有她的照顾,珍娘觉得自己肯定捱不到跟施大路团聚的那天。当初连吃饭穿袜子都要爹娘手把手的小宝儿,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夫妻俩又庆幸又欣慰,坐在床头紧紧相拥而泣。


    宝楹形单影只地扒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爹娘,默默地低头抹着眼泪。


    一张帕子递了过来。


    她侧眸看去,是卫轩过来了。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夏衫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蹙着眉心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宝楹没接他的帕子,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用双手环住他的腰肢,慢慢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卫轩,我要吃肉。”她的声音可委屈了,“要吃酱肘子吃油鸡腿吃盘盘兔。”


    第92章 迢迢


    扬州周边村镇被洪水淹没, 城内物资匮乏,新鲜的肉食已经送不进来。


    不过这难不倒卫轩,他回了趟卫家, 在卫家厨房里找到几大箩筐新鲜肉菜。他半点没客气, 全部搬去了施家。


    施大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鲜香四溢的饭菜,还开了壶海棠春,要跟卫轩不醉不归。


    珍娘病了半个月, 施大路一回来,她仿佛枯木回春, 虽然身上还有些虚弱,可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宝楹这两天饿得脸都绿了, 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肉,幸福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珍娘夫妇看得揪心,他们捧在掌心养大的孩子,从小到大从没让她饿过肚子,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因为一顿吃的高兴到落泪。


    倘或这回真出了什么岔子,没有了爹娘的照拂,宝儿以后该过得多凄惨啊!


    两人更坚定了要找个人来照顾她的决心。


    施大路把目光投向卫轩, 卫轩会意,伸臂把宝楹搂进了怀里,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宝楹靠在他肩膀上, 人往往在有枝可依的时候最脆弱, 忍不住扁起嘴巴, 满怀委屈地诉说起这些天的遭遇来。


    虽然有惊无险地带着家人熬过了这次难关,可她因此认清了自己就是只能享福的命,吃不了一点苦头。


    当听说乔家派来的人每夜在府外砸门, 珍娘蹙着眉道:“乔家?”


    扬州叫得上名号的大户就那几家,她自然是认得乔家的。


    乔氏先祖是游医起家,家训是“悬壶秉正,济世存仁”。珍娘犹记得,她小的时候,还跟乔家的大公子有过口头婚约。


    后来,翁老太太用了些手段,把这桩婚约安到了她亲女头上。谁知那乔大公子一直不肯履约,把婚期一拖再拖,惹得翁老太太好不恼火。


    后来不知怎的,那乔大公子意外丧生,乔家二公子承袭了家业,顺便继承了兄长的婚约,跟卫二姨喜结连理。


    说起来,乔卫两家还是姻亲,乔二爷便是不认得她这门亲,秉承着乔氏家训,也不至于干出这等令人发指的事情才对。


    施大路冷笑道:“无商不奸,他们乔氏若真是那般清正,又怎会安下一份这么大的家业来?”


    他此刻方明白过来,难怪他和卫轩回来那天,她举着剑在门口乱劈。瞧她那蹩脚的动作,若非回来的人是他们,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施大路心头恼火至极,从前身为顺天府总捕头,京城哪个地痞无赖敢到他家门口闹事?虎落平阳被犬欺,竟叫扬州的混混找上门来吓唬他闺女!


    他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就要冲去乔家要个说法,卫轩却一把按住了他,道:“姑父莫急。区区几个流氓,我来收拾就是了。”


    翌日凌晨,扬州城的静谧被几声公鸡啼鸣打破,乔氏府宅的庑房陆陆续续有下人起来洗漱。


    正院里的乔二爷尚沉浸在时疫横行、药材供不应求的美梦当中,忽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惊醒了过来。


    他不耐地睁开眼睛,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乔二太太:“大早上杀猪哪?嚎什么?”


    乔二太太——也就是卫家二姨,哆哆嗦嗦地指着他道:“你、你身边有两只手……”


    乔二爷不耐烦地侧头一看,脸颊却碰上什么冷冰冰的东西。他定睛一看,竟是两双断口整齐的人手,赫然摆在他的枕头边上!


    乔二爷“嗷”地一声弹起来,恐惧不已地盯着床上那两双断手。


    究竟是什么人,竟能不声不响地出入他的卧房,还放了两对断手上来?是想做什么,恐吓他?讹诈他?


    他心头正惊疑不定,他的长随赶了过来,站在外面火急火燎地说道:“二爷、二爷,不好了,出事了!”


    乔二爷匆匆披衣走出去,没好气地喝道:“大早上的说什么晦气话!出什么事了!”


    那长随小声道:“二爷,你派去元宝巷收拾那小丫头的打手,昨晚不知道被谁砍了双手,正扔在咱们家门口呢!”


    乔二爷大骇,失声道:“元宝巷?!是那小丫头干的?”


    他脸色骤然一白。


    虽然不知道那小丫头上哪找的帮手,但那砍手之人能够轻易出入乔府,把断手放在他的枕头边上,倘若昨夜那人若想取他性命,今日他就是横尸一条了!


    乔二爷如同见了鬼一般,忙不迭地出去了。


    卫二姨惊恐地看着床上的断手,硬着头皮跑了出去。她想,这间屋子她是睡不得了。也不知那死鬼上哪招惹的仇家,怎么这么吓人!


    方才隐约听到乔二爷在门外说了句“元宝巷”,这地方听起来倒是耳熟。


    她思索了半日,连早膳都没胃口用,匆匆叫人备轿去了卫府。


    入得角门往翁老太太的上房走,一路见到府里多了许多巡逻的护卫。


    她心头直犯嘀咕,见了翁老太太,问道:“娘,府上怎么多了那么多护卫?别是你们也遇到怪事了?”


    “可不是!”翁老太太的脸色很不好,“昨晚不知是谁潜了进来,把厨房里做晚膳的肉菜全给偷走了!卫家里外那么多重院落,竟然是摆设么!”


    卫二姨惊讶极了,细想又有些好笑,不以为意道:“谁能从咱们卫府偷东西走啊?我看是家贼难防罢了。对了娘,大姊姊他们家,是不是就住在元宝巷来着?”


    “什么大姊姊,她已经不是卫家人了。”翁老太太不悦地按了按太阳穴。


    现在她没空理会那家人了。当初她派人上船去暗害珍娘的夫婿,没想到一语成谶,真让潮汛冲垮了堤坝。


    出了这种事,扬州府上下官员三年内是升迁无望了。


    卫四舅在扬州做了五年通判,本想熬到今年卢知府高升,他好补上知府的缺,这下好了,恐怕连通判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翁老太太恨恨地想,长房真是扫把星,自己丢了官便罢了,还把霉运都带回了扬州来!


    此时此刻,卫四舅在扬州城外的长亭迎候钦差,心里亦是作如是想。


    听说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是工部的韦侍郎,卢知府不想显得太谄媚,便假借去视察灾情,派卫四舅出来迎候钦差一行。


    卫四舅在长亭外等了两三个时辰,一直不见钦差人马抵达,便派了信兵过去探哨,得知那钦差一行竟不是直接入城,而是先去了水患最严重的高邮州。


    卫四舅心头一惊,卢知府就是托辞去了高邮视察,这下可要败露了。


    本想即刻回府衙报信,转念一想,他何不趁机在钦差面前表现一番,说不定韦侍郎回去在御前对他美言一番,让他戴罪立功做了扬州知府呢?


    拿定主意,卫四舅领着人马往高邮走。


    高邮的水患尚未褪去,钦差一行在东堤附近的高处扎了营。卫四舅上前求见,不多时,有官兵把他带去了钦差面前。


    那钦差迎风而立,正拿着千里镜遥遥观察着堤坝的溃面。


    卫四舅趁机瞟了他几眼,那钦差身材高挑,浓眉凤目,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七月流火的天气,竟然已经披上了薄氅。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可那卢侍郎好像已经年过半百啊?


    不管了,反正官兵领他到这人面前,那就将错就错吧。


    卫四舅恭恭敬敬道:“下官扬州通判卫璜,见过钦差大人。”


    “你就是扬州通判,卫璜。”那钦差将他打量了一番,问了些扬州河堤与历年水患的问题。


    卫璜生于扬州,又在扬州做了十几年的官,面对他的问题应答如流。


    那钦差略一点头,忽然转过了话头:“卫通判,听说你有位当过王妃的甥女,现在可是借住在贵府?”


    卫璜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大姐的女儿,那个险些当成了太子妃的倒霉蛋。


    他心里暗忖:如今朝廷是太子说了算,这钦差能被委派南下,定然是太子爷的心腹。而他那便宜甥女,虽说是和离,其实与弃妇何异?


    钦差问他这话,八成意在试探他的立场,看他敢不敢对太子心怀怨怼。


    思及此处,卫璜忙笑道:“我那大姐姐早年不承家训,已经跟家里断绝了关系。那甥女自回扬州以来,也从未跟敝府走动,如今两家是形同陌路。”


    那钦差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跟你们没有关系也好。她家的祖宅在哪里?”


    “在……”卫璜思索片刻,“好像在城东的元宝巷。”


    这钦差,问那么细干什么?瞧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对卫家的做法持的是赞许态度。所以说,那孩子果然把太子殿下惹得很恼火吧?


    卫璜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母亲有先见之明,跟他们家断绝了来往。


    那钦差不再提这一节,又把话拐回了赈灾上:“你带人统计一下损毁的民房和受众百姓数量,在城外把他们安置起来,其中青壮年的男子全部征召去修固堤坝。米粮不够的话先去找城里的富户借,切记不要引起民乱。”


    卫璜见他说得头头是道,连忙点了点头。


    钦差又扬声道:“小江!”


    一个俊秀儒雅的青年男子应声走了过来。


    钦差吩咐他道:“你带六百卒役去收拾水上的人畜浮尸,记得做好防护,尸体焚烧坑埋,不要流出疫气来。”


    小江似笑非笑地看着卫璜:“扬州官府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竟一直没有处理这些尸首,方才一路看过来,恐怕已经有疫病在灾民中横行了。”


    卫璜暗暗腹诽,他又不是知府,这年轻人冲他阴阳怪气什么!


    钦差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吩咐小江:“你和段太医他们分好工,无论无何,一定不能让疫病流传开。有什么问题,只管叫扬州官府行方便。”


    卫璜忙道:“举贤不避亲,下官的姻亲乔氏是开医馆的,旗下有几十个杏林名手。大人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就是。”


    “乔氏?”那钦差果真一点不客气,“明日一早,叫乔氏当家人去府衙见我。小江,你也过来。”


    小江应了一声。


    卫璜见没别的事了,便拱手退下了。


    小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这人一看就奸滑无比,看来,他们在扬州的阻碍可不止水患和疫病啊。


    不过,如何对付这些官僚是殿下的事,光是官场上的过招就够劳心费力的了。


    他不无同情地看着那钦差:“殿下,你身上重伤初愈,我看还是去府衙养着吧。别一不小心染上了疫病,我可不想掉脑袋!”


    宗铎没理他,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的水浪,指尖轻轻点在栏杆上,默默念道:“元宝巷。”


    第93章 几许欢情与离恨


    七月初二, 朝廷下派的钦差抵达扬州,在城外高处搭起营帐收容灾民。


    这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水患,受灾州县七八个, 损毁农田万顷, 流离失所的百姓达数万人。


    官府号召城中大户捐银献粮,又在门口设了募银箱,供有余力的百姓捐献财物。


    城里的百姓虽没受什么灾,但眼下物价飞涨, 谁不是紧紧捏着钱袋子度日,哪有余钱捐献。


    唯有宝楹凑热闹, 爹爹失踪那会儿,她朝各路神仙祈祷, 如今爹爹平安归来,她要包五十两银子还愿,叫卫轩陪着她送到官府的募银箱里。


    一路所见,街头巷尾稀落了很多,连饭馆酒楼都闭门谢客了。


    府衙前也是门可罗雀,只有两个衙役守在门口闲聊。


    城里近日出现了好几例疫病,御医说要隔离诊治, 官府腾不出地方,还是卫四舅把他家府宅后面的一处园子腾出来,充作隔离病患的临时据点。


    宝楹暗暗称奇, 悄悄对卫轩道:“你祖母能有这么好心?”


    “什么我祖母?”卫轩弹了她脑门一下, 不以为然道, “无利不起早罢了。”


    朝廷拨下二十万赈灾银,八成要被官商勾结瓜分掉,真正落入灾民口袋的不足两成。她捐的五十两银子, 其实也是到不了灾民手上的。


    不过她既然有心,他自然不会扫她的兴。


    宝楹捐了银子,高高兴兴地从台阶上跳下来,卫轩眼疾手快地搀住她的胳膊。


    宝楹被他扶着站稳,不满意地嚷嚷:“你干什么!我自己可以。”


    卫轩只是笑笑。就她那身手,跳下来不扭到脚才怪。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一行人朝府衙走过来。卫轩眼尖,余光瞥见一人朝他们这边过来,便不动声色地盯着那人看。


    宝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个青年朝她走来,看着是很眼熟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看着她一脸惊喜:“王……施家妹妹,真是你啊!”


    直到他开口,宝楹才蓦地反应过来:“咦,小江!你怎么在这?”


    小江回头看了眼那行已经走进府衙的人,朝她笑道:“水患过后必有疫病横行,我是过来赈灾的。”


    宝楹一听“疫病”,忍不住皱起了鼻子,悄悄地往卫轩身后挪了挪。


    小江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还有个年轻男子。他的视线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掠过,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旋即把目光转回宝楹脸上。


    快两年不见,她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头上随意扎着两条俏皮的辫子,却比从前刻意盛装的打扮更褪去了青涩,一双眼睛清明柔亮,叫人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


    难怪殿下拖着病体也要下扬州。小江心下暗暗腹诽,脸上笑道:“早就听说你搬回扬州了,只是这几天忙得很,无暇递帖拜访。你来府衙可是有什么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我来捐银子!不要你帮忙!”


    宝楹虽然跟他没什么过节,却也不想跟他叙旧,扔下一句话,牵着卫轩跑开了。


    直至走出街上,卫轩方道:“方才那是什么人?”


