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围场周广数百里, 御苑禽兽山林皆由专人管养,猎典兴启后,内外林总数万之众。
虎、豹、熊等猛兽所在处居于西北深森间, 唯勇武者能猎,众武将、良骑从随副君身后,黄犬猎鹰、劲弩强弓齐备, 深入其中。
其余人广散于他处,驰马猎物。
林间雾霭朦淡,八方不时遥传来弓马齐鸣、远呼高喝纷杂之声。
走兔疾跳草间, 终于短暂落停在一处树下, 此时更需缓马轻行, 幽静举弓。
箭簇晃动一瞬的锐烁,正要发出,忽地,移转方向。
只见茂草野棘中, 一双长角顶开密植,花斑大鹿一跃而出。
鹿首刚垂委食苹的刹那,两支长箭飒然先发, 欲先下手为强。
紧接东南西北都疾来破空之响, 不甘落于人后,拱手相让。
霎时长长鹿鸣、惊起奔蹄。
大鹿扭身躲过命劫, 三四点跳纵,没身入高草掩蔽的林坡之下。
来处各异的箭惊了同一只猎物, 最终无人得利。
负气恼怒、怏然不满、遗憾叹息……
原本静得出奇的密林间突然热闹起来了。
到处都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人,服饰各异、身份各异,策马而出后,几几相对, 是四支各自为战的队伍。
西角先有怒斥,朝着最先出手的南侧,认为那两支长箭是惊鹿的元凶:“若是不会狩猎,就回营帐去捶丸投壶!”
而南侧出来的队伍阵仗不小,但只有一个中心,身侧武卫环绕。
薛盈艳挑眉环视一周,西侧是带着护卫结伴狩猎的数名贵女;东边则是男女成伴,应当是哪几家的兄弟姊妹齐行;至于北边那支队伍,也是有男有女,而那队伍里竟有个半生不熟的熟人。
分明不到一个月,当初初见时还娴雅端静的谢家姑娘,竟然憔悴萎靡了这样多。
如同照镜,她瞧见谢玲珑的同时,谢玲珑也看见了她,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是又青了一点。
薛盈艳不紧不慢收回眼,带着随从慢行到落箭的地方。
武卫们俯身,以弓弦弓稍扭住射入地中的箭身,娴熟一挑,收回箭矢。
她自己的手里则根本没拿任何弓箭和兵器,一眼就能看出,方才最先射出的两支好箭出自她们这边,都是由她身后的护卫开弓。
她是来射猎不假,但完全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对比另外三方静在原地没有轻动的的队伍,闲散自若到像是傲态轻慢。
西侧最先出言呵斥她的贵女瞧见这阵仗,也拧眉收了声。
身旁认出来历的同伴低声:
“那是太子殿下的……别和她计较,是个不懂事的粗鄙女子……”
“你看她那轻狂的样子,何必惹一身搔。”
“太子的女人又如何?”也有人冷笑,“不过是个五品的妾罢了,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可难说。”
“什么难说,难道以你我的身份,还怕她不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你看,她瞪我们呢……”
“怎么,我还怕她?你这么畏惧做什么,你家里还是宗亲呢。”
“……”
地方就这么大,窸窣的低语多少传得开些许。
薛盈艳自然也听见了零星。
就是听不到,看四下这些人的表情也看得出在说什么。
马侧挂着她用的根本射杀不了什么猎物的轻弓。
她将弓拿来,又从箭筒里抽出金簇箭,搭上弓弦。
猛地一拉,直接对准西边马上的人们。
“你——”一片惊呼。
她手指已松。
箭出去,但根本没飞得多远,直接射到了西边队伍前面好一段距离的地上。
其实是她箭术不精,就是那群人再往前十步,她也射不中她们。
但这一箭无需射准。
既是警告,又像挑衅。
登时沸反盈天。
“薛氏!你未免太跋扈!”
“你敢将弓对人!”
“你等着!回去定要我父亲参上太子殿下!”
“……”
那边的随从上前护主,太子府禁卫也策马上前亮刃。
另外两支队伍见状,也都惊愕无比。
薛盈艳勾唇轻笑一声,这时候才觉得积累已久的恶气出了一点。
才来这围场里没多久,她都不知道见了多少对她当面笑背地嘲的贵族男女了。
若是那些地位更高的,比如哪家累世功勋的国公府夫人、哪家亲王郡王府邸的王妃公子千金,对她就更是只有表面淡淡了。
她是太子的宠姬不假,有储君的庇护在,不会有人敢直接来招惹她,都是避之不及的多。
但这些贵胄们骨子里是瞧不起她的,因为她没有根基。
一朵花,过了季节,就败谢了。
瞧瞧其他的人,来狩猎都是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只有她,身边跟着的全都是随从。
因为容容不会骑马,还被留在了营帐那边。
刚来的时候,其实她还挺欢呼雀跃的。
皇家围场壮美丰饶,心情也随之开畅。
但呆着呆着,就发现还不如在朗山苑呢。
地方是好的,人事却都不怎样。
她微抬着下颏,笑眯眯地:“我确实不会射猎,射错了,也无可奈何呀。”
西侧的斥叫之声更大,都是说要参她云云。
听得耳朵起茧。
到最后却突然有一句——
“你别以为殿下护着你,哼,你也得意不了几时了!”
莫名其妙,突如其来。
薛盈艳颦了一刹的眉心。
但懒得细想,翻了个眼,让护卫将她射出去的金簇箭取回来,就要离开。
打猎真是没有意思。
还不如和宋肖娘、乔小娘她们一块儿推牌。
…
东侧,卓净婉远远看向林中玉光骏马上丽艳美盛、仆从环绕的娇妇,微眯起眼。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难怪骄横如此,殿下还那么钟爱。”身旁有年轻男子愕叹道。
卓净婉回首,冷视自家没有正形的堂兄弟:
“还不住口,殿下也是你能非议的。”
“你不说大家不说,又如何传得出去。”勋国公府行三的卓凌笑着回刺。
“再说了,你不也一直盯着那边吗,怎么,紧张了?”
“也是,你是该紧张啊,有这么个美娇妇在,将来东宫里还不定谁风头最劲。”
卓凌亲妹卓十一娘也附和两声:
“宫里要选太子妃的消息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有真正定下,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嗤笑一声:“说不得是殿下已经佳人在怀,才对此不着急。”
朝中推举太子妃一事已一月有余,前两日,宫中由贤妃娘娘办了一场花宴。
花宴上,陛下竟极罕见地露了一面。
是以如今都在说,这场宴会受邀得去的贵女,应该就是过了御书房初择的人选。
只是究竟谁为太子妃、谁为良娣,尚且没有定论。
如今勋国公府中老祖宗还在,嫡支几房却不对付,说起话来自然也是夹枪带棒。
他们国公府里只推了卓净婉一人上去,明摆着就是大房想出个太子妃,其余几房休想沾得上半点光、分去半杯羹。
卓净婉面微沉下来,偏首朝另外几人瞥去眼神。
后者当即打圆场。
“凌哥,十一娘,不要再说了。”
“都是一家人,你们真是越说越不成样子。”
“往日的规矩都忘了……”
说话间,那边的人群渐渐散了。
太子府的承徽带着一众禁卫驰马离去,像是将这林间的光彩也带去了大半。
…
不想再在山林间徘徊,薛盈艳带着人游荡在平丘原甸上。
方才淅淅沥沥下了一场绵绵小雨,转瞬即逝。
光风转蕙百余里。
远离了狩猎的山林,天地展阔旷静,
她仰面叹享着翠风,四肢百骸游动着凉畅的爽意。
刚舒出长长的气,一扭头,身后一群面容严肃的大汉。
她唇角的笑凝住了。
只觉得煞风景。
“你们别跟着我了,去打猎去吧。”她挥挥手让他们远离。
暂领队的禁卫道:“属下们奉了殿下的命令保护承徽,怎能擅离。”
薛盈艳摸摸胯-下的凝光玉,慢悠悠地说:“他让你们保护我,是因为在山里狩猎危险,这里遍地都是花草,连头鹿都没有,用得着这么多人跟着我吗。”
“再说了,这里离营帐也不远,我逛累了就回去了,还有侍女们跟着我呢。”
禁卫们面面相觑,还是不敢动。
薛盈艳啧了声,算是赶人了:“哎呀去吧去吧。你们护着我,能猎到什么呀。多去帮我猎点猎物才是真的。”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实则方才林中的那两箭,是她让射的。
而这些分明有经验的禁卫竟然一个都不说,不管她要他们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地执行。
一副射不射得中不打紧,主子高兴就行的做派。
这样下去,就算太子真把一半的猎物给她,她也得排倒数。
禁卫们最终留下两人,和四个侍女一同留守她身边。
继续行进,又到几处起伏密围的林坡。
也到了该休整的时候了,禁卫们架起火烤刚打来的野兔,侍女们铺了地垫,放上茶、酒、水和糕点,马儿则被放去吃草。
薛盈艳倒是不饿,对烤兔子也没什么兴趣。
吃了两块糕点,喝了冷茶,就四下走动。
她听见有流水的声音,马儿们吃草的地方有大片的水洼,但肉眼却看不到河流,大概是要翻过坡去才能见。
她下意识走远些,侍女们发现了,顿时紧张起来:“娘子,可别乱走。”
薛盈艳回首:“又不是山里,我还能走丢啊。”
“吃你们的吧。”让她们别过来。
她于是又走远一些,去看凝光玉。
却发现这马离其余的马匹都远远的,不吃草,也不喝水洼里的水。
“你这又是怎么了?”她摸摸凝光玉的脑袋。
凝光玉明显躁动不安。
薛盈艳看着也难受,它驮了她半天,一直都是听话的,劳苦功高,不吃不喝怎么成呢。
她于是解了拴住它的缰绳。
但凝光玉还是不肯走。
她皱了皱眉头,翻身骑上去。
这回没等她手中提缰、腿夹马腹,凝光玉忽地带着她急奔起来。
“啊——”
速度之快,直带着她眨眼消失坡后林间。
远远的火堆旁,数张大惊失色的脸,疾跑而来:
“娘子!!”
……
潺潺的碧流,河水清可见底。
河岸接林,处处翠绿幽风,芳香满地。
身光毛亮的白马散诞甩着蹄子,啃着河边最嫩的青草。
一旁的河石是最天然的钓矶,只可惜现在小命快颠没半条的人压根没心思找根纶竿来钓鱼。
“你说说你……”薛盈艳扶着腰,恨铁不成钢地怒指那长嘴嚼啊嚼,大眼晶晶发亮的罪魁祸马,
“你要来这边吃草,你就好好过来嘛……”
她大喘着气:“你,你吓死我了你!”
她到现在腿都还是软的,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刚离开不远的时候,还听得到后头禁卫侍女们的呼喊。
现在约莫是他们喊累了,直接开始搜寻,或是去搬救兵了。
薛盈艳看着眼前这头比她还没心没肺的马,气得仰倒。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鬓边的汗,然后坐着继续休息。
她心下思量了一会儿。
打算原地不动。
既然到了这里了,那她就在这儿呆着。
地方太大,若是她随便乱跑,反倒可能让来找她的人错过。
颈边刺痒的触感。
薛盈艳抬手一摸,她的发髻已经散了。
手一搭上去,丰密的鸦墨青丝彻底洒落下来。
她低头一看,钗环跌在地上花草之间,几乎融入。
她从石头下来,想要去捡起。
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每一回独遇,都是在河边,她发间的香泽似乎幽馥地渗入轻风,柔散袭来。
温祺昀牵着马,驻步不前。
愕然后唯独怅然。
他的眼神或许太深切,轻而易举就被发现。
但他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妇人拾起了钗环,便一下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也愣住了。
不愿吓着她、也不愿她为难,他只能凝望着她,不能像先前那样,主动靠近。
但他心里却不由得想。
她为何会独自一人在这里,随从们呢?她身上看着还有些狼狈,是否是走失了,有没有受伤……
他怔忪间,收好了钗环的妇人却拍了拍手上零碎沾上的草屑,径直朝他走过来。
温祺昀一瞬握紧了缰绳。
她很快到了他面前,仰首看着他,没半点不好意思。
他立刻行了一礼,旋即唇动:“承……”
“我迷路了。”她先发制人,眸里水润,带着无奈和些微委屈。
温祺昀一愣。
薛盈艳转头指了指凝光玉,又看着他:
“喏,都是它。本来我在队伍里呆得好好的,它不肯在原来的地方吃草,我就解了它的缰绳,骑上去,结果就被它一路强行带到这里来了。”
说时还气闷不已:“我可是第一次被马给挟持。对了,郎君怎么在这里?”
温祺昀愣过后,心中酸胀骤解,失笑:“原来如此。臣是游乐到此,那臣送承徽回去……”
“别叫我承徽了。”她忽地说。
温祺昀霎时怔住。
她促眨了眨眼:“我一向不大喜欢承徽这个称呼。”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叫我娘子吧。也别臣不臣的了,又古板又老气。”
当初。
当初如何,如今又如何。
即使都是“娘子”,意义却不同了。
物是人非。
温祺昀眼中泛起些苦涩,深深看她。
“娘子,你……”
薛盈艳却笑了:“你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呀。好歹你也算是我到京城之后为数不多自己认识的人,怎么,你害怕吗?”
