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海城老宅。
顾夫人从早上看到万材化学那条新闻稿起就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她把手机递给轮椅上的顾父, 指着屏幕上的标题,“你儿子终究还是做了正确的选择。万材化学,千亿市值的化工集团。宋家的女儿自己开公司在亚太区都能排前三。这才是门当户对。”
顾父也没接手机。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之前那三间分公司的资金池, 都是你儿子砍掉的。你没忘当时是为了谁吧?”
顾夫人把手机收回去, 嘴角收了一些, 但眼里的得意还没有褪, “联姻就是联姻。钧儿在恒通那边的私人安排, 我不会再管了,他爱养着谁养着谁。只要恒通未来的最坚实的盟友是万材化学就行。”
别墅。
沈书钰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商法判例集, 手边的加密备忘录上还列着今晚该读完的论文三章。
顾钧推门进来。
他刚带着自家母亲跟宋家在饭店里吃了顿全程别扭的饭,听宋远志描绘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万材化学未来的战略版图,旁边他母亲一直在附和。
整个饭局他说了大概不超过十句话。每句都是商业条款,跟联姻毫无联系。
他把沾有外面餐厅气味的大衣脱了挂在玄关衣架上,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沈书钰抬头看他。
“书钰。”
他说话间握住了她的手, 想用掌心的温度暖却她的每一根指尖。
“新闻稿我看到了, 万材化学与恒通医药达成战略合作。”沈书钰眼锋扫过他,不带一丝温热。
“那只是暂时的。”
“我知道。宋清羽跟我说了, 白骑士条款里没有婚姻条款, 那是港交所备案文件, 不可能附带这种东西。你们私下的约定我也知道了。”
她把判例集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虽然有些强势, 但人很好,我们聊了很久。”
顾钧看着她,有负罪,也有探究。
沈书钰并不慌。
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宋清羽确实跟她聊了联姻的真相。
她也确实觉得宋清羽人很不错。
但她不会透露她答应宋清羽的那件事。
她故意把联姻这个话题推在最前面,挡住自己想藏起来的所有心思。
但这还不够。
沈书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背对着他,看窗外海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接连亮起。
“我今天下午跟宋清羽说了。”她开口。
“什么?”
“万材化学和恒通医药,你们是强强联合。”她说到第二个“强”字的时候声音轻轻顿了一下,带着些破碎和难堪。
“挺好的。你们都是千亿市值,她是亚太区排名靠前的跨境并购专家,你有港交所和纳斯达克的通道。你们在战略版图上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你签字的那一刻,我就在这里,”她终于转过来看着他,眼尾红的正好,“我在这里算什么?你见不得光的情人?”
顾钧的脸白了,他走上前想拉她的手,她退了一步。
“我今天看到那条新闻稿的时候,恒通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在发微信来问我。”
“小林发了截图。”
“小周从江城发短信问我还好吗。”
“至于唐晨在走廊里拦着陈特助问了什么,我隔着十米远都能猜到。”
“在这栋楼的人眼里,我一直都是被你撑着才站在四十层的。”
“现在你联姻的消息公开以后,他们对我的眼神全部变成了同情。”
“书钰”
“我要离开恒通。”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明天提离职,你签字。离职以后我在别墅休息一段时间。这几个月从毒丸到白骑士,从高峻到备案,就没有安心休息过。我就想在家看看书,去海边走走,什么都不想了。”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甚至可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利用他对她这份无法收回的爱来脱身。
而他不会有任何怀疑。
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他会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的。
她确实累了。
确实想休息。
确实想看书。
但她说出的版本和他以为自己听到的版本,永远隔着一层东西。
这些话都是来自真相的碎片。
跟他学的。
他安静了很久,低头带着一种沈书钰从未见过的受伤,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着,“那你吻我。”
沈书钰望向他,视线勾连成一团乱麻,而纠葛的另一端全是他。
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和他的爱恨,人已经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凉凉的,带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愧意。
人刚往后撤,顾钧却往前一步,重新吻上,深吻。
他的手穿过她的头发,小心地收拢,让她没有退开的可能。
手边的判例集滑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身体被这个吻推着从窗边往后错了几步,倒向了沙发。
他的吻从她唇滑到下颌,再到锁骨。她听到他的呼吸明明已经被搅得支离破碎却还在说,“你可以在家里安心休息,想休多久就休多久,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手被他再次扣住了,掌心的温度先一步失了分寸,力道明明轻得像哄,却半点也挣不开。
衣领也被他含住,呼吸扫过颈侧的皮肤,痒意混着热度往身体里钻,她张了张嘴,想喊停的念头还没成型,就被他凑过来的吻再次粉碎。
呼吸是缠在一起的,滚烫的,带着他身上那股她最熟悉也最喜欢的气息,撞得人脑子发懵。
所有的话都散在了空气里,只剩他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颈窝,像潮水似的,一阵又一阵地淹过来。
他这次吻得很沉,像是要把攒了许久的情绪都送进去,力道收了又放,舍不得重,又不肯停。
等她终于找回一点力气,抵着他胸膛将人推开时,自己都胸口起伏得厉害,连气音都发着颤,她低头甚至看见自己衬衫的扣子松了两颗,还沾着一点他的温度。
她抬眼再次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的呼吸也没平复,眼里涌着没藏住的慌乱。
可他明明什么都还不知道。
不知道她早就在那场茶馆会面里,替自己铺好了另一条退路。
不知道她之所以敢说“我要离职”,是因为确信他舍不得拒绝。
这份铺天盖地的爱意,是困住她的牢笼,却也是眼下唯一能打开笼门的钥匙。
而她正牢牢握着这把钥匙,悄无声息地转动着锁芯。
“你答应我了。明天签离职申请。”沈书钰平复着呼吸,从沙发上起身,把地上那本判例集捡起来抱在胸前,与他拉开距离。
他推开那本书又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长长的吻,贴的极近,近到她能感受他此刻的变化。
沈书钰像是被烫到一般,不敢再跟他对视。
顾钧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定,回房冲凉。
他走后,沈书钰重新坐回沙发。
全身有些发软。
今夜本应再读一章论文的。
耳边传来的却是那一阵阵水流冲过的声响。
还有他压制的闷哼。
第二天。沈书钰的离职申请在OA系统上走完流程。
法务总监权限那栏变为空白。
顾钧在那份离职确认单上签完字,推给了陈特助,不愿再多看一眼。
当天下午陈特助接到总裁办发来的一封内部通知。
“四十层原法务总监办公室即日起保留,不纳入任何部门调度。任何人如需使用该办公室或其办公设备,须经总裁本人书面批准。”
陈特助把这条通知转发给了行政部。
人力资源部的小李收到小姐妹的消息看了半天,最终在八卦cp群里发了出去,“以后没人能坐四十层那间朝海的办公室了。”
底下是整齐统一的“”
充斥着一种be的整齐感。
下午。唐晨直接敲了顾钧办公室,待进去以后把门反手带上了。
顾钧抬头看了他一眼,唐晨以前进他办公室从来不关门。
“什么事?”
“联姻的事你欠汉大那一桌人一个解释。”唐晨把手撑在他办公桌边缘,“我不管商业上有什么不得已,我只问你,沈书钰知道以后,你有没有去看过她?”
“看过。”
“她什么反应?”
“她让我同意离职申请。”
唐晨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当年在图书馆,你就坐在她对面,明明捧着书,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飘,最动人的校园恋情也不过如此。我们都以为你们迟早要结婚,结果现在却这样。”
顾钧心里模拟了无数场景,等这份该死的约定达成,他要发公开声明,要立刻订婚,要告诉所有人,那个位置只会属于她一个人。
但现在不行。
只能沉默。
唐晨看了很久,走了,把门重重带上。
八卦群后续的画风完全变成了顾沈CP集体破防现场。
小李先开了头,“我刚整理人事变动档案,看到沈总监的离职审批确认单里是顾总亲自签的字,那个笔画都比平时深多了。你们说他是签的时候是手在抖还是因为超在意?”
小周惆怅的打下文字:“那又怎么样?我以前以为霸道总裁文里的爱全是真的。结果现在来了个联姻,小说果然全是骗人的。”
小林看着群聊天记录,心里感觉比看了100本虐恋小说还难过。
这个消息很快也在恒通总部传开。
证券部一位操盘助理在茶水间里端着杯子找到了陈特助,“陈哥,昨天下午收盘以后您不在四十层。老板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了一叠港交所刚发过来的白骑士条款直接往隔壁那间办公室走,走了大约三步又突然停在原地,像是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低头看自己手上那叠文件。”
陈特助当然明白老板的那种失落。
他的好日子从沈书钰离职当天就彻底变了味。
现在每天早上他把美式端进顾钧办公室时,都会自动往后退一步,老板周身那种不得劲的感觉太具杀伤力了。
八卦群这阵子也弥漫着一股消极怀念的气氛。
大家每日视作精神食粮的吃瓜甜蜜日常也没有了。
大家看到的只剩冰冷现实。
而现实就是要工作,要养家,要生存。
小林一直emo着,突然有天把群名称直接改成了“想念沈总监的第N天”。
作者有话说:
一步一步来,先解除劳动合同,从法理上变成一个自由人离职也别太难过,沈书钰迟早会以全新的姿态重回恒通的!求评论,求评论宝子们
第52章
沈书钰拿到自己那份离职通知单的那晚, 顾钧就坐在她对面,整个人都处在不好惹的情绪低谷期。
她看了看通知单上额外的离职补偿,他给的相当大方, 几乎是顶格的那种。
整个离职过程简直顺利的超出预期。
沈书钰的心情好了些,将这张通知单收好, 对着顾钧那张黑脸也敢大着胆子试探了。
“你们现在已经公开联姻消息, 为了股价的稳定, 我搬离这里会不会更好些?要不, 我临时……”
话说到一半, 顾钧已是擒住了她的手腕,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暗沉, “你离职还是为了离开?!”
“你弄疼我了!”沈书钰几乎是瞬间蹙眉。
他很快松开了,鲜红的五指印在皓白的腕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书钰起身后退才继续,“为什么还要让我留下?!明明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是假的!”
“对所有人而言,那就是真的!”
顾钧双臂摊开, 重重靠上了沙发, 连呼吸都比以往重了好几分。
他在调整, 他怕吓到她。
“宋清羽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定的要离开恒通?”
“甚至不惜主动吻我?”
他起身,绕着沈书钰, 再次抬起她受伤的手腕, 拂过自己弄出的红痕,
“不说?不说我自己也能查。”
他低头将她重新拉入怀中, 带着回暖的缱绻,吻上了红痕。
“你说的对,要考虑两家现在的股价。所以,乖一点,别逼我关掉出入权限。”
沈书钰湿着眼眸抬头看他, 他的声音明明是温和的,眼里却是占有,是偏执,是掌控,是狼一样的眼神。
离职以后的第一周,沈书钰什么都没做。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
周姐把早餐按时端到紫藤架下面的石桌上,她吃完以后就沿着海边栈道走一圈,回来洗完澡后换上自己从江城带来的旧衣裳,坐在书房里翻看那些成堆的专业书籍。
这是她故意给顾钧看的版本。
海风。
散步。
读书。
休息。
她甚至还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紫藤架的照片,配文是“春分。”
很多熟识都点了赞,她一一回了笑脸图案。
顾钧现在一回别墅,第一件事就是用视线扫遍全屋,直到锁定她的位置,肩膀才会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他会把周姐炖好的汤放在手边,然后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邮件。
他绝口不提联姻两个字,沈书钰也默契地不再争辩。
说了也无济于事。
他是铁了心的要圈住她,哪怕名分也没有。
那就给他看他想看的东西吧。
他会看到她在疗愈,在放空,在一点点地从过去几个月的消耗中恢复元气,却永远不会知道她每天凌晨四点就醒了。
沈书钰每天的这个时候会准时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入B-Unit指纹小卡,在浏览器地址栏里输入一串网址,敲下回车。
这张小卡是宋清羽用快递送过来的,当时跟记着账号密码的小纸条以及一堆杂七杂八的水果和零食混在一起。
宋清羽甚至提前帮她注册了一家离岸的公司,方便她更合规的进行跨境资本操作。
屏幕此时跳转到一个全黑的登录界面,左上角印着彭博终端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是彭博Anywhere,这是彭博终端的便携版,只要一个账号和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就能登录使用。
所有数据都是从彭博云端实时推送的。
行情,新闻,合约显示出来的数据跟恒通总部四十层那台笨重的全套彭博终端展现的一模一样。
每当沈书钰在自己的卧室里用笔记本登录彭博便携端,铺天盖地的数字和滚动新闻就会立刻填满整个屏幕。
她以前用过的所有系统都是静止的。
但彭博终端就像是一个活物。
里面的资讯几乎全是英文,每一秒都有讯息在变,每一秒都在考验人对正确信息的筛选能力。
等到早晨七点,她退出登录,清空浏览器记录,关机,把笔记本放回沙发旁边那摞专业书籍底下。
顾钧这时候如果推门进来,看到的永远都是她在松弛的休息或是在翻书。
沈书钰一直很小心,待彭博便携端和海外交易软件都上手以后,她决定给秦筝发条微信。
“筝筝!辞职来海城,这边有个好位置。老板是万材化学的宋清羽,你直接跟着她干,薪水翻番。”
秦筝过了很久才回,“我靠!我搜了一下,你确定宋清羽要我?我只会写新媒体推文啊。等等,她还是顾钧的联姻对象?!情敌吧这是。顾钧那个狗东西现在到底在搞什么?!”