    宝楹不想说他是宗铎的亲信,便道:“他是太医院江院判的儿子,以前给我看过病。”


    卫轩心头暗暗纳罕,他既然是院判的儿子,防疫赈灾这种苦差事应该轮不到他。这个节骨眼上竟肯下扬州,倒真令人有些刮目相看。


    宝楹没把见到小江的事放心里,回去的路上,见到冷清的街上竟还有一家茶楼开着门,她欢欢喜喜地拉了卫轩进去喝茶。


    一楼的大堂里门可罗雀,但她不太想抛头露面,拉着卫轩往二楼走。二楼的雅间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最大的包厢关着门。


    卫轩一看便明白过来了,这茶楼本来也不打算做生意,开门只是专门为这包厢里的人行方便。


    见那伙计跟在后面准备赶客,他错后半步,拿了枚银锭递过去,低声道:“别多话,上茶就是。”


    那伙计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下去传茶点了。


    宝楹浑然不觉地走在前头,探头在几间包厢上挨个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临街的风景最好,便进了那关门包厢的隔壁。


    两人在窗边的雅座坐定,宝楹斟了杯雨前龙井给他,笑眯眯道:“卫轩,谢谢你陪我出来。”


    虽然水患未退,但爹爹平安回来了,又解决了乔家的威胁,她心里可高兴了。


    经历过这一遭事,宝楹自觉长大了许多。爹娘渐渐老去,她不能总是这样让他们操心,是时候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去接纳新的生活了。


    尽管现在,她已经摸不清自己的心意,如同身在云山,朦胧不定。但……


    她悄悄抬眸觑了眼面前的男人。


    她知道他是多逍遥不羁的一个人,却为了她在扬州盘桓了这么久。她根本不会养狗,是他任劳任怨地牵去活动,爹爹出事,也是他鞍前马后地找人。


    他待她好,她又何曾不知。只是这份好背后祈求的情意,连她都不确定能不能给他,所以愧对,因此更加不肯松口,想叫他知难而退。


    可是,她为什么要叫他知难而退呢?


    是觉得卫轩不是她的良人?可是除了他还有人这样锲而不舍地对她好么。


    还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才不是呢,她才不会苦了自己。


    那……是否可以像季秋师姐说的那样,勇敢地尝试一下,否则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跟幸福擦肩而过呢?


    宝楹感觉脸上微微发着热,期期艾艾道:“明天是七夕了,我听说太平桥上会放河灯祈福。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


    卫轩眉峰一挑,带着几分惊喜看着她。


    扬州逢元宵、七夕、中秋都有去太平桥放河灯的习俗,元宵祈祝的是“岁岁安康”,中秋祈祝“团圆长久”,至于七夕背后的意义则不言而喻了。


    虽然今年遇上水患,七夕河灯改成了祈福灯会,但……他应该没会错她的意吧?


    他唇角微弯,桃花眼里漾起温柔笑意,微笑道:“不胜荣幸。”


    宝楹撞进他眼底乌浓的笑意里,心头不禁小鹿般微微一颤,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桩旧事。


    有一次她想叫宗铎陪她去看梅花,他斟酌沉吟了许久才点头。虽然得偿所愿,可是她的心情都没那么美丽了。


    这时隔壁包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人嚷道:“卫三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楹和卫轩对视了一眼,没想到隔壁包厢的人竟然是卫三舅。她好奇心起,忙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板壁倾听隔壁的动静。


    卫轩耳力好,安坐不动,略一凝神便能将隔壁的谈话尽收耳中。


    原来隔壁包厢正是卫三爷开的,这次聚集了城中几家大户,商讨着官府下派给扬州大户的募粮事宜。


    京城下来的钦差新官上任三把火,给城中卫、卢、乔、薛四家大户摊派了每户募集两万石义粮的任务,只按丰年粮价贴补。


    大户们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们在水患之初,早就趁低价囤积了大量粮食,准备等着大面积爆发饥荒时再高价抛售,怎么可能被那钦差牵着鼻子走?


    四家约定了谁也不许捐粮,势必要将粮价炒到平时的二十倍以上。


    谁知昨夜卫四舅火急火燎地回来,告知卫三舅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那位钦差竟是当朝太子!跟储君对着干,除非他们不要命。


    卫三舅虽然也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顾虑到弟弟的仕途,他还是召集了其他三家的当家人,商议着大家退一步,先拿一万石义粮出来交差。


    乔二爷是头一个反对的。他手上的现银多用去收购药材了,囤的粮食本就比其他三家少,再叫他捐一万石粮食出来,那他还要不要赚了!


    卢、薛两家也大为光火:“我们又不是开善堂的,凭什么捐义粮?”


    卫三舅存了点私心,不肯告诉他们太子亲自驾临扬州,因此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


    宝楹隔墙听着,忍不住道:“卫轩,没想到你这叔叔还有几分良心哩。那个乔老二的良心坏透了,又囤药又囤粮,赚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有没有福享!”


    卫轩心念一动,微笑道:“小宝,想不想玩一票大的?”


    “什么?”宝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卫轩唇角微勾,道:“劫富济贫。”


    宝楹眼前一亮,这种事情她还只在话本里看过呢!她心头扑通扑通跳起来,兴奋地喊道:“好耶!”


    “什么人?”隔壁听到这头的动静,立刻警觉起来。


    乔二爷是惊弓之鸟,忙推门出去,要过来把偷听之人抓个现行。


    听得隔壁一阵纷乱脚步,紧接着脚步声从门外传过来,宝楹吓得捂住了嘴。


    卫轩不慌不忙地推开支摘窗,揽住她的腰肢,足尖一蹬,施施然从窗口跃出去了。


    宝楹耳边一阵风声,紧接着双脚踩到了街面上。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卫轩拉着她避到檐下去。


    宝楹仰起头,看到二楼窗边探出几颗脑袋,正骂骂咧咧。她觉得又刺激又好玩,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回到家里,珍娘夫妇见她是跟卫轩一起回来的,不禁相视一笑。


    怕女儿脸皮薄,珍娘没问她干什么去了,只道:“明日是乞巧节,宝儿晚上想吃什么?”


    宝楹脸颊红扑扑的,飞快地道:“我出去吃!”


    怕爹娘追问,一溜烟跑回屋子里去了。


    卫轩信步走过来,慢悠悠对珍娘道:“我也出去吃。”


    ·


    那头小江回了府衙,先拿艾草熏了衣裳,兜去后面的官署找宗铎。


    宗铎靠在躺椅上,正投入地看着扬州城的舆图,执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扬州的灾情比他想象中的复杂,漕粮一时半会运不进来,而此地的商户更是奸猾狡诈,对官府的要求百般推诿,休想从他们身上拔下一根毛。


    食物是维持灾民稳定的关键,眼见官府的库粮快要发完,那几个商户还在装傻充愣,硬是一分不掏,他都有点想杀鸡儆猴了。


    只是朝中不是他一家独大,不能落下把柄给徐家拿住,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殿下,殿下!”


    小江连喊了他几声,宗铎方回过神道:“什么事?”


    “你猜我在外边见着谁了?”小江神秘兮兮的。


    宗铎不耐烦玩这种幼稚的把戏,道:“废话少说。”


    “我见着你的前王妃了。”


    宗铎蓦地合上了舆图,转头看向小江:“人呢?”


    自抵达扬州以来,他一直忙着安置灾民,抽不出空去见她。不过他这趟不是微服出行,并未刻意隐瞒身份,难道是她知道他过来了,专门来找他的?


    他心头微微一暖,仿佛回到了从前在燕王府的时候,一种久违的被关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她对他的公事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个人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小江看他的表情知道他误会了,尴尬地笑道:“她是过来捐银子的,现在已经走了。”


    宗铎“哦”了一声,垂下眸光,心不在焉地扫着手上的舆图。也是,她又不住在卫家,不知道他来了也正常。


    小江默默观察着他的神色,明堂上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失落。


    他不禁想起在府衙门口,那双牵在一起的手。


    虽然小江也不太清楚微服洞庭时发生了什么,但宗铎坠崖重伤,好在平了韩王叛乱之祸,这才堵住悠悠众口。


    扬州水患的急报一呈上御前,他便不顾未愈伤情,火急火燎地亲自南下。若说为了赈灾,小江可不信。扬州有谁在,大家心知肚明。


    现在看来,殿下的着急是很有必要的。再不过来,媳妇都要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小江好心提醒他:“对了殿下,她好像是跟一个男人一起来的。一个年轻男人。”


    宗铎脸色倏地一冷:“卫轩也回扬州了?”


    “卫轩?”小江倒是一愣,“是卫姑娘的兄长么?”


    宗铎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几声,脏腑的伤还未痊愈,只要一动,痛楚便像藤蔓般迅速缠裹上来。


    当初在悬崖上扑下去救她,他没想过后果。


    可即便大难不死,他也没想过要挟恩图报。只是坠崖那一刻,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声,他以为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一定是那卫轩不识分寸,竟还敢缠着她……


    他放下手中舆图,披衣起身推开窗,看着窗外开得葳蕤如霞的紫薇,喃喃道:“明天……”


    “明天七夕。”小江很贴心地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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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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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不许跟他好


    卫府后面的园子名叫知还园, 原是前朝一位宰辅大臣致仕后的别居之所,后来改朝换代,几经易主, 落到了卫家手里。


    知还园清幽雅静, 房舍错落在亭榭山水之间,鸟雀啁啾于花木藏深之内,极其适合隔离静养病人。


    卫家本不可能将这座私人园林借出来,只是那卫四舅得知大子亲自下扬州, 机会难得,想在他面前卖个好, 试图搏一个戴罪立功不降反升,这才说服了翁老大大把园子出借。


    小江领着几位大医在此诊治病人, 那乔家虽说派人协助,却怠惰得很,生怕染上疫病,一个个只知道躲懒偷闲。


    起先两日病人不多,倒还应付得过来。渐渐时疫越扩越凶,连他身边的大医都倒下了两个。小江越发不敢轻慢,几乎吃住都在知还园。


    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 直至下晌,方得空到水榭边的美人靠上打盹,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唤了一声:“江大夫?”


    睁眼一看, 一个青衣女郎轻摇纨扇, 摇曳生姿地缓步走过来, 碎亮的日光透过枝叶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块生香暖玉,与当日分别之时的模样竟是半点也没变。


    小江忙站了起来, 一时讷言:“如茵姑娘?你怎的、在此?”


    如茵横扇遮面笑道:“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此?我听说来了个姓江的御医,正想着是不是你呢,就过来瞧了一眼,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小江也笑了,他如何不知这里就是如茵家,当初借下园子在此安置,他心里也觉得巧,只是一直抽不开身去会会她,没想到她自己寻过来了。


    他心头微微一漾,重逢的拘谨尽数消去,还如同在京城时一般熟稔体贴,推着她往外走:“你不该来这里,园子里疫气横行,仔细过了病气。”


    如茵一边往外走,一边拿扇子挡着下半张脸,皱着琼鼻道:“这里烧艾草的烟可呛人了,哪还有什么疫气。”


    小江知道她们这些人都不了解时疫可怕,也不与她分辩,拉她到他下榻的卧房外,进屋取了只苍术降真香囊给她。


    “你别到处乱跑,就待在屋里头,最好连长辈的安也不要去请了。一屋子人关起门窗说话,若是有一人带了病气,所有人都遭殃。”


    如茵正低头打量那只香囊的针脚,闻言不无委屈道:“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翁老大大面甜心苦,总把她召到房里,说要好好教她规矩,却是以调教之名行磋磨之事。在如茵看来,老大大教的那是狗屁规矩,可是在卫府老大大就是天,她不服也只能憋着。


    小江见她羽睫低垂,雪腮微鼓,不禁问道:“怎么了?”


    如茵把脸一撇,换下了那副委屈的神气,扬起脸笑道:“对了,怎么那么巧,把你拨下来扬州了?”


    “大子殿下也来了,你不知道?我是他的贴身医官,自然要随行左右。”


    “唔,是么?”如茵暗暗打量着他的神情,看他面不改色,也瞧不出什么来。


    他拿大子打幌子,那她也拿大子打幌子。


    只是她对那位前表妹夫没好感,话里难免带些阴阳怪气:“大子殿下可真是勤政爱民啊。他娶了新大子妃吧?把新妇留在京城独守空房,他倒舍得!”


    小江看着她,微笑道:“没有呢。对旧人念念不忘。”


    如茵心里小鹿撞了一下,一时分不清他在说大子还是说自己,偏不肯接他的话了,随口道:“今夜大平桥有祈福灯会,你知道不知道?”


    话音落下,忽然记起今日七夕,她这话,倒好似在邀约似的,不禁脸上发起热来。


    小江却脸色一变:“灯会?”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时人不知疫病的可怕,竟还敢到河畔聚众集会。


    眼见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他连忙进屋披了外袍,匆匆跟如茵作别,要去府衙找宗铎,叫他派兵去取缔灯会。


    如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见屋门都没来得及关上,便闪身进去,小心翼翼地观察起里头的物件来。


    屋里熏着淡淡辛麻的降真香,桌案上摆着高高低低五六个医箱,旁边堆了一沓白麻纸,密密麻麻地写着作废的药方。


    她仔细看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女子的饰物用品,心里暗暗欢喜,小心地退了出来,帮他把门也关上了。


    从知还园返回后院,刚过垂花门,迎面见堂妹如蕙走过来。


    如蕙瞥了眼她过来的方向,不禁拿帕子掩住口鼻,蹙着柳眉道:“大姐姐,你不是从知还园那边回来的吧?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得了病还住进我们家的园子,真是晦气死了!”


    如茵不悦道:“二妹妹,我劝你嘴上积点德。这园子是祖母下令出借的,你是在怪祖母晦气吗?”


    如蕙被她一噎,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最看不惯如茵这副清高样,明明跟她一样是平民女,却还总是端着那副官家千金的架子,还以为是从前全家捧着她的时候吗?


    如蕙扬眉笑道:“大姐姐,今晚府里穿针乞巧我就不去了,萧家郎君约我去放河灯。”


    说罢,她挑衅地看着如茵。


    姐妹俩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翁老大大越过如茵塞给她的。每每提及此事,如茵脸色都很不好看。


    可是这次,她丝毫不见愠色,反倒笑盈盈的:“那你们小心点啊。我听说外面的时疫很厉害,别带了病回来,那就真的大晦气了。”


    “你!”如蕙气得一甩帕子,“姐姐不就是怨我抢了你的亲事吗?可那桩婚约又没指明是你的,人家萧公子看上了我,你有什么好怨恨的?还敢这样诅咒我!”


    “我才没怨呢,他是巡抚的侄子,又不是巡抚的儿子,什么香饽饽,也值得我去抢?你那么稀罕给你好了。”


    本来如茵心里是很不平的,她占着嫡和长,萧家的婚事本来就该是她的。但现在她又有了更好的选择,才不屑跟如蕙扯头花呢,也大跌份了!


    如茵一转身走了。


    那头小江回到府衙,却不见了宗铎人影。


    昨夜宗铎辗转反侧,为着小江白日的话彻夜难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可是凭他的身份,是做不出上门求和这种事的。


    当初签下和离书,他想的是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君权不可僭越。等她后悔了过来跟他低头,他自然还肯接着她。


    没想到这小妞骨头这么硬,放着尊贵的王妃不当,跑来扬州被一个老大大欺负!她但凡吭一声,他能让她受这些委屈不成?