“放心吧,都过去了,殿下不知道你和我相识。”
她说的是当初她还做婢女,在水榭里无意遇到他的事。
温祺昀当即摇头:“臣,我怎么会是怕。我只是——”
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温祺昀喉间滚动,良久,终于艰难地问:“娘子,你为何会,会和殿下?”
薛盈艳叹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的眼里隐有痛色。
“娘子,你在太子府中,可还好?”
薛盈艳并不意外他有此问。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有意,当初她和他的初遇可以称之为“邂逅”。
她对他,也有些心底的微漾。
一开始可能是欲望上的,但那次湖上之后,就转变为一丁点情感的寄托。
她在京城里太孤独了,而她的第三个男人太冷酷无情、喜怒不定,且随时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在这样冰火两重天不断反复的状况下,有一个看破了重重迷障,关心她处境的人出现。
她想,换作任何人,都会动容的。
其实她实在不该和眼前的年轻男人再有半点牵扯。
对谁都不好。
一旦被发现,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或许是因为此刻四下太幽静,又或许是到了这围场里之后她并不快乐,再或许是这些日的委屈受得有点多。
她突然就有些难过,想要稍稍解放真心。
“你觉得我看起来好吗?”她反问他。
温祺昀沉默了。在那条船上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她说“不好”。
薛盈艳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发,垂眸轻笑:“除了你,可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如今可是荣华富贵加身,出去都是香车宝马,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每日呼奴使婢,别人见了我,都怕我,只敢背后议论我,我这么风光,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温祺昀认真地摇头:“便是天子,也有高处不胜寒之苦。得到的越多,要承受的自然也就越多。”
他当初见她,那样鲜活洒脱、自由自在,可如今——
太子殿下是冷硬肃刻之人,心思莫测,便是身边心腹,也是步步谨慎。
做副君的枕边人,只怕也不会轻松。
而他又想到,东宫要选太子妃和良娣了。
到时局势更加复杂,她又该如何应对?
“娘子,”他心中有数了,“你在太子府里,过得不是很好,对不对?”
薛盈艳鼻尖有些酸,眼中兀地雾气蒙蒙。
她哽咽着,低低地,
“嗯”了一声。
温祺昀兀地伸出手去。
掌心接落一滴滚热的泪珠。
第82章
她浅齿抿含几番唇肉, 最终还是松开。
从袖里拿出帕子,慢慢摁上面前久久悬空不动的手掌。
把他掌心湿润擦去。
指攥握着罗帕,抹拭轻重,
一下又一下。
钻过皮肉之表,十指连心。
薛盈艳低问:“你真不怕?我是太子的女人。”
温祺昀凝睇着她:“于我而言,娘子只是娘子。”
薛盈艳顿了顿。
抬眼再看, 相顾无言暂刻。
“你真是个痴的。”她颦着眉头,唇却在笑。
她说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忽地想起第一回 见他, 她喂了他一杯酒, 三言两语他就能把一堆金银送给她。当时她和容容说——“运道好, 遇着个傻子。”
这么一想,她的笑更深了些。
温祺昀怔忪。
薛盈艳将手里的帕子塞到他手掌心,叫他握在掌心,再轻轻把他的拳头推回。
“陪我走走吧?”她说。
顿了顿, 又补充:“也走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好。”
“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旁人跟着吧?”
要是被别人看见他们在一块, 可就大不妙了。
河边开阔, 很容易被看到,还是到旁边的树林里好, 虽然这里的林子不似山中深密,但也是能遮掩的。
温祺昀像是刚回神, 手里发烫一般,很快将那帕子收进怀里。
“没有,我不习惯人多跟着。”他当即摇头。
薛盈艳环顾四周:“你来的时候没有见到找我的人吗?我被马带过来之前,有四个侍女和两个护卫跟着, 但我的马跑得太快了,他们没跟得上。”
她到这里来也不少时辰了,连个喊叫声都没听到了。
温祺昀了然:“围场宽广,六个人散开来找也困难,他们应当是回去求援了。”
“娘子,这里日落很快,我带你回往营帐那边吧。”
薛盈艳叹了口气,随口说:
“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转身去牵已经吃饱喝足的凝光玉。
身后牵肠动绪,一概不管。
林子里宁谧,没有深山虎豹,也没有积聚雾瘴。
马蹄和靴履踩在深厚的落叶上,走得很慢。
刻意地放缓。
好似时光也能这样延长流动。
各自牵着马,一言一语地闲聊着。
曝露些微就会后患无穷的险境之下,反倒能真心实意地倒出心言。
正因为彼此都知道不会说出去,所以说什么,都好。
“我先前出府去,看过贡院前的榜,我看见你的名字排在最上头,你可真厉害。”薛盈艳感慨说,“你将来肯定能做大官吧,我娘家有个奉祀生能代代相传,就是香火秀才,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都可算不错了,要是能考上举人,那就是响当当的人物,可都比不上你。”
她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
温祺昀失笑,刚要说话,便又听她叹息——
“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我先夫也是读书人,日夜苦读,活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你读书读得这样好,一定苦极了。”
温祺昀愣了愣,胸腔里无声无息地,无规律地胀震。
他愣神的时候,她也停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说这些?”她眼里有些赧然。
温祺昀一怔,旋即立刻摇头:“不。”
他的目光愈紧:“娘子剖心与我,我……很高兴。”
这回轮到薛盈艳愣了,耳根热了一瞬,笑起来:
“你倒是什么话都直说。”
温祺昀也笑:“娘子可以什么都对我说,我发誓,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这我倒是信的。”她点头,“你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骗我。”
温祺昀低声而笑。
活到如今,身边从也没有哪个女子会直言直语至此。
“娘子为何不在山里狩猎,只带几个人到这里来?”他问。
提起这个,薛盈艳气哼:“因为没意思。”
温祺昀:“娘子不喜欢狩猎?”
薛盈艳:“我不是不喜欢狩猎,我是不喜欢山里的人。”
温祺昀不解。
薛盈艳看了他一眼:“殿下去西北猎虎豹了,我去狩猎,没有人和我一起,我来之前,和别的队伍猎同一个猎物,撞到一起,也都斜眼看我。”
温祺昀眉中倏紧。
她又垂下脑袋,踢着脚下的落叶:“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会对我好?”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瞧不起我。”
温祺昀眉心骤拧:“娘子……”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接着说,“我出身这么低,混了个五品的承徽,没才没家世,谁来看我都觉得是秋后的蚂蚱。”
“其实,连我自己都常常这么想。”
温祺昀多想上前,轻捂住她唇,让她不要再自伤。
可他却也知道,此刻她更需要的是倾听。
就像河堤久围需泄,人心也需要出口。
停下脚步,她转身和他对视。
“我和你说心里话,你别看不起我,”她颇有些垂头丧气,“如果你实在要看不起我,那你就藏在心里,面上至少装一装,别让我看出来就成。”
温祺昀只觉得心疼,叹息:“娘子,我发誓,我不会。”
薛盈艳抿了抿唇,才说:
“我知道你好奇我为什么会和殿下……但不管你信不信,从一开始,不是我愿意的。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我一开始不想,后来又不得不接着往下走,总之,一步一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和殿下在一起之后,其实起初,还挺高兴的。跟了殿下之后,什么好东西都堆山码海似的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可是没多久,我就有些难受了。”
她说着,几番眉锁:
“我说这些话是杀头的,但我没有人能说了,只和你说。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觉得你是明白我的。殿下的性情,不好相处。时冷时热,喜怒无常。我时常害怕哪里又惹得他不快,他挥挥手就能让我生不如死。这一回哄好了,下一回要是哄不好呢?”
“我又想,将来若是太子府里有了别的女人,太子妃、良娣、良媛……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殿下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将来进了宫里,我连家乡都回不去了。我怕,我怕到时候,别人叫我站着死,我都不敢横着死……!”
她越说,越焦燥不安,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其实是个忘性大的人,只是突然有了倾诉的对象,长久积压的不安和恐惧此刻回笼释放,以至激动不已。
脸色苍白,身子也有些发抖。
忽地一阵风,紧接周身笼上暖意。
面前的年轻男人,解开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代替想要给她,却不能够的拥抱。
薛盈艳兀地抬头,泪从眼角滑下。
“娘子。”他的眼中是深郁的情意,“我知道,我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但您相信我,若是您将来有了难处,我会尽全力帮您。”
她怔怔地:“……我给不了你什么。”
温祺昀:“这不是交换。”
“娘子 ,我把我贴身的玉佩给您,作为信物……”
薛盈艳轻声:“我有你的信物。”
温祺昀一怔。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了我一袋金银?”
她低低地哭:“我还留着那个锦囊呢,上面的绣线经纬,我都数得清清楚楚。”
都是金的呢。
温祺昀多想抱紧她。
可是他只能克制。
抬起手,手指颤动着,
拭去她腮边的泪。
这已是过分。
“娘子,不要怕,我……”
“你们在做什么?!”
骤来的暴喝。
相对而站的两人都受惊扭首。
只见遥遥数十步外,猛然从树后转出一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林中落叶积厚、泥土深软,战马脚步稳重,不嘶不叫,距离一远都难以察觉。
王烺翻身下马,粗喘着气,目眦欲裂。
温祺昀脸色骤沉,薛盈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赶紧塞回对面人的手中。
王烺大踏步过来。
温祺昀:“子——”
王烺暴吼:“你闭嘴!”
他笑得冷狠:“你上回和我说什么?你没打算做什么?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
紧接又怒指一旁瑟缩朝后的妇人:“你找死是不是?你竟然和她在这里幽会?”
“温祺昀,你还敢说你没有?!”
温祺昀抬手将人护在身后,冷声:“我们是无意撞遇,注意你的言语。”
王烺切齿而笑:“温良安,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还有半点可信吗?你敢把这话放到殿下面前去说吗?!”
温祺昀肃默不语。
王烺上前,猛地攥起他衣襟,一字一句:
“你给我听好了。我王烺八辈子里遭瘟交你这么个朋友,你温祺昀则是十世里修福,每回都有人给你扫尾!要是殿下知道了,你全家全族都要受你牵连!”
他狠厉地刮了温祺昀身后的妇人一眼:
“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失踪,奔马到西北边报信,我在外围,最先知道,又知晓你就在她失踪的地界附近,所以我才赶紧赶过来!”
“我本来不想来,只是为了防止一个万一。来之前,我还在想你应当没有,希望我是多想了,但温良安,你真是一丁点机会都不放过。你太让人失望了。”
温祺昀双目如炬:“我说了,是无意偶遇。”
王烺猛地将他甩开:“有意无意,你自己说,也得有人信。”
他沉喝:“赶紧滚。”
“已经有人在搜寻,殿下也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就到。她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立马离开这里,我会带她出去。”
温祺昀晃了晃身方才站稳。
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妇人,她也在看他。
王烺看见他们眉目传情的样子,更是大怒:“还不快走!想一起被处死吗?!”
温祺昀久不能动。
薛盈艳却听出来,这位王九郎是绝不会说出今日之事的。
“温郎君,你走吧。”她轻声说,“没事的。”
王烺瞋目戾视她,若是目光能作刀刃,此刻已经把她千刀万剐。
温祺昀牵过马,对王烺说:“子毅,今日,我和薛承徽真的是偶遇,并且是我找到的她,预备将她送回营帐而已。若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好好将她带出去。”
王烺:“我让你滚。”
温祺昀踟蹰片霎,忧虑望了身侧妇人最后一眼,牵马离去。
方圆静谧,就只剩下两人。
薛盈艳刚哭过,形容颇有些苍白憔悴。
无视身边转首过来,说要带她出去,却满身煞气狠视她的男人。
从马身侧面的褡裢袋里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又拿出口脂,浅抿了抿。
算是补上了气色。
做好这些,转回身,不去和身前的男人对视,只说:“王将军,走吧。”
王烺冷冷道:“走?现在可不行。”
薛盈艳抬眸,微眯起眼:“将军是有话和我说?”
面前这人可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温祺昀,他对她成见极深。
见人下菜碟,她可不会对他柔情似水。
王烺神色凌厉:“你说呢?”
“薛氏,你不要以为凭美色就能为所欲为。殿下待你不薄,你却水性杨花,可对得起殿下?你自己品行不端也就罢了,还要害了旁人,你不就是看准了良安心软好说话,又涉世不深,所以花言巧语地引诱诓骗他。你若是有半点良心,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气在胸腔里打转,横波美目挑起笑意:
“我害人?我害谁了?我原以为将军是咬钉截铁的汉子,不想你也是只会虚诬女人。温郎君都说了,和我是偶遇。就是殿下知道,也是做不得假的。”
她不欲和他争辩这些,偏开头:“将军若是没有打算告发,就赶紧走吧。”
王烺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薛盈艳烦不胜烦,拉长了调子回刺:“将军敢,将军有什么不敢,奴家真是怕死了呢。那将军还不快去?”
王烺只觉怒气在五内翻腾,大笑一声,而后道:
“本将军当然要去,只不过不是现在。你以为你还能恣睢跋扈多久?”