沈书钰顿了一下,继续打字,“别管这些了,来吧。辞职理由就说家中有事需要回去照顾,然后准备在家中考公考编什么的。总之,别让顾钧知道你来海城了。”
秦筝确实按这个说辞跟公司办了手续,然后从江城坐了高铁赶过来。
她到海城那天穿的是一件亮黄色的风衣,像一颗温暖的小太阳,老远就在人群里朝沈书钰挥手。
两人一见面,她就抱住沈书钰肩膀使劲摇晃了好几下,“你上次在电话里说要跟人合伙开公司?!你能再说一遍吗?你要做投资了?!我的闺蜜终于暴富了?!”
周围一众人闻言都过来围观,沈书钰赶紧拉着她跑路,在路上才开口说着,
“主要是做产业投资,合伙人就是宋清羽。”
秦筝退后一步重新打量她。“你现在气色比以前在江城时亮了好几度,把那家伙彻底甩了?”
“没有,哪有那么容易他算了,不谈这个了,我最近也确实在修养精神。”
秦筝压低声音,也带了些紧张,“我懂。对外统一口径,我爸妈确实有慢性病,不全是假话。对了,我去哪安顿?宋老板那边有宿舍吗?”
“有的,她在创新园区那边有间公寓。”
宋清羽在海城创新园区的公寓是一套两层loft。
楼下是开放工位和会议区,楼上是独立办公室和卧室。
秦筝进去时被整面墙的行情屏幕震住了。
彭博的全球资讯,万得的境内行情,那些新闻与成交明细就像是瀑布一样往下滚动。
秦筝也是个有见识的,压低声音对沈书钰感慨着,“你这个合伙人是个大富婆”
宋清羽从楼梯上下来,看见秦筝直接干练开口。
“江城来的?简历我看了,你之前在财经公关公司给企业做过路演宣传?今天起,先在我这里对接跨境并购项目,另外学着把控媒体舆论,以及负责维护投资者关系。干吗?”
秦筝撞撞沈书钰,“你上哪找的这种大女主?”
沈书钰替她把行李箱推到角落,好笑的看向她,“她主动找的我。反正,好好干,等你暴富。”
秦筝脱下外套,撸起袖子坐到楼下的工位上,斗志昂扬,“干!”
宋清羽带秦筝跟带沈书钰完全不同。
沈书钰那边,她将东西送过去以后就放任不管了,随沈书钰折腾,摸爬滚打。
秦筝这边没正经学过金融,但干了好几年财经公关。
宋清羽心知她之前跟媒体,投行分析师和董秘打过交道,便把她领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刷刷几下,就画出了跨境并购全流程的舆论节点图,然后手把手的带。
她有条不紊的将每个阶段媒体容易往什么方向带节奏,消息漏出去之前怎么把消息的口子堵死,并购公告发出来后怎么稳住投资者情绪等等,讲得是明明白白。
秦筝也不扭捏,她对这个行业的门道本就有几分自己的心得,待她说完就上前拿过笔,直接把最后几个媒体名单划掉,“这几家不行,之前报道某家上市公司的情况的时候就用过不实消息,靠不住。换成欧洲那几家财经通讯社,它们一直深耕专业赛道,专业度跟可信度都够。”
宋清羽端着手里的杯子,对着白板方向抬了抬,算是认可了她的改动,“明天开始跟我跑现场。最近我手里有个日资药企的并购案,也是做中医古方分子技术的,正好拿这个给你练手。”
秦筝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书钰,眼睛里的光闪亮亮的,那是当人知道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进步时才有的神采。
沈书钰依旧每天早上在海市的寂静中醒来。
先打开笔记本登录彭博便携端刷一遍最新资讯,将原油,橡胶,黄金,以及大豆的价格全过一遍,然后在纸上列出当天可能触发价格变动的宏观事件,作出自己的预测,等着跟明天的行情进行对比。
待一切痕迹收拾妥当后,她再打开加密备忘录,继续更新自己博士研究计划书的逻辑脉络。
周姐依旧按时把早餐端到紫藤架下,她吃完便进房间,察看自己的加密邮箱。
她已经跟那边往来的多封邮件了。
第一封是发给教授的博士生助理的,那边设置了自动回复,显示收到了。
第二封是人工回复。对方问她研究计划书里是否参考了跨境并购中的安全联动机制,她直接回了份全英文的摘要,还附上她修订的条款在港交所的备案编号作为补充材料。
第三封邮件的口吻变了,大概率是教授本人回的。“你引用了恒通的备案条款编号,里面的草拟人SY是否为你本人?”
她坐书桌前对着这行字时心脏几乎要漏跳了,随即回了邮件,“是我。编号对应条款的记录都可以在那边申请查阅。”
又过了几天。
一封陌生的邮件来到她的邮箱,那是教授亲自发过来的。
“今年我招博士生,主攻方向是跨境资产和安全审查制度的衔接。你的研究计划书里已经把知识产权保护联动机制写全了,这个很好,下周前你将之前提到的北美案里的抗辩逻辑,跟反垄断机制放在一起做一个分析对比,补到计划书里,然后再发给我看看。”
她把这段话来回读了好几遍,心里的雀跃压都压不住,缓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加密备忘录继续按要求修订自己的博士研究计划书。
当天下午她还去了一趟海城金融培训中心。
投资合伙人该具备的基金从业资格证以及期货从业资格证,也该提上日程了。
回家时,她将买来的六本参考教材整整齐齐的摞在书房桌上。
这二门考试时间比较集中,她打算用一周左右翻完第一本。
晚上顾钧回来时,她正坐客厅沙发上翻基金从业教材。
“在看什么?”他脱下大衣凑了过来,视线带着惯有的掌控。
“那本英文判例集快翻完了。这几天没事做,打算考两个证。”沈书钰这次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理所当然的像一个终于闲下来的人在认真规划以后的生活。
他挨着她坐下,手放在她肩膀上,力道刚好可以将她整个人控在自己的掌心里,“你以前做法务总监已经够累了,这些东西不着急。”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着,这次缓缓靠了过去。
她要稳住他。
要在自己这摊子事尘埃落定之前,将所有的变数都尽数掐灭。
顾钧闻言手臂绷紧又缓慢放松,从她肩上滑到她的腰间,盯着她的眼睛再三确认,“你考这些,是为了我?”
“嗯。以后合规和跨境的项目都归我审,你就不用每晚加班了。”
她清晰的听着自己说出这句谎话,末了还加上一句,“喜欢吗?”
顾钧的呼吸促了一息。
自从将她从江城强行带来海城,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调跟他说话。
他现在不愿意去深究到底是什么让她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满脑子都是她的那句“喜欢吗”。
他只想低头用吻一遍遍去回应。
“喜欢。”
“喜欢”
“喜欢”
作者有话说:
总之很纠葛……就这样吧……依旧求评论,有问题我好修文,谢谢宝子们了
第53章
白骑士条款确定以后, 恒通与万材化学用于巩固同盟的交叉持股协议也进入执行阶段。
但辉瑞康那边并没有坐以待毙,他们应对之迅速甚至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他们连夜更换了收购策略,直接向北美外资安全审查部门提交了申请, 一口咬定恒通医药的新药核心技术源自北美原研药,为了维护生物医药的供应链安全, 必须审查恒通。
董事会上, 顾钧把那份辉瑞康提交的指控摊在桌上, 扫过在场所有董事, “辉瑞康这是拿安全审查当刀子使。一边在北美告状说恒通不安全, 动摇海外投资者信心,打压股价, 一边又依托境外资金通道在港股暗中吸纳流通股票,摆明要步步紧逼,堵死我们。行,它审它的, 我们也有我们的审查部门!”
会后顾钧找来了陈特助, 在 “反垄断调查 + 港交所申诉” 那行字下面重重敲击, “通知法务部,递交给我们监管部门的反垄断材料本周五前必须出初稿。港交所那边, 明天就拿着辉瑞康违规交易的记录去约见监管。”
“他们最近几个交易日把大额卖单拆成很多不起眼的小单, 持续卖出, 吓得散户以为股价要暴跌, 这种操作已经属于违规!我们要跟他们拼速度,要赶在辉瑞康持股比例触碰到公告警戒线之前,把两份立案材料全甩到他们面前!”
陈特助这段时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辉瑞康的恶意收购还在持续,端给老板的咖啡也在反复变凉, 因为老板经常在跟华尔街那边开视频会议的中途接到宋家电话。
说实话,宋家的电话比辉瑞康的持股预警更让顾钧烦躁。
宋远志每隔几天就让助理打过来,要跟他确认和宋清羽的公开露面计划。
这次顾钧依旧推了。
他亲自给宋远志回了电话,语气淡漠的毫无波澜,“宋董,辉瑞康那边还没死心。抵抗外资的恶意收购才是当务之急,公开露面以后是迟早的事,您说呢?”
宋远志那边安静了一阵,“行。那你先忙。”
顾钧挂电话以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翻到宋清羽之前发过来的一份万材化学董事会换届时间表,然后强忍着烦躁,编辑了一条补充信息发给宋远志。
“宋董,另外还有一件事。万材化学执行董事的换届提名就在下季度初。清羽目前在替万材开拓东南亚的市场,我认为她的业绩已经足够进行提名。考虑到两家联姻关系已经对外公示,我可以配合她出一份公开推荐函,让清羽在董事会的席位尽快确定下来,这对于稳固两家投资者的信心也有直接帮助。”
宋远志这次回了一段语音,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电话都要缓和,“你倒是很替她着想。”
顾钧拧着眉头继续打字,“联姻是两家的事。她在董事会有席位,交叉持股方案才能更好执行,这也是商业逻辑。”
宋远志没有再回复。
但宋清羽随后打了电话过来,“我爸今天在董事换届群里松口了,说在下次召开的提名委员会上,会把我的名字加进去的。你跟他提这个了?”
“提了,用联姻加白骑士双重筹码压的。”
宋清羽在电话那头说,“那就多谢了,祝早日解除联姻。”
“等等,”顾钧的声音再次从里面传了出来,这次带了些警告的意味,“不要再联系沈书钰了,直觉告诉我,你们两个之间不对劲。宋清羽,我可以推你进万材,也可以让这件事彻底停滞。不要做一些挑战我底线的事。”
宋清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底线?你的底线是什么?”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电话挂断了。
顾钧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沈书钰今早发的朋友圈。
她现在依旧在家里休息,喝茶,看书,真的很乖。
可这根本就不像她。
近期沈书钰在彭博便携端上发现了一件事。
未来几个月才能交货的国际原油价格,比近期交货的价格高很多,而这个价格差距还在拉大。
同时东南亚橡胶产区遭遇反常暴雨,天然橡胶的现货价格连着好几天都在不断上涨。
而俄罗斯输油管道的故障修复进度比大家预想的都要慢很多,势必也会影响未来原油的价格。
她把这些零散的信息凑到一起,串成一条逻辑完整的链条。一旦产品的供给迟迟跟不上,那么该产品的远期价格就会继续比它现在的价格高。
她离岸公司的账户里躺着五万美金,她开始进行第一笔下注,买入天然橡胶的看涨期权。
几天后,东南亚接连暴雨的消息直接冲上财经首页,天然橡胶的现货价格连着两日涨了将近一成。
而期权自带杠杆,她买进的看涨期权也涨到原来的三倍多,本金从五万变成了十几万。
她坐在笔记本前对着彭博便携端滚动的行情资讯,一时有些出神。
紧接着她把这笔赚来的钱连本带利全部投进去,继续做多国际原油。
输油管道的修复进度比市场预估的还要晚,那么原油的未来价格必然会持续走高。
她进场的时候,正好赶上远期价格和现货价格的价差还在继续扩大。
等到她完成平仓操作,账户资金已经从十几万攀升至几十万。
按照这个逻辑,她开始尝试搭建多品类的持仓组合,几周以后她的账户资金进入了七位数。
钱来得猝不及防。
她对着自己那个离岸公司账户金额愣了好一阵子。
七位数。
美元。
收益还在增加。
她忽然想起,顾钧以前在恒通的办公室里每天盯的也是这些数字。
他进行交易操作时,有种跟她翻法律案例时一样的熟稔。
从前的她只能隔着一层距离远远观望他的一切操作,却从来无法意识到这资本场下藏着多少凶险,又藏着多少进阶的可能。
而此刻她就站在这片信息洪流的中央,凭着自己推演的逻辑,自己挑选的品类,自己一点点攒下的本金,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交易收益。
宋清羽在微信上问她,“对于最近的海外行情怎么看?”