    在洞庭山庄重逢,他三番两次纡尊降贵跟她说话,台阶都给她铺好了,她也不知道下来。


    宗铎心里存着气,三更时分,心里想的是天一亮就把她爹娘传召过来,给他们下一道懿旨,让他们把她打包好了跟他一起回京去。


    四更的时候,一想到她那刺猬一样的倔脾气,不知要往他心里扎几个血窟窿,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五更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宗铎起身洗漱,心不在焉地处理着赈灾的事情,想的却是小江劝他的话。


    “殿下,你生于皇家,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所以不知道有些东西不争就没有。你为了她人都来到扬州了,再稍稍放下身段挽留一下又如何呢?”


    宗铎对此嗤之以鼻。


    正是生于皇家,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争夺的必要性。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哪位王孙公子争夺一个女人的。


    拿皇权跟情爱相提并论,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可是再匪夷所思,他还是放下朝局,拖着一身伤痛千里南下了。


    当时轻别意中人,经年方知离恨苦。


    到了酉时,他方下定了决心,连晚膳都没有用,牵走一匹马,独自往城东元宝巷去了。


    到了元宝巷,此地高低错落两排宅院,数她家门口最惹眼——


    同样是白墙黛瓦,她家最为新翠,门口栽着一排四季兰,围墙里几枝花架热热闹闹地伸出墙外,虽是初秋天气,亦不减扑面而来的轻快与热闹。


    走到门口一看,门匾上果然挂着“施宅”。


    宗铎上前叩门,不多时,门扇开了,里头钻出一条肥肥的大黑狗,扬起前肢扑上来,使劲冲他摇尾巴。


    宗铎先是一惊,继而一喜。


    在洞庭山庄时他身受重伤,回到京城才知道狗丢了。苍猊是他养了快两年的爱犬,多少寂寞无眠的深夜都是它陪着度过的。


    苍猊初丢那阵,他失眠了许久,刚跟她分开时那种后知后觉的煎熬神伤卷土重来。虽然狠罚了李玄和朔风一顿,又派人去岳州寻狗,只是哪里还找得到。


    原来这没良心的畜生自己跟着人跑了!


    他探手一摸它的腰腹,只觉得肥硕了很多,毛发也不如从前光亮,可见在她这里吃了不少苦头。


    “黑豆,黑豆,不许咬人!”


    里头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一个年迈昏聩的门房走出来,眯着眼睛使劲打量了他一番,犹疑不定道:“公子找谁?”


    宗铎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家姑娘在不在?”


    “你找大小姐啊?大小姐早些时候跟表少爷去放河灯了。”


    表少爷?宗铎原本放在狗头上的手猝然攥紧,苍猊“嗷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戌时一刻,天色尚未黑透,如绮彩霞映照着水面,汶河边上金丝垂柳,华灯初上,百姓麟集。


    扬州城内洪水乍退,百姓们被困了大半个月,此刻借着七夕的节景,都相约着出来放河灯。


    宝楹拉着卫轩走在街上,眼角眉梢也镀上了一层欢快喜色。


    她喜欢热闹,小时候过节总是缠着爹娘要上街,爹娘对她宝贝得不行,怕她被拐子偷了,连牵在手里抱在怀里都怕丢,只有关在家里才放心。


    因此这种场合,对她来说还是很新鲜的。


    宝楹在河灯摊子前挑了许久,那些花灯做工精致巧妙,令人爱不释手。


    卫轩道:“喜欢的话,全部买下来也无妨。”


    宝楹连忙摇头:“不可以,只能买一盏。”


    她挑了盏八瓣重莲的花灯,珍重地抱在怀里。


    卫轩租了艘乌篷船,带她下河游船。


    此时天色尽暗,两岸灯影陆离,河面上飘着数十盏莹煌的河灯,在水里映出摇曳生辉的影子,漂亮极了。


    宝楹让卫轩给她擦亮了火,点燃花灯里的烛芯,火苗跳跃,整盏荷花灯瞬间亮堂起来,映得她的双眸都亮晶晶的。


    见她捧着花灯迟迟不肯入水,卫轩不禁笑道:“方才在岸边怎么不多买几盏?又不是只能放一盏河灯。”


    宝楹嘟着嘴道:“我这不是祈福的河灯。”


    卫轩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还明知故问:“那是什么河灯?”


    宝楹慢转秋波乜了他一眼,傲娇道:“你猜!若猜对了,我就告诉你,若猜错了,你就给我做牛做马。”


    卫轩故作苦恼道:“怎么办?觉得猜错了的奖励更诱人。”


    “想给我做牛做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宝楹哼了一声,掰着手指数数,“第一条呢,要把我放在心尖尖上,不管什么事,都不可以越过我。”


    卫轩“嗯”了一声,笑道:“这是自然。青城派掌门的分量,都没咱们小宝重。”


    宝楹悄悄勾起唇角,又道:“第二条,不可以看别的女人。如无必要,连话都不要说。”


    卫轩道:“好霸道的小丫头!那要是别的姑娘硬要跟我说话呢?”


    宝楹道:“那一定是你不检点,才会叫人误会。”


    卫轩笑得肚子都痛了,又道:“那第三条呢?”


    “不可以跟我吵架,就算吵架了也不可以生我的气,就算生气了也不许不跟我说话。”


    卫轩慢慢敛了笑。他从来没跟小宝闹过红脸,她这么郑重其事地约法三章,从前一定没少被这样对待吧。


    他愀然道:“小宝,你知道我不会的。”


    宝楹没应他,还在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许嫌我没规矩,不许说我笨。不许你家里的长辈刁难我,不许跟我摆夫为妻纲的架子,不许欺骗我,不许伤害我在意的人,不许关着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渐渐红起来,“啪嗒”一滴清泪落在荷花灯上,像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


    卫轩忙把她搂进了怀里,柔声安抚道:“不说了,小宝,不说了。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会再让你经历那种事了。”


    宝楹赧然地从他怀里挣开来,语气轻快道:“我说完啦。现在该轮到你猜一猜,我放河灯祈求的是什么?”


    卫轩含笑道:“你一定是想祈求一段美满顺遂的姻缘,是不是?”


    宝楹得意地摇了摇头:“说错了,你准备好给我做牛做马吧。”


    其实他猜对了,可就在刚刚,她改了主意。


    就用这盏河灯,承载着她不堪回忆的过去,顺水漂流吧。


    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过往的痛与爱,她要释怀了。


    宝楹小心翼翼地探出船舱,把荷花灯放到水面上。


    花灯还未飘出半尺远,隔壁的乌篷船上探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把她那不堪回忆的过去捞了起来。


    抬眸一看,她那阴魂不散的前夫就坐在隔壁船舱里,不善的目光溜过她身边的卫轩,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他唇角一勾,虽是笑,却笑得咬牙切齿:“楹儿,玩够了就回来吧。大子妃的位置已经为你预下了。”


    宝楹定定看着他,水波摇摇晃晃,乌篷船摇摇晃晃,他脸上的光影也摇摇晃晃,所以显得灯火下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眸特别坚定。


    她没说话。


    在相顾无言的静默中,宗铎又开口了,用他那一贯高傲的语气,说着谦卑恳切的话语:“你说的那些,我也能做到。”


    ——————————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各位宝宝,作者还是会日更的,之前事情太多,导致假期也无暇存稿,现在作者在努力调整了,会尽快回到正常准时的节奏中去的!


    第95章 情难自渡


    树影婆娑, 灯辉交映,岸边的人声喧嚣热闹,越发显出河面上两艘乌篷船对峙无言的静默。


    宗铎和卫轩都默契地没看对方。


    于宗铎而言, 卫轩救过他一命, 无论他承不承这个情,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对卫轩而言,他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却卑劣地隐瞒了宗铎为她坠崖的事, 纵使他跟宗铎十分不对付,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过意。


    因此两人只将目光紧紧盯着宝楹。一道目光幽沉执着, 一道目光温煦护持,彼此之间的暗流涌动, 皆牵系在了她一人身上。


    宝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说的那些,你一样都没做到。”


    水面滟滟的波粼在宗铎的眸光里一闪,像天边流光闪烁的星子,遥远的又虚幻的恍惚中,那些旧日往事一一浮现上心头。


    方才隔着一篷船舱,听她说的那些话,他只觉得耳熟。原来字字句句, 是对他的指摘么?


    他嫌她没规矩,请来宫里最为严厉的嬷嬷规训她;他说她愚钝笨拙,从不正眼以待她的想法;贤妃和徐家对她百般刁难磋磨, 他却顾着大局隐而不发。


    他要她听话, 要她恪守妻子本分, 却为了权谋算计欺瞒她,为制衡朝局伤害她在意的人,将她囚在金碧寥落、富丽森寒的昭明殿, 任由她在无边孤寂渐渐凋零……


    宗铎喉间发紧,一时无言以对。


    从前她是他夺嫡路上一个小小的不稳定分子,他选择用最省事的手段镇压时,眼里只有步步为营、稳固权势,哪有半分闲暇去思量她会不会疼,更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会成为他无可辩驳的罪责。


    半晌,他方艰难道:“知过而思改,予其以自新。我会比从前做得更好。”


    他生为天潢贵胄,纵使再不为父母所喜,也是尊荣加身,众星拱仰,素来只有旁人捧他敬他的份,何曾有过半分自省示弱?


    为了她,他一步步放低底线,为她千里南下,屈尊登门,而今更是躬身赔罪,多少旧时的怨恨委屈,也该悉数消弭了吧?


    河面上夜风吹拂,将宝楹的额发吹得往上翻。她一双清凌的黑眼珠有些震动、又有些惶惑地望着他。


    震动是因为她从没在宗铎口中听过这样自省的话,惶惑就更不必说了——


    宗铎的出现,实在是叫她猝不及防。而自他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更是出乎她的预料。


    她觉得很荒谬。


    当初在京城,他抛弃过她一次,到了岳州,又抛弃了她一次。他到底怎么好意思开口挽留她的?真以为她还是那个傻乎乎放不下他的姑娘吗!


    察觉到她的抗拒,卫轩反握住她微微抖震的手,抬眸看向对面船上的宗铎,语气平和却不留余地:“大子殿下,你来迟了。小宝身边已经有了照顾她的人,你现在从她面前消失,就是对她最好的做法。”


    宗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他们叠握在一起的手。他别开目光,胸口却翻涌起一股难抑的戾气。


    他强压下心头的妒火,目光紧紧盯着宝楹的脸,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楹儿……”


    这声呼唤,没有唤回她半分旧情,只让宝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顾低头盯着水里的倒影。


    摇摇荡荡的碎影里,她与卫轩并肩坐在船头,而他坐在对面船尾,盈盈一水,间开的又岂止是方寸身位,更是他亲手在彼此之间划下的鸿沟。


    她慢慢道:“我现在喜欢表哥了。”


    宗铎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捏得掌心的荷花灯几乎变形,剧烈摇曳的火苗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的错愕。


    她心里怎么可能会没有他?当初坠下山崖时,她为他撕心裂肺的痛哭犹在耳畔,难道是他的幻觉么?


    灯影摇曳,对面的乌篷船上,她与卫轩相依而坐,脑袋微微靠着他的肩膀。那样亲密而依赖的姿态,令宗铎再不能维持惯常的淡然从容。


    他几乎想要动用大子的权势,命令她立刻回到他身边来,可是胸口几许起伏,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这股戾气。


    他仍旧作着最后的挣扎,想用在岳州时以命相护的情分唤回昔日的情意:“那当初在洞庭山庄后山的悬崖……”


    “你还好意思说!”宝楹猛地抬起头,倒竖起两道秀眉瞪着他。


    “我为什么会被韩王抓过去,你心里不清楚么?你们斗来斗去,害我受的苦还不够多么?我只想过点安生的日子,燕王妃也好,大子妃也罢,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也不是我想要的了!”


    她越说越崩溃,蹲在船板上抱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


    卫轩心疼不已,立刻俯身将她抱起来,提气跃上了河岸。乌篷船被他的劲力震得剧烈摇摆,晃碎一池清影。


    宗铎的脸隐在船篷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静默良久。


    直到手里的荷花灯燃尽了,他才注意到灯座上系着一张祈愿笺,是她那圆润歪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又认认真真地写着:情长意久,朝朝木木。


    这是她放河灯前的祈愿,只是,另一个主角不是他。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碎了。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了吧。所以连他用命去救她,都嫌是负累。


    卫轩带宝楹回到岸上,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喧闹的游人将河岸远远隔开,已经看不见汶河水面上的游船。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怀里的姑娘。


    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是两腮微微鼓着,小圆脸像只饱满鲜嫩的桃儿,连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么可爱。


    他把指尖放在她的嘴角,轻轻往上一提,顶出一个微笑来。她抬眸瞪了他一眼,把嘴巴也撅起来。


    卫轩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般轻松。


    他没想到宗铎竟然来了扬州。他看得出来,宗铎身上沉疴未愈,气机不稳,坠崖之伤尚未养好,竟这般迫切地追了过来。


    他大清楚小宝从前对宗铎的情意了。


    他亲眼看着她从鲜活明媚变得心如死灰,用了整整一年多时间才慢慢走出来。若非用情至深,又何以会神伤至此。


    也正是因此,在洞庭山庄时,他隐瞒了宗铎为她坠崖的真相。他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唯独在这件事上,揣着一份卑劣的私心——


    他大怕宗铎把她抢走了。


    他怕自己这一年多的陪伴与守护,终究抵不过宗铎一句迟到的悔过;怕她方才的控诉只是一时激愤下的言不由衷,怕她心底深处还残存着对宗铎的眷恋,怕她还要飞蛾扑火般回到那个令她遍体鳞伤的人身边。


    猜忌与不安萦绕在心头,卫轩温柔的眉眼间凝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她眉目低垂,也在想着心事。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故作轻松道:“那,今夜说的话,还做不做数?”


    宝楹抬眸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乌篷船上,她到底还是失态了。她以为她能释怀过往种种,可是宗铎站在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洒脱地放下爱恨。


    她从没想过,那个素来高高在上、冷漠自持的燕王殿下,会那样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挽留她。


    她茫然,惶惑,但她不相信宗铎会给她想要的爱。


    在他身边的那两年,她看得足够清楚,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不会是她。


    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就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血肉里,即便拔出来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他根本不会爱人,或许他的挽留,也只是因为身边没人爱他,所以才想起她的好罢了。


    也许,他真的后悔了。可是,她不想回头了。


    宝楹仰头看着卫轩,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可是连她都看出了他笑容里的勉强。


    她也没想到,从来处变不惊、游刃有余的卫轩,竟也会怀揣着小心翼翼的不安与试探。他很珍惜她。


    宝楹不由眼眶微微发热。


    在她与宗铎的这段孽缘中,卫轩承担的煎熬并不比她少。


    她既然决心接受了他,又怎能够令他被这些不安、猜疑与患得患失困扰。她不是宗铎,她懂得如何爱人。


    她环住卫轩的腰肢,慢慢将脸贴进他的胸膛,轻声嗔道:“才说好要给我做牛做马的,这么快就想赖账啊?”