“不久之后,等东宫的正妃、良娣选出来,你还以为你能独得宠爱?等到你失宠,你放心,本将军一定给你送一份大礼。”
话音入脑,猝不及防轰然。
薛盈艳霎时愕愣住。
她的面色变化十分明显,叫人一眼便瞧得出来。
王烺的笑里带着些疑惑了:“不会吧,难道你还不知道?”
“东宫要选太子妃,朝中都推举一个月了,你这个东宫的妾,居然还不知道?”
“是殿下下令不和你说?”
如果不是太子的意思,东宫中怎么会没有风声传到她的耳朵里。
薛盈艳却听不太清楚他的问题了。
她的脑袋里嗡然作响,好似一片久蒙的暗雾迷云骤然散开。
王烺的话和在山里那贵女对她呵斥的话重叠在一起。
“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唇微张着,不断喘息。
紧接着,又是纷乱无比的回忆涌进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生冷。
这段时日,她所面临的阴晴不定,又有了另一个解释。
先前谢七和胡姬的事惹那人怒气,她参悟是因为她忘了表露出爱意。
可后来的忽冷忽热,她就一直想不通了。
到了如今,终于知晓了缘由。
薛盈艳突然想起,还在淮安的时候,有一个同样是做女儿时常在一起玩儿的陈五娘。
陈五娘的家世在她们之中不是最好的,但嫁得好命,成婚数年后,丈夫科考有名,做了官。
没过多久的苦日子,就当了官夫人,谁说不是好命数呢。
可男人变心那样快,陈五娘的夫君一做了官,不久后,就以上峰送不敢辞为由,一口气纳了两房妾室。
而其中一个妾室进门的时候,早就大了肚子。
陈五娘和她们诉说的时候,流着泪惨笑: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他先是对我冷淡,处处挑我的不是,我给他添衣他嫌我多事,我为他亲手下厨他又嫌不合胃口,我以为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够,又或是他近日事烦了。我虽然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但我只能加倍地改。”
“后来,他突然又变得好起来,又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了,我还高兴呢,我想着,先前果然是他心情一时不顺,谁知道,好着好着,他就把那两个女人领回了门,让我喝妾室茶。那时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恢复正常了,是他要更伤我了,所以提前补偿我。”
薛盈艳咽间滚动着,荒唐到极点后,就想笑出声。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何感觉,不知道身上的冷是从何而来。
大概是对未来更深的恐惧吧。
终于还是来了。
她终于要被推上那个预想已久、不是人吃你,就只能你吃人的战场。
从此以后,陷入无穷无尽、你死我活的厮杀。
好一会儿,耳边的嗡鸣才渐渐消下来,可从面前传来的冷语恶语却还未停止——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哼,本将军就等着看你的下场。”
“若是你无宠了,你信不信,只要本将军一句话,就能让你更翻不了身?”
“……”
薛盈艳深深垂着脑袋,朝后踉跄了两步,猛地跌坐到地上。
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
王烺骤然止了话语,惊愕一瞬,当即又皱眉:
“别装了,你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跌坐在地的妇人却没有说话,微微蜷缩起来,好似还有隐隐的哭泣声。
肩背不断地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烺凝眸:“我让你起来!”
远远地,好像有呼喊声了。
搜寻的队伍快来了。
而地上的人蜷缩得更厉害。
王烺眉间闪过戾气,大步过去:
“怎么,你不是胆大包天吗?这就怕了?”
他边冷笑着,边屈尊纡贵,蹲下身:
“既然外强中干,就别干那些掉脑袋的——”
原本缩坐在地上的妇人猛地抬头,朝前奋力一扑!
王烺习武,反应自然极快,可因为离得太近,姿势又是蹲下,一时竟然防备不及。
他被她扑在身下,刚要张口暴喝,脸上却骤然疾风骤雨地印上许多回柔软。
妇人把他压住,手捧着他的脸,不断亲吻。
女人的香气、柔软如棉花的身体突然纠缠上来,头脑一时都不清。
“你!你做什么——”他扭脸挣扎,惊骇过后,狠力把她翻身掀开。
此时她也亲够了,顺势就跌到一旁。
落叶很厚,摔了也不疼。
王烺躺在地上,猛地坐起,抬手一抹,掌心是妇人刚蒙上的唇脂。
他就是看不见,也知道他自己此刻整张面上,都是女人香红的唇印。
愕窒暴怒,那罪魁祸首却施施然撑身站起,哪里有一点哭泣的样子。
薛盈艳抬手,指尖在软唇上勾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慵懒娇娆,眸子里是报复后的冰冷的快意。
“将军,”她掩唇蜜笑,“太子女人的唇脂香不香?”
王烺发指眦裂,胸膛剧烈起伏。
薛盈艳毫不怀疑,他这时候大概拔剑杀了她的心都有。
但她不慌,也不忙。
她的指尖在唇角轻勾慢画,媚眼如丝,声软如莺:
“将军,如今我们是共犯了。”
“奴家都没亲过温郎君呢,只给你了。现在,你的罪可比温郎君要重了呀。”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您可得把嘴闭紧了,别想着害我,最好呢,还要多帮着我。”
“要不然,到时候我非要拉个垫背的,咱们可就得一起死了。”
第83章
数声远哨后, 前来搜寻的六率府亲兵很快找到他们。
两匹马,两个人,从林深处行出。
亲兵们锐目齐定。
走失的承徽娘子坐在马上, 慢慢走在前头,侧后颇有一段距离,威远侯府的少将军牵马跟着。
西北行猎猛兽时, 王九郎君回往外围休整更兵,最先接到消息,也最先带着人策马赶来、找到了人, 放出了哨。
王九郎也看见他们, 翻身上马, 疾行上前。
亲兵们看清他的面庞,有些微愕。
无他,王少将军的脸上水迹未干,似是许多汗。
可见寻人时的卖力。
果真不愧为殿下的心膂股肱, 为主排忧解难向来身先士卒。
只是可能累着了,脸色几分铁青:
“人找到了,并未受伤, 你们带回去吧。”
亲兵统领:“我们自会护送承徽出去, 将军请先行,殿下已经到了。”
一过林子边缘, 薛盈艳被外头的阵仗吓了一跳。
乌压压奔来的人马,旌旗彩旗飞扬。
不止是随从太子的人, 还有很多在山中狩猎,得知副君策马奔袭出山,也跟随过来的世族男女。
侍女们哭天喊地地将她扶下马,拥着她朝前。
薛盈艳一直低着头。
出来前预想的都很好, 真要面对了腿不自觉就发软打抖。
侍女们散开。
男人的掌笼住她的脸蛋,不由抗拒地强行捧起。
她的脑袋、脖颈成了他掌中的质物,不断反复锁视。
薛盈艳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就毛骨悚然了。
他一言不发,捏过她的脸。
什么话也没有说,深目掩在暴戾阴鸷的影中,而她在他的眼底。
她喉管里枯涩,艰难地呜咽出一声低咿。
亲兵禀过了找到人的事,带着王烺上前复命。
王烺行礼:“殿下。”
太子转眄他,片刻:“怎么找到的人。”
薛盈艳心一紧。
亲兵分明已经报过了,可为什么还要再问?
但她的后颈被太子的掌握禁压,鼻尖不得已触贴他胸前的薄甲。
背上有另一只大手,深抚过的地方,先是极灼极热,过后便泛起悚然的冷。
唯一的挣扎只能是手悄悄揪扯他的衣袖。
王烺喉间不着痕迹猛动,稳住声将进林中寻人的路线复述了一遍。
“……臣找到承徽后,便立刻鸣哨了。”
“是么。”太子淡淡,“你比其他人都最先赶到,又独自寻到了人,孤应该重赏你。”
王烺瞳中骤缩,垂首更深:
“殿下言重,为殿下分忧是为臣本分,臣不敢居功。”
太子声线凛沉:“何为居功。”
“有功当赏,有罪,才当罚。”
王烺一霎抿唇,不敢再言语,只谢恩后退下。
离远些,转首遥遥,和一匹枣红马上的人对视。
温祺昀神色复杂,向他点了点头,而王烺则是脸黑沉极,径直策马转向,看都不看他一眼。
要被讯问的人只剩下一个。
薛盈艳被提上马,和太子同骑。
“殿下。”她哀声叫。
又被他冰冷的眼神逼视得不敢再抬头。
她和他的身量相差很大,实则他都不需要专门使力,她也很难脱身出他笼锢她身体的范围。
太子目不旁视,策马回营,身后群骑跟随。
在场其余自发跟来的队伍行礼恭送副君后,许多还驻足在原地。
脸色苍白的更加苍白,摇摇欲坠。
谢玲珑食不下咽许多日,一直努力撑到前来春狩,是想要为自己最后博争一回。
那个女人的受宠,先前所见的都全是侧面旁证,而今天则是赤袒无余了。
她从没有见过太子这样珍视、紧张过一个女人。
她记忆里的太子,即使是极度不愉、甚至发怒,也都是不形于色的。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样地……失态。
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谢玲珑觉得五内沸腾,快要把她自己烧死了。
盯着那远去方向的还有许多双眼。
嫉妒、忌惮、警惕、猜疑……心思谋算各异。
…
她被草泥脏污的外衫在进御营幄帐后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撕扯成一堆乱罗洒地。
一条腰带绕过,把她的双腕在柱的另一端綁緊。
薛盈艳瑟缩发抖,抱着帐里的撑柱,额头抵在柱身。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力道狠厉无情,最后只施舍她留下亵褲和裹腹。
她快站不住,咬着唇哭咽艰喘。
雪膩的背上深紅烈青、厉肆的牙印。
男人没有弄她,但像撕扯活呑一样压迫蚕食她。
他身上的薄甲都没有脫,衣甲肃正,而她额鬓水漓,被解下来之后,扔到了床榻上。
没有喘息的时间,她看着太子掌中捏住她的脚踝。
使下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重到她忍不住惊惧地流泪叫喊的时候,方才稍止。
太子俯视她,字句和他的动作截然相反,平静冰冷:
“为什么乱跑?”
薛盈艳尝试蹬腿,换来更紧的力道后立马老实,双手缩在胸脯前,像是缩脚进洞的兔子:
“没有,我没有乱跑!”
“你把护卫赶走,只带六个人。”
“我是想让他们去狩猎,那林子里又没有危险……”
太子重复她的话:“没有危险。”
薛盈艳脚踝上猛地一痛,在看到男人的眼神的时候,察觉到一些他的意图,更是恐惧万分。
当即扭动身体哭喊出来:
“殿下不要冤屈我,我都说了我没有乱跑,又不是我自己想跑的——”
太子忽地笑了一声,盯着她:
“如果不是那头畜生,是你自己跑的,你以为,孤还会在这里问你。”
薛盈艳听出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意外,是她自己胡乱出的事。
现在她的脚踝已经断了。
她从来就惧怕眼前这个人,她早有预料他的暴怒,可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骇人。
心胆都快碎掉。
她深喘过气,忽地一个激灵。
那头畜生。
“殿下,您不会要把凝光玉……”
太子不言。
薛盈艳呆了,下一瞬猛烈挣动起来,大哭:
“殿下你不能这么做!”
太子说:“你还有心思想它么。”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压下,她觉得像是整座山岳压在她的身上,难受得仰首伸长了脖子咳气。
那薄甲也很坚硬,她的四肢百骸都疼。
“你不许再骑马。”压着她的人说。
薛盈艳五脏六腑跳动着、晃腾着,难受焦燥的气四处乱窜。
身上的人还在说:“要是再有下次——”
她费尽所有的力气抬手。
五指的指尖带着风刮过一片肌肤,并不重,
但打在的是当朝副君的脸上。
薛盈艳自己都呆了,她没想过真能打到,只是想挣扎。
太子回神,睥睨她的眼神冷得能杀人。
她僵硬着,兀地抽泣几瞬,偏过脸,喃喃说:
“殿下只知道骂我,却不问问为什么。殿下还不如把我钉进棺材里,把我杀了。我死了,殿下方便了,还有很多人都会高兴。”
太子把她的脸颊捏回来:
“你说什么?”
她的泪水流得很凶,咬着唇不肯说话,哀凄地看他。
太子眸中掠过厉色:“什么为什么,说。”
她的胸脯起伏着,怔怔地望着虚空流泪:
“殿下还问我为什么?不是殿下一直瞒着我吗。我都知道了。”
太子眉川骤深。
身下的妇人浑身颤抖,语不成调:
“我也不想乱跑的,可是我心里实在太闷了,太难受了。殿下难道不知道吗,这里多少人看我不顺眼,当着我的面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说殿下要选正妃了,再也不会护着我了……我想到没人的地方散散心,所以才出事的。”
太子问:“是谁说的?”
薛盈艳摇头:“谁说的重要吗?殿下为什么要瞒我?”
太子沉默暂刻,沉声:“你知道了,并无益处。”
她的性子不稳,若是知晓,必定要难过。
“对谁没有益处?”薛盈艳泪眼瞪着他,“殿下难道还能瞒着我一辈子吗?”
“殿下这些日对我时冷时热,也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殿下把我当什么?”