沈书钰也没藏着,直接回复道,“那个海外公司账户上的金额已经超过七位数了。”
宋清羽那边立刻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你比你前老板上手可快太多了。当年顾钧就一个算期权价格的事,非得套上几层复杂的数学模型才放心。你倒好,直接零基础上手,依托真实的市场数据,就搭建起多品类的组合持仓了。”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你们俩的思考路子完全是反的。他是先搭好理论模型,再拿数据往里套。你呢,是把所有东西都过一遍,然后找出那个能串起所有数据的核心规律。你知道吗,当年顾钧硬是在数学迷宫里困了好几年。”
沈书钰放下手机。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那里,听到对空白七年中的那个顾钧的评价。
她有点想跟当年那个迷路的顾钧对话,想告诉他,在迷宫用找证据的思路,一样能找到出口。
可是不行。
她在他的那个七年里,根本就不存在。
就像自己过去七年每个胜诉的瞬间,他也不在。
手机还在石桌上。
花园里的紫藤还没开花,但枝条上已冒出极小的浅绿色新芽。
明明曾是最亲密的恋人。
可他强行带她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想把她彻底困在这里。
而她也在这里学会了欺骗,学会了给他错觉。
沈书钰环顾着这座他精心为她打造的牢笼,叹息过后,默然饮下眼前的这杯清茶。
秦筝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海城。
她跟着宋清羽跑了几趟并购,那个给她拿来练手的日资药企案后来因专利问题没谈拢,直接搁置了。
但在整个并购过程中,秦筝展示出来的舆论控场能力让宋清羽开始考虑放她出去带一个公关小组了。
秦筝后来把办公桌名牌从财经公关换成了投资者关系总监,拍了照片发给沈书钰看,得意洋洋,“你今天在国际市场那边赚了多少?报上数来~”
沈书钰给她看了截图,秦筝算完以后直接破防,“比我好几年的全部年终奖加起来还要高?!话说下周宋清羽带我去新加坡看一级市场,你去不去?”
“暂时还不行。还差最后一步我要入学,等面试时间定了,有了师徒名分,他就拦不住我了。”
秦筝回复的很快,带着些幸灾乐祸,“顾钧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磨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猛人”
沈书钰弯唇笑了笑,眼底却浮着一丝连自己都辨不明的惆怅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回,“你也不赖,我们都会慢慢成为更好的自己。”
顾钧近期都在七点以前回到了家。
有她的地方才是家。
推门进入客厅,他总能看到落地窗外的夕阳把海面染成暖黄色。
沈书钰窝在沙发一角,搭着一条薄毯,手边全是各种专业书籍。
茶几上总有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红茶,厨房里周姐的汤锅总是咕咚咕咚的在闷响。
整个空间被傍晚的暖色泡得软软的,像是一副被定格在光晕和茶香里的油画。
她现在听到门响会抬起头,还会对他笑一下,然后才低下头继续翻一页。
一切都美好的都像是在做梦。
他知道这种松弛感正在一点一点腐蚀他的防线,比任何一场资本博弈都更彻底。
可他每天最盼望的事,只剩推开门回到这里,看见她。
他靠沙发上回邮件,她坐另一头看书。
隔一个抱枕,互不干扰。
这样就够了。
她终于肯安静的待在他身边了。
他不碰她,她就乖乖坐着。
他伸手靠近,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闪躲。
他看着她认真翻书的侧脸,依旧想去吻她。
多好,她的这副样子要是真的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依旧求评论,谢谢各位宝子
第54章
顾钧下班的越来越早了。
陈特助深刻感受了这个变化。
一个小助理在旁边偷偷问, “陈哥,您最近怎么每天那么早就开始催着老板将工作收尾了?”
陈特助倚在茶水间的桌子上喝了口咖啡,“我哪敢催?老板自己不停在看表。”
他转头看向四十楼走廊, “现在只要下午一散会,老板时不时就来一句‘下午还有什么重要的?没有就推到明天。’然后到点就走, 我能有什么办法?”
唐晨是继陈特助之后第二个注意到顾钧作息变化的人。
他在四十层走廊里直接堵住陈特助,
“老陈, 顾钧最近在干什么?辉瑞康的夜盘数据他以前盯到半夜不肯走, 现在怎么到点就出电梯口?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他车已经不在了。”
陈特助仰头把杯底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干, “他现在是每天准时回家”
“回哪边的家?别墅那边的?”
“是的。沈总监还在那边。”
唐晨消化了一会儿消息,然后才从口袋摸出手机给傅涵打字。
“顾钧现在每天准时下班回家, 你敢信?”
傅涵回,“看到了。上次签供应链的合同,我发现他把下午所有会议都改到了中午之前。我当时还纳闷呢,现在总算是懂了, 他就是为了按时下班。沈书钰, 还在他那里?”
“嗯, 他还是想跟她在一起的,但方式不对。哪有将人强留在别墅的, 这成什么了?”
傅涵把可乐罐放下,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孽缘。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她在恒通留下的法务的条条框框都原样保留。将来不管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切如故。”
港交所对辉瑞康的处罚来的很快。
顾钧此前派人拿着辉瑞康违规交易的记录去约见了港交所的监管。
那边调取了交易数据以后认定它们那种行为确实构成了市场失当。
处罚公告在一个周五下午挂了出来, 辉瑞康遭到公开谴责,旗下多个关联账户受限,不得新增持仓,并处以罚金。
而另一边的反垄断审查还在监管部门内部按流程推进着。
恒通递交的材料足有半张桌子高,像这种审查向来是以月为单位的。
顾钧每天都在催问进度, 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推进中”。
好在港交所开出的那张罚单,已经大幅削弱辉瑞康在港股购买股票的速度,他现在有了更多时间去说服中小股东后续拒绝辉瑞康的收购要约。
时间一晃而过,海城的天渐渐潮湿起来。
基金从业资格证考试开始了。
顾钧下午回了别墅没见着人,微信不回,电话也联系不上,气压瞬间低了。
陈特助最是知道老板暴风雨的前兆是个什么样子,头都要大了,几通电话下去,消息很快反馈了过来。
今天基从考试,沈律师的身份证在考场那里刷过。
顾钧这才恢复了平静。
等到沈书钰晚上回来时,发现顾钧在客厅等她,眼底尽是郁色。
“考试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以派人送你去。”
沈书钰不明所以,蹙眉间几乎是脱口而出,“派人送和我自己去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不是你送。”
只此一句,顾钧自行脑补出了她字里行间藏着的意思,整日的躁意都被瞬间抚平。
他没多言语,在她身旁坐下后伸手便将她的手裹进掌心,眼底郁气尽数化去,“下次考期货从业资格,我一定陪你。”
沈书钰也不解释,借着他的力道起身泡茶,顺便给他也倒了一杯。“恶意收购的事忙完了?”
“还在等监管部门的认定,不过因为港交所做了处罚,辉瑞康最近消停了些。”
他将她递的茶水喝了,看她已经重回沙发,便直接枕在了她的膝上,轻声说着,“以后不要不告而别好不好?”
沈书钰低头看着他疲惫的眉眼,闭上眼睛,点头,算是应了。
哄吧,哄吧,哄完他,再哄自己。
等到真要考期货从业资格证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顾钧那天有一场辉瑞康案的跨国视频会,律师团全员在线参会,等着他在会议中敲定向美国法院提交的反垄断和侵权的证据。
陈特助提前一天就把这个行程表放在了桌上。
顾钧当时正在找人问考场附近的停车场,待扫了一眼安排,气场明显的沉了一瞬,半晌才回,“把设备带上,到时我在车上开会。”
第二天陈特助早早开着顾钧的迈巴赫在别墅门口停好,然后就知道老板为什么要移动办公了。
果然又是为了沈总监。
他看到老板撑着一把黑伞将人护着上了车。
单看那伞面的倾斜程度,就知道沈总监半点也不会被雨淋着。
车里很安静。
陈特助已经把挡板升上去了。
沈书钰想把手抽出来,他却越发缠人,整个后座都能听到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这次我来送你了。”他看着她,眼里都是期待,像是等着被夸。
上大学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占好座位以后总是得意的望着她,锐气又鲜活。
沈书钰心口又被触了一下。
却再次提醒自己。
七年前的顾钧,现在的顾钧,其实是两个人了。
她索性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雨声被隔绝在车外,建筑之间的界限在水汽中渐渐变得模糊。
等车停下的时候,她才发现已经靠在他肩上小憩了好半天。
“走吧,我送你到考场。”
他先一步下了车,撑开那把大伞。
依旧倾斜的厉害。
两个人的背影终究还是紧紧贴在了一起。
期货从业资格分上下午两场,中午的时候是陈特助过来接的沈书钰。
顾钧那边的会议已经开始。
沈书钰透过车窗只看了一瞬,就移开了眼。
他开会发言时总是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既然这次是真的决定要彻底离开,那就不能再次深陷。
下午考完出来时雨更大了。她交了卷子走到教学楼门口,看到顾钧已经撑伞站在那里等着。
“考得怎么样?”他说着,依旧递了一杯热可可过来。
沈书钰在潮热的雨气里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跟纽约那时一模一样,软沉的溺人。
两本证书到手以后,宋清羽那边把投资公司的注册材料准备妥当。
执照下来的当天下午,她们三人在创新园区的会议室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仪式。
秦筝高举杯子,“恭喜沈总双证到手!以后咱们合规风控这块就由你来扛大旗了!”
沈书钰碰了一下杯沿,宋清羽靠在椅背上看着,举杯对着沈书钰说:“执照下来了,看看?钰清资本,把你名字放在前面,够意思吧?从今往后,我是法人,你是投资合伙人,她是总监。另外小乔那笔润丰的全权委托已经走完公证,资产可以并进来了。”
小乔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海城,宋清羽的私人飞机亲自去接的。
她在宋清羽的会议室签完最后一份授权书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搁,对沈书钰说,“书钰姐,这些以后就归你全权打理。赚了归你,亏了算我的,安心拿去投资。”
也就是此刻起,沈书钰作为受托人,拥有了润丰全部资产的全部投资决策权限。
小乔签的这份授权书的范围涵盖股市投资,私募基金申购,不动产购置,企业并购重组等。
而沈书钰需要向资产委托人乔雨薇定期汇报投资情况。
秦筝听完在旁边对着小乔大手一挥,“放心放心,就算亏了,她的海外资产也能给你补回来。”
沈书钰在海外市场确实可以说是游刃有余,而港股,深股这边,她更是如鱼得水。
她近期利用彭博便携端和万得终端之间的信息时差,在国内财经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找到了两个新的投资契机。
有家锂电池的公司拿到海外头部车企的认证,另外还有一家化工企业即将进行混改重组,这样的消息都藏在彭博便携端快速滚动的信息洪流里。
她发现了它们,并赶在消息传开之前建好了仓,没过多久就双双就迎来一轮大幅上涨。
沈书钰把国内账户的第一笔盈利全部转到她妈的银行卡上,然后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海城做了一点投资,赚了些钱,上次你跟爸散步路过那个客厅朝南,阳台很大的那个新楼盘,可以直接去选一套喜欢的户型,然后写上你们的名字。”
妈妈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息。“你上次过年的那个同事,知道你给我们买房子吗?”