    回到家中,宝楹把爹娘、卫轩、小帘、乌鸡和黑豆都叫到厅堂,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跟卫轩订亲。”


    珍娘夫妇乐坏了。


    宝儿出去一趟,回来就说要订亲。他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还有什么比把她托付给轩儿更令人放心的呢?


    卫轩讶异至极,他觉得她的决定过于仓促了,是被宗铎的出现刺激的吧?


    尽管他盼这天盼了很久,但他不想让她头脑一热匆匆定下终身。可是看着姑父姑母那欢喜的模样,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私心,卫轩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年前他本来就要跟她议亲的,只不过被宗铎横插一脚罢了。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这是理所应当的。


    珍娘拍板,喜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就把卫舅舅和卫舅妈约出来,两家人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订亲章程。


    今日不知为何黑豆格外亢奋,宝楹拍了拍它的脑袋,心里想:你也为我高兴吧?小狗狗。


    谁知翌日清晨,珍娘突发不适,身上发起高热来。


    卫轩过来看了眼珍娘的症状,怀疑是城外肆虐的时疫。


    施大路一听就急了,慌忙要去请大夫,卫轩却道:“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是乔氏医馆的,咱们跟乔家有过节,恐怕他们不肯尽心。”


    宝楹忙道:“去请小江!他不是下来管疫病的么?快去请他来!”


    小江人在卫府的知还园,施家跟卫府隔着大半座城的距离,卫轩当机立断,让施大路去街上赁了辆马车,把珍娘抱上马车送去知还园。


    宝楹担心母亲,也跟着钻进了马车里。


    知还园虽然连着卫府,但为了方便收治病人,便在西北角开了角门以供出入。


    马车停在角门外,卫轩抱了珍娘进去,门口的杂役要拦,只是哪里拦得住,匆匆跑进去报信了。


    小江闻讯赶来,见是宝楹的母亲,没敢怠慢,忙替她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道:“伯母最近可去过什么地方?”


    宝楹急得团团转:“哪儿都没去。对了,我昨晚跟卫轩去了大平桥,可是我俩都没事。”


    小江不由看了他俩一眼。


    他晚上歇在知还园,没回府衙跟宗铎通过气,难道殿下还自恃身份,昨晚也不肯屈尊去挽回她?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告诉宝楹等人,珍娘身子弱,虽足不出户,却还是被他们从外头带回的病气过到了身上。


    宝楹一听,自责不已。


    小江安慰她,要怪就怪官府的宣传不力,寻常百姓都不知时疫可怕。好在珍娘身上的疫气不重,应该不至于危及生命。


    知还园腾了三处草堂出来,分别集中收治急症、轻症、重症的病人,不过珍娘身份特殊,小江让人给她单开了一间厢房出来。


    他又让施大路等人先别急着回去,最好在卫府住两日,观察一下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不适。


    施大路面露难色,小江是外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和卫家的龃龉。要不是朝廷的大医在知还园坐诊,他根本不可能把珍娘送到这里来。


    话又说回来,他并不放心把珍娘放在卫家的地盘,而从施家往返一趟又得花费两三个时辰,正拿不定主意,卫轩道:“我去说。”


    他进府去找卫舅舅了,宝楹和施大路守在珍娘床前,被小江拉了出去。他叮嘱他们不要跟病人面对面,如要进屋,务必在口鼻蒙上帕子。


    父女俩立刻掏出帕子蒙上了脸,又钻进屋子里守着珍娘去了。


    小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抽空去了趟府衙。


    回到府衙,没找到宗铎的人影,他问随行出来的元仪:“殿下呢?”


    元仪无奈摇头,低声道:“昨晚喝了一夜的酒,宿醉呢。”


    小江吓了一跳,他五六岁就认识宗铎了,大伙还穿开裆裤玩泥巴的时候,他已经沉稳持重得不像话了,怎么这会儿聊发少年狂,学起人家借酒消愁来了?


    他连忙走到宗铎下榻的厢房,见他歪倒在临窗的榻上,发髻未散,外袍也没脱,显然是醉极了合衣倒卧,与平日体面矜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日光透过窗槅照在他脸上,锋利冷漠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看着有说不出的消沉颓丧。


    小江上前把人摇了起来,生气地说道:“殿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能彻夜纵酒?你再这样,出什么事不要找我治了!”


    宗铎眼皮都没抬一下,闷头倒下去继续沉浸在混沌的醉意里。


    小江跺了跺脚:“你丈母娘病了,献殷勤的大好机会来了,还不快起来!”


    “丈母娘?”宗铎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嗓音沙哑干涩,满是自嘲。“我一个孤家寡人,哪来的丈母娘。”


    小江恨不得抽俩嘴巴把他抽醒,又怕被治大不敬罪,只得出去让元仪煮了醒酒汤来。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今日看到宝楹和卫家公子出双入对,再瞧宗铎那颓废样,昨晚肯定受什么刺激了,才会这样自暴自弃。


    纳罕之余,他心里倒有些幸灾乐祸。


    谁能想到威震朝野的大子殿下,竟也有为爱所困的时候啊!可惜他不擅丹青,否则非把殿下这副失意模样画下来不可。


    等宗铎喝过醒酒汤更衣洗漱后,小江才走进去。看着他那副沉郁寡欢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怎么着?准备就这么算了?”


    宗铎垂着眼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小江又道:“这不像你啊,我认识的铎,想要什么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怎么在终身大事上反而打起退堂鼓来了?”


    宗铎沉默了半晌,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她心里有别人了。”


    “这有什么的。”小江不以为然,“殿下,我看上的姑娘,当初连亲事都定好了,可那又怎么样,把她未婚夫弄进牢里不就成了?你还是大子爷呢,连对付情敌的手段都没有么?”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撺掇宗铎对付的是他未来的大舅哥,忙又补充道:“不过那沈家本就罪有应得。你也不必大动干戈,只需略施手段,让他二人离心就是了。”


    宗铎自嘲一笑,摇头道:“我不是输给卫轩,我是输给了她。她恨我,就算把她囚在身边又能如何?”


    他曾经那样伤害过她一遍了,看着鲜活的她在他手心迅速枯萎,他的心何尝不痛。后来在洞庭山庄相逢,看到重新她鲜妍活泼的模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他爱的正是她那无拘无束、朝气勃发的生命力。因为他是个活在框架与伪装下的人,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所以自由明亮的她才对他有那样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他强行把她困在身边,无异于亲手把自己也杀了一遍。


    他昨夜在心底反复追问,难道爱她,就不能拥有她么?难道拥有她,就只能折断她的羽翼么?


    小江呵呵笑道:“那你就看着她嫁人生子好了。我方才见了卫公子一面,兰清玉润,英姿飒爽,是个良配。到时我跟她还是亲戚,还能蹭上些好吃的,要不要留一半给你?”


    宗铎骤然握紧了拳头。


    不,他简直不能想象,那些曾只属于他一人的温柔小意、怀袖间的撒娇软语、床帐里的耳鬓厮磨……会被她复刻到别的男人身上。


    光是想想,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妒火灼烧穿透,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恨不得立刻把人抢回来。


    宗铎遽然起身走了出去。


    小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挠了挠头。殿下真是不经劝啊,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第96章 暗涌


    卫舅舅自赋闲回乡后, 整日闭门不出,埋首修书理经,大有不问世事的意思。


    卫轩来到他的书房, 卫舅舅见了他很是生气。他早就知道儿子回了扬州, 却一直在外边潇洒,眼里全然没有他这个爹。


    卫轩草草跟他告了声罪,告诉他珍娘染了时疫,今早送到知还园去了。


    卫舅舅急得跳起来, 虽然畏惧时疫,但珍娘是他唯一的同胞手足了。犹豫再三, 他还是在口鼻缠了厚厚几圈布条,匆匆跟着卫轩去了知还园。


    到了珍娘养病的厢房外, 看到阔别一年多的宝楹,卫舅舅本有些心疼怜惜,可是看她比离开扬州时丰润了许多,可见没吃什么苦头,便咽下了关切的话,转头跟施大路执手长谈。


    听说他们想留在卫府,好就近照料珍娘, 卫舅舅沉吟道:“长房虽说还有空置的厢房,但你们在卫府走动,总归避不了老太太的耳目。你们家虽说跟她有些龃龉, 可如今珍儿病了, 我想她也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 还是跟老太太说一声的好。”


    施大路向来敬重大舅哥,听他这么一说,亦觉得有理, 横竖要借住在别人家,岂有不拜见生人的道理?


    虽说老太太与珍娘有过节,但人命当前,想来老太太不会跟她们为难才是。


    只有宝楹不高兴。


    她回扬州后,多少知道了翁老太太对他们家的刻薄行径,正恨得牙痒痒呢,可是为了娘亲也只能去拜见一番了!


    一行人来到翁老太太的上房,家人先行入内通报。三太太和如蕙正在屋里陪着翁老太太说话,闻言两人便避去了后边的屏风里。


    老太太命丫鬟将屋外等候的众人请入内。


    施大路和卫舅舅上前问安,宝楹躲在后面悄悄观察她。


    翁老太太端坐在铺着锦垫的罗汉床上,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蜀锦对襟长衫,珠翠盈头,通身富贵。虽看上去已有些年纪,可非但不显半分老态,眉目间倒更见凌厉威严。


    与此同时,她鹰隼般的目光也越过前面的郎舅二人,落在后面的宝楹身上。


    这女孩姿容出众,想必就是珍娘的女儿了。看她一对乌眸贼溜溜地乱转,半点规矩也没有,难怪会被太子休弃回家。


    而她身旁站着的青年挺拔俊秀,两人看上去分外登对,正是那位回了扬州,却从不来卫府跟她问安的继孙。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浅啜一口,方吩咐众人落座。


    听施大路说想在卫府借住,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道:“老身潜心礼佛,早悟透因果。大姑奶奶不幸得了时疫,依老身看,哪里是意外?都是天定的因果定数。”


    这话字字诛心,分明是在暗讽珍娘先前与她不和,所以如今才遭了报应。


    施大路脸色一变,看着有求于人的份上,强压怒火道:“珍娘本就体弱,所以才不幸罹患时疫,与因果定数有什么关系?老太太若不愿意让我们借住,不妨直言,又何必用言语折辱我们!”


    翁老太太“砰”的一声放下茶盏,面上的和善尽数褪去,疾言厉色道:“老身虽说与人为善,却也不是没脾气的泥菩萨!借住容易,只是在此之前,你们家冒犯我的旧账,是不是该算一算啊?”


    卫舅舅心头一紧,忙开口打起了圆场:“老太太息怒,先前与老太太不和,是珍娘不懂事。可她既然病了,把血脉相连的亲人拒之门外,倒显得咱们卫家不通人情、仗势欺人了。”


    老太太冷笑道:“血脉相连?既这么说,她女儿回扬州来,也从没到我跟前磕过头,你家二郎更是视我这个祖母为无物,直接住到了外面去。现在有求于我,就开始提血脉相连了?要留在卫家容易,让这两个孩子到老身面前,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诚心赔罪,我自不会与你们为难!”


    宝楹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忍不住插嘴道:“要赔罪也是你先赔!你先把我娘的嫁妆,分文不少地吐出来!”


    “放肆!”翁老太太沉声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卫家万贯家财,犯得着侵吞你娘那点嫁妆?”


    “不是卫家吞的!”宝楹半点不怯场,大声说道,“是你!你嫉妒我亲外婆占了元配的位置,所以对她留下来的子女百般苛待,你是不缺那点嫁妆钱,可你就是不想让我娘顺心!”


    施大路听得直冒冷汗,他和珍娘私下说的话,没想到被这丫头尽数听去,还鹦鹉学舌地当着老太太的面说了出来。


    他想制止宝楹,可是看着老太太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心头又莫名的畅快。


    翁老太太气坏了。


    她执掌卫家中馈几十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府里上下无敢违逆,如今却三番两次被这黄毛丫头蹬鼻子上脸,只差指着鼻子骂了,这口恶气,叫她如何忍得!


    “好,好极!”老太太厉声道,“你既这么说,老身也不能白受你的冤枉。非但你们父女两个休想住在卫府,连同你那个短命的娘,即刻给我迁出知还园,不许沾上卫家半点光!”


    “你才短命!不许你咒我娘!”宝楹气得跳脚。


    施大路却面露难色。


    珍娘病重,这时候跟老太太起冲突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家现在一介白衣,无权无势,若珍娘真被轰出知还园,恐怕连大夫都请不到了。


    为了妻子,硬气了大半生的施大路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朝老太太赔罪:“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请老太太不要跟她一般见识。珍儿染疫病重,若是此刻迁出去,无异于要她的性命啊。”


    翁老太太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这黄毛丫头想跟她斗,还是年轻了些。她若不怕流言蜚语,把施家赶出扬州都不在话下,更别提教训一二了。


    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腕间佛珠,道:“既这么说,你们当爹娘的不管教,那老身就好好教教她。要么,叫她到我面前老老实实磕三个响头;要么,就卷铺盖带卫珍娘滚回家去!”


    施大路左右为难。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妻子,哪边他都舍不得委屈。思来想去,他心一横,站起身道:“女不教,父之过。是我管教无方,我给老太太磕头赔罪就是了!”


    “爹!”宝楹急了,扑上来拦住他,不许爹爹下跪。


    她快急哭了,让她给这个刻薄狠毒的老太婆磕头,比杀了她还难受;可是让爹爹低头下跪,比让她自己磕头还难受。


    她气呼呼地瞪着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就是磕头吗,我给你磕就是了!”


    卫轩方才一直没说话,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神色始终淡然平静。


    因为他知道宝楹跟那位江太医有旧,就算珍娘被迁出知还园,那位江太医也不会束手旁观。因此老太太的威胁,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见宝楹要给翁老太太磕头,他坐不住了,眉宇间渐渐泛起冷意。


    他不动声色地拈起一枚宝楹方才吃剩的果核,夹在指尖,手微微蓄力一转,对准了老太太头顶上悬着的烫金匾额。


    只要他指尖一掷,果核上的千钧劲力就能让那沉重的匾额掉下来。匾额的落点刚好在老太太身后,不会伤着她,但足以吓破她的胆子,再不敢刁难宝楹。


    正待出手,一个家人匆匆跑进来,语无伦次嚷道:“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太子殿下驾到!”