“殿下是觉得我会让府里不安生对不对?那殿下还来救我做什么,让我在那林子里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压制她身体的力道松解了,她被抱着坐起来。
她哽咽哭喘着零零碎碎说了很多,说到恼恨处,抬手就砸在太子身上。
“殿下要我怎么办……”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我不想听,我不要听……”
“殿下要娶的太子妃和良娣也在那些贵女里面对不对,我知道在里面……”
“我不能去问个清楚,我只能躲开,这也是错吗……”
“……”
而太子除了那八个字,再也没说过别的。
帐外,太监小心翼翼通报的声音传进来。
猎典还在继续,需要副君主持大局。
薛盈艳也哭得没有力气了。
太子把她放下来,盖好云被。
她喃喃说:
“我喜欢凝光玉,殿下不要伤它。”
太子嗯了一声。
“还有那些护卫,是我让他们走的,不关他们的事,殿下不要罚他们……”
太子没有再说话。
指腹抹过她眉心、唇瓣。
起身出了幄帐。
第84章
日渐金浓, 狩猎的队伍都开始回拢。
等到猎典彻底罢围结束,所有人就要跟随储君鹤驾还于北郊行宫。
所猎得的猎物都会交由北衙禁军处置,他们这支队伍好不容易合力又猎得一头野猪, 队伍里的男子们将猎物简单处置,预备带去给最近的禁军兵士。
而脸色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女娘则说,自己身有不适, 想提前回营帐。
她脸色实在不好看,众人自然只能同意。
因为已经在山林边缘,故而她只带着身边侍女骑马离开也无人阻拦。
谢玲珑带着汀儿, 逐渐离开身后队伍的视线。
下了长坡, 两匹马却顿住, 转了向。
因为范围回缩,且追随副君身旁的军士众多,故而想要追寻痕迹并不难。
但她还在踌躇犹豫。
汀儿:“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吗?”
要不要去?谢玲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若是现在不去, 等到驾还行宫后,她便更难以见到他了。
她苦撑身体,也要来这一次猎典, 就是为了最后的一搏。
她哭了许多日, 因为那一次贤妃举办的宫中花宴,她并没有收到邀帖。
她去询问父亲, 父亲给出的答案印证了事实。
她的名字被筛了下来。
她哭着问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父亲的回答只有一声叹息。
可是她不想就此认命。
嫡母把她找去, 说家里已经再给她择选亲事。
她一个一个听过那些人选,要么是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两句的贵族子弟,要么是谢家要提拔的门生。
她连他们的长相都模糊,将来却要去给这些素昧平生之人的其中一个生儿育女?
这天下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
所以她还想争取, 如果她将她的恐惧、不安,悉数告诉那个人,舍命求他,他会不会,看在他们之间终究不同的情分,给她一个容身的可能?
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真的是因为她的身份,她也想听他亲口说。
她曾经也喊过他哥哥的,小的时候,她还记得,他曾经有应过的。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殿下。
最终,马儿调了头,朝和回营不同的方向而去。
…
号角闐鼓又起一轮,响遏入云。
东侧的亲兵亲来报有迷路的贵女前来求援时,是全安听的。
“是太师府的七小姐。”
全安沉默片霎,目光复杂:
“迷路到这里来?”
亲兵也讪笑一声:“这是谢小姐的说法。”
“谢小姐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说是想要离群回营,但是走着走着就寻不到方向了,原本的队伍也不知所踪。听到我们这边鸣镝的响动,就追寻过来。”
“谢小姐受了惊吓,看着脸色极差,说想求殿下,带她一起回营。”
全安摇了摇头。
他们承徽娘子前头才走失,现在这位也来迷路。
娘子不稳重玩性大能解释,一个身处护卫重重家族队伍里的贵女贸然离队到这边来……
看来这谢小姐也是不打算遮掩了。
“把人带过来吧。”
谢玲珑手指绞着,跟在亲兵身后。
但没有见到太子,一抬头,见到的还是全安。
全安回挥手,将四下亲兵打发远了些。
她脸色微变。
当时在绮华苑鸣涧楼里,也是这个人拦她。
这回又要——
“谢小姐。”全安微笑,“是专程来求见殿下?”
谢玲珑瞳中一缩,维持住体面:“我是迷路,寻声到此,想求殿下……”
全安:“若是迷路,咱家即刻便派人送小姐回营就是,此等小事,倒是不必禀上殿下。”
谢玲珑脸上惨白,喘息片刻:
“……我,我想求见,殿下。”
全安暂且未动。
谢玲珑淌下泪来:
“劳烦公公通禀,望……太子哥哥,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容我说上两句话,只两句。我从未求过太子哥哥什么,从前,太子哥哥说过,若我被欺负,是可以来求他的……”
全安皱眉。
最终还是让她在此等候,自己朝中心去。
没多久,就回来了。
谢玲珑眼里升起希冀。
但看到全安身后多出两个生面孔的年轻太监,并且神色严肃时,心中猛跳。
全安驻步,深看了她一眼:
“殿下有令,太师府女儿行止欠端,先行锁押,待召此次太师府随行主事之人前来问责,过后再议。”
说罢,又叹息了一声:“谢小姐,您今日来的真不是时候。上回裙幄宴的事,殿下没有处置您,已经是看在情分上。”
听到“裙幄宴”,谢玲珑骤然愕窒,紧接脑中想清全安前面说的话,则转变成惊恐。
这次谢家跟来的人里,做主的是太师次子,二房的主君谢正旭,也就是谢玲珑名义上的二叔。
二房对谢玲珑一向不咸不淡,都是和苏氏的儿女亲近更多。
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他们是不可能护着她的。
上一回她在裙幄宴上求见,后果已经那样严重,这一回若是因为她从而谢氏被问责——
谢玲珑都能想到这一次回去,会是什么样疾风暴雨。
说罢,一挥手,两个年轻太监上来就要锁拿她。
谢玲珑不敢置信,等到手臂真正被锁住的时候,才真正坍了架。
“公公……!殿下!殿下!不要……”
她全身都瘫软了,天塌地陷也不足以形容此刻。
她都已经拿从前的情分来求他,她从前从未求过他什么,只求见他一面,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此刻脑海里却诡异地响起一句暴怒的话来——“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是姜荣说的,他说她根本就不了解太子。
亲眼看见太子宠爱上别的女人,还不足以打破这个认知,因为帝王家哪里有不三妻四妾的呢。
宠爱上别的女人是一回事,太子的性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
可现在,看似坚固的护架原来这样不堪一击,悬在头顶的落石真真正正轰然砸了下来。
“全公公!”一道身影急奔过来,将两个年轻太监挥开,“别碰她!”
见到来人,全安让两个下属退开。
姜荣将谢玲珑护在身后,向全安作揖:“公公!”
全安:“诶哟,荣郎君可别,咱家哪里受得起。”
姜荣满头大汗:“公公,她不懂事,惊扰了殿下,我替她向殿下赔罪了,求殿下开恩,不要问责谢家,否则她就——”
谢玲珑抬眼,第一次从背后看姜荣。
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已经长得这样高,能够挡住她不曝于风雨之前。
他总是在她身边神出鬼没,就和今天一样。
全安笑了:“荣郎君,您以什么身份替谢小姐赔罪呢?”
姜荣冷汗淋漓,咬紧牙关:“我要见表兄,我亲自向他求情。”
全安沉默暂刻,终究还是去通报了。
这一次回来,说:“荣郎君请吧。”
顿了顿,挥手让手下人动作。
太监们将谢玲珑钳制住。
“谢姑娘也去。”
谢玲珑惊慌,但这次姜荣身侧握紧拳,没有阻拦。
他偏首回来,眼中的情绪让她难以读懂。
“不让你亲眼看,你就是不会信。”他说了无头无尾的一句。
谢玲珑屏住呼吸。
但很快她就知道,姜荣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被带到中心处。
她被押着,看见姜荣单膝跪地行礼。
太子手中握着马鞭,神情如常,极冷淡地睥睨。
谢玲珑从前对这样的冷淡很是痴迷,在闺中画了很多画,描绘的都是同一双眼,同样的神色,画完,又觉得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可现在,她却汗毛直立。
姜荣焦急地说话,为她求情。
“……表兄!她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太子淡淡道:“你拿什么为她发誓。”
姜荣仰首急言:“表兄,您知道的,我心悦她,我会回去求爹娘——”
“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太子冷声,“太师府与卫国公府,不会再成为姻亲。你父母也不会允许你娶谢氏的女子。”
姜荣跪在地上,捏紧拳,最后哀声求,那今日至少不要问责谢家,说她只是年少不懂事。
谢玲珑满面煞白,直到这个时候,太子才朝她看来今日的第一眼。
那目光里,像是看一件待量价值的死物。
微微眉皱,只有冰冷的漠视。
即使真有动绪,也只是淡淡的厌恶。
其实从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她没有看透,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认为目光的主人威严肃正,却没有想过这样的无情降临到身上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
她全身都觉得冷。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姜荣说她不了解太子。
伴君如伴虎,是如此令人悚惧万分的五个字。
最终,姜荣磕了头,太子还是改了成命。
从召谢家的人来问责领人,改为把她领回去,敲打几番。算是保留了表面的体面。
但她被六率府亲兵带回营帐时的模样,已经足以路上遇到的许多人猜度议论。
是非之地,风声传的就是最快的。
日落,罢围回往猎宫。
此刻是暂且休整,以备入夜夜宴之时。
霍肇回来的时候,侍女们说薛盈艳受了惊吓,又疲累,太医来看过之后,已经喝药睡下了。
留下来看人的小宏子进来,报:
“启禀殿下,适才勋国公府送来数盒珍品药材,还有不少女子喜爱的首饰珍玩,说是赔礼。”
霍肇饮了一口茶,淡淡:“什么赔礼?”
小宏子:“带礼来的是勋国公府卓大姑娘身边的女使,说听闻承徽娘子急病,卓大姑娘心中不安。说是今日在山里射猎时,勋国公府的队伍和另外两支队伍因为一只大鹿,曾和承徽闹了不快,虽然当时出言和娘子争执的不是卓家人,但毕竟是因为此间事,娘子才离山独走,最后出了事。”
“是以卓大姑娘送礼前来,代家中向殿下赔罪,望承徽早日病愈,如此方才心安。”
小宏子边说着,站在上首侧旁的全安暗暗抿了唇。
这位卓大姑娘,倒是比谢家小姐聪明些……
“处置掉。”霍肇淡声。
全安和小宏子一惊。
全安看了一眼主子神色,一下就明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聪明人不假,可太聪明的人心思就深,殿下或许欣赏心思深的女子,但前提是这样的女子在合适的位置。
赶紧招呼呆着的小宏子:“还不快下去,那些送来的东西,别放到娘子跟前。”
小宏子应下,赶紧跑出去。
殿中沉寂下来。
霍肇垂眸,凝睇盏中清荡涟纹。
耳畔又回荡起哭得不成样子、惶惧喘不上气的声音——
“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都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要有良娣了……”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他掌中收紧,杯盏薄胎,在骨节的重压下快要不堪一击。
……难怪她怕,她怎么能不怕。
先前的谢氏女,现在的卓氏女,将来还有更多,今日只是一点迹象。
看看帝京里这么多的世族女子,千谋百计心思各异,身后还有出谋划策的家族,根系甚广,如今还未曾真正选妃,朝堂里的暗流便已然汹涌。
她是个笨的,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失了分寸,一生气就只会乱跑,只会哭得乱七八糟地发小脾气,又懒又娇,成日就是吃喝玩乐,没有半点心眼,更不知道什么是蛰伏、什么是迂回,要如何斗得过?
将来,别人给她下套,她怕是都兴高采烈地往里进。
要是将来没有看住,又或是哪里疏忽,说不定,她的命都会——
霍肇神色极冷。
掌中茶盏砰然骤碎。
—
薛盈艳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的时候,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喊人。
殿外已经彻底黑了,外头的人听见她的声响,进来点起灯。
她糊里糊涂地被抱起来,脑袋抵着来人的胸膛磨蹭几下,倏地感觉不对。
一抬头,心快吓得从嗓子眼跳出来。
“殿,殿下……”
刚睡醒不受控的眼泪水从眼尾冒出来。
“殿下做什么……?”
太子的面色极沉,把她的脑袋压回去。
薛盈艳还混乱迷瞪着,心鼓砰砰地震动,都分不清是慌乱还是害怕。
“孤给你一个孩子。”头顶忽然响起声音。
薛盈艳呆了片霎,猛地睁大眼。
太子继续说:“孤暂且不娶正妃,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要先生下孤的长子长女,孤便能设法提你为良娣,如此,你便无需再这般惶然。”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
唇瓣颤动着,但只有一丁点声,比蚊蚋还不如。
木讷僵硬:
“殿下,在说什么……?”
第85章
温昏的光影下, 她的脸色却实在不算好看。
刚睡醒的迷怔此刻已经跟着背后渗出的冷汗一起消失殆尽,留下冰凉的煞白。
孩子?
要她生个孩子?
东宫的长子长女?
她?
等生了孩子,他就把她提为良娣?