“不知道。这是我自己挣的钱,跟他无关,他也管不着。”
妈妈还在说,“你别太累着了。你爸刚才在厨房听见了,不过他说你买的房子他不住,他要替你把钱攒着。”
沈书钰握着手机走到露台,看着远处的海浪,半晌才开口,“以前你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现在我能挣钱了,就该你们享享福。”
妈妈在那头叹了口气,“我们俩怎么都行,主要是你。以后安定下来,我们才能放下心。你一个女孩子,总这么拼也不是事儿。”
沈书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些,目光落在无边的天际,却异常清醒,“妈,感情的事变数太多,我没打算靠着谁过日子。他有他的天地,我有我的路。你们把房子住好,手里有钱,我就没后顾之忧。”
厨房那边的声响停了,她知道爸爸在听。她又放柔了声音,“别总替我操心,我自己的路走得稳着呢,你们只管好好享清福。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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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沈书钰掰着指头数日子。
快了。
距离面试的时间越来越近。
可越是紧要关头, 越要沉得住气。
顾钧近段日子越发黏人,自打她两个证下来,他就真的着手开始整合恒通的跨境以及合规的这块业务。
她的那句谎言, 正在一点点的在他手里要变成现实。
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在无时无刻的关注着她。
可她要让他彻底沉溺在她的温情里。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间别墅里畅通无阻。
而她手里最有利的筹码, 永远都是旧情。
沈书钰开始每天早上给顾钧打领带, 打那种复杂的, 但自己一直特别喜欢的温莎结。
这是她念书时练了无数遍的打结手法。
上大学那会, 他参加大创赛或是挑战杯的路演时, 领结都是她系的。
她一点点学,绕来绕去的带子缠过指尖, 最后形成的结型饱满周正,格外配他那张天生骄矜的脸。
年少的过往总是火热,领带缠绕的胡天胡地在记忆里依旧清晰。
沈书钰确信,这份裹着旧时光的迟来温柔, 他逃不掉的。
第二天清晨。
顾钧低头看着沈书钰主动给自己缠上领带, 长长的睫毛底下藏着的是她墨色明净的瞳仁。
这也是到海城以来, 她第一次主动靠的这么近。
呼吸裹着衬衫上木质的气息已然缠成一处,他的鼻尖时不时还能蹭到她的发梢。
周边静得只剩领结摩擦的轻响, 永恒的心动早就无形中化作醉人的迷雾。
等最后一步将结向上收紧, 她扶着领结认真挪到领口正中, 顾钧便再也克制不住的捉住她的手腕, 低头吻上她的指尖。
辗转厮磨间,他把人揽进了怀里,眼底是全然的贪恋与不舍。
不想去出门。
不想去管辉瑞康。
不想去理宋远志。
什么也不想。
过去那些领结缠绕的记忆铺天盖地,每一个片段都足以让他彻底失控。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她,知道她主动背后的些许端倪。
可尝过这道主动的温柔后, 他彻底上瘾了。
以至于,想要的更多。
晚上开完反垄断的答辩会。
沈书钰坐在沙发上正在翻书,看到顾钧推门进来,倒了一杯熟普给他。
顾钧不想接杯子。
手臂稍一用力就将整个人带进怀里,他想了她一整天,直到现在他才能感受到此刻的拥有。
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肩,温热的唇直接贴在了她耳后。
“书钰。”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这样?”他闭着眼说。
她想往后撤,他的手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后腰,将她固定在腿上,唇从她耳际一寸一寸往下滑。
然后停下来,哑声求她,“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就想要你。”
沈书钰不敢回答,她怕自己的声音让他全面失控。
只能闭紧眼睛,任由他手心里的温度从她后腰缓慢扩散到全身,而他的另一只手正穿过她的头发往后慢慢移动,直到下滑到她的后颈。
天旋地转过后,她的生理反应被他捕捉到了。
顾钧低下头,呼吸从均匀变为了短促。
沈书钰却把脸侧向一边避开他的唇。
“书钰。”他再次低头哑着唤了她的名字,“是不是哪里不对?你要我停,我就停下来。”
沈书钰把自己的呼吸重新整理了好几遍。
她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全部防线正在一层层瓦解。
如此迅速的溃败让她分不清到底是败给身体的诚实还是败给了其它。
但她知道,如果再往前一步,自己会完全沉沦。
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着,“我的裙子,被你压住了。”
顾钧从她身上起来,低头看到自己的膝盖把她的棉裙压出了一道道凌乱的折痕。
他伸手把折痕一一抚平,弯腰时再次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沈书钰仍然躺在沙发上背对他,不敢翻身。
她承认,她心里依旧有他。
可她更想要自由。
在一个周一的清晨,监管部门终于重磅出手了。
经过多轮审查和答辩问询,监管机构正式公告,认定辉瑞康的收购交易涉及反垄断问题,予以立案调查。
公告同时在官网和官方公众号上发布,各大财经媒体纷纷转发。
消息一出来,之前凑一块儿做空恒通的国际游资立马作鸟兽散。
境外那些对冲基金在港股的衍生品渠道里疯抢着平仓跑路,跟辉瑞康挂钩的几家公司的股票,更是短短一周就跌掉了大半。
顾钧守在恒通四十层的交易室里,面前几块大屏铺满了恒通港股的分时走势和挂单。
他往后半靠在真皮椅背上,等陈特助报完盘面动态,声线里透着沉稳的掌控,“游资平仓抛出来的所有卖单,给我全接了!”
紧接着就是全程封闭式操盘。
恒通控制的一系列关联交易账户,在正式动手操作前就已经完成了监管要求的全部合规备案流程。
那些国际游资慌不择路,拼命往外卖流通股,抛出来多少,顾钧就接多少。
可他们抛售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顾钧大举扫货接盘的速度。
自此恒通的股价从被压了许久的谷底一路猛冲,直接翻倍。
这下整个财经圈彻底炸了。
国内头部财经专栏,港股本地财经媒体,连海外的财经终端都在推这条消息,它们首页齐刷刷挂着恒通的 K 线走势图。
最博眼球的标题甚至写着,“辉瑞康反垄断落锤立案,恒通医药两月市值绝地翻盘,再创巅峰”。
这是顾钧在资本市场最锋芒毕露的高光时刻。
他在四十层交易室连续熬了两天两夜,推门走出来时,晨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抬手慢条斯理扣好袖口,那点彻夜未眠的倦意,反倒将他眼底的锋芒衬的越发锐利。
旁边的陈特助一路跟着,顾钧侧头跟他嗤笑着谈着,“辉瑞康之前联合国际游资,不断吸纳恒通股票,持续做空,还刻意打压股价,想逼迫我妥协,呵,现在局势反转,它们当初吞进去的筹码反倒成了烫手山芋了,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又是宋远志那边打来的,翻来覆去还是老一套。
依旧是催他抽空出席宋家的商业晚宴,跟宋清羽同框露面,好把两家联姻的传闻坐实。
顾钧这次眉毛都没动一下,听完只冷淡地回了句 ,“知道了”,连准信都没给对面。
沈书钰在别墅也没闲着,在反垄断公告挂出来的当天她就嗅到了机会。
顾钧不在别墅,她越发的自由。
用起彭博便携端来更加肆意。
她盯着彭博便携端滚动的资讯,发现跟辉瑞康高度绑定的几家离岸基金,在开始大批量抛售手里跟恒通相关的衍生品空单。
于是她就先用自有仓位悄悄进场了。
她把资金拆分到多个账户分散布局,当游资慌着平仓抛出来了最低价,她赶紧抄底,等顾钧把股价拉到第一波涨不动的价位,她反手就全部清仓落袋为安。
就这一波操作,钰清资本八位数的账户资金又往上猛蹿了一大截。
秦筝在创新园区的办公室里,盯着最终的结算数字愣了好半天,半晌才咧着嘴发了条消息过来,“现在顾钧在前面跟游资硬刚,咱们跟在后面悄悄喝汤。爽爆了!”
可顾钧从证券部最终提交的交易结算报告里一眼就发现了蹊跷。
那波收割国际游资的行情里,港股通道里有几个海外账户,卖出套现的时机准到反常,进场离场妙的比他自己的操盘团队还要快准狠。
要么是出内鬼了,要么就是同行里出了个人尖儿,还不太懂规矩。
他唇角扯出一丝嘲意,直接将报告甩到了陈特助的面前。
“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截恒通的收益!”
陈特助知道老板这次是动了真怒,说不定还要杀鸡儆猴一番,一刻没敢耽误,整条商务情报网络都动了起来。
可等核查结果递回来,陈特助盯着报告最后那栏实际持有人的名字愣了好半天,硬是没敢多说一句话。
顾钧接过报告,看着上面那行穿透以后的注册名称,把那页纸放回了桌面。
钰清资本。
法人宋清羽,投资合伙人沈书钰。
那批高位卖出的单子,赚的钱最后全落到了沈书钰的个人账户里。
一腔怒火灭的干干净净。
顾钧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苦笑,只剩无可奈何的纵容。
宋清羽的跨境律师团把钰清资本的股权穿透做得极其合规,但这根本挡不住他亲自查。
他早就知道她跟宋清羽合伙的事。
但他贪恋沈书钰用温柔给他织的每一道幻觉。
早晨的领结,晚上的清茶。
只要他不去拆穿,她就会一直演下去。
可她太有天资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硬是在资本游戏里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赛道。
他望着数据里藏着的那些她清晰的操作痕迹,手指一遍遍的抚过。
明天宋清羽的万材化学董事会席位就要么示了。
公示以后所谓的联姻就会开始进入解除倒计时。
以那个女人的手段,宋远志以后根本就无暇再来烦他。
这个节点他如果还不拆穿沈书钰,以后就更找不到理由让她向他坦白了。
他想要她坦白。
他想要她。
凌晨四点多。
整栋别墅只有走廊感应灯亮着,窗外海面上一片漆黑。
沈书钰照常把卧室的门从里侧反锁。
笔记本放在膝上,指纹小卡插入,浏览器跳转到彭博便携端登录界面。
回车,屏幕亮起。
行情数字和滚动新闻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铺开。
她今天盯上了一家新公司。
彭博便携端此时也跳出一篇相关的英文专访。
一位海外大厂的亚太采购总监说,正在考察国内好几家硬件企业,评估它们能不能纳入供应链。专访里没写任何公司名字,但她快速看完新闻后半段关于采购布局的内容后,心中已经确定,亚太总监看好的就是她盯上的这家。
国内媒体这会儿还没有转发这条消息。
她低着头,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逐一操作,等到忙完时外头天色已经开始蒙蒙发亮。
她合上笔记本,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抬头。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大半。
顾钧靠在门框上,身上还是那件长袖亚麻睡衣,双手交叠抱至胸前,看起来站了应该不止一会儿了。
沈书钰的后背在一瞬间冒出来冷汗,心脏在寂静的夜里噗通噗通的乱跳着,一下又一下。
他居然用权限把她反锁的门打开了,而她却因太过专注根本就没注意到。
笔记本还搁在她膝盖上,她和他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对视。
他站着没动,嘶哑的嗓音将每一个字都说的极慢又格外清晰。
“彭博便携版。”
“八位数持仓。”
“跟宋清羽合伙。”
“沈书钰,你长本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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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顾钧靠在门框上把这句话说完以后没有立刻动。
走廊的感应灯将他整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阴影。
沈书钰没有关屏幕, 指纹小卡还插着,彭博的行情资讯还在黑色背景上滚动,已经来不及了。
但沈书钰依旧强撑着镇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是她在国际仲裁庭上被对方律师当庭质疑时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凡事先否认着,然后试探对方掌握的证据程度。
顾钧从门框上直起身, 往里迈了两步, 他身上那件亚麻睡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可他的气场跟柔软扯不上任何关系。
“听不懂?那你跟我解释一下…钰、清、资、本。”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 说着又从口袋里抽出那页被他折了好几道的报告, 展开来放在她的手提面前。
穿透报告。
公司架构。
法人宋清羽。
投资合伙人沈书钰。
八位数以上的账户金额。
那批跟在恒通封闭操盘后面喝汤的收益归属。
沈书钰全身冰凉。
她算过他早晚会查到。
但她没算到他会在半夜拿着整份报告在这里等她。
“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今天上午将要么示的宋清羽的执行董事的席位就能作废?”