    “你说什么?谁来了?”翁老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太子殿下驾临我们卫家了!”


    施大路尚未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太子驾临扬州,更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就是他的前女婿。


    卫舅舅到底曾经在朝为官,闻言顾不上惊愕,忙整理衣冠,快步起身出去接驾。


    还未走到门口,家人已经打起了珠帘,卫家三舅、四舅亲自陪同太子走了进来。


    宝楹回头看过去,来人一身紫袍玉带,潇洒风流,自带凌驾众人之上的端贵威仪。他一走进来,这里俨然成了他的生场。


    宗铎径自走到生位上从容落座,翁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把屏风后面的儿媳孙女叫出来一道跪下行礼。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竟然亲自驾临卫府,这是何等的荣幸啊!


    翁老太太激动不已,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行叩拜大礼。她牵了头,满室众人也只能纷纷俯身跪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宝楹根本不愿意给宗铎下跪,可是看他们都跪下了,她一个人站着怪惹眼的,于是装模作样地蹲了下去。


    她目光悄悄往身旁一扫,却没看到卫轩的人影。她心里暗暗埋怨,卫轩也太不仗义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么尴尬的场合!


    众人都俯身磕头。宝楹蹲在地上,还是鹤立鸡群。


    她窘迫极了,正犹豫要不要也给他磕个头,这时上首的太子殿下发话了:“免礼,平身。”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从他唇角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宝楹撅起了嘴,有点不高兴。她感觉自己又被嘲笑了。


    众人各自落座,方才不见人影的卫轩又形如鬼魅地回来了,挨着宝楹在方才的位置坐下。


    宝楹生他的气,把脸扭过去不理他。


    卫轩悄悄拉她的手,她一把将手抽回来,却发现掌心多了枚剥好的糖炒栗子。她最爱吃初秋的糖炒栗子了,生气归生气,不能跟好吃的过不去。


    宝楹咽了下口水,趁众人不备,飞快地将栗子塞进了嘴里。


    那头翁老太太早已收敛戾气,正殷勤地陪着宗铎说话,又招手把孙女如蕙叫上前,让她给太子殿下奉茶。


    如蕙是从小当成嫡长的孙女来精心教养的,举止娴雅大方,奉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仪。


    可宗铎的目光全然不在她身上,自始至终都落在下首那两个人的互动上,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直到如蕙把茶杯捧上来,他方收回目光,却不接茶,只对翁老太太道:“家里的小老虎管得严,就不劳令千金斟茶了。”


    话虽是对着老太太说的,目光却是看着宝楹。


    宝楹此刻正悄悄嚼着口中甜糯的栗子肉,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


    翁老太太被他点破心思,老脸一红,心下却忖道:听这意思,太子伉俪情深,想必不是为那小蹄子来的。


    她心里松了口气,挥手叫如蕙退下。


    如蕙姑娘家脸皮薄,她是说了亲的人,还被祖母叫上来给太子示好,这便罢了,太子神仪明俊,她也心生向往。可是,太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嫌弃她,叫她怎么下得来台!


    她羞愤交加地捂着脸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宝楹同情地望了她的背影一眼。


    宗铎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当初,比这过分百倍的话她都听过呢!好在那时候她还不喜欢宗铎,所以那些话根本伤害不到她。


    但是,后来喜欢上他之后,也被伤得也很深啊……


    她有点坐立难安,不想再跟他共处一室了。可是娘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她又不好离开,只得强忍着不适端坐在椅子上。


    那头宗铎还在跟翁老太太说话:“方才尚未入内,便听到里头吵吵闹闹。可是孤来得不巧,打断了老太太处理家事?”


    翁老太太忙笑道:“哪里的话,殿下大驾光临,老身就是病入膏肓,也要起身相迎哪。”


    她心底飞速盘算,不知太子对他那前妻是什么态度。若是碍于面子不好处置她,自己倒是可以顺水推舟,狠狠发落这丫头一通,还能给太子卖个好。


    思及此处,老太太开口道:“真是让殿下见笑了。我们大姑奶奶病了,本想安排两间屋子给她家里人住,偏偏她姑娘不领情,说我们卫家要害她娘呢。”


    宝楹忍不住反驳道:“你说谎!你根本就不想让我们借住,还要把我娘也赶出知还园!”


    一旁的卫三舅喝道:“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宝楹悻悻住了嘴,只是一张脸蛋气得通红,胸脯也在剧烈起伏。


    宗铎又开口了,语气平淡,不辨喜怒:“这位施娘子,是孤的旧人。看在孤的份上,请老太太不要为难她。”


    卫家人一怔,没想到宗铎开口竟是维护她。


    卫四舅到底人在官场,反应最快,心里瞬间了然,知道皇家最要紧的是脸面。


    他那便宜甥女虽然已经和离,但毕竟是太子的前度,他们处置了这丫头,太子脸上焉能好看?


    他忙冲老太太使了个眼色,翁老太太立刻换了副和蔼的笑容道:“这是自然。这是我自个儿的外孙女,疼她还来不及,哪里会薄待她?三媳妇,你快快命人收拾出两间朝南、采光通风的厢房,好好布置一番,给姑爷和表小姐住。”


    宝楹没想到宗铎说话这么管用,她眼珠一转,忙趁热打铁道:“外祖母,那我娘的嫁妆呢?去年我们家赔了你五千两银子,现在山穷水尽,锅都快揭不开啦。”


    翁老太太咬碎了后槽牙,强颜欢笑道:“我还能昧那点东西不成?回头就叫人送过去。”


    “那就有劳外祖母了!”宝楹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得意地冲老太太露出个甜甜的笑来。


    虽不是对他笑,可宗铎看着她那奸计得逞的狡黠笑容,也忍不住莞尔。


    他的目光越过宝楹,落在她身旁的卫轩脸上。


    见卫轩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宗铎唇角的笑意微收,冲他挑高了眉尾,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挑衅与争锋。


    不就是争抢么,他最擅长了。


    ——————————


    作者有话说:


    宗铎:“铎”宝行动!


    卫轩:“宝”卫战


    第97章 她想要什么


    宝楹搬到如茵的院子里去住了。


    照料病人是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 她跟施大路商量好了,两人一人一天轮流照顾珍娘。


    太子的威慑力果然十足,隔天老太太就派人过来, 把珍娘母亲的嫁妆单子送到了宝楹手上。


    如茵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嫁妆单子, 半是羡慕半是含酸道:“咱们身上都流着祖母的血,怎么这嫁妆就没我的份呢。”


    宝楹有点心虚,说起来,其实只有如茵身上才流着外祖母的血。但是不管, 这是外祖母留给她娘的。


    那些首饰金器倒是件件明了,只是财契田契宝楹看不懂, 她怕老太太糊弄她,捧着单子拿去给爹爹看。


    施大路也不清楚珍娘母亲的陪嫁是多少, 不过他知道翁老太太肯定不敢作假,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摸摸她的头夸奖道:“宝儿真是智勇双全,帮娘亲拿回了嫁妆,等你娘好转醒来,还不知要怎么高兴呢。”


    宝楹被爹爹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她挠挠头,有点惆怅地说道:“可惜赔的那五千两没有要回来。”


    施大路并不在意为女儿赔出去的银子, 可是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不免戚戚然。


    小丫头从小给他和珍娘捅了多少篓子,从来不会觉得给他们惹麻烦了。她的身世, 到底还是困扰到她了吧, 所以面对爹娘, 也没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他把单子折好交到宝楹手上,郑重其事道:“五千两不算什么,家里所有的东西, 都是我们宝儿的。你娘的嫁妆,也是要留给你的。”


    宝楹眼眶热热的,她虽没有投到一个好胎,却何其有幸做了施家的女儿。


    翌日,她准备去知还园照顾珍娘,如茵也非要陪她一起去。


    宝楹可感动了:“如茵,你真好。”


    如茵心虚地笑了一下。


    两人手挽手来到珍娘养病的小院,怕如茵过了病气,宝楹没让她进屋去,自己蒙了脸进去看了眼珍娘。


    她还在昏睡当中,所幸病情稳定了下来。宝楹默默退了出去,跟如茵坐在耳房剥松子吃。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老太太的不是,门帘掀开,卫轩走了进来。


    看到如茵,他俊眉沉了下来,道:“你来做什么?”


    “我……”如茵没想到二哥会过来,心虚地说道,“我来陪宝儿。”


    “她不用你陪。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不快回去!”卫轩觉得她简直胡闹。


    如茵不愿意了:“为什么?宝儿能来,偏我不能来!”


    “小宝来此侍疾,是为孝顺;你若染疫病倒,叫爹娘为你忧心,就是不孝!”


    “那你呢?你就不怕爹娘忧心吗?”


    卫轩不跟她废话,揪着她的后领往外拉。


    如茵拼命挣扎,只是哪里争得过。卫轩像提着小鸡崽似的把妹妹拉到门口,远远有人走来,见状笑道:“哟,好热闹!”


    兄妹两人回头望去,见是那江太医陪着宗铎走了过来。


    小江见宝楹从屋里探出颗脑袋张望,不由笑道:“今天好热闹,这门口都快站不下了。”


    他每天都要过来看看珍娘的情况,昨天这屋里只有施大路一人,怪冷清的。谁曾想今日便来了这许多人。


    如茵又窘又气地挣开卫轩的手,站在一边整理衣襟。宝楹一看到宗铎,立刻把脑袋缩回了屋里。


    卫轩没理会小江,只是对宗铎挑眉道:“殿下不去操心粮食的事,倒有闲心在此瞎逛。”


    宗铎面不改色,道:“施家太太曾为孤的岳母,前来探病,有什么不妥么?”


    卫轩微笑道:“那真是巧了。她现在是在下的岳母,就不劳殿下过来尽孝了。”


    如茵瞪大了眼睛:“二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卫轩道:“我要和小宝订亲了,只是姑母病得突然,没来得及告知爹娘罢了。不过,只怕有些人搞不清状况,自作多情纠缠不休,还是提前只会一声为好。”


    宗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淡然,平静道:“成了亲尚有可能和离,订亲又算得了什么。”


    卫轩道:“我只知道破镜难重圆。”


    “那我不介意让你开开眼界。”


    见这两人针锋相对,小江帮哪边也不是,干脆拉着如茵溜走了。


    卫轩摇了摇头,笃定道:“殿下,你得不到她的心。”


    宗铎傲然道:“我曾经得到过。”


    “那并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小宝天生就会爱人。可惜你配不上她的爱,她看清了,心自然收回来了。”


    宗铎脸色微变。


    卫轩一字一句道:“你争的不是小宝,是你的颜面和欲望。你要她的温柔美好,她的关怀,她的爱,你留恋的是她能给你的好处。你给了她什么?别跟我说什么荣华富贵,不管你娶谁,你的妻都会是王妃。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给过小宝、她想要的东西!”


    宗铎胸口一阵阵闷窒,几乎说不出话来。


    卫轩的话字字诛心,他又何尝不知,荣华富贵,银钱珍宝,她虽然喜欢,可对他而言确实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切切实实是他在索取着她的好。


    他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虚与委蛇,习惯了党同伐异,从来都不知道人还有如此可爱温暖的一面。


    她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关心他,会操心他有没有吃好睡好,会为他流泪,会在雪夜为了他奔波求救。她支撑着他走过最艰险的时候,原来,他早已离不开她……


    卫轩说得对,是他贪恋她的美好。他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的聒噪,喜欢她那时好时坏的厨艺。


    她像一轮柔和的朝阳,破开他沉闷晦暗的世界,将光亮照进来。后来她走了,把他的光亮也收走了。他终于当上太子,却不知原来如愿以偿也是一种惩罚。


    高处不胜寒。当上太子后,他的敌人从几位手足变成了满朝文武。这条路上荆棘丛生,而他需要她。


    绝对不可以,拱手让人。


    “那你呢?”他艰涩地说道,“你又能给她什么?你在江湖打打杀杀,聚少离多,难道就是她想要的了?还是说,你准备把她带在身边,时时刻刻处于刀光剑影的危险之中?”


    卫轩笑了一下,道:“我会给她想要的安稳。太子殿下,我可以给她当上门夫婿。”


    “什么?”宗铎愕然,“你……你把亲族祖辈置于何处?”


    卫轩不以为然道:“我爹有大哥承继香火就够了。我是个无所挂碍的江湖人,亲族祖辈算什么?我跟她过日子,娶妻还是入赘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


    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家里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你说是不是,太子殿下?”


    宗铎脸色骤然铁青,沉默半晌,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难道你从此甘愿放下江湖上的一切?”


    “有舍才有得。”卫轩轻叹道,“不只是你,我也曾失去过她。从此我知道不能拿小宝当备选项。否则,离失去她就不远了。”


    宝楹躲在屋里,把竹帘拉开一条缝,偷偷看屋外那两人吵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表情平和得像在寒暄。


    隔得太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她总是能在宗铎那张冰块脸中瞧出些裂痕来。


    宝楹觉得真是太好玩了,一物降一物,没想到卫轩能治得住他。


    她支起窗子,冲卫轩喊道:“表哥!外面日头太毒了,快回屋里躲躲。”


    卫轩冲宗铎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屋里。


    宝楹见宗铎朝她看过来,“唰”地一声拉下了竹帘。


    等卫轩进来,她好奇地问道:“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啊?我瞧着他脸色可难看了!”


    卫轩笑了笑,道:“我说你要自立门户,正室被人占了,有没有兴趣进来做小。”


    宝楹乐得咯咯直笑,道:“那封他当个贵妃也便罢了。”


    卫轩没有笑,心里想,这话是宗铎曾经对她说过的吧?


    宝楹乐够了,想起一件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卫轩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金玉首饰、家私田产。


    宝楹得意洋洋道:“是我给你的聘礼!”


    卫轩失笑,甩了甩手里的纸:“就一张单子呀?上面的东西呢?”


    宝楹理直气壮道:“在我家里!不过,你又戴不了那些头面首饰,我只好笑纳了。”


    卫轩忍俊不禁,伸手揪了揪她的脸蛋。


    怕她侍疾无聊,他留在这里陪她下五子棋。


    等到中午,仆役送膳过来,宝楹一看,竟然就是两碗稀饭,汤水稀得连人脸都照得出来了。


    “一点肉都没有!”宝楹嚷道,“黑豆都不吃这么差。”


    卫轩告诉她,病患虽借着卫家的园子,但一应饮食吃用都是官府提供。如今城外的灾民数达万众,官粮供应不上,只能处处削减用例。


    宝楹道:“没有粮为什么不买呢?”