薛盈艳看不到自己此刻什么表情, 她的脑袋靠在男人肩上,脸蛋被他捧起来。
她只看得见他深瘆的眼珠。
她方才的问题,太子没有再回答一遍的意思。
只是摩挲她的腮颊。
显然她是听清楚了, 只是还没有转过弯来,他一如既往地舍赐她时间想清楚。
薛盈艳的骨血都渐渐发凉了。
分明是听得懂的词语,但一股脑涌进脑子里之后, 就变成一堆滩成泥的浆糊。
这个人提出来, 会设法提她做良娣。
良娣, 太子妃下最高的位分,无太子妃时可代行太子妃之职,同正三品。
将来若是储君登基,必然为宫中领袖嫔墙之宠妃。
一个没有家世、出身市井的女人, 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身份的。
如果是当初连承徽是什么都不知道、得知承徽位同五品官、比县令要高,就能欢天喜地得做梦都滋滋发笑的她,大抵会高兴得晕过去。
但此一时, 彼一时了。
更何况这个良娣的身份, 和“孩子”绑在一起。
生孩子,他要她给他生孩子。
薛盈艳的牙关想要吱摩颤响, 攥着手都要忍耐不住,咽间不断地滚动:
“殿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霍肇紧盯着她,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这段时日的教训已经足够了,薛盈艳抿了抿唇,微垂下眼, 轻声:
“妾身知道殿下疼惜我,可是以妾身的身份,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妾身不敢妄想这么多。”
“再说了,殿下也知道,妾身的身子,不大好……”
她是天生的胞宫虚寒,月信时常常小腹疼痛,来太子府后,其实一直有太医来给她调理,但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调理好的。
就像有些女子容易受孕,有些女子就不大容易。
而平日里除了月信时不大舒服,她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索性也不怎么管了。
她嫁给孙世耀的时候,孙世耀身体倒是很好,阳刚的汉子,无奈相处的时间才一年半载,孙世耀就去挣功名了,一去不复返。
后来嫁给李阑,李阑和她做夫妻的日子比孙世耀要长,可苦读书的文弱书生,那方面又因为疲累而弱些。
渐渐地,她对生养孩子,就变成了抛诸脑后的状态。
直到此刻,她才直面这件她一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事。
薛盈艳缩着身子,手指攥着心口的交襟,不断紧搓。
一股深切的恐惧从脚底生到天灵,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她怎么能把这么要命的事给当做不存在!
眼前的男人不是孙世耀,也不是李阑。
他的身体比寻常的男人要英武雄健得多,王朝的副君,一饮一食都有无数的人精心准备,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来研究调理,若不是壮年强横,又怎么能率部狩猎猛兽。
而他还这样的年轻,她每回伺候他,没有任何一回能撑着全程都神智清醒,能撑到半程,都是他那回刻意放过她了。
而她要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
只要他不放她出东宫,还会很长,很长。
东宫里也没有给妃嫔准备避子汤的惯例。皇家开枝散叶是规矩,怎么会自断嗣脉。
她的身子再受孕艰难,怀上他的子嗣,也只是早晚的事。
是以,她方才说完“不大好”三个字,就听到耳边一声沉笑。
“孤答应给你,就不是妄想。”
太子将她锢得更紧,淡淡:
“这段时日,孤冷着你了,是孤不对。”
“回府之后,你搬回主殿来。”
他轻吻她的耳畔,让她不要怕,将来总有他护着她。
灼滾黏綢的漆黑深流灌進她的耳窍里。
她听到他说会怎么让她快些怀上,白日有太医配的汤药,还会有专门助女子有孕的女医来为她调理推拿,夜里他会让她呑得更多、深處浸得更久……
他会比从前更疼爱她,加倍地疼爱她。
像是一尾游鱼,被迫朝着越来越温暖的水域游去,
直到游到再无力气,彻底溺斃在永不无底、与焚浆无异的慾渊里,永世不得翻身。
薛盈艳浑身都在发唞。
男人每说一个字,她的戰慄就劇烈一分,他说的时候,掌握抚着她的腰側,她控制不住哆嗦。
眼睛渐渐泛空,恨不能当场就晕过去。
四下好似生出无数的黑雾,牢牢地锁住她。
再也控制不住,惊恐地流下泪来。
泪珠滑落到男人的掌侧,咸腥滚烫。
她感觉到脸颊上的力道遽然加重。
太子问:“怎么哭了?”
他的神色丝毫不变,但她知道,他在不愉、疑忌。
泪水已经下来了,收也收不回去了。
薛盈艳深深地喘了一下,纵容珠泪掉得更多,眼睛里升起“感动”。
“妾身只是……太高兴了。”
她依偎到他的颈窝。
笼中之鸟空窥而不出,唯有投身入怀,方能暂且不杀。
“殿下对妾身这样好,可是妾身不知道怎么回报,妾身什么都给不了殿下,所以妾身才惶恐。”
“殿下说要给妾身良娣之位,我,我怕殿下会为难,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的出身……”
太子垂首,吻她的鬓发。
他看不得她这样卑微。
眉川浅拧。
她从来都是娇蛮横行、张扬肆意的,是听到了多少不好听的话、受到了多大的惊吓、又心底里生出多少恐惧,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他说,“孤说出来,就会做到。”
薛盈艳颤抖地喘气,片霎,唇角艰难牵扯起起来:
“殿下,妾身真的……”
太子:“真的什么?”
她的泪水还在流,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抱上去,力气比以往都要紧。
下颏抵在他的肩上。
这样的姿态,彼此无法对面。
她眼里望着虚空,泪水和脸色一样倔凉。
咬牙切齿,简直想杀人。
——
春狩结束后,众部回往京城。
盛典过后,内外都有赏赐,太子府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承徽娘子从春狩回来后,就病了。
太医来看过,没诊出大病,但娘子成日昏昏沉沉,十分萎靡。
病得还不轻,起不来床。
太医院的圣手轮番来过,最后也只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结果。
是受了惊吓、日夜不安,郁气所致的心病。
第86章
“咳咳。”
妇人臂扶凭几, 怀拥被衾,捻着帕子掩唇轻咳,手伸出帐外。
从春狩回来已经好些日了, 她越发精神恍惚,困倦嗜卧。
太医换着方子、手段为她调养,但她每日还是茶饭少进, 眼瞧着人都消瘦了一两分。
今日诊过脉,太医便要起身出内殿。
薛盈艳又垂首浅浅喘咳了两声,桃眸翘抬。
隔着薄薄的纱帐, 她都能隐约瞧见白胡的圣手皱眉色肃、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只顿了一下, 偏首倚回靠枕。
太医暗叹了一声,退往外殿。
她听见外面若有若无的模糊禀声。
她住回主殿来了,但一直病着,太子自然不会让她侍寝, 近几日,又住回宫里。
这次倒不是因为发怒。
全安说,朝廷已经坐定了要大力清整改革漕运。朝野内外, 上至端拱于九重之上的陛下, 下到文武百官,自帝京至州府, 无不是熬油费火日夜纷忙。
又说前往地方清查的首批官员前两日就出发了,其中不少是太子平素亲近的人, 其中包括刚授了官的太傅府温三郎、春狩时救她出林子的威远侯府王九郎。
薛盈艳当时听过,心鼓促跳了两分。
托赖朝里大事,她延延挨挨地也躲到了今日。
那日那些话,着实给她三毛七孔的心都吓坏了。
但再怎么躲, 也躲不了一世。
她的病未可知还能“病”多久。
这段时日为了卧床不起、不进饮食,她简直是把半辈子的忍耐都花上了。不能出去玩儿,不能吃爱吃的,不能好好打扮,还要每日喝药,何苦来哉。
而太子今日早归了。
侍女们将垂下的罗帐褰起,挂上金钩。
外殿的言语好似停了。
暂刻的寂静过后,有熟悉稳重的步履声切近。
薛盈艳咽了咽涎沫,双手叠着交放在凭几扶手上,强撑着不要慌慌发抖。
很快,太子身着常服,神色沉冷,自屏风后转出。
侍女们鱼贯退出去。
“殿下。”她乌发披散着,粉面上忧色悒悒,见了他来,眸中却盈满情意。
抚了抚心口,就撑着身想离开凭几。
男人在榻边坐下,冷眼看着她将床具推开,扑进他怀里。
她抱紧了他,感受到他的掌只是冷淡地压在她的背后,而他胸膛里的心跳,沉稳、分毫不乱。
没有动容,遏抑冷漠。
于是此消彼长,她的心鼓忍不住狂震起来。
她不抬头,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摩挲,娇怨:“殿下,怎么才回来。”
霍肇垂眸看着怀里的妇人。
“……承徽的病,实非实症,说是惊吓所致,也不见惊伤肺腑。”太医神色复杂,犹疑斟酌着上禀,
“想来还需承徽自己想开,多向外走动,恢复饮食,便可不治自愈。汤剂虽可医病,但是药三分毒,久喝反倒坏事无益了。”
话中有话。
所言为何,并不难听出。
薛盈艳久久听不到回应,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脑袋来。
对上男人寒凉深黑的眼眸,背上一瞬就起了飕飕的毛汗。
霍肇将她抱到腿上坐稳。
薛盈艳低促惊呼过。
“殿下?”
却见男人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问:
“你何时能好?”
薛盈艳心一抖。
下意识想要问太医如何说的,然而一股细流窜过脑弦。
旋即在男人腿上扭捏动弹两下,细臂款洽笼住他脖颈,怯声说:
“妾身每日都按太医说的喝药,每回扎针都没躲过的,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夜里睡不好,白日也不想吃东西。”
霍肇笑了一声:“是么。”
薛盈艳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她更贴紧了他,委屈似的:
“许是春夏相交才没胃口的,殿下也知道,妾身从南边过来,京城的天气总是不大习惯,再过段时日就会好的。”
他不言语了,敛眸,似乎沉思。
见初有成效,她更努力了,亲亲热热地在他耳畔柔声暧气:
“妾身也想快点好的,妾身还要为殿下多生几个孩子呢……”
“实在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殿下又不在府里陪我,全安说殿下朝务忙得很……”
说着说着,她又捧着他的面庞撒娇印上吻。
毫不顾忌是白日,横竖她从来就是不知羞。
男人冷着脸开口又要说什么,她黏黏腻腻地轻咬他的薄唇。
耳鬓厮磨。
亲完稍稍推开,她又忽地眉心微颦,面露昏眩之色。
霍肇欲唤太医进来,被她拉住。
妇人缠紧他,含着泪:“殿下别叫人,就是头晕一会儿,没大事的。”
“殿下都这么多日不回来了,妾身就想殿下陪着我,殿下别走,好不好?”
“只要殿下在,妾身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霍肇顿住,深深凝视她。
良久。
“孤不走。”
她哽咽地点头,娇娇地倚靠上去:“殿下……”
他揽紧她,沉声:“别让孤等太久。”
她听清了。
身子哆嗦一颤。
——
须臾转眼,四月将尽,五月初旬。
薛盈艳已经快要“病”不下去了。
一是她生性好吃喝玩乐,忍着不吃,耐着不玩,本来就是极煎熬的事,时间一长,就越发地难受。
有一回她夜里到东配殿住,容容偷偷藏了东西,夜里想让她吃香喝辣一下,顶一顶再接着忍,结果险些就被发现了。
二则,前来给她看诊的太医看她的眼神越发地无奈起来,纵然她自诩面皮子修行得还算到位,但也不免脸热。
而太医院从不向她说她的“病情”,都是直接面向太子。
前日太子百忙之中又从宫里回来了一趟,这次她依旧缠上去撒娇撒痴。
那些温存黏糊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受用完。
然后问:“你还要病多久?”
当时薛盈艳真的魂飞天外。
万幸的是,男人问完这一句,没说什么,又回宫里了。
朝中的政务着实繁重。而一月又过去,太子妃的事,似乎无人再提了。
万事都有个尽头。
包打听全安又递来第一手消息,据说排往州府整顿漕运的官员都已成功到任,不久之后就会有一段时间的平稳期。
纵使是改革,也不会一直惊涛骇浪。
这也就是说,她能在太子府里当缩头乌龟的日子即将结束,逮她的鹰就要从九重天上降回来了。
薛盈艳这下是真的愁眉不展了、食不下咽了。
整个人焦愁得夜里都睡不着。
把容容给叫来了,夜里陪她一起睡。
结果就是主仆俩一块你高我低地叹气,抱在一起流眼泪水儿,最后一起青黑着眼圈起来。
眼见时日一天天过去,正是越发油煎肺腑、火燎肝肠。
她可不想真的给那人生儿育女!