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把手提拿开,把她圈在床背板和他身体之间,呼吸里的热度扫过她的额头。
“书钰,我要听实话。”
瞒不下去了, 他证据确凿。
沈书钰把合伙的那部分彻底交代了。
从宋清羽在茶馆里第一次递出橄榄枝讲起, 到工商注册, 自行投资,以及跟着顾钧的封闭操盘同步出手。
每一段都汇报了, 然后抬头冷静的望向他, 等着听他审判。
顾钧听完以后把那份报告慢慢折回去。
他一直都在看她, 眼里翻涌的情绪却从质问转成了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想做投资也好,想重新当律师也好,我都会答应了。但你选择瞒着我,让我很难受。”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些,视线锁定了她的眼眸, 声音越发的低哑,“沈书钰,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沈书钰有些愣神。
她刚才在脑子里已经将今晚可能面对的所有的最坏结果都想过了。
也许是冻结财产,也许是收回别墅出入权限,又或者是更进一步的人身限制。
可他在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是纵容。
心跳加速了。
沈书钰慌着推开了他。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放开我!”如果再不挣扎,她很确定自己会在接下来的几秒之内把全部防线拱手交给他。
顾钧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报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盏,他的侧脸更暗了。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
“书钰,这才是你。之前装乖好玩吗?”
沈书钰气的直接侧过脸去。
感情他是老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她每天早上打的领结是演的,知道她晚上递的每一杯清茶也是演的,知道她主动靠在他肩上是演的,连她面对他的拥吻也不再挣扎也是演的。
他每天喝着她泡的茶,享受着她的领结,亲吻着她的额头,然后欣赏着她在戏台上一遍遍地表演。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恶劣?
“你明明都知道,你还每天都在看我演戏?!”她的声调终于带上了剧烈的起伏。
顾钧看到她眼眶边泛起的那层薄红时,喉头不由自主的再次收紧。
他把那份报告搁在床头柜上,无声地软下来。
“书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后背重新抵上了背板。
近在咫尺以后,交缠的呼吸不约而同的急促了。
他把双手按在了她肩膀旁边,每一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是在发抖。
“我不该这样对你”
“我向你道歉。”
“你以后想去哪就去哪。”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晚上还回这里就好。”
他的眼睛从她眉眼看到唇角,再回到她的眼眸,声音越压越低,
“别墅的所有权限都对你开放。你以后想几点出门就几点出门,别再这样不理我好不好?”
沈书钰的呼吸迟了一拍。
她从他的的动作和声音里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他会把别墅的出入权限全部解锁。
他不再把她圈禁。
她将拥有全部的自由进出那道门的权利。
而她需要这份自由来走完最后一程。
入学面试就在天亮以后的今天下午。
“好。”她深呼吸,找补了一句,“但你得先回答我,你是怎么查到的?”
顾钧已经坐到了床边,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也许是被刚才那份穿透报告惊的还没缓过来。
他把她的双手拢在自己两只掌心之间,用唇上的温度沿着手指的关节渐渐往上暖着。
“宋清羽不止一次表达过对你的欣赏,你从她那里回来以后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我当时就察觉了”他委屈的说着,将她的手指暖的渐渐回温。
“那你刚才还说什么拿我怎么办!”沈书钰的声音里仍然残留着刚才被拆穿时的那层薄薄的恼怒,但现在这层恼意底下又多了一层自己也压抑不住的温度。
顾钧从她手上抬起头,单手绕过她的后脑往自己眉心方向渐渐收拢,让她的额头贴上他的下颌,然后他把自己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再哄哄我好不好?书钰。”
她闭着眼睛,感受他唇上的热度从发顶一寸寸往下移,认真的,轻轻的,像是在赌她还会不会将他再次推开。
“你也好些日子都没理我了,我不想一直这样。”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在求她。
沈书钰感觉到他的唇再次贴过来,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的反应。
她的眼眸也是低垂的,眼婕刚好扫到他的脸上。
他没有遭到拒绝,便再次吻下,从轻到重,辗转反侧,却依旧温吞缓慢,像是在等她。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顾钧的手已经从她后脑滑到后背,五指张开,随即沿着那些她自己都不熟悉的点重新描摹了一遍,每过一处,他能感受到她自动浮起的细小栗粒。
“舒服吗,书钰。”他的唇从她嘴角移开,贴着耳边低声问,热气顺着耳道往里钻,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溢出细碎的声响,近乎的本能的将手移到了他的腰间。
他把她的动作当成回答,“想要我吗?”他问着,声音已经哑到几乎没有音量,那是爱人间最动人的耳鬓厮磨。
她终于抬起眼迷蒙的看着他,手臂那道旧伤疤在暗调的光线里也格外刺目,她抚过他在纽约留下的那道印记,一路往上,绕过肩膀,最终环住了他。
他俯身吻住,不再试探。
窗外海面上的渔火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还在轻轻摇曳,零星的光点透过纱帘在墙上投出起伏的碎影。
潮声依旧远远地沉在夜幕里,最终被月色一同拖入梦境。
沈书钰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顾钧的呼吸很均匀,一只手还牢牢搭在她的腰侧,睡得很沉。
她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腰上轻轻抬起来放回他的枕头上。
然后看了下时间,已经早上七点半了。
今天是宋清羽在万材化学董事会的执行董事席位的公示日,公告在上午出。
而她的面试在下午。
沈书钰赶着在浴室重新洗漱一番后,将自己的头发吹干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衣柜最深处有一套藏蓝色的西装,那是宋清羽给她定制的,那个老教授据说很欣赏简约干练的风格。
她确认了西装的完好,又将衣帽间最左边那扇门拉开。
里面挂着一件礼服。
粉白绸缎底上覆了一层极薄的轻纱,一边肩带是极细的碎钻链,另一边是裸肩,下摆是前短后长的拖尾式,像一朵被倒置的芍药花苞在缓缓绽开。
她昨晚第一次把它拿出来时就站在衣帽间里看了好一会儿,芍药其实是她妈妈最喜欢的花,顾钧不知道这个,但他挑中了这套。
她把手放在这件礼服的腰间,这件的腰身也处理的很好,穿上以后应该会让她看起来背薄腰细。她偏过头斜眼又看了衣帽间镜子里的自己一眼,虽然还穿着旧棉布睡衣,但她的眼里终于重新又有了神采。
顾钧推门进衣帽间的时候正撞上她背对他整理礼服的隐形拉链。
粉白的裙摆在晨光里泛出流溢的珠光,与她的肩膀露出的白色肌肤相映生辉。
他停在门口,只是把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腰身,最后落到拖尾散开那一截,心又不由自主的悸动了一下,比平日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你今天穿这个?”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明显还没从早上的胡闹中完全恢复。
沈书钰转过身,“不是你说今晚庆功宴要穿礼服吗?我提前试好,省得晚上手忙脚乱。”
他走到她背后替她把那条隐形拉链往上拉,看着拉链从她腰际一路滑到后颈,最终在她颈端停下,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光裸的肩上,镜子里映出来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
他的唇从她肩膀滑到她的耳后,声音低到几乎是气流,“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
沈书钰停了一瞬,随即好笑的说着,“你是恒通的总裁。辉瑞康刚被反垄断立案,你要是今天不去,你的手机会被恒通那边打到炸。”
“炸了我也不去,今天只想跟你呆在一起。”他说着把她从镜子前转过来面对自己,眼神一瞬也舍不得错开。
她低头笑了,算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的被他逗笑,然后抬起头正色,推了推他,“去吧,总裁大人。恒通的文件报告还在桌上等着你签字在。”
他听到“总裁大人”四个字的时候有一瞬的失神。
上一次她这样喊他还是在江城,他们还没走到今天这一步,那时候他做每一件事她都能开玩笑来噎他。
他低头贴上她的额头,闭上眼睛,声音哑着,带着那种很久没听过她这样喊他,然后不知道该先吻她哪里的犹豫,
“你再喊我一次。”
“总裁大人。”她说着,踮起脚在他唇上吻了下去,又帮他打好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快去上班,今晚庆功宴见。”
他也笑了,胸口淌着温情的热流,待扣好西装外套,他在玄关换鞋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重新坐回衣帽间的镜子前面,粉白的裙摆从凳子上垂下来铺在木地板上,侧脸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对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对他侧着头露出了一个浅笑。
那个笑就像是跨过漫长的大学岁月重新回到他的世界。
他确信自己已经被原谅了。
顾钧前脚走,沈书钰就把礼服脱下来放回衣帽间,迅速换上那身藏蓝色的面试西装。
随即快速的将手提,指纹小卡,研究计划书,博士入学推荐表,身份证明全部放进一个轻便的包里。
这次她不准备带任何多余的衣物。
京都的商场到处都是,现在她的账户余额可以随便将任何一家店铺买空。
宋清羽的私人飞机已经停在了机场跑道上等她。
秦筝也来了,眼里明晃晃全是替她开心的劲儿。
沈书钰站在舷梯上低头看着她,“筝筝,这边就拜托你了,尽量别让顾钧知道我去了京都。”
秦筝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挥得像一面在风中招摇的小旗子。
飞机起飞以后,海城在视线里渐渐缩小,直至彻底不见。
宋清羽递给她一杯柠檬水,双腿交错靠在窗边看着她,“今晚恒通的庆功宴你不去?要是想回,我的飞机可以送你赶回来。”
沈书钰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层失神。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该拿你怎么办”时,眼里那些说不清是纵容还是无助的妥协。
想起他所有的吻和触碰。
她想。
她还是爱他的。
可这份爱已经被关在别墅里太久,久到她已经学会了用它来当筹码。
他在天亮以后给了她自由,可她的飞机早就确定即将起飞。
他给她自由的时机晚了整整一个春天。
她不能因为鸟笼在最后一天被打开了就不飞去任何地方。
她必须飞。
她为自己准备了翅膀,确定了方向。
京都那座厚重的学府在前方等着她。
她重新看向宋清羽回道,“不回去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了。”
“所以,你放下了?”宋清羽轻啜了一口柠檬水,再次问她。
沈书钰看着自己那杯水中的柠檬片一点点沉下去,重新望向窗外。
放下也罢,不放下也罢,都不重要了。
她要展翅高飞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虐顾总了,会有宝子心疼嘛?求留言评论
第57章
宋清羽在万材化学的执行董事席位上午如期公示。
财经媒体的报道比预想中的更加密集。
宋清羽在飞机上刷到一条推送的新闻, 标题写着,“万材化学新晋执行董事宋清羽:亚太并购领域最年轻的女性掌门人。”乐不可支的把屏幕递过去给沈书钰看。
“终于进董事会了。我爸以后在万材化学的事上再也拦不住我了。”
“恭喜你了,最年轻的掌门人, ”沈书钰从头看到尾,笑着调侃。
“是恭喜我们。虽然万材化学目前还不完全属于我, 但进去以后意味着可以动用的资源更多了,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合规方面以后还要你多费心了。更何况你此次面试的教授可是重量级的人物, 书钰, 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沈书钰抬眼看向她,两人女人相视而笑。
海城。
恒通总部四十一层的户外露台从早上就开始进行着庆功宴的布置。
顾钧在开会的间隙把整场宴会的所有细节都亲自过了一遍。
从餐前酒的杯型, 到铺在露台的灯串颜色,再到背景音乐清单……全部都考虑了她的偏好。
他花了最多心思的是花艺布置。
整个露台已经铺上了天然草皮,而那面背景花墙他最终敲定的是淡紫绣球搭配粉白蝴蝶兰作为主花。
空运的鲜花下午即将抵达,搭配的紫白色调在夜幕里朦胧又温柔, 会格外衬她。
一想到她到时穿着那件粉白礼服站在花墙中央的明艳模样, 顾钧的耳侧不禁泛起薄热, 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缓了些。
快了。
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八卦cp群从装饰组进场就进入了疯狂围观模式。
小林:“刚才我路过四十一层的露台,那边搭的花墙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投资者大会都要隆重。行政那边拿着顾总的指示, 现在全程都在跟花艺师讨论花卉怎么布置, 整的跟求婚现场似的。”
小韩:“我刚才在楼下遇到陈特助了, 他今天的表情也神神秘秘的。有人问他今晚庆功宴是不是有重要贵宾, 他也不正面回答,只说要去取顾总提前订好的珠宝。”
小林将手里杯子放下了,“珠宝?是要送给宋总还是?”
小李:“不可能。宋清羽宋总今天公示董事会席位,这种时候送珠宝太不专业了,而且顾总从来不在公开活动上给宋总送任何东西。”
小林明显激动了, “所以这个珠宝是给另一个人的,是给今晚庆功宴真正的主角的?!”