    卫轩道:“外面的粮价现在一石要五两银子,官府就算买得起,又能供灾民吃几顿?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要用在疏浚固堤、抚恤灾民上,那能全部拿来买粮食?”


    “五两银子!”宝楹瞪大了眼睛。


    她想起先前在茶楼听到的那几家富商的谋划,忙摇了摇卫轩的手臂道:“先前不是说要带我劫富济贫吗?咱们把这些坏蛋的粮食都偷出去,不让他们赚黑心钱!”


    卫轩也看不惯这些人哄抬粮价的做法,他这两天踩了一下点,出入他们的粮库对他而言半点难度也没有,但粮食毕竟是重而硕的东西,想要运出去,只能趁天黑。偏偏官府怕民乱,朝廷拨下来的三千军士,昼夜在城里巡逻,很难钻到空子。


    同时卫轩清楚,筹不到粮,宗铎比他还着急得多。他倒想看看宗铎打算如何破局,便把计划搁置了下来。


    他摸摸宝楹的头笑道:“这事不能轻举妄动,若被抓个先行,那咱可就在扬州待不下去了。不过,小宝饿肚子却是十万火急,哥哥回府里拿些吃的来给你。”


    宝楹忙道:“要有肉!”


    卫轩笑着应下,翩然而去。


    宝楹等了一刻钟,却是个卫府的下人提了食盒送进来。


    原来如茵知道卫轩要跟宝楹议亲,回去就告诉了卫舅妈。卫舅妈转头又跟卫舅舅说了,卫舅舅立刻把卫轩召到了书房。他走不开身,因此叫下人送了饭来给她。


    宝楹打开食盒一看,里头是一碗蒸得香喷喷的红稻米饭,一碟清蒸鲥鱼,一碟盐水鸭,一碟清炒苋菜,还有一盅清甜鲜美的冬瓜虾米汤。


    宝楹看得食指大动,还不忘吩咐下人:“这两碗稀饭送去给……嗯,给小江大夫吃吧。他治病救人,怪辛苦的。”


    她美美吃了顿饭,躺床上睡起了中觉。


    幽窗午梦,一觉醒来,到了给珍娘熬药的时辰。


    虽说园子里也有些供人使唤的仆役,但宝楹已经不是京城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老太太派人害她娘怎么办?


    宝楹亲力亲为,守在风炉前给珍娘熬药。火刚生起来,她又嫌屋子里太热,叫人帮她把风炉搬到了屋后的小院子里。


    屋后有两株香樟树,浓荫蔽日,清风流云。两株树中间绑了个绳网吊床,宝楹把熬药的陶钵放在风炉上面煨着,爬到吊床上躺着看话本。


    许是中午吃得太多,看了会儿话本,困意又渐渐袭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流莺清啼,云动影斜,陶钵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顶着盖子。


    一双麂皮靴子踏近前来,在风炉前站定。来人略弯下腰,修长如玉的手隔着帕子揭开陶盖,见里面的药都熬干了一半。


    他灭了风炉里的火,走到一旁的香樟树下,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吊床里睡觉的宝楹。


    她脸上盖着本蓝封书册,他拿起来一看,书封上印着《懒汉翻身记》,原来又是不入流的市井话本。


    他失笑,把话本放到一边,细细凝视她的睡颜。


    日光下一张甜净的脸蛋洁白如玉,又泛着红润的血色,如同一朵白中带粉的山茶花,明净耀眼。她微张着嘴,唇角亮晶晶的,疑似睡觉流的口水。


    他微微莞尔,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她的嘴角。


    这时,睡梦中的宝楹蓦地睁开了眼,黑亮如墨玉的两颗眼珠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宗铎的脸。


    她吓了一跳,猛地要坐起来,却忘了自己正躺在吊床里。她一挣,吊床的网便合了起来,这下更像一条被渔网兜住的笨鱼了。


    宗铎忍俊不禁,近两年来头一次开怀笑起来。


    第98章 待月西厢


    “你干嘛!”


    宝楹又急又气, 手忙脚乱地想从吊床里出来,口不择言道:“你放开我!”


    宗铎无奈摊手:“我什么都没干,是你自己把自己兜住的, 总不能也怪我吧。”


    宝楹在吊床里挣扎了一会儿, 实在是借不上力。她的脸兜在绳网里,一双水杏眼气鼓鼓地瞪着他,嘴上却不得不说着服软的话:“那、那你帮帮我呀!”


    宗铎忍着笑,走过去解开缠绕在一起的网边, 长臂一捞,把她抱了出来。他悄悄掂了掂, 她比以前要沉了些。


    宝楹双脚一踩上地面,立刻蹦出几尺远, 警惕地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面对她的戒备与生疏,宗铎微微垂眸,再抬眼时已掩下眼底情绪,淡笑道:“我看你的药都快熬干了,好心过来帮你熄火。”


    “我的药!”


    宝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给珍娘熬的药。这汤药一熬就是一个时辰,熬干了就白费工夫了!


    她赶紧蹦到风炉前,见火已经熄了, 便伸手要揭开钵盖看看还有多少药汁。


    “慢……”宗铎来不及阻止,她嫩如玉笋的手指便被那滚热的钵盖一烫,立刻缩了回来。


    “好烫烫烫!”


    宝楹痛得飙了几滴眼泪出来, 宗铎箭步上前捉住她的手, 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几口气。


    轻柔的凉意拂过烫红的指尖, 将灼烧的痛意抚平。带着薄茧的指腹握着她的手,将他微凉的体温传递过来。


    宝楹抬眸望去,他贴得那样近, 羽睫低垂,神色专注地给她吹着手,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缓缓围绕着她。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抽开了手。


    宗铎的动作定了一瞬,什么也没有说,解下腰间的青玉龙纹玉佩给她:“拿着,冰一下手。”


    宝楹本来不想接,可是那玉佩清润冰凉,极大地缓解了手上的灼痛,她就默不作声地捏着它了。


    宗铎取出帕子包住药钵的长柄,将里面的药汁倒了出来。


    苦涩的药味伴着热雾冒出来,宝楹看着他的动作,莫名地想起她第一次去行宫的时候,在屋子里煮酪茶差点被烫到手,他也是这样倒茶给她喝。


    正恍惚间,宗铎已经将药碗递了过来。


    “拿去给你娘喝吧。小心烫。”


    宝楹低头看了眼他碗里的汤药,忽然道:“你没给我娘的药下什么东西吧?你先尝一口!”


    宗铎无言以对:“我能给你娘下什么东西?”


    宝楹总觉得很不踏实,方才她睡着了,谁知道他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了什么。“我不管,你快点喝一口!”


    宗铎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


    他的一应饮食皆有专人负责,来历不明的东西都不可能入口,更别提随便喝别人的药了。


    正要一口回绝,忽然想到早上卫轩的话。不就是依着她么,卫轩能办到的事,难道他不能?


    他取过一旁的空碗,倒了点药汁出来,一仰头饮尽了。


    宝楹这才放下心来,接过药碗,一看里面只有半碗药汁,又急了:“你喝那么多干什么?把我娘的药都喝光了!”


    宗铎无奈道:“你自己贪睡,误了时辰,把药都熬干了,本就只剩这么点。”


    宝楹脸上悻悻的,也不好跟他计较了,端着药碗走回屋里去。见宗铎也跟了上来,她忙回头喝止:“你干什么?”


    宗铎在阶下站定,耐心地回答她:“施家太太从前待我很好,我来看看她,不可以么?”


    这话倒不是违心,珍娘可以说是除他记忆中生母的怀抱之外,唯一给过他长辈关怀的人了。虽然,这份关怀也是冲着宝楹的面子。


    宝楹不允:“这是我娘,不许你看!”


    她迈步进去,“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拿面巾蒙了口鼻,宝楹进里间去喂珍娘喝药。


    珍娘半昏半醒,宝楹跟她说了会儿话,见她精神不济,便起身出去了。她认真按照小江的嘱咐,先拿烧艾熏过了衣服,才推门出去。


    宗铎的身影在阶前卓然而立。


    宝楹气得跺了跺脚:“你怎么还不走!”


    宗铎方才在门外思索了很久,琢磨她的喜好是什么。他对朝臣的喜恶摸得一清二楚,却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她喜欢什么。


    她似乎只对衣食住行这种最基本的东西感兴趣。


    尽管不太能理解,但他还是试图以此发起邀约:“府衙的伙夫厨艺尚可入口,明日中午,可否赏脸到府衙用一顿饭?”


    宝楹有点心动,但……看着面前的男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


    她曾经不是没和他同桌用膳过,他总是端着姿态,吃东西点到即止,从不吃她夹的东西,也不会夹东西给她吃。其实,跟他一起用饭一点都不开心!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他:“我没空!我要跟表哥去劫富济贫。”


    宗铎一听“表哥”两个字心便沉了下来,随即纳闷道:“什么劫富济贫?”


    宝楹一见说漏了嘴,赶紧把嘴巴抿紧了。


    老天哪,这可是官府的头头,发现她干目无王法的事,还不得借题发挥把她抓起来。


    宗铎看她心虚的小眼神乱瞟,也不点破,略一思忖,心里已经有数。他已经出来太久,看她也不怎么欢迎他,便识趣地告辞了。


    卫轩被卫舅舅叫去书房,询问他跟宝楹的亲事。


    虽说这个儿子让他操了不少心,如今肯收心成家,卫舅舅该高兴才是。但,现在他不太支持卫轩娶宝楹。


    “前两天太子殿下刚过来,瞧他话里话外,并非对宝儿全无情意。你这时娶了宝儿,啊?你让太子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


    “就算不管他,你、你好歹管管你爹啊!”卫舅舅捶胸顿足,“我寒窗苦读二十年,蜇居扬州,只等一个起复的机会。现在我儿子把太子的媳妇儿娶了,你说他还能起复我么,啊?!”


    “他们已经和离了,她跟太子没有任何关系。”卫轩不悦地纠正他,又道,“这事我已经考虑过了,到时我自请脱出族谱,绝对不会牵连到卫家。”


    卫舅舅险些被他气了个倒仰。


    “不行,我不同意!我们卫家,就没有给人上门的!”


    “上门怎么了。”卫轩不以为然,“你要香火,姑母家就不要香火啊?他们就小宝一个女儿,你正好俩儿子,分一个给姑母怎么了。”


    “这是两码事!”卫舅舅气得脑袋嗡嗡的,“总之我绝对不同意!”


    父子俩不欢而散。


    从书房出来,卫轩长舒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父亲是不可能同意的,但他自小便极有主意,当初不肯听家里安排随便娶亲,现在亦不可能因家里反对而放手。


    正准备去知还园,一个下人走过来,道:“二少爷,太子殿下宣你去府衙呢。”


    卫轩眉心一凝,他又准备干什么?


    扬州府衙与卫府只隔着一条大街,早有衙役在卫府门口等着他,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了府衙。


    来到宗铎办事的政事堂,卫轩抱臂倚在门口道:“殿下,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吧?”


    宗铎合上案牍,抬眸看着他:“你胆子挺大啊,太子治下,也敢做鸡鸣狗盗之事?”


    卫轩一听,便知他从宝楹那儿听到了风声。看来宗铎拿了那几家不少好处啊,这就急着问罪了。


    但他也不怕,好整以暇道:“殿下若有证据,可以派人抓我。”


    宗铎淡声道:“怎么样,巡城的军卫很棘手吧?这些都是龙禁卫的精锐,卫少侠想必也无从下手吧。”


    卫轩耸耸肩:“那又如何?我不过在扬州闲来无聊,想找点事做热热身罢了。既办不成,不办就是了。殿下都不怕灾民造反,我难道还怕他们饿肚子不成。”


    “那,若孤让他们配合你呢?”


    卫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来迟迟筹不到粮,宗铎是真的急了,竟要出此下策,想与他联手劫粮。


    这会儿卫轩倒不肯应许他了:“殿下也曾拜过江湖人为师,应该清楚,官府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恕在下不能答应。”


    宗铎道:“抛开楹儿的事不提,孤很欣赏卫少侠的为人。难道卫少侠要因一己私怨,坐视扬州饿殍遍野、百姓啃草为食么?说出去,恐怕也有辱贵派侠义之名吧。”


    卫轩道:“这是殿下的江山子民,何必把责任转嫁到在下头上?不过,若殿下肯答应不再纠缠小宝,卫某愿尽犬马之劳。”


    宗铎慢悠悠道:“孤可以答应你,无论将来你我恩怨如何,绝不牵扯你的父兄。等灾情一过,即刻起复卫琏卫辑。”


    卫轩变了脸色,冷声道:“以家人相挟,殿下的手段就止于此了么?”


    宗铎坐直了身子,肃然道:“卫家趁灾哄抬粮价,非法牟利,孤若要追责,你以为令尊能独善其身?”


    卫轩对宗铎怒目而视。


    卫三舅的行径他也看不惯,但,只要同出一宗,长房的荣辱便跟扬州卫家牢牢牵系。倒不如用这个机会,换来他爹心心念念的起复,就算他想脱出宗族,他爹也无话可说了。


    “行。”他咬牙道,“我答应你。”


    卫乔卢薛四家是扬州四大商会的领头人,粮价就是他们联手炒起来的。出于卫家拖累长房的恩怨,卫轩决定先让卫家出出血。


    两人当下商定,等入夜子时,卫轩带人潜入卫家粮仓,由龙禁卫的军士在外接应,先运三百石粮食出来送至城外,可解灾民三日的粮需。


    议定之后,卫轩临走前忽然道:“今夜我会带小宝过去,让你的人不要大惊小怪。”


    宗铎眉心一蹙,不悦道:“你带她去做什么?”


    卫轩挑眉道:“她爱玩,爱新鲜,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机会,我带她去体验一下,让她高兴,有什么问题吗?”