这日,却有普世甘霖般的一则讯息下降。是容容从码头那边接来的。
先前那些漕运舶主认真办了事、传了话,收到消息的宋肖娘来京了,就在码头。
且是独自一人,看着焦急狼狈。
薛盈艳听了传报,激动得急喘了好几下。
深深吸气。
像是眼前一片雾瘴突然撕开一点有光的隙。
第87章
宋肖娘被请入京城最大的馆驿中暂住。
她来得紧急, 在船上颠簸数日,她随身的箱笼家活都没带多少,从码头落地的时候, 整个人都没了往日的悠闲从容,甚至控制不住显露出战战兢兢。
这次来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鲁六的船队还被困在博州,她因为不是船队中的人, 才得以幸免。
然而男人骤逢变故,她自然是日夜悬心,心焦不已。
谁知一筹莫展、已然快要认命的时候, 和鲁六有交情的一支船队正巧也抵达博州, 船队的舶主主动找上门来。
她本以为是鲁六的友人得知他有难, 特来相助,却不料那舶主竟是来寻她的,要给她传话。
当时宋肖娘错愕。
却见那舶主态度颇为恭敬,说京城有位贵人, 正在寻她,还给了他们这些南下的船只银两,要他们寻到了她, 就带话给她,
“……那位贵人身份绝对不一般,派来的女使年纪虽小, 可那阵仗,那气势,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得出来。要不是出自王侯公卿府里,我范雷的名字倒过来写。”
“贵人的女使说,贵人十分想念你, 希望你回京一叙,如若是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也尽管写信去。”
“宋娘子,鲁六他们现在麻烦大了,您怎么不早说有这样的人脉?那贵人让我们传个话都给了不少银子,肯定能帮得上你们现在的忙!”
而据这位范舶主说,传话的贵人女使,身边人称一句容姑娘。
容姑娘。
那不就是容容!
宋肖娘大大倒吸一口凉气。
数月前,她收到一封求救信。
她一根呆筋非要勇闯京城的手帕交薛菟娘,从淮安出发前还拍着胸脯嚷嚷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就来接应她,结果还没半年就来信求援,说投奔的远房姑母不是好人,要逼婚,让她赶紧弄封薛家长辈的信件去救她。
她当时收到求助书信时真是满脑门子的官司,不知道骂了那犟傻的女人多少回。
都说了别去北边!非去!非去!
这下好了吧!
骂归骂,但事照办不误,很快伪造了一份薛家长辈的信带上京城。
结果一进京,在客栈里面对的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容容。
容容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薛盈艳被逼婚的事情解决了,但现在又被京城的豪强恶霸给缠上了,连来见她都不成了。
宋肖娘一个脑袋两个大,急得团团转,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按着容容的话立刻离京。
之后,薛盈艳那边就没了消息。
从做小女儿时就开始的情分,宋肖娘怎么能不着急,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更是上火,可是因为薛盈艳让容容传的话,她连再多去封信都不敢,只能干等。
这一等就是这些时日。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跟着男人鲁六的船从京城又南下的时候,在博州出了大事。
这个时候,菟娘却出现了,并且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宋肖娘想了一天一夜,最后花了银子,又去牢里见了鲁六一面。
但她没把薛盈艳的事详细告诉他,只说她再去多筹些钱财,看看能不能打通门路,让他一定等着她。
她打定主意上京来见手帕交一面,探一探菟娘究竟能不能帮这个忙,之所以不直接告诉鲁六,是因为状况还未知前就说出来,届时事与愿违了,只会更加失望。
而她的犹疑紧绷在下船后被一群穿戴精细、专来等候的人包围时,直接卸了一半。
这群人是菟娘派来接她的。
为首的说:“请宋夫人先行到馆驿歇息,我们娘子知道夫人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但此刻还暂且不能来见夫人,夫人还且等候。”
宋肖娘坐上了从也没见过的绣盖车马,住进馆驿后,更是食金饮玉了,还有专门来伺候她的女使,送来的那些衣衫首饰,平民百姓私自穿戴都是违反法度的。
她问那些人薛盈艳在哪,还好吗,那些侍女都是三缄其口,无比谨慎的模样。
就好像她问的是宫里的娘娘一样。
宋肖娘这才确定,她好吃懒做的娇蛮密友薛菟娘,真成了人上人了。
先前的九死一生渡了过去,现在彻彻底底荣华富贵了。
宋肖娘第一反应当然是高兴并且震撼,但旋即,心里消减下去的不安又升回心头,并且越发强烈。
这里是什么地方?
帝京。
龙盘虎踞之地。
菟娘如今是富贵了。
但,应该是做了某位大人物的妾室。
宋肖娘完全肯定这一点。
若是嫁人,怎么会不回淮安去祭拜父母禀告婚事,若是正妻,为何连出来见人都好像有所困难。
她们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不知道要吃怎样的苦,才能鱼跃龙门。
宋肖娘夜里睡不安稳。
好在到京后的第三日,终于有了消息。
礼仪气度比她在山阳县见过的县令夫人都要更胜一筹的侍女走入门中,微笑:
“宋夫人久等了,我们娘子有请。”
宋肖娘怀着极度忐忑的心情出了馆驿,登上车马。
她忐忑于自己是否即将被带到一处威严无比的高门大宅,平头小老百姓对那样的地方是既羡慕又惧怕的。
但事情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被带到一座繁华坊市之中悠然取静的雅宅。
碧瓦琼楼,琪花瑶草。
带她前来的侍女说,这是一处别院。
“娘子已经在里头等着您了。”侍女引着她朝里进。
宋肖娘僵硬地跟随,因为从进入这座宅子开始,沿路密布重重守卫。
她忍不住咽唾沫。
那笨东西到底招惹了什么男人?!
穿过曲廊,一直进到最深处的兰房。
眼前一道又一道身影移步撤开,珠帘纱帘层层卷起。
宋肖娘微微睁大眼。
数步之外,倚在紫檀贵妃榻上、侧身支颐的嫣裙美妇,长着和她手帕交薛菟娘一模一样的脸蛋儿。
但那珠翠环绕,极致富贵的姿态,又让她不敢相信了。
可一挪眼,贵妃榻旁站着的小丫头,不是容容又是谁?
贵妃榻上的妇人见她来了,眼睫急促地眨动两下。
但神色还是恹恹的,额上还带着镶翡翠绣缎眉勒,应是还在病中。
慢慢悠悠地挥挥手,颦眉对四周的侍女们道: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有容容在外头看着就行。”
“我要和故友叙旧。”
侍女们应了,恭敬退出去。
而容容也快步走过。
宋肖娘不动声色,眯起眼。
等房里安静了,果不其然,贵妃榻上的人一个翻身就坐起来。
“肖娘!”
宋肖娘大松一口气,蹬蹬走过去,在她跟前的圆凳上一屁股坐下。
“娘老子的,吓死我了!”
她用淮安话怒骂一句,然而眼睛里却冒起泪花。
薛盈艳听到这句暌违许久的乡音,看着面前的密友,一个抽泣,猛地扑上去就大哭起来。
不是默默流泪,也不是泪如雨下,而是边哭边嚎:
“你还骂我!你怎么才来!他奶奶的,我快憋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宋肖娘也哭,一抽一抽地:“就骂你!老娘早就想骂你了!你还说,先前我让你不要到京里来,不要到京里来,就听你爹的乖乖呆在淮安,别往北边,你就是不听!还我怎么才来?我来了还见不到你!”
薛盈艳一听当初,更是崩溃无比,抬手噼里啪啦拍在她身上,委屈得快抽抽过去:
“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吗!可是说什么都晚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出来见你这面吗?你知道吗你?”
薛盈艳想起其中的曲折,就更是心酸。
宋肖娘不是旁人,可以说是她的娘家人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装病,得知宋肖娘要来,当然就是必见不可,这样一来,她又免不得去求那人。
作为这次能够出来的代价,她的“病情”,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她对太子说,只要能见到家乡的好友,她一定很快就能好了。
所以太子准许了。
而她又提出了额外的要求,那就是不让宋肖娘来太子府里,她们在京中别院会面。
薛盈艳想的是,连她都挣脱不去的泥潭,宋肖娘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不被记住,被忽视过去,反而安全。
她还记得,当初她把容容接到身边来的时候,那人都曾差点把跟着她那么久的容容给换去。
听接引宋肖娘的侍女们描述,宋肖娘这次应该是遇到了麻烦才来京的,换句话说,是来寻求她帮助的。
要是让那个人知道了,还不定会如何。
况且,以她对宋肖娘的了解,要是知道她现在找的男人是当朝储君,一万个可能会直接吓晕过去。
果然,听到她的哭诉,宋肖娘当即哽咽问:
“菟娘,你在这里到底怎么样?你这到底是……”
宋肖娘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面露紧张。
压低了声,说出在心底转圈打绕许多回的猜测:
“你先前说你招惹到了权势滔天的势要豪恶,是不是你被——”
宋肖娘觉得这个可能是最大的了。
她上下打量面前比当初更加丰艳娇美、显然过得无比精细滋润的妇人,更是心头大跳。
这毫无疑问是被男人千娇万宠才养得出来的。
宋肖娘皱紧眉心。
巧取豪夺、囚困、禁脔……一个又一个让她脑袋发涨的词不断蹦出来。
是哪个?
还是,全都?
薛盈艳拿着帕子抹眼泪,抽抽搭搭地,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宋肖娘呼吸深深一凉。
“是什么人?”宋肖娘问,“是个,大官?”
薛盈艳轻咳了一声,还带着鼻音:“嗯。”
宋肖娘颤抖:“有多大?”
薛盈艳绞着手指:“大得,不得了。”
宋肖娘浑身都僵了,
大得不得了。
这一听完,她都不敢再问那大官是何年纪了。
大的不得了的大官,总不可能是什么年轻男人了。
宋肖娘的泪里更多了悲伤。
面前的菟娘,也才二十多岁。
薛盈艳从旁边又拿了块锦帕递给她,摇头悲叹:
“总之,是咱们原先叠上祖宗十八代都碰不着的人物。我现在也只能是认命了。”
“你别看我现在过得风光,你是不知道王侯富贵家的男人有多难伺候,要是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回淮安去,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了。”
宋肖娘听了,就更加心惊胆战。
从来听说越是深宅大院腌臜事越多,越是什么都有的男人,癖好越可怕。
而那些折磨女人的手段,表面上都看不出来。
菟娘在她眼前看着金尊玉贵,可为何又要没病装病呢?
宋肖娘越想越觉心惊,可又不愿、也不想问出口。
这是伤心事,问出来只会伤人。
而这样一来……
宋肖娘捏紧手。
她来京是想要向菟娘求助的,可是如今亲眼见到菟娘的不易,让她还如何开得了口呢?
若是开口求助,菟娘必定会帮她,而要是帮她,就是要菟娘去求那强夺良家女子、癖好变态的豪强。
而菟娘还能怎么求?
无非是……交换。
脑中回荡起鲁六困在牢里,披头散发、满身伤污,却还让她别再管他的模样,那是她的男人,还等着她去救他。
宋肖娘深吸一口气。
她开不了口。
她不会开这个口。
泪水流得沉默。
而一切都被另一双眼看在眼里。
薛盈艳看着眼前突然沉默下来的宋肖娘。
半年有余了,离她们分别,竟然已经这样久了。
薛盈艳心中疼痛。
因为她看见,宋肖娘的发髻里,竟然有一根,虽然就一根,但那确认无疑,
是白发。
宋肖娘和她一样,也是爱美之人,在淮安有铺面有屋田,过得逍遥无比。
怎么会有白发?
宋肖娘还黑了一些,也瘦了,指甲上的蔻丹,残了。
即便是她派人送去精美的华服,都掩不住宋肖娘身上的忧惶焦愁。
薛盈艳知道,一定是鲁六出大事了。
可宋肖娘坐在了这里,却不开口。在经历了方才的对话之后。
薛盈艳鼻尖越来越酸。
她怎么会不知道宋肖娘在想什么。
捻着帕子一角,“啪”地就甩到面前人身上。
宋肖娘脑袋只动了一下,还在怔怔。
薛盈艳就着她低头的姿势,为她搽干脸上的泪,正色:
“肖娘,出了什么事,和我说罢。”
宋肖娘猛地抬头。
薛盈艳说:“我已经知道鲁六出事了,我说了我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帮的。”
宋肖娘:“可是……”
薛盈艳指弯成扣,一下敲在她脑门。
宋肖娘吃痛,神色终于变了。
薛盈艳双手捧着她的脸,无比认真,声音很低:
“你听好了,不用觉得你对不起我,我也有事要你帮忙,咱们之间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宋肖娘睁大眼:“……什么?”
薛盈艳咬了咬唇。
半晌,俯到宋肖娘耳边:“我如今被困在那个恶人的后宅,现在那人要我给他生儿育女,我不愿,可半点办法都没有,我在府里,连求碗避子汤都不行。”
“我是想着等那个恶人对我腻了,就想办法被他赶走,可要是生了孩子,我就不可能走得了了,所以,我需要府外的人给我带东西。”
宋肖娘瞳中慢慢缩起。
“肖娘,你在京城住两日,想办法帮我带一些红花来,越多越好。”
薛盈艳说完,就直起身。
而宋肖娘则是面容紧肃。
暂刻,重重地点头。
薛盈艳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双手:
“你看,我也需要你帮我大忙,现在到你说了,肖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到她的问,宋肖娘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决堤,这次是整个身子都剧烈颤抖。
“……菟娘!”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薛盈艳抱住她:“我在,我在呢。”
“别哭,快说,究竟怎么了?”
宋肖娘长泣一声:“菟娘!我求你,帮我救救鲁六!”
“他们的船出事被扣了,他现在被关在博州的牢里,他船队上的人全都被抓了!”
“他进去之前,被打得重伤,进了牢里没药没医。我想花银子送大夫进去给他看看,可是他们的船队得罪了当地漕运的官吏,我就是使银子都不成!除了能进去看一眼他如何,什么都不能带进去!那些人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致他们于死地!”