小李:“姐妹们,今晚可能有糖,我要在现场磕糖!”
顾钧其实早就拟好了一份公告。
标题是:“恒通医药与万材化学联合声明:关于双方战略合作及个人关系的澄清。”
他要在今天当众宣布解除联姻。
整个公告最底下恒通的公章已经盖好,至于万材化学那边的,陈特助去取珠宝的时候直接找宋清羽的秘书补上就行。
他要在今夜这场盛大的晚宴上告诉所有人,他的爱人只有一个,只有她。
这个露台,将被他悉数复刻成七年前那个深夜里她憧憬过的婚礼模样。
一片能看见海的草地。
将在日落时分开始的晚宴。
还有点缀的鲜花。
这是他迟到了七年的兑现。
下午两点。
顾钧来到露台这里,看着铺展的青草地一直延伸到能望见整片海的护栏边缘,簇簇鲜花错落装点着现场,他的思念再难自抑,给沈书钰接连发了两条微信。
“好看吗?现场图片。”
“想你了。”
预想中的回复没有来,他的消息石沉大海。
下午三点他抽空又给她发了一条。
“书钰,还在忙?现场照片看到了吗?”
依旧没有回复。
半小时过后,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拨打了她的电话。
关机。
顾钧的心口骤然下沉。
他开始联系恒通总部所有可能见过她的人。
唐晨,傅涵,小林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他站在露台上,亲自选定的那个品种的蝴蝶兰正散发着浓郁的花香,灯串也在通电试光。
陈特助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递上打印的别墅门禁记录。
她的卡在他出门不久后就刷离了大门,之后再无返回记录。
顾钧的手指猛的收紧,那张记录被完全捏进手心,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动用了全部的关系网。
他再次打给傅涵。“去查港口那边,不管是民用还是商用的通道,看有没有沈书钰的信息!”
傅涵挂了电话直奔港口数据库,不久就反馈了消息过来,“今天民用港口没有。商用通道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我正在找海事局协调。另外铁路和客运那边我也查了,都反馈没有。”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老顾,她如果是真的离开了,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顾钧不想听,挂断了电话,又打给了唐晨,“校友圈里今天有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的?帮我查!”
唐晨在恒通汉大群里紧急发了条消息:“今天有谁看到过沈书钰的?”
紧接着,他又切换到汉大校友的大群里,起手就是一个大红包,“有没有老同学最近跟沈书钰联系过?”
群里瞬间就热闹起来,有个法学院的校友过了一会儿在群里回复说,“我联系了她在江城以前的律所同事,对方说她前阵子就已经离职了,唐晨,这是出什么事了?”
唐晨叹气。
顾钧要疯了。
一团乱麻。
顾钧又压着火气跟秦筝通了电话。
电话接了,他找秦筝要人,秦筝找他要人,绕来绕去,没有一句实话!
顾钧强忍着将电话摔碎的冲动,直接挨个打给海城本地的关系,尤其是能查到空域信息的,他一股脑的全联系了。
每分每秒,无尽煎熬。
一个在做航空调度的发小在半小时以后终于给了他回信,“今天上午有一架私人飞机从海城升空朝北去了,报备单上的单位写的是万材化学,再里面的我就不能往下查了,毕竟涉及到私人航道的通行许可,宋清羽背后的关系网,你比我清楚。”
万材化学。
私人飞机。
宋清羽。
很好,
很好!
顾钧将手死死扣在花墙的铁架管上,拨通了电话。
“宋,清,羽。”他接通电话后只咬牙喊出了名字。
对面接了,声音干脆,“公示挺顺利,多谢你的推荐函。”
“她在哪?”
宋清羽的声音里带出嘲意,“人家有手机,你可以自己联系。要是联系不上,就说明她不想搭理你。顾钧,话说我忍你很久了,爱一个人就应该给她最基本的尊重和自由,你给过她这些吗?”
“你把我的未婚妻拐走了,现在跟我谈尊重和自由?!”
“更正一下,她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你的未婚妻到目前为止对外公布的都是我的名字,不过今天那个解除联姻的公告出来以后,宋清羽这三个字也无效了。她跟你之间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懂吗?”
宋清羽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带着鄙夷。
“另外麻烦你客气点,恒通现在跟万材还在交叉持股期,宋远志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当他是什么圣人,主动要当你恒通的白骑士?他只是在跟他那个私生子铺路而已。”
顾钧声音里裹着沉沉的阴翳,“宋清羽,你们万材的事我不关心,我只要沈书钰,别以为现在进了万材我就动不了你,她在哪?!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废了你的执行董事席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换成陆徵的声音传过来,慢悠悠地带着正经的京腔,“顾钧,火气何必这么大。”
“陆徵?!”顾钧静默了一瞬,随即开口,“你能不能管管你女朋友!”
“我可管不了她。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啊,这都什么时代了,还玩强制爱呢?你说,像这种事我现在既然是知道了,那应该是管呢还是管呢?”陆徵的声音不慌不忙,还带着些调侃。
顾钧死扣着花墙骨架的手,钝痛生疼,声音里带上了崩溃的颤,“我只想知道她在哪!告诉我陆徵,告诉我!”
陆徵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很快会见到她的,我保证。”
电话挂断了。
站在旁边的陈特助看着,见证了顾钧脸上血色褪尽,只余苍白的全过程。
八卦群里也没闲着。
小李:“情况不对。我们人力这边的都在现场这里帮忙在,看到顾总刚才站在露台边上打了很久的电话。花墙的铁管都被他按得在抖,现在除了陈特助没有人敢过去。”
小林沉默了良久才打了一行字:“顾总给我也打电话了……在问沈总监……她是彻底走了吗?”
小李:“不知道,我看到他现在在草坪边坐下来了,在那里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看。那个画面我觉得拍下来太残忍了。”
顾夫人的电话是快到傍晚时打过来的。
“顾钧,你那边在搞什么?宋远志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辉瑞康一退,你就不接他的电话了。另外还有董事说你要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官宣一个联姻之外的女人,是沈书钰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不要股价了?!”
“她走了。”他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顾夫人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走了就走了,反正本来也不是什么能配得上的”
“妈。”他把这声妈叫得很轻,顾夫人却立刻住了口。
这是她生下这个儿子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茫然中带着痛苦的语气打断她。
“我本来打算在今天的露台上把她介绍给恒通所有董事。我写了取消联姻的公告,写下了她伴侣的身份,我选了她最爱的蝴蝶兰。七年前她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要跟她求婚,一定要选在一片看得到海的户外草坪上。我做到了,我准备好了。”
顾夫人没有做声。
“她在天亮以后就走了,坐宋清羽的飞机走的。她明明在今天早上还给我打了领结,要我快去上班。”
“我以为她原谅我了,可她彻底走了。”
顾钧把这些话一点点的全说了出来,像是在梦游。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顾景瑶的声音插进来了,“哥,沈姐姐怎么了?我就这段时间没过去住,你到底做什么了?”
顾钧心口痛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直接挂断了电话。
就在所有人都在兵荒马乱的继续调查沈书钰的去向时。
恒通总部的一个小法务加班摸鱼,准备从社科院官网先下载看看能报考的课题方向,结果在那里看到了一份新鲜出炉的推荐制博士生的录取名单。
他点开了。
名单往下拉,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沈书钰。
“沈书钰?!”
录取专业是跨境资产与安全审查制度衔接。
旁边是录取导师的姓名,最右边一行备注里写着,“该生系本方向最后一届推荐制博士生,鉴于该生在跨境并购中拟定的港交所知识产权条款已被纳入重要参考资料,特许录取。该生在入学前将直接参与相关国家级课题研究。”
他大为震撼,把屏幕直接拍给了陈特助。
“陈哥,这个人是我们恒通以前的那位沈总监吗?”
陈特助心头一震,把照片赶紧转发给了顾钧。
顾钧坐在草坪边缘,找到社科院的官网,把这段公示的文字反复读了无数遍。
社科院方仲儒。
安全审查制度的学科带头人。
沈书钰。
入学前直接参与相关课题组调研。
他把自己的手机慢慢放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傍晚的风从海面吹过来,把花墙上几朵粉白的蝴蝶兰送到了他身边。
露台的灯接连亮起,他替她选的那首最爱的钢琴曲还在循环往复。
远方的天际却即将彻底坠入无尽的黑暗里。
原来她给自己准备的退路从不止宋清羽那一条。
她不要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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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陈特助陪了一整夜。
原本应是欢乐盛大的庆功宴, 在昨夜落幕的却格外仓促。
天际渐渐有了些光亮,顾钧站起身的时候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扯了下来,声音还带着在露台上吹了一夜海风留下的沙哑, “私人飞机安排好了吗?飞京都。”
陈特助没有动,他的手机刚收到一份政企事业部传来的红头文件。
“不用了。”陈特助说。
顾钧系挽袖口的动作停在了一半, 转身看过去, 眼睛里还带着彻夜未眠留下的淡红血丝, “你在说什么?”
陈特助把那份红头文件调开, 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印入眼帘的一行红字:关于开展跨境并购安全联动机制立法调研的通知。
正文第一段列出此次专题调研组人员名单。
经济司的周秉文任组长。
政策研究中心的林建秋任副组长。
随行的还有商务部的王晓东。
社会科学院安全审查制度学科带头人方仲儒教授。
最后一行是临时增补进去的, 沈书钰,方仲儒教授的博士研究生。
落款处盖着经济司和商务部的红色公章。
顾钧把那份名单反复看了好些遍。
经济司, 政策研究中心,商务部,方仲儒。
这些部门和方教授这个人在整个商务法学界和跨境并购圈子里代表着制定规则的存在。
尤其是方仲儒,亲自带的博士生历来不多, 收上一个关门弟子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人如今在政策研究中心当研究员。
而沈书钰现如今也出现在了这个名单里, 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次行程安排的很急,文件是上午来的, 调研组下午就到, 在恒通总部会进行为期三天的调研, 复盘辉瑞康恶意收购的全过程, 为后续出台新的安全审查相关管理规定积累实证案例。”
陈特助对着文件说着,“他们后续还会去港交所那边调取沈总监撰写的修订案以及保护条款的备案原件”
顾钧回想起昨天陆徵挂电话时说的那句“你会见到她的”。
原来根子在这里。
陆徵早就知道经济司要进行这个调研,还知道文件最后临时将沈书钰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顾钧吐出一口长气,直奔办公室的临时休息间去洗漱更衣。
自打收到公文后,恒通总部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就陆续有穿着深色行政夹克和学术西装的人进出。
一楼前台赶紧做了一个指示牌。
——“欢迎专题组莅临恒通医药总部调研指导。”
下午, 专题调研组正式抵达恒通总部。
几辆黑色考斯特停在恒通总部一楼门口。
率先下车的是周秉文副司长,五十岁出头,银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行政夹克。
其他人等鱼贯而出。
最后走出车门的女人身着纯黑色西装,乌黑长发尽数收拢,挽成一枚利落的低圆髻,耳间缀着一对饱满莹润的珍珠耳钉,手腕上则多了一块极简的银色腕表。
顾钧只一眼,就在人群里牢牢锁定住了她。
那种明艳干练的美,令他几近窒息。
沈书钰没有看门口乌泱泱迎接寒暄的人群,只是环顾了一下恒通的一楼大厅。
这个入口她走过无数个清晨和深夜,而今天她无需工牌,穿着从头到脚都是自己置办的衣物将从这里重新走过。
这种感觉很奇妙。
投资公司的事她在进课题组第一天就进行了报备,导师说以后相关产业的课题要进行避嫌,另外做投资可以,不能耽误学业。
是了。
她跟恒通毫无关系了。
她现在是方仲儒的博士研究生。
是钰清资本的投资合伙人。
而在沈书钰踏进旋转门的那一刻,整个恒通总部都沸腾起来。
小李偷偷在八卦群里发了消息,“是沈总监!!!回来了!!!气场像换了一个人,纯黑西装,帅到爆炸!”
刷到这个消息的人开始轮番装作不经意的从调研组的必经路径上走过。
送文件的,接咖啡的,假装讨论项目的他们都在人群中看到了重新归来的沈书钰。
恒通的大小工作群也被刷成瀑布流,多视角照片轮番上传。
“我的天,是沈总监!”
“走在一堆大佬中间!”