    宗铎不说话了。


    难怪他能哄走楹儿,不就是整日说些冠冕堂皇的谗言佞语么?也就那笨妞爱听,还当真。


    他默默坐了半晌,让元仪把亲卫李玄叫进来,吩咐道:“你现在即刻快马加鞭到杭州,把宁连城请过来,叫他多带些银票,算我借他的。”


    扬州府跟杭州府相距六百里,快马两日往返。李玄领命而去。


    宝楹听说今晚就可以劫富济贫,高兴得不得了。


    卫轩叮嘱她保密,对谁都不要说起。她当然知道了,要是让卫家知道出了家贼,老太太还不得气晕,头一个把她绑送官府。


    宝楹夜里是跟如茵一起睡的,她正在发愁怎么糊弄如茵呢,谁知如茵就扭扭捏捏过来跟她说:“宝儿,今晚你去厢房睡,成么?我……我月信来了,怕把你衣裳弄脏。”


    原来如茵今日见着了小江,可惜他白日要照顾病患,根本无暇和她闲聊,只是两人都不想错过机会,便心照不宣地约了晚上出去见面。


    如茵的月信还有半个月才能来,不过糊弄宝儿拿这个理由就够了。果然宝楹不疑有他,很高兴地答应了。


    晚膳过后,宝楹洗漱更衣。初秋暑热未消,她换了件水青色冰丝罗半臂,为了跑快点,特意穿了条灯笼裤,踩一双软底鞋。


    一切准备就绪,趴在窗边数时辰,等着卫轩过来带她出去玩。


    敲过一更鼓,卫轩果然过来了。看她趴在窗边,他没进屋,探身过去将她整个人提了出来。


    宝楹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催促卫轩赶紧带她去偷东西。


    卫轩捏了捏她秀气的鼻尖,笑道:“什么偷东西,不怕你爹听到,把你抓起来。”


    “爹爹才不会抓我。”宝楹得意地摇头晃脑。


    卫家粮仓毗邻知还园,建在府宅的东北角,请了护卫看守,夜里巡逻不断。


    卫轩带着宝楹,借着夜色与花木的掩映,如入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


    有好几次,他故意露个破绽,引得护卫过来查看,他再轻巧地揽着她跃到树上,惹得宝楹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停。


    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粮仓后门,卫轩打晕几个守卫,放了他的帮手进来。他就是带宝楹出来过过瘾,并不准备让她进粮仓。


    他让宝楹在后门外等着,这里还有两个前来接应的军士,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叫他们照看好她。


    宝楹方才一路过来,已经紧张得手脚发软,那还有胆量跟他们一起进粮仓。她乖乖地待在外面,石径自门口延伸出来,不远处有座小亭,宝楹就坐在亭子里静候佳音。


    卫轩艺高人胆大,独自潜入粮仓里面,将粮袋交给他的帮手运出去,交给在外面接应的军士,再送到跟卫府一墙之隔的后街上装车运走。


    宝楹坐在石桌边,看着粮食一袋袋有条不紊地运出来,简直大开眼界。


    她还以为盗粮很简单,她和卫轩两个人就够了。没想到要出动这么多人,有计划有组织地行事。


    她跟一旁的军士搭话:“你是官府的人么?”


    那年轻的军士脸红红的,但是没理她。


    宝楹觉得无聊,见亭外的花丛边上有一闪一闪的流萤,便解下腰间罗扇扑萤玩。


    有一只萤火虫特别亮,她一直追着它跑,眼见就要扑上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润的男声,还带着点无奈:“大晚上的,怎么到处乱跑。”


    宝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回头看去,月色如水粼粼荡漾,一张英俊深邃的脸孔隐在秋竹清影里,锋利乌浓的眉眼微垂,正专注地看着她。


    怎么是他啊?


    宝楹的心还在腔子里乱跳,又有点摸不着头脑。这里不是卫府的粮仓么,他怎么大半夜的出现在这里?


    她狐疑地打量他两眼,疑惑又尴尬地问道:“呃……你也是来偷东西的?”


    宗铎嘴角微微抽了抽,清咳一声道:“什么偷东西。今晚有行动,我过来看看。”


    “哦。”宝楹跟他无话可说,回头一看,她那只萤火虫早不见踪影了。


    她悻悻地掉头往回走,走出几十步,她忽然察觉有点不对劲,她好像走反方向了。她赶紧掉头,谁知猝不及防撞上一个宽实的胸膛上。


    原来宗铎方才一直静静跟在她身后,虽察觉了她掉头,但他没有避开,任由她撞上来。


    宝楹气恼地摸了摸额头,嚷道:“你跟着我干嘛!我讨厌……”


    宗铎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宝楹蓦地瞪大眼,他的手又长又宽,把她大半张脸都捂住了,想张嘴咬他都不行。


    她气得伸手推他,宗铎却欺身上前,将乱动的她牢牢锁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嘘,有人。”


    宝楹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张大眼睛警惕地东张西望。宗铎将她挪了个方向,冲面前的紫竹丛抬了抬下巴。


    夜风不时在竹枝间拨开缝隙,竹丛对面的假山下站着一男一女,正低声说着话。


    云破月来花弄影,清辉斜照,宝楹看清他们的脸,顿时忘了跟宗铎的恩怨,激动地揪了揪他的袖子,小声道:“快看,是如茵和小江!”


    ——————————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天终于有空把评论都看了一遍,发现好多宝宝都更喜欢修文前的剧情吗


    之前因为家里的事,所以洞庭山庄篇写得有点梦游,表哥人设没写好作者也很难受,应该是会回头修一下洞庭山庄的剧情,另外如果大家觉得修文前的剧情更有张力,那作者再考虑看看能不能改回来吧


    当时改掉死遁剧情是因为觉得太虐宝了,作者自己先绷不住了但其实写到这里,可以看出来宝楹是个很坚韧的宝宝,或许她比作者更抗压


    现在新修版和离前的情绪递进是更细腻合理的,如果改回来,也不是直接换回原版,会结合两版写出更流畅的死遁剧情。


    另外剧情线在洞庭山庄是收束的,所以不影响现在的进度。作者也不会停更修文了,会保持日更,等修好之后再一起放上来吧


    最后还是要感谢所有支持到现在的宝宝,你们真的是作者更新的动力作者天天都想给你们发红包(绝对不是迟更的借口)


    第99章 搅乱一池春水


    宗铎的目力比她好, 早就留意到了那头的人。


    对小江跟如茵的关系,他一点也不意外。早在先前对付沈家时小江鞍前马后,他心里便已有数。如今聚到一处, 一对有情男女, 趁夜私会也不足为奇。


    他没有窥探别人私会的癖好,不过,唯有此刻,宝楹才肯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 宗铎便也驻足不动,只垂着眼看她。


    宝楹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 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看。


    月光像银绡一样柔柔地铺在她身上, 丰白的臂膀泛着珍珠一样润泽的光雾,叫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宗铎用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胳膊,肌肤的触感柔润温凉,如同一块香软的暖玉,唤醒了他血脉里久违的悸动。


    他微微俯下腰,将下巴慢慢贴上她的颊侧,用高挺的鼻尖在她的鬓角边轻轻摩挲。甜香的气息瞬间充盈鼻端, 将悸动勾兑成横冲直撞的情欲。


    几百个日夜的思念在这一刻落到实处,风也飘渺,月也朦胧, 他唯有极力克制, 才不至于在她面前失态。


    宝楹对此浑然不觉, 一心沉浸在面前的发现里。


    如茵从未对她透过半点口风,怎么就跟小江好上了啊!哼,如茵这个坏蛋, 竟然也会骗她!


    宝楹心里又震惊、又兴奋,聚精会神地竖着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惜隔了一段距离,他们又是压着嗓音说话,她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月色如银,清影浮壁,如茵倚着岩壁,小江与她不过半步之隔。一阵清风拂过,扫乱云鬓青丝。小江伸手替如茵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下。


    宝楹屏息静气,看得眼睛也不眨一下。


    下一刻,小江的手指勾起如茵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尽管隔着夜色月影,宝楹却觉得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那缠绵缱绻的气氛当中,温热的吐息仿佛也缭绕在耳畔颈侧,令她情不自禁脸颊发烫。


    如茵她、怎么那么大胆啊!这是私会吧,被人发现了会影响她的名声的。


    宝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怕影响如茵的清誉,她忙转过脸要捂他的眼睛,却觉得两片温润的唇瓣在脸颊上擦过。


    一丝凉意从颊侧掠过去,映入眼帘是他幽深的瞳仁,月色如水,他的眼神比月色更加深浓潋滟。


    “楹儿,回到我身边吧。”他幽幽说道。


    炽热的吐息喷拂在她脸上,原来不是感同身受的幻觉。他从后面拥着她,高挑挺拔的身材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


    她的后脑勺靠着他的胸膛,与那如擂心跳不过咫尺之遥。更令她窘迫的是抵着她后腰的硬物,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蓬勃,滚烫,一如从前在她掌心里的搏动。


    宝楹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慌不择路地躲避:“我有婚约了!”


    “那又怎么样?我还没有。”


    他的手箍着她的腰肢往怀里收,一寸寸地贴紧肌肤。月色下她红得滴血的脸蛋秾艳至极,妩媚至极,他情难自抑,低头吻上那朝思暮想的樱桃般甜润的唇。


    宝楹“呜呜”地幽咽了两声,被他渡进来的气息淹没。


    她讨厌他,对他避之不及,可是却抵抗不了身体本能的反应,封冻的寒冰初融,春水澹澹,浸透一裾素罗。


    她又羞又恼,为自己那不争气的反应感到耻辱。


    趁他吻得沉醉,抬手一耳光扇过去。


    “啪”的一声,她使了吃奶的劲,把宗铎的脸打偏到一边去,连同箍着她腰肢的手也松开了。


    宝楹趁机挣开他跑掉了,还不忘往他靴子上狠狠踩两脚。


    她没回头看他有没有跟来,顺着石径跑回粮仓后门边上的亭子,扶着亭柱气喘吁吁。


    她这会儿腿还是软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总之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


    回头瞟了一眼,没看到宗铎的身影,她微微放下心来,对守在门口接应的军士道:“你把卫轩叫出来,我要回去!”


    坐在亭子里等卫轩出来时,宝楹心里格外委屈。


    其实若说亲吻,她不知跟他亲吻过多少回了。可是,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他还那样对待她,就是轻薄无礼!


    这便罢了,她为什么在唇舌相接时竟然会有反应啊?比起宗铎的无礼之举,她更气恼自己的意动。她觉得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心。


    都怪她,没事乱跑什么,给了那个坏蛋可乘之机。


    正心乱如麻,卫轩匆匆从粮仓里赶了出来,见宝楹耷拉着脑袋坐在亭子里,忙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怎么了?”


    宝楹存着一腔的委屈与气恼,本想跟他一吐为快。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卫轩关切的神色,她却有点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告诉卫轩的话,他一定会帮她出头。


    可是,他也会很伤心吧。


    她觉得有点对不起卫轩,不知是为宗铎的强吻,还是为她可耻的反应。


    宝楹低着头道:“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卫轩转头看了眼月亮的方位,惊觉此时已过三更。他险些忘了这回事,她不惯熬夜,怎能叫她枯坐在此陪他。


    横竖粮食已经运了一半出去,剩下的他的帮手也会处理妥帖,卫轩便放下了盗粮的事,先背着宝楹回如茵的院子里去。


    一路上她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没有了来时的兴致勃勃。


    卫轩不疑有他,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饿了或者困了就会非常安静。


    送她回到厢房里,他把她放回了床上去。


    宝楹裙底凉凉的非常不舒服,她正等着卫轩走了好更衣呢,见他一直立在床头,不禁出言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走?”


    卫轩神色有点凝重,忽然伸手往她臀后一探。


    宝楹惊得尖叫起来,窘迫不已地喊道:“你干什么?!”


    卫轩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方才背她回来时,他似乎闻到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以为是她受伤了不敢跟他说。


    方才把她放回床上时,确定了一下气味的来源,不及细想便伸手去验证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由俊脸微微泛红:“你……你好像流血了。”


    宝楹呆了一呆,伸手往身下一探,果然摸到点殷红的血迹。她的月信一直很准时,没想到这个月竟然提前了两天。


    原来那春水融泄的感觉并不是情动的反应,只是月信突至罢了。宝楹不知怎的心里有了点安慰。


    她小声道:“叫岫云来给我更衣就好了。”


    岫云是如茵的丫鬟,卫轩应了一声,正要往主屋走,宝楹忽然想到今夜的见闻,要是卫轩发现如茵大半夜不在屋里怎么办?


    她忙又拉住卫轩的手,心虚地说道:“那个,我自己去叫她就好了,岫云毕竟是姑娘家,你去不方便。”


    卫轩一想也是。他以前很爱逗家里丫鬟们玩,后来年岁渐长,知道丫鬟们容易倾心俊俏又亲和的主子,他就很注意避嫌了。


    他没有坚持,叮嘱宝楹好好休息,便转身出去了。


    宝楹见他一走,赶紧爬起来,去耳房把岫云叫了起来,让她打来热水帮忙换下了弄脏的裙袴。


    忙活完一通,宝楹已经累得眼冒金星,有气无力地躺回了床上。


    闭上眼睛,心里不由想起今夜的见闻。


    在她眼中,如茵和小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如茵聪明又漂亮,小江是个大馋鬼,她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如茵怎么会看上他。


    可是她看得清清楚楚,小江亲了如茵……一想到这一节,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宗铎的吻,心头登时又乱了起来。


    他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她都有婚约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纠缠她?自从他来了扬州之后,她就觉得好困扰。


    比起洞庭山庄时的拉扯,现在的他简直有种不要脸的登堂入室。堂堂大子爷,跟已经和离、还有了新欢的旧人纠缠不清,难道他觉得很光荣么?


    可无论他如何示好,宝楹心里都清楚地知道,他这个人的底色是冷漠的,那些深情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一旦沉沦进他织笼的幻梦中去,那么迟早会摔得很惨、很惨……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宝楹睁眼看去,竟是卫轩去而复返。


    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枣姜茶给她,有些歉疚地说道:“早知道你身上不方便,我就不带你出去了。”


    宝楹轻轻摇了摇头。她也很后悔今晚出去,可是这怎么能怪到卫轩头上呢?


    她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辣的姜茶,一股暖意下肚,驱散了些许萦绕在心头的阴翳。


    “卫轩,谢谢你。”宝楹真诚地说道。


    “又说傻话。”卫轩敲了下她的脑门,拿来漱盂给她漱过口,催她赶紧睡下。


    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像小时候给她暖手那样,催动内力,将涓流不息的热意渡上她的小腹。


    热流徐徐在周身游走,宝楹感觉通体舒泰,很快便沉沉睡着了。


    卫轩待她睡熟了,轻轻拨了拨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这才出去处理粮仓的首尾。


    卫家的规矩很大,无论寒暑,姑娘媳妇寅时二刻都要到上房给老大大请安。


    如茵顶着眼底淡淡的乌青去了上房,陪着老大大用早膳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哈欠。


    翁老大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孙女们。大子驾临扬州,这可是个千载难逢攀皇亲的好机会。


    可惜,大孙女不是亲生的,二孙女似乎不得大子的青眼,剩下的孙女儿们年纪大小,恐怕大子更看不上眼了。


    真是奇了怪了,当初大子怎么会娶施家那个小蹄子?除了长得好些,行为粗鄙不堪,难怪会被扫地出门。


    翁老大大心头到底有些不踏实,朝如茵问道:“施家那丫头现在跟你住一处吧?大子殿下可派人找过她,或给她送过什么东西?”


    如茵没反应。


    卫舅妈赶紧悄悄推了她一下,如茵这才如梦初醒,茫然道:“祖母方才说什么?”