“他还让我不要再管他,丢了他去回家再嫁,他说他自己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个纲首,就算浑身是铁又打得多少钉?他在那里会死的!”
“菟娘,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先前那个对我不好,万幸他短命,我才逃得生天。好不容易遇到鲁六,他不是那些嚣虚轻浮专戏妇女的浪头,和我这么些年,对我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体贴顾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这样一个知冷知热,和我心意相通的人了。”
“我不想失去他,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去死啊!”
宋肖娘痛彻肺腑,抓紧薛盈艳的手:“菟娘,只要能救出他,我怎么都成!你帮帮我,帮帮我!”
“我不需要别的,只要留他一条命,留一条命就成啊!”
薛盈艳愕惊震动,她从没有见过宋肖娘像此刻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痛苦。
她抱紧了她:“好,好。”
“别怕,别怕。”她的声音也颤起来,“我会帮你的,别怕。”
第88章
薛盈艳给宋肖娘喂了杯茶水, 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深吸气。
宋肖娘平复过后,将鲁六被扣押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开春之后,漕运又繁忙起来, 鲁六南北往返,就没有休整的时候。
当初她接到京城来的求援信后,正好鲁六的船又要北上, 她就一起跟着上京了。
把信交给容容之后,她即刻又回到鲁六身边,预备跟着南下。
鲁六的船队运营了多年, 信誉极好, 但规模始终不大, 基本依靠运送粮食为生,偶尔才能接到运送珍贵货物的活儿。
这一次,鲁六的船队从过塘行接到请托,要从京城南下前往河阴仓, 再将河阴官粮运往去年刚受过灾的渭南。
宋肖娘还记得,鲁六当时说,这是条从前没走过的新路。但最近两月, 朝廷在漕运上有所动作, 他们船队原本常走的几条旧路都不太平起来。这回去河阴仓是大活,还是值得一走的, 到新的地方,说不准会有新的机遇, 船队能越做越大。
宋肖娘想起鲁六和她说那些话时高高兴兴、展望将来的憨笑模样,再次滑下泪来。
用帕子再擦过,才接着哽咽往下说。
那请托前往河阴仓的买卖倒并不是陷阱,问题出在鲁六的船队抵达河阴仓之后。
河阴的正仓不知出了什么差错, 没办法按期派粮,要他们船队在码头等着,可又不给个确定的期限。
左等右等,好些日过去,连个消息都没有。漕运行船吃饭,这样没头尾地困在一个地方等下去,损失可不止是钱财。
偏偏要运的是官粮,还是运去受过灾的地方救急,文书已经押到了河阴正仓那边,船队也不能擅自离去。
于是鲁六让知客好生照管船队,自己带了船队最好的火长和两名舵工,行小支快船,回去给派他们买卖的过塘行,将事报了,打算不接这趟活儿。
鲁六是带着银子前去,过塘行的人不知是不是也知道了河阴正仓有猫腻,收了银子后十分好说话,还主动提出给他们换个活计。
让他们不从河阴仓运官粮去渭南了,沿着河阴仓接着往东走,去博州。
河阴地界有几家大户,正要运些不好走陆路的家私、珍器到博州去,这一桩买卖的佣金可比运送官粮还要高不少。
只是那些珍器宝物受不得损,若是漂没了,后果自然也更严重。
是以要承担风险。
鲁六思来想去,看着那不菲的佣金,又想着那从未去过、却久闻盛名的博州,到底还是心动了。
博州号称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腋,乃是江北漕运都会。请托的活儿极多,很容易接到大宗买卖。
只是鲁六的船队出自淮安,淮安在漕运上的地位无出其右,是以鲁六从前也没想过到博州接活。
但机会摆在跟前,更多的银子也摆在跟前,鲁六最后还是接了。
谁知这一接,便出了事。
货物顺利在河阴码头运上了船。按规矩,船队要行往何处,通常都是由火长规划好路线,临开船前,再告诉舵师,而船队上的船夫、纤夫等往往最后清楚。
劳力只管卖力气,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随波逐流,船要到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有些时候,船开出一两日了,在船里摇橹的船工才知道要去哪儿。
鲁六的船队有一只大船,两只小些的船。
河阴仓离博州并不远,这个时节了,也没有“武开河”之类的状况,是以船很快就要抵达博州。
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大事。
就在到达博州的前一日夜里,船队按例靠岸停泊,而那两只小些的货船其中一只上,有一个船夫偷了两匹货物里的丝绸,星夜逃下船。
为了成功逃走,那个天杀的货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灭火时又损坏了不少货物。
河船起火又引来了两岸的军营,这下船队就是想要竭尽全力自己补上损失都不行了。
事情闹大,鲁六等管船的人被带到衙门回话。
主管那只出事货船的知客说,那个偷跑的船工名叫童天宝,三四十岁,一直就是运河上颠沛讨生活的。码头运河上,做苦工劳力的来来去去换跟的船,都是常事,这人从原来的船队到他们的船队里也有些年头了。
据知客以及和童天宝关系还行的船夫交代,童天宝一直是个本分做事的人,平常沉默寡言。但在前往博州的路上,童天宝突然变得心神不宁、做事敷衍,可又不像是病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是缄口不言。
直到终于出了事,才发现一切早有预兆。
但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了。
这批货物价值不菲,发生火灾和漂没的那支船上所损失的东西,鲁六卖掉整支船队都未知赔不赔得起。
多年经营毁于一旦,鲁六自然万念俱灰。可不赔钱财,按照法度,船队的人就得受牢狱之灾,甚至流放。
鲁六只能先花一笔银钱,找人疏通疏通博州漕运司,求官府容许他回去想办法凑银子。
可谁料到,他们这次丢的货物,竟然就是博州刺史夫人娘家的东西。那刺史夫人所生的独生公子快过生辰了,刺史夫人在河阴的娘家就送来了生辰礼。其中还有一副名家所出的美人画,是寻了许久才寻到的珍品。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那刺史公子是个肆意蛮横惯的纨绔子弟,大怒无比。
一面让博州官府赶紧把罪魁祸首童天宝抓回来,一面找来,将不断赔罪的鲁六狠狠羞辱了一番。
两方人,一方一直忍气吞声,一方越发变本加厉,这样的状况下是最容易生出冲突的。
总之最后的结果是,鲁六船队的人全部都被急促赶到的官兵抓了起来。
后来不久,惹出祸事的童天宝也在外逃的路上被抓回来。
可到了这个时候,抓回来一个童天宝又有什么用呢。
宋肖娘想尽了法子,可面对的是博州刺史府,民不与官斗,因为如何也是斗不过的。
宋肖娘抽泣着说:“当时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就在当场看着,那刺史公子扇了鲁六好几个巴掌,鲁六都没还手。”
“只是后来鲁六船队里一个年轻些的纤夫沉不出气,出言回骂了几句,那刺史公子带着的人就上来围着那纤夫要打,船队的其他人上去护,推推搡搡的,也可没人受伤。”
“谁知道,后来官兵来了,居然说他们船队故意滋事伤人,直接就把他们全抓了起来!这样一来,钱筹不到,赔不了损失,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数罪并罚,他们里头的很多人不是蹲大牢就是流放!”
宋肖娘红着眼:“菟娘,鲁六没有伤人,那刺史公子身边跟着的亲随都活得好好的!他们船队的人是被冤枉的!若是我说谎,就叫我宋家十八代祖宗地府不宁,皇天后土作证!”
薛盈艳听完,连忙安慰她:“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薛盈艳是有自己的思量的。
一来,她当初上京是跟着鲁六的船,也见过鲁六,那就不是个张狂暴躁的汉子,要说鲁六敢和刺史公子对碰,她一万个不相信。
二来,宋肖娘是她多年的密友,宋肖娘说没说谎,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只是这件事……
一转头,是手帕交期期望过来的泪容。
薛盈艳嘶了一声,拍拍宋肖娘的手:“你别急,你先让我想想。”
鲁六的困境,不是她给宋肖娘银子就能完全解决的。
若是摆出她现在的身份,那倒是很好办的,别说什么博州刺史公子,就是博州刺史本人,也不敢不放人。
可问题是,她不可能跟着宋肖娘去博州,连出太子府,都是那人额外开恩了。
况且,薛盈艳焦心想,
用东宫妃妾的身份出去压人,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
那……去求那人吗?
这个念头在脑里一晃而过,随后立刻湮灭。
不,不行。
且不说他现在国事繁忙,就是她真去求了,也未可知他会不会帮。
难不成堂堂太子,还亲自下谕到地方,去救一个小船队?
她就怕他知道了,只会觉得宋肖娘是个麻烦,到时候别鲁六没救了,她连宋肖娘都别想再见了。
她在韩宿儒那里学过的,自古以来,外戚可一向是君主大忌。
可不求那人,还能怎么办?
……
薛盈艳咬着唇,最后凝神看着宋肖娘:“肖娘,你信不信我?”
宋肖娘点头:“我当然。”
薛盈艳:“你要是信我,就先回馆驿去,明日我会再让你过来。”
宋肖娘张了张春,犹疑:“菟娘……”
薛盈艳俯到她耳边:“把眼泪擦干净,出了这座别院,到京城里去逛逛。那些去跟着你的侍女,你别信,那都是我伺候的那个恶人的眼线。你就只管作难受要散心的样子,我给你银子,你去多买些东西。”
宋肖娘眼里微闪。
薛盈艳直起身,朝她重重点头。
—
翌日巳时,车马再次在别院大门门阶下停驻。
宋肖娘下了马车,就要回身把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卸下来。
侍女们怎么能让她拿,赶紧就帮提着了。
“这些都是给菟娘的,别碰坏了。”宋肖娘皱着眉说。
侍女们则欲言又止。
她们手上提着的这一大堆东西,都是民间之物。
昨日这位宋夫人和承徽娘子叙旧出来之后,就带着银钱在京城里四处游逛。
手上拿着承徽娘子给的银钱,挥金如土,什么都要买,什么铺子都进。
她们还不恭敬地腹诽了一句,果真不愧是承徽娘子的密友,真是……
宋肖娘带着提了一堆物什的侍女们进入别院。
这次面对重重守卫,倒是没有昨日第一次来的时候紧张了。
只是刚进院门,就有人上来拦阻。
没有拦阻宋肖娘,而是直接叫走了拿东西的侍女,要查验。
宋肖娘顿了顿,下一瞬变了颜色:“你们这是做什么?”
“夫人不要见怪,到娘子跟前的东西,奴婢们都是要查验过的。”
宋肖娘目中升起怒意:“菟娘是我的挚友,难道我还会害她?再说了,昨天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们的人都跟着我看见的。”
别院管事面不改色:“夫人见谅,这是规矩。”
宋肖娘抿了抿唇,状似忍耐:“可别把我的东西翻乱弄乱了。”
别院管事:“夫人放心,这是自然的。”
宋肖娘压住胸膛里骤然狂震的心跳,拂袖接着朝里走。
薛盈艳早早就等着了。
一见她来了,薛盈艳从椅上起身。
两厢眼神一对,心鼓同振。
宋肖娘再也难掩目中焦急:“菟……”
薛盈艳上前来,轻轻捂住她唇:
“肖娘,我找了个知道你的事怎么办的人,呆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问你什么,你就要答什么,千万不能含糊,明白吗?”
宋肖娘当然点头。
薛盈艳于是牵着她出房、又出了这处寝院,过了三道门,到了一处幽静的屋子。
打开门,屋里的器具寥寥,最正中只一把椅子,而椅子面对的地方,是厚厚的一片垂地遮帘。
帘后不知是什么地方,不知有什么人。
这里除了没有刑具,不阴森寒冷,完全就是个审讯的地方。
宋肖娘一瞬紧张起来,慌张回首:“菟娘!”
薛盈艳握紧她的手臂:“你别怕,没人会伤你的,你只管坐进去答话就是了,答完话就出来了。”
她的眼神坚定无疑,宋肖娘也只能捏着汗走进去,坐下。
薛盈艳站在屋外,看着屋门关闭。
里面很快传来问话的声音。
薛盈艳抚了抚鬓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这一间堂屋很特殊,有两个出入的门。
一东一西。
侍女们引着她,走到另一端门。
搬来了圈椅坐下。
薛盈艳手里攥着帕子,搓动着帕身等待。
不多时,面前的门开了。
她抬起头。
全安从门里走出,到她跟前行礼:“娘子。”
薛盈艳直起身,眼睛一亮:“怎么样?”
一出口后,又顿了顿,让侍女们都离远些,随后又说:
“全公公,你坐,坐下说。”
她指了指自个儿身边又搬来的一把椅子。
全安笑了声,摇了摇头,而后正色:“娘子,宋夫人的事,奴才都问清楚了。”
薛盈艳凝眉:“那你觉得该如何?”
她自然知道找全安来就相当于把事情暴露到那人的跟前,但报到那人跟前,和直接去他跟前求,是两回事。
而且宋肖娘的事情,若是她要帮到底,那根本就瞒不住。
所以她突然想,
既然瞒不住,那直接朝他派来看着她的人求助,表明她什么都听他的,说不准他反倒会宽容几分呢?