小韩刷着手机在茶水间门口刚好碰到了陈特助,“陈哥,沈总监真去读博了?那顾总怎么办?”
陈特助把杯中咖啡放在手中,表情一言难尽,“别提了老板昨天在露台上等了一整夜的消息,像我这种打工人看了都觉得有些惨。”
小韩
调研组到的时候,四十楼的会议室门被引导员从里面拉开。
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提前等待着好些人。
周秉文副司长率坐上了第一把交椅,其余人等依次落座。
沈书钰则站在投屏幕布前面,声音清透舒缓,开始进行汇报。
她在幕布上从辉瑞康与恒通的渊源开始讲起,简单介绍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辉瑞康先是在伦敦仲裁庭上输了专利权,转而跟国际游资合作做空,最后又觊觎恒通的新药直接进行恶意收购。
说着她调出从彭博终端以及港交所公开披露的材料里整合出的第一轮国际游资的做空数据。
周秉文停下记录的笔,往前倾了倾身体,方仲儒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其他人陆续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微笑致意,接着翻到下一页,标出了恒通这边的策略,以及那三家国际游资撤离时的持仓情况。
紧接着就是恶意收购阶段,她陆续展示出辉瑞康在整个过程中各阶段采取的手段以及恒通这边的应对方式,总体数据的对比分析她甚至做了一个简短的动态视频。
王晓东停下敲键盘的手指,目光盯着幕布上的演示视频看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始打字。
后续她又展示了那份绑定专利触发条款的毒丸修订案,和写入白骑士认购协议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进一步结合以往案例阐述着跨境并购中的安全联动机制与反垄断间的联系。
唐晨跟傅涵靠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听了一会儿。
“沈学妹好厉害,用的数据全是从她亲身经历的事件里整合出来的,”傅涵压低了声音。
唐晨从门缝里往会议室里也看了一眼,“你再看那个坐在首位的经济司大佬,刚开始还是标准坐姿,现在已经完全是身体前倾的听取汇报的状态了。”
顾钧一直坐在长条桌的下方。
原本这个房间的第一把交椅从来都是他的位置,今天他却没有坐在那里的资格。
他的眼睛全程锁在幕布旁边那个穿纯黑色西装的侧影上。
她的长发还是一如既往的柔顺,被挽的一丝不苟。
比起昨天,更好看了,美得锋芒毕露,带着强烈的侵略感。
他的手指来回蹭着腕间表带,发现自己现在光是看着她的侧脸就难以自抑,那里面有思念,也有悸动。
她现在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移不开视线。
汇报结束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秉文率先开始鼓掌。
方仲儒站起来,对着在座所有人说,“我教了快四十年书,今年收下的这名关门弟子,我非常满意。刚刚大家看到的整套实证分析,全都是她一个人独立完成的。她亲身参与过辉瑞康恶意收购的攻防案子,熟悉北美先用权相关判例,还制定过港交所的第一例知识产权保护的白骑士附加条款,是一名拥有一线实操经验的学者。今天这场汇报,是她在代表我的课题组进行汇报,将来她独立发表的每篇论文,署名也会放在第一位!”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这段话的分量,纷纷投来瞩目的视线。
沈书钰也不怯场,一派落落大方。
散会以后调研组在四十楼走廊里分成两队。
周秉文带一队去看恒通法务部的辉瑞康案卷归档室。
方仲儒留在会议室里带着沈书钰和其他成员做补充访谈。
沈书钰临时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刚好碰到了唐晨。
他看着她感慨,“学妹,你变化很大。”
“变了哪里?”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唐晨停了一下,补充道,“顾钧今天换了三套西装,他本来是准备飞去京都找你。”
“现在不用他去,我就自己来了,不好吗?”沈书钰莞尔转身。
唐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
但他知道,这样的沈书钰,顾钧更不可能会放手了。
傅涵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过来,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老唐,你说,他们最后会怎么样?”他看了看会议室,又看了看沈书钰离开的方向,“还会在一起吗?”
“不知道,看老顾自己了,反正他现在强迫不了她了,方老教授一向护短,就是不知道他到时会疯到什么程度。”
在返回会议室的途中,沈书钰被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
那个声音她太熟了。
顾钧就站在她从前那间法务总监办公室的门口。
“能进来一下吗?”他问。
沈书钰驻足转身,饶有兴致的故地重游。
原本光洁的桌面上多了一个细口花瓶,里面还插着一束坠着水珠的鲜花。
再转身时,背后那扇办公室的门已经被顾钧合上了。
他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在她面前站定,手指抚过她的耳钉珠面,指尖把那枚莹润的珍珠在她耳垂上拨弄了一圈。
曾经他也送过一对珍珠耳坠,却被她一直锁在衣帽间的珠宝盒里。
他一直在看她,发现她现在从头到脚的衣物没有一件是自己买的,这个事实让他心口发酸。
顾钧的手指从珍珠上移开,整只手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擦过她耳后那片露出来的颈侧曲线,“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骗我?”他问,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想等一个回答。
沈书钰抬眼,发现他眼睛里那层淡红血丝比今早陈特助发给她微信里的描述还要严重。
“所以呢?你还要困住我吗?”她偏了偏头,再也没有丝毫从前在别墅的谨小慎微,眼神里是全然的从容。
顾钧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这种从容比他今天初见她锋芒时都更令他心口下坠。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将手陷进她的发髻里,贴上她的额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求你。”他闭着眼睛对着她耳朵低声说,“求你回来。”
“你给的自由太晚了。”沈书钰陈述着事实,“我已经飞了。你不能要求一只已经自由的小鸟掉头回到笼子里。”
顾钧听懂了这句话,整张脸埋在了她的肩上。
沈书钰能感觉左上方的西装面料在渐渐变潮。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有点凌乱,和他往日的骄矜完全不一样。
这点凌乱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触了一下,那只悬空的手最终落在了他脑后。
“书钰。”他感受到了她的触碰,低低的说着,“今晚住哪?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沈书钰把他的脸从自己肩上捧起来,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红,沉默了片刻,随即低头笑了一下,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
“走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暮色从走廊的落地窗里透进来。
门外站着方仲儒课题组的助理和方仲儒本人。
方老在花白的眼镜框后看了看她,又瞄了一眼她身后办公室里的顾钧,把文件夹递给沈书钰时低声问道,“他刚才骚扰你了?”
“还好。”
方老点了点头,“那就走吧。”他转身走之前回头往那个办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那个男人将手背按在眼角上用力压了一下,然后深呼吸吐了一口气,重新系着西装扣子。
顾钧重新回到会议室时脸上已经换好了另一张面孔。
周秉文在提问环节朝他颔首,“顾总,还真是年轻有为。恒通这次面对恶意收购应对得这么漂亮,这份商业判断力,将来肯定要写进商学院教材的。”
顾钧得体地应酬着,但他听到这些话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什么年轻有为,什么商业判断力,他只想让坐在长条桌对面那个穿纯黑西装的女人再抬头看他一眼。
她刚才踮脚在他唇角吻的那一下比任何夸赞都更值一万倍。
顾夫人今天下午跟几个牌友在海城某家五星酒店喝下午茶。
她的手机先是收到了好几条关于恒通访客身份的八卦截图,接着有人给她发了一张调研组在恒通总部一楼的集体大合照。
照片里她的儿子站在人群里,眼神却直接落在前面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身上。
顾夫人认出了那是谁。
牌友问她怎么了。
她把手机彻底翻了过来。
儿子喜欢就喜欢吧。
再拦着
最后一点母子情分也要没了。
作者有话说:
有宝子会心疼顾总嘛?哈哈哈,依旧求评论的一天
第59章
专题调研组在恒通总部一共要待三天。
晚上沈书钰在酒店房间里接到宋清羽的电话。
她刚从新加坡飞回来, 语速还保持着并购时的作风,“书钰,离岸账户今天新进了一笔托管分红, 是之前那波高位卖出的收益在港交所结算完尾款了。具体的数字秦筝发你邮箱了,她对着这笔大额金额已经陷入沉默。”
沈书钰弯起唇角, “让她无需沉默。方仲儒教授今天在周秉文副司长面前夸我做的分析报告是一手的商业实证材料。之后咱们对外拓展业务, 像合规风控这块可以直接引用这个案例报告了。”
宋清羽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用在恒通积累的实战经验和你导师帮你搭的平台, 给咱们三个的履历都添上了亮眼的成绩。顾钧还不知道吧?你汇报的这份分析报告已经惊动整个行业了。”
“他知道, 他在会议室里听了全程。”
“那他什么反应?”
沈书钰将手提里的文档滑到最后一页, “他想我回头。”
宋清羽有些唏嘘,“痴男怨女对了, 方仲儒靠谱吗?我爸今天在董事会上还提起你们调研组了,说周秉文这个人出了名的严格,连报告的标点符号都会亲自改。你在调研组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教授挺好的,在组里也很护着我。而且顾钧每次单独找我, 方教授没多久就找借口让助理过去敲门问我在哪。”
“行吧, 有这种导师, 你后半辈子在学术圈也能横着走了。啧,那顾钧后半辈子怎么办, 你想过没?”
沈书钰对着手提屏幕上的文字愣神了好半天,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知道顾钧不会轻易放手, 却没想到有天会被他在调研结束的时候直接拉进走廊尽头的那间空置会议室里。
灯没开,窗外海面上的暮色顺着落地长窗无声铺展,蓝灰色调浸染满屋。
他把她的后背抵在长条会议桌边缘,右手顺着她的手背绕过手腕再滑回掌心,直至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沿着她浅灰色西装的一路往下,被纽扣挡住了。
“自己买的?”声音依旧低哑。
沈书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调研时间太赶,就在京都国贸拿的成衣。”
“让我为你定做几套好不好?穿我买的衣服好不好?”
沈书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我自己能买。”
“我知道。”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转而托住她的下颌往上抬了一些。
沈书钰没有躲,只是后背从桌沿上抬起来,往前一点点靠近,呼吸渐渐拂在了他的脸上,然后突然停下了。
他全身僵在原地。
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
“逗你的。”
顾钧抬头看到了她眼中的狡黠,那是被他困在别墅时从未有过的神采。
他往前凑的更近了些,她的吻才在唇角落下,但跟那天的一样,简短的不像话。
沈书钰没等他继续动作,就侧身走向门口,临要拉门又回头看他,“你今天穿这套西装怎么选的?领带的颜色跟衬衫完全不搭,这可不太符合你恒通总裁的身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发现今早随手拿的这条领带跟自己身上穿着的西装衬衣的颜色撞得乱七八糟。
待再抬头时,会议室里只余他一个人了。
她又走了。
去港交所之前,方仲儒把沈书钰叫到自己旁边。
老教授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神情有些郑重,“小沈,恒通那个顾总这几天我看他每天变着法儿的来找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以前的恋人。在分手的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没有达成一致。”
方仲儒扶了一下眼镜,“痴儿。行吧,那你就记住两点。第一,你现在是调研组成员,所有公务场合保持同吃同住同行的在队纪律。私下接触可以,但要注意影响。第二,如果他后面确实超出了底线,让你在专业环境中无法正常工作”
老教授把文件夹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我是你的导师,保护学生是分内的事。更何况我在这行几十年,跟各级部门打个招呼让他收敛一点还是做得到的。再不济课题组的国家数据库建设那边正好缺人,还可以让你提前回京都。”
沈书钰听完嘴角弯弯,“谢谢您。”
第二天出发港交所,顾钧又跟了过来。
他只用了一通电话就搞定了随行港交所的理由。
出发时他就坐在大巴的后面,隔着车的走道刚好能看见沈书钰跟方仲儒并排坐在前面。
一路上,他就那么远远的看着。
看她跟她导师沟通,讨论,交谈。
她眼眸流转间顾盼生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港交所调研结束当晚众人在酒店吃工作餐。周秉文坐主位,方仲儒右首,沈书钰坐在导师旁边。
周秉文抬头对着沈书钰说,“小沈,你写的那两个条款我们今天都仔细看了,理论很扎实,论证很严谨。”
方仲儒在旁边端着茶杯补了一句:“她已经把港交所的这个案例放进课题组的数据库。以后跨境并购的官方案例但凡涉及知识产权前置保护的,首先要参考的资料大概率就是这个。”
王晓东隔着好几个人,也朝沈书钰遥遥举起茶杯,“小沈,你下午研究的那条维京群岛的结构性票据以及境外空壳公司的穿透认定标准,方便把分析模板发我吗?商务部有一批离岸投资案例,我想照着你的框架做对比验证。”
沈书钰一一礼貌的回应着。
顾钧全程看着。
只能看着。
他插不上话。
晚宴散场后他在酒店走廊里从她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房卡。
“顾总,调研组有纪律。” 沈书钰一个称呼就拉开了距离。
“我知道。”他缓了一会儿情绪才继续开口,“方仲儒教授今天在午饭时跟我打了个招呼,他说你是他最后一个关门弟子,问我恒通这边反垄断答辩的核心材料能不能直接全部提供给你做课题辅助资料。我签字了。你想用什么材料就直接调,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沈书钰看着他满含情愫的眼神,垂眸沉默了一瞬,“谢谢。那现在能把房卡还给我了吗?”