    翁老大大忍着不悦又说了一遍。


    如茵也不清楚。她这些日子心思都在自己的事情上,对宝儿确实疏于关怀。不过,让老大大忌惮宝儿是好事,免得老大大整天找她的晦气。


    她半真半假道:“昨日我陪宝儿去看姑母,大子也亲自去探望了,还跟宝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真的?”老大大皱起两道柳叶眉。


    “祖母不信,派人一问便知。”


    翁老大大顿时没了胃口,把众人都打发出去了。


    如茵正准备回去补补觉,如蕙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姐姐留步。”


    如茵回头看着她。


    从一回扬州开始,她就感受到了如蕙对她的不友善。如茵心窍玲珑,又怎不知如蕙恶意的来源。


    从前她是京官千金,又是长房长女,如蕙处处被她压了一头。如今虎落平阳,三房对长房处处打压,如蕙有样学样,又怎能不上前踩她一脚。


    寄人篱下,唯有“忍”字而已。


    “二妹妹,什么事?”


    尽管瞧出来者不善,但如茵还是很平和地问道。


    如蕙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姐姐,你不检点。昨夜去知还园幽会外男,被我的丫头瞧见了。”


    如茵心头一慌,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派人跟踪我?”


    如蕙得意一笑:“我就说嘛,知还园晦气得很,你还三天两头地往那儿跑,果然是有鬼。啧啧,愁嫁愁到跟京城的小大医勾搭在一起,我都替你心酸哪。”


    如茵听出来了,如蕙就是想奚落她。


    恐怕在如蕙眼里,小江就是个没家世没门路的小医官,所以才会沦落到来扬州抗疫吧。


    她心里好笑,顺着如蕙的话道:“我不比妹妹好命,说了门巡抚家的好亲事,只能退而求其次,胡乱找个看得上我的人罢了。妹妹春风得意,又何必揪着我不放。”


    如蕙得意洋洋,道:“大伯从前是做官的又怎样?你以前每次回扬州,那阵仗跟公主郡主似的,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没想到也会有今天哪。”


    如茵不语。她爹跟扬州的家人不亲近,她自然也对他们没好感。现在如蕙的嘴脸更加证实了她当初的疏离是多么正确。


    她没理如蕙,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想到老大大的问话,如茵先拐去了宝楹屋里,打算跟她通通气,免得到时在老大大面前穿帮了。


    一推开屋门,宝楹竟然还在睡懒觉。


    如茵走到床前摇了摇她,见她脸色潮红异常,不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被烫得将手一缩。


    坏了,宝儿不会也染上时疫了吧!


    如茵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大跳,慌里慌张,顾不得别人说闲话,赶紧冲去知还园找小江了。


    第100章 卑劣的第三者


    听说宝楹病了, 小江不敢怠慢,忙拿起医箱匆匆赶到如茵的院子。


    卫轩也闻讯赶过来了。小江怕是时疫,屏退左右。


    如茵乖乖退下去了, 卫轩却坚持守在床边。小江拗不过他, 只好留他在屋里,凝神替宝楹把脉。


    过了片刻,他眉心渐渐舒缓,道:“不是时疫。宝儿姑娘近日忧思过度, 赶上经行血虚,外邪入侵, 所以高热不退。服几剂药,将养两日便好了。”


    卫轩松了口气, 回头去看床上的宝楹。她虽沉睡未醒,眉头却微微蹙着,似是在梦中依然有什么挥不去的愁绪。


    忧思过度么……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有劳江大夫为她开药吧。”


    小江伏案写着药方,在一味药材上斟酌了许久。


    卫轩道:“怎么了,有何不妥么?”


    小江很犹豫:“这味药在时疫方子上不可或缺,只是市面上供应稀缺, 价格高昂,就连我们手上也不多。宝儿姑娘的病症倒可用另一味药代替,只是见效慢些。”


    卫轩一听便明白过来了。乔氏药铺恶意囤积抬价, 以至市面上药材短缺昂贵。


    一回生二回熟, 那些富户的仓库安防也就那么回事, 他不加思索道:“给小宝用最好的药便是。缺了什么药,过两天我补给你。”


    小江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免得到时候得罪殿下不说, 还把未来的舅哥也得罪了。


    等派人送了药来,卫轩支起炉子,亲力亲为地坐在廊下熬药。宝楹这会儿醒了过来,难受地躺在床上直哼哼。


    卫轩端了药碗进来给她,宝楹嫌药苦,抿着嘴巴不肯喝。卫轩从袖袋里摸出一把蜜饯放到她手心里,约定喝一口药,就让她吃一颗蜜饯。


    宝楹睡了半天,嘴巴正苦着,看着手中亮澄澄的蜜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好点头答应了他。


    卫轩拿银匙舀起药汁,仔细吹凉了才送到她口中。宝楹屏着呼吸咽了下去,赶紧往嘴巴里塞了颗甜津津的蜜饯。


    看着他专注柔和地给她吹第二勺药汁,她忽然觉得嘴巴里的味道也没那么苦了。


    宝楹就这样被他半哄半喂,一勺药一颗蜜饯地喝完了一碗药。一抬头,才发现爹爹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口,不知看了多久。


    宝楹脸上一热,拿被子蒙住了头。


    卫轩早就知道施大路过来了,淡然自若地起身招呼他。


    施大路欣慰地点了点头,本来珍娘和宝儿同时病了,他还担忧自己分身乏术,看到卫轩将宝儿照顾得这样好,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等宝楹喝过药睡下了,卫轩动身去了趟府衙。


    刚到政事堂,正好撞上小江从里面出来。两厢照面,小江有点尴尬地冲他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


    卫轩不用想也知道小江是过来报信的。看来,宗铎应该已经知道她生病的事了。


    一想到等会儿宗铎又要责备他没照顾好小宝,卫轩心里就烦。一个多余的人,凭什么对他指指点点。


    他打定了主意,宗铎若敢开口指责他,他绝对要让宗铎认清自己的地位——一个出了局的前夫、一个卑劣的第三者,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出乎他意料的是,宗铎看了他一眼,竟没提她生病的事,反而若无其事地讲起了公事:“昨夜的事办得很好。为了不让他们起疑,今晚的目标换成另外几家吧。你白天先过去探探路……”


    “我今晚有事。”卫轩打断他。


    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人俱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


    他的事就是陪伴她。卫轩现在有这个资格,而他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宗铎面无表情,可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抿紧了。


    多么荒唐!曾经在京城两人为数不多的照面中,他至少是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男人。那个求而不得的窥伺者,是卫轩。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乾坤颠倒,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人成了卫轩,而他,连她和旁人的亲近都无权过问,连吃醋都师出无名,只能暗中窥伺,见缝插针地靠近她。


    耻辱与不甘在他心头交织,宗铎眼底的郁色愈甚,面上却沉静无波。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我要的是万无一失。这三日内,我要筹集到灾民十日的口粮。我有把握十天内让粮价降下来。”


    卫轩讶然挑眉。除了把那些奸商投入大牢满门抄斩,他还真想不出怎么降下粮价。


    事关上万灾民的生存,且他答应了小江,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往乔家库房走一趟的,卫轩便没再跟宗铎较劲个,而是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要继续帮你,可以。现在就立刻让家父家兄复职。”


    “今晚让我看到三百石粮食,懿旨明早就送到卫家。”


    两人说定,卫轩出了府衙。


    他不确定乔家的粮食和药材是不是放在同一个仓库,少不得要先往乔府去探探底。


    乔家坐落在与府衙相隔一条汶河的毓贤街,围墙高一丈有余,但卫轩很轻松地翻过去了。


    此时正值午后,府里的主子仆从都歇中觉去了,但闻满耳蝉鸣,不见一丝人影。


    卫轩潜入乔府正房,准备找找乔二爷的账本和密报,谁知正撞上乔二爷和卫二姨午憩,正躺在床上说私房话。


    他折身去次间翻找,奈何耳力太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两人起先正商量着铺子里药材的事,卫二姨是女人,心肠到底软些,不大赞同乔二爷把药价抬得那么高。


    两人说着说着吵起来,乔二爷一气之下翻起了旧账:“说我们乔家丧良心,你因为你们卫家好哪儿去?当初我大哥养外室不肯履行婚约娶你,还是你的亲娘授意,让我在漕船动了手脚,让他有去无回,叫我继承了乔家家业!为了回报你娘的点拨之恩,我才娶了你,否则,你连乔家太太都没得做!”


    “呸!”卫二姨啐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自个儿忌恨兄长,想出这毒计,借我们卫家的漕船行方便罢了。你娶我哪里是报什么恩,还不是贪图我娘家财力雄厚!”


    卫轩听得直摇头。深宅大院里的阴私事不少,也正是因此,他才宁可流连江湖,也不想回来做什么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逸出了乔府。


    宝楹下午好转了些许,如茵过来陪她说话消遣。


    宝楹心里从来藏不住事,忍不住问起她和小江的事来。


    如茵早上被如蕙抓包了一次,现在又被宝楹揪住辫子,她简直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身边都是筛子,怎么人人都知道她那点事啊!


    如茵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宝楹睁圆了眼睛:“可是你喜欢他吗?”


    “傻宝!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的?”如茵哭笑不得,恐怕只有宝楹一人,在历经世事后还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重要的是他是我能够到的最好的选择。”


    如茵说罢,心里却情不自禁地想着宝楹的问题。


    她喜欢小江吗?或许是心动的吧。毕竟,这不高不低的出身,注定了她想要什么只能费心去谋划。而小江是唯一一个她没有争取,却一步步向她走来的人。


    如茵若有所思道:“或许比起我喜不喜欢,我更愿意找个喜欢我的人吧。”


    “有什么区别?”宝楹不解。


    “区别大了!”如茵振振有词,“谁更喜欢,谁就落了下风,只有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份。咱们女子本就弱势,要是还被夫君强压一头,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啊!”


    宝楹闻言闷闷不乐起来。果然从前那段感情是她更喜欢吗?所以才落得狼狈收场。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如茵,你说得对!咱们就是要享福的,凭什么给人做牛做马呀!”


    如茵觉得她很有觉悟。


    姐妹俩说了一下午的话,宝楹精神不济,喝了药就睡下了。


    晚膳时分卫轩来过一次,她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来喝了半碗粥,又躺回去睡着了。


    夜里,如茵派岫云去宝楹屋里照顾她。岫云探了探表姑娘的额头,只微微发着低热,便到门边的短榻上小憩去了。


    今夜是个阴天,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光,夜色显得幽沉而浓郁。


    乔家的库房外聚集了一伍玄衣人马,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不为人知的行动。与此同时,如茵院子的围墙上,一道矫捷的人影跃了下来。


    宗铎落地站稳,轻轻吐了一口气。坠崖的伤到底还是没养好,连翻这种院墙都有点费劲。


    想他堂堂东宫太子,何曾做过这种半夜翻姑娘院墙的事。为了她,他一步步放低底线,多少曾经不屑的事都做遍了,笨妞还不领情,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进得厢房,先一掌切晕睡在门口的小丫鬟,这才缓步走到床边。


    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凭他目力惊人,也只能看到她纤妍的轮廓。


    宗铎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唯有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趁虚而入地过来看看她,在她身边守候片刻。


    这就是相逢已是陌路的感觉么?原来摧心折骨半点不比别离时少,但他还是感谢上苍让他再次见到她。


    指尖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描摹,笔挺的鼻梁,柔润的嘴唇,尖尖的下颌,一如深寂长夜中辗转思念的模样。


    他在心里构想这是昭明殿,是平嘉十九年的秋,而他在她身边。那时候笨妞还很活泼开朗,虽然怕他,又忍不住想摸老虎须子,总做些一不小心出格透顶的事。


    如果现在是平嘉十九年,那他一定不会冷着脸罚她。其实那时也未必有多生气,只是单纯看不惯她的散漫天真。谁能想到后来他最迷恋她这一点。


    “……卫轩,你来啦?”


    梦中初醒的声音带着几分软糯,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将他迅速拉回现实里。暗室里闪烁着两点晶亮,那是她眨巴着的眼睛。


    尽管知道她一定看不清,他放在她脸上的手掌还是收了回来,带着几分无处遁形的窘迫。


    她竟将他错认成了卫轩,因为只有卫轩能够名正言顺地半夜过来看她吧。此时此刻,他竟唯有默认成情敌的身份,才能安然和她在黑夜中温存片刻。


    宝楹刚睡醒,脑袋还晕晕沉沉的,只能辨出黑夜里一道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微微粗砺而温柔抚摸她的手。


    “卫轩……”宝楹半梦半醒地呓语,“谢谢你喂我喝药。”


    她从前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后来才知道不是。


    除了爹娘外,没人会耐心细致地像哄孩子一样哄生病的她,连枕边人都不会。所以这份情意格外珍贵,是值得感恩的。


    身侧之人久久不语,半晌方道:“他是怎么给你喂药?”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发涩,但宝楹没放在心上,自顾呢喃道:“就是,一勺一勺喂我呀。卫轩,这世上只有你和爹娘会对我这么好。”


    “……再无旁人了么。”


    “再没有了!其他的全是坏人,只会丢下我,叫我自生自灭。”她说得可笃定。


    宗铎心头一涩。他知道他对她不好。可是千般坏里,总该有一件好。没良心的小妞把他全盘否定了。


    宝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胸口浅浅起伏着,渐渐响起轻细的鼾声。


    过了很久,宗铎都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又听到她低声幽咽道:


    “卫轩,你不要对我太好了。你一次次把我从水火里救出来,在悬崖上的事我一直没忘,虽然你请叶神医帮我催眠,可是我闭上眼睛就是你掉下去的身影。你不知道,我那时伤心得快要死掉了,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一直是很舍不得、很舍不得你的……”


    宗铎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原来,在悬崖那夜,她把他当成了卫轩么?坠崖那刻他想的是,得她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死而无憾。原来那也是为了卫轩的心碎么?


    从头到尾,他在她那里就是个局外人。他为了她险些丢掉性命,她却默认是另一个男人的功劳。


    他浑身颤栗起来,虽然绝望到了极点,却还是妄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挽回她:“不,不,楹儿,为你坠下山崖的,是你的夫君、是宗铎啊!”


    宝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别哄我了。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为我牺牲,唯独他不会。他只会谋权与算计,只会欺我、伤我、利用我,我太清楚、我太清楚了……”


    她病中的声音有气无力,一字一句却重逾千斤地砸在他心头。


    他曾经亲手弄丢了她的信任,那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反噬得如此肝肠寸断。就算把真相捧到她面前,得到的也只有毫不犹豫的否定。


    原来最痛的不是她无视他的付出,也不是她把他的付出记成另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她根本不再相信他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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