他慢吞吞的将房卡放回她手心,转过身朝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望她,“明天早餐几点开始?你们调研组几点走?”
“开完座谈会以后。”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电梯。
调研组开完最后一轮内部座谈会以后,周秉文跟沈书钰的握手力度很足,“小沈,你今天基于实例总结的那个切断不同空壳公司以及账户联系的联动阻断机制很好,尽快出一份阶段性摘要发给林建秋主任。经济司对这个操作模式非常感兴趣,将来相关政策文件若有引用,课题成果会在附录致谢中标注上你的名字。”
林建秋临走时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发改委政策研究中心法规室的蓝色LOGO,背面手写了一个私人邮箱,“发这份邮箱,走中心内部加密通道。”
方仲儒最后瞥了一眼正跟人交换名片的顾钧,用力拍了拍她肩膀,“你可是我的关门的弟子,以后要多往前台站一站。今天经济司,商务部,发改委这几个部门的人都在,你要开始学着自己搭建人脉了。往后如果能参加更高规格的政策咨询,以你的底子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点:“到时候你那个以前的小恋人再来骚扰你,你都不用自己出面,就有人将他拦在外面。”
沈书钰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正与人交际的顾钧。
他一直留有余光在看她,眼底的情意任谁都能瞧出来。
宋清羽说笑的那句“顾钧后半辈子怎么办”突然又出现在她耳边。
四目相对,只剩无言。
顾钧最终目送着沈书钰随着导师一同去了京都。
当天晚上他回到了海城别墅。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在她常躺的沙发上坐下来。
今天早上他在衣帽间对着镜子系了三遍温莎结最后全拆,后来胡乱打了个平结,又系偏了。
以前她在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打领结是什么难事。
每天早上她一踮脚,手指绕来绕去最后推紧后再检查一遍对称,说,“好了,去吧。”
他已经好多个早上没听到这句话了。
他在这栋别墅的沙发上捂着脸开始做检讨。
检讨过去七年没有早点来找她。
检讨不该嫉妒她跟张明衡一起办案子。
检讨自己不该强制逼她注销执业律师证。
检讨自己不该一直将她困在别墅。
她明明也是爱着自己的。
自己却把她硬生生的逼的长出翅膀飞走了。
落地窗外的那个紫藤架的新叶已经爬满了整个花架,一派生机盎然的繁盛模样,可再也没有坐在那下面抬头看他的那个人。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栋别墅原来有这么大。
每一个角落都有她存在过的回声。
她在玄关说着我回来了。
她在书房低头做着笔记。
她在沙发枕着靠枕翻书。
她在衣帽间替他缠着领结。
……
这些回声现在全部反过来问他,当初为什么不早点放她飞?
作者有话说:
今天呢?有宝子开始心疼顾总了嘛?求评论哟
第60章
顾钧又做梦了。
还是七年前的夏天。
他和沈书钰并排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听聒噪的蝉鸣响彻周边。
她穿着一条咖啡格纹的连衣裙,正啃着一根从食堂带出来的玉米。
年少的他侧头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嘴边一粒玉米丢进了自己嘴里。
她瞪了他一眼, 耳垂红透了。
他就那样笑着看她,最终将人揽入怀里, 意气风发,
“沈书钰!我会一直爱你, 包容你, 尊重你。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我顾钧说到做到!”
她把那根玉米棒子横过来一个劲儿的戳他,要他小声点, 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梦境的最后,画面突然换到了恒通庆功宴那天,那个年少的自己在露台上转过身来,用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眼神开口问, “你做到了吗?”
顾钧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枕头上有一片湿痕, 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掌摊开放在眼前。
这只手签过无数重要的文件, 也曾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按在别墅的沙发上。
年少时那个在操场看台信誓旦旦说着“爱,包容, 尊重”的少年, 后来一样都没做到。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决定暂时不再去打扰她。
他怕自己再靠近一步, 又会用那种方式把她伤得更深。
京都的夏天过的格外快。
成为方仲孺的学生,既是荣耀,亦是一份沉甸甸的考验。
正式入学前要读的资料用堆积成山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方教授帮沈书钰申请了临时入馆许可,自此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被她包了。
盛夏日光烘着窗外的枝枝叶叶,沈书钰在那里读完了一整架与跨境监管相关的英文专著。
有一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响才起身, 她抱着资料走出图书馆时,夏夜的风热烘烘的,再抬眼,京都的夜空有些灰,几颗星稀疏的挂在那里,带着点光晕。
这个场景让她感觉像是回到念大学的时候。
一样的夏夜暖风,一样的抱着书籍走出图书馆,只是那时身边多一个人。
他会将书接过去,会陪着她,会跟着她的手指去数夜空中的星星。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那点旧影子按下去,快步往住处走。
她住的地方是宋清羽找的一处位于社科院家属小区的两居室,安全性很好,还让人提前收拾过,家具换了,电器也重新置办,窗台上摆上了一排绿萝。
待洗漱完毕,她换上睡衣,坐到书桌前,打开加密邮件开始跟秦筝对账。
钰清资本的投资版图在悄悄扩张。
新兴科技,医疗健康,绿色能源,三条线并着走。
她在京都看彭博端的时间变少了,但判断力反而更稳。
白天读的监管文件,晚上就能化作一条风控要点写进邮件,由秦筝在海城参考执行。
海外市场的利润在持续回流。
秦筝每周发来的资金周报,数字一栏比一栏高。
宋清羽的电话常在深夜打过来,背景音不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就是会议室里嘈杂的讨论声。
两个人隔着上千公里,宋清羽在前面开路,她在后面把一桩桩跨境项目的条款过一遍,将每一处风险圈出来。
圈得多了,宋清羽吐槽她的风控要点写得像是判决书,她回一句“本来就是一个行业”,然后两个人就在电话两头笑。
八月中旬的时候,政策研究中心的林建秋主任给她发了封邮件,咨询她那篇案例分析里的“联动阻断机制”的阶段性摘要写的怎么样了。
邮件的落款很正式,她读了好些遍。
那篇摘要其实很早就写好了,但她在研读各类跨境监管的书籍以后又多了很多想法,增增补补之下,原本几千字的摘要有着成为正式调查分析报告转变的趋势。
既然林主任都问起来,她也没打算再拖,将这个快要收尾的分析报告直接发了过去。
看着邮件投递成功的提示出来的时候,她在图书馆的座位上坐了很久。
就像导师说的,她正一步步的搭建着自己的人脉,林主任只是一个开始。
种子已经种下,谁也不知道将来会长出什么样的大树。
开学那天,她跟着方仲儒教授正式走进了科研大楼,笔直悠长的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各研究所的办公室,大楼空气中浮动着那股长年不散的书卷气和墨香。
老教授步子不快,遇见相熟的老师总会停下来寒暄几句,再补上一句介绍,“这是我今年新收的学生,沈书钰。”
一上午过去,她鞠了十几个躬,脸都笑僵了。
课题组的同门大多是各高校挑上来的尖子,待她客气,也带着一点打量的意思。沈书钰话不多,只把每回组会要用的材料提前准备好,谁要数据,她就调出哪一段,来源标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下来,几个原本只跟她点头的同门,开始渐渐亲近起来。
有个从政法大学考来的男生有回凑过来问她,“沈师姐,你今天汇报的案例分析里的几组对冲基金的分仓数据,是从终端上调出来的,还是从公开报告里扒的?”
她笑了笑,回,“多渠道收集,相互印证。”
她的日程排得很满。
上午跟导师进行学习,下午去图书馆,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翻案例,做笔记,把导师列的书单一本本啃下去。
方仲儒对她比对谁都严,论文批注的红笔写的比正文还多。
投资公司那边也没闲着,近期还承接了一些交易居间的业务。其中有一家海外基金想投国内一家做实业的公司,开价不错,让钰清资本牵线搭桥。
沈书钰把协议逐页看完,将条款里对赌以及转让限制的坑直接圈出,然后发给了宋清羽。
第二天宋清羽的回复就来了,“对方要是知道你只花了一晚上就看出这些,加钱也要把你请过去。”
沈书钰眉眼轻扬,打字回她,“我才不去,我可是钰清资本的人。”
秦筝那边则是把公司从创新园区的loft换到了一栋写字楼里。
她豪气的租下了整层,还招了十几个人,将投资、法务、媒体这三条线的团队都配齐了。
她在视频会议里给沈书钰看新办公室的布局和陈设,最后镜头转一圈,落回她自己那张得意的脸上,“感觉怎么样?”
“挺像样的。”沈书钰夸她。
秦筝笑了,“书钰,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沈书钰对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变了。
圈子里开始有人打听她。
学术会议上有人递名片。
她一律笑着收了名片,回家后丢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沓。
方仲儒也开始带她出入一些规格不低的场合。
有一回部里组织专家座谈,老教授把她也带去了。
长桌两旁坐着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学者和官员,她是全场最年轻的一个。
轮到她发言时,她把安全审查与反垄断衔接的现阶段的研究成果讲了一遍,从条文讲到数据,从数据讲到监管逻辑。
散会后,有位司长主动过来跟她交换了名片,说后生可畏。
沈书钰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每天早上出门时的那阵风,喜欢图书馆里纸页的气味,喜欢每一笔靠自己挣来的钱。
她没有刻意去忘记谁,只是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在深夜睡觉前都想不起距离上次见到顾钧过了多久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将他彻底压进了记忆里的最底层。
直到那三个快递寄到的那天下午。
上面的寄件地址是海城,落款是顾钧。
沈书钰拆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面料在灯光下浮着很细的暗纹。
第二个盒子里是件藏蓝色的。
第三个是浅灰的。
衣服上没有标记,倒是每个盒子里的一张精致卡片上印着意大利一家手工西装工坊的名字。
她把黑色的那套取出来,在镜子前试穿了一下,收腰做得很好,肩线袖长的尺码像是有人亲手量过似的。
三套西装最后被她收进了自己在新家的衣柜里。
当天晚上,手机在桌上响了起来,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看了好久,最后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点暗哑。
“衣服收到了吗?”
“收到了。”
“合身吗?”
“挺合身。”
电话那头的顾钧沉默了好几秒才回,“沈书钰,我想你。”
沈书钰没有接话。
她握着手机,看向窗台上那排绿萝。
它们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晃,像她被拨动的心弦。
“海城降温了。”顾钧还在电话那边说着,“京都冷得早,你多穿一点。那件藏蓝的配白色内搭好看,你以前在江城这么穿过。”
“周姐做了桂花糕,说想给你寄一点。你以前说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吃这个。”
他顿了顿,“还有,我学会打温莎结了。”
沈书钰心口的那根琴弦被拨的动静更大了,她拼命压着不让那些情绪泄露分毫,缓了半响才继续开口,
“顾钧,你那边几点了?”
“九点五十三分。”
“该休息了。”
顾钧不说话了,却又固执的不肯挂断电话。
两人就这么隔着电话听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
她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要睡了。”
“好。”他说,“晚安。”
电话挂断了。
沈书钰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里一直坐着。
她知道自己还爱他。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心口有处就立刻软了下去,又酸又涩。
她还爱他,可她无法原谅他。
海城那头,顾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六分二十四秒。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
陈特助进来送文件时,看见老板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的通话时长比上次久了一点。”
陈特助不知道该怎么接,站在原地等下文。
顾钧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说,“去京都吧。”
陈特助手里的文件差点掉了,“我?”
“替我看看她,”顾钧转过身看着他,“每周一报。”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不打扰的,可是还是克制不住挺纠缠的后面完结以后可能会写一个顾钧重生的番外,让他回到那七年里,然后弥补所有遗憾,一直一直对她好,沈书钰值得。今天依旧是求评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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