全安说:“娘子,您该听过,后宫不能干政,以东宫之势处置外事,也在其中之列。更何况您身在京城,宋夫人的事远在博州,所以殿下那边……”
薛盈艳低下脑袋,闷闷恹恹地:
“我还用你说,我知道不能求殿下,殿下现在正忙漕运的事,不能惹他心烦。”
全安心里竟有欣慰之感,连连点头,随后说:
“以奴才之见,娘子若是真想要帮宋夫人,只能是赏赐宋夫人些物件和金银,派人将宋夫人送回博州去就是了。”
薛盈艳抬头,焦急说:“就怕她带着银子回去也不成,她男人得罪了博州刺史的儿子。”
全安听着“博州刺史的儿子”,眼里下意识地划过不屑,然后耐心解释:
“宋夫人只要带着您的赏赐,从京城到博州去,赔了损失,那边的人自会有数的,不会赶尽杀绝。”
但凡官场上,都是成精的,一个漕运纲首的相好落魄狼狈地离开,又突然从京城风风光光地回到博州救人,傻子都想得到,肯定是宋肖娘在京城有靠山。
而靠山究竟是什么人,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还是没有。
宋肖娘到时再高傲些、出手大方些,做派神秘些,什么都不说,也足够唬人的。
博州刺史是博州刺史,博州刺史未必肯为他儿子得罪个有京城神秘靠山的女人,况且博州也不是那刺史的一言堂。
薛盈艳:“那要是那刺史儿子就是不肯放过鲁六的船队呢?”
全安摇了摇头:“娘子,宋夫人要救的是鲁六的性命,不是鲁六的船队。”
薛盈艳怔住了。
说到底,事情是因为鲁六船队先走水、出现内鬼,弄失了货物而起,付出代价是必然的。
全安低声:“娘子啊,您给宋夫人金银前去博州救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是您管得再多……”
薛盈艳手指交握攥紧。
她怎么会不知道全安未尽之意。
只有这样的办法。
……
侍女们将查验过东西悉数摆放到屋里的桌上,而后再退出。
闭上门。
薛盈艳和宋肖娘亲密靠着,轻声说了“办法”。
宋肖娘听完,泣不成声:“谢谢,谢谢你,菟娘,我都不知道要怎么……”
“打住啊,我们俩还说这些。”薛盈艳瞪她一下,随后叹气,“肖娘,我没法直接帮你去救人。”
宋肖娘摇头:“你这样帮我,我已经是还不清了,我说了,我只要鲁六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她长吸了一口气,而后煽情道:“菟娘,我和鲁六一定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薛盈艳仰倒吸气:“你停停停停,你是谢我呢还是咒我呢?”
这话说得,好像她下去了似的!
宋肖娘破涕为笑:“当然是谢!”
笑着笑着,宋肖娘靠近她,用气声:
“东西磨成粉了。”
薛盈艳一个激灵。
宋肖娘引着她看,分别指了指那堆盒子里的其中两个:
“万幸没有被查出来。”
薛盈艳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指的方向,良久,喃喃道:“肖娘,是我该谢你。”
“你放心,我也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去!”宋肖娘打她,“这东西少用能舒筋活血,用多了肯定伤身,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片刻后,宋肖娘又说:“菟娘,时间不等人,我想……”
薛盈艳点头:“我明白,我即刻让人安排你走。”
第89章
当天傍晚, 下面的人就安排好了送走宋肖娘的船只。
薛盈艳不能到码头亲自去送她,只能看着宋肖娘上马车。
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密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远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
薛盈艳强忍着,不去放声大哭,泪水还是簌簌地流。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 宋肖娘猛地推开车窗,探出头回望。
“菟娘!”她失声喊。
薛盈艳站在原地,呼吸猛地一窒。
脚一下就迈出去了半步, 身子也下意识地向前一倾。
但最终, 还是收了回来。
唇瓣蠕动无声。
走了就别回来了。
回山阳去。
仙宫蓬莱, 总也不比家里好。
容容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望着那车马远去的方向,默默流泪。
而太子府伺候的一等婢女递来罗帕, 温声安慰:
“娘子别伤心。若是将来娘子想宋夫人了,只要禀明殿下,即刻就能接宋夫人来陪娘子的。”
薛盈艳的泪从热变冷。
她没转头, 手一抬, 将那罗帕扯下来。
…
送走宋肖娘的第二天,她的病“彻底痊愈”了。
宋肖娘把红花粉分别藏在好几个地方, 她原先的夫家是山阳有名的匠户,是以宋肖娘也会几手。
红花粉一半藏在那些金银首饰的珠花、簪身里, 一半掺和在绣帕、香囊上,只要把那些布料浸在水里,里头的红花就会溶成汁出来。
薛盈艳对红花是不陌生的,女子调理月信腹痛, 活血清淤,大夫开方子也多用红花,但什么东西都不能用过量,不见世上还有喝水撑死的人。
东西都让容容小心收起来,这是要命的秘密,一旦暴露,她都不敢想自个儿的下场。
如此日夜又交替几轮。
这日巳时末,太子从宫中回府了。
霍肇进来的时候,薛盈艳正挑食。
春夏相交,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虽然太子府里处处有冰鉴,人不至于不舒服,但胃口就是比先前要差得多。
德贵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但坐在桌前的妇人眼睛都不转,一勺接着一勺地舀着面前用冰碎和牛乳做出、浇了花蜜再搭上鲜果的酥山。
“我都说了不吃,”她懒懒烦躁,“让膳房不要做了,待会儿又费掉,你知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啊你。”
德贵:“娘子啊,您病才刚好,真的不能不用饭呀……”
薛盈艳烦不胜烦,她都不知道全安德贵德才这群宦官怎么比街市叫卖的还话多,成日絮絮叨叨叽里呱啦的。
翘着云履转头瞪他:“不吃!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前一刻还微哈着腰陪笑的德贵不知何时退后站开好几步,垂首静默。
殿内其余侍奉的人也全都如此。
飕飕凉意从椎骨游爬到后颈,四肢百骸随即一颤。
薛盈艳倏地回头。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睨而下。
太子沉眉,问:“你是病得还不够?”
方才病好,如今又闹着不用正经膳食,只吃这些凉胃寒体的零嘴。
难怪民间有管教顽童俗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眼前这个虽已不是孩童,却半点不比孩子懂事。
这些日他不在府里,她便猴子称大王了。
男人言语神色皆肃冷,出现得又突然,薛盈艳直吓得呆了。
脑袋里嗡嗡了两下,一抽气,回过神来。
她促喘了两声,回头把手里的长柄金勺一丢,从椅上弹起来。
桃夭嫣粉的丝裙水薄柔软,随身翻荡涟漪,蹁跹扑着贴进男人怀里。
“殿下——”她喜笑颜开,甜言净语。
高兴极了的样子。
殿内的奴婢全都退出去。
霍肇从容不迫接住她,她从来就是爱撒娇作妖的,一见了他就更了不得,娇气痴媚,一刻都离不得人。
没半点畏惧尊敬,还会颠倒黑白。
“殿下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故意吓人家?”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子小,要是被吓着了会做噩梦的。”
霍肇笑了一声。
看来她过得属实是太好了,不仅会颠倒黑白,还进步了,学会无中生有了。
锢着她不安分扭动的腰肢儿,坐到桌边。
薛盈艳抿唇笑,甜甜蜜蜜地坐到他腿上,足尖踮顶着地毯,晃晃悠悠。
悄咪咪瞥了一眼桌上的酥山。
随后娇捏着唤:“殿下……”
然而翻篇失败。
霍肇似笑非笑,盯住她:
“不吃饭,你想干什么?”
他是知道她惯用的招数的,绝不可能让她随随便便敷衍过去。
她一下心虚,眼神闪闪烁烁:“嗯……”
“没胃口……”
霍肇捏住她下巴,问:
“是没胃口,还是打算又病两月?”
语气不重,反而还有几分温柔。
但薛盈艳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不,”她赶紧贴得更紧表心意,“怎么会呢,殿下可别冤枉妾身。”
她边说,边靠过去,和他耳鬓厮磨,软红的唇柔密地亲吻他的侧颜。
“是最近天热起来了,而且我早膳又吃得多了些,所以现在才除了这酥山,别的都不想用。”
“但就只是今天不想吃而已,”她急急补充,“前些日,我都是按时用膳的。”
“殿下不在府里,妾身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没有惹是生非。”
霍肇笑了声:“是听话了些。”
顿了顿,他忽地说:“全安来报过了。”
薛盈艳心提紧一霎,知道他说的是宋肖娘的事。
“殿下,肖娘过得不易,她那男人鲁六我见过的,当初我上京来,一路上都是由这人照顾,也算对我有恩,所以……”
霍肇说:“你能知道先去问全安,算是有长进了。孤放在你身边的人,你遇到事,多问些。”
“殿下不怪妾身吧?”
“下不为例。”
薛盈艳笑得真心实意些了,赶紧转移话头:
“妾身谢过殿下,殿下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的事,真是……”
“这酥山做的可好了,殿下尝尝。”
说着直起些身,捻起那金勺,舀了一勺甜香的冰酥,喂到他嘴边。
霍肇皱眉。他不大喜吃甜,容易腻得慌。
金勺抵到薄唇。
“殿下快尝尝嘛……”抬着腕的妇人眸子晶晶亮亮,期待讨好。
他张口吞下。
酥蜜的甜并不算很过分。
但会绵绵缠留在唇齿间许久。
见他吃了,眉头也解了,薛盈艳彻底松了气。
把金勺放回去,见到他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白。
她也没想太多,凑过去用舌尖勾了,顺便亲了亲。
反正方才也亲了那么多下了,还差这一下么。
霍肇目中微变。
薛盈艳却毫无所觉,她的视线被他眼下的青色给吸引住了。
她对于他不似人一样的精力是深有体会的,他前一晚能折腾她到夜最深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第二日照样没事儿人一样早起上朝。
可他的眼下,竟然有了青色。
看来近日真是朝事繁重。
她指尖抚上去,随口说:
“殿下这些日累了吧,在宫里睡得不好吗?”
霍肇不语。
薛盈艳看见他额颞的青筋微浮,柔音脱口而出:
“我们去榻上吧,妾身给殿下好好揉一揉。”
腕上一紧。
她吃痛,紧接惊呼。
男人把她从腿上直接移到另一张凳上。
“殿下?”
“闭嘴。”他冷道。
起身让殿外的奴才传午膳来。
…
夜里下了一场急雨。
风啸雨呼,来势汹汹,殿瓦廊窗动响。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清晨。
天色尚阴沉晦黑。
薛盈艳从睡梦里惊醒。
一摸身旁,已然空了。
只有余温。
外殿有声响,奴才们侍奉主子穿戴洗漱已到尾声。
她听见洪喜胜的低声和密集脚步声。
太子在这个时辰离去。
薛盈艳缓了好一会儿,半撑身起来,衾被裹着暧痕交错的雪躯。
往外叫人。
侍女们急匆匆地跑进来,都没想到她竟然会醒了。
“娘子?您醒了?”
薛盈艳头微疼,蹙着眉心,声音还有些哑:
“现在是什么时辰,殿下怎么……”
侍女说:“现在是寅时,宫中好像有急报,殿下便走了,让奴婢们不要吵您。”
“急报?”薛盈艳捂着额头,“什么事啊?”
侍女:“这奴婢们就不知道了。娘子,时候还早着呢,娘子再睡会儿吧。”
薛盈艳昏昏沉沉的,复又重新倒回被中。
但未曾料到,太子这一离去,又是两日。
薛盈艳倒是乐得自在,虽说她现在有了红花粉,不怕那事儿了,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只是为了表面功夫,这日还是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这么久都不回来。
全安说:“奴才正要禀娘子呢。朝中出了大事,殿下大抵还要在宫里许多日,说让娘子在府里修身养性。”
薛盈艳撇撇嘴,“哦”了一声。
顿了顿,又问:“什么大事?”
全安和旁边的女官对视一眼。
女官走到她身边,垂身俯耳,将事说了。
要说这件大事,可谓震动京师,只是薛盈艳深居太子府内,才不得而知。
朝廷上两月派往两江的巡察官员里,有三位在短短两月里身死异乡。
景德帝大怒,下旨召回了随那三位巡察使一同前去的十数名官员回京述职。
女官犹疑了片霎,又将被召回的官员挑重要的说了几个。
其中有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薛盈艳心肉颤跳一瞬。
状若无意:“……知道了。”
——
“先别这么动他,就这么趴着……”
“等等,要先挖腐肉……上药……”
“好了……包扎起来……”
“掰开他的嘴,汤药灌进去就好了……”
意识昏迷,耳边却还听得见声音。
鲁六再睁开眼时,眼前是光亮。
鼻尖没有牢里的恶臭、血腥。
一张哭得苍白的脸悬在上方:“六郎,六郎!”
“肖……娘……”他张口,发不出声音。
宋肖娘喜极而泣。
但鲁六只是扎针后方才短暂清醒,下一瞬又昏了过去。
…
万幸正当壮年的汉子身子骨硬健,在客栈中治疗两日,鲁六已经能下床走一走。
但至今都有做梦一般的感觉,一闭眼,眼前还是黑的。
牢里暗无天日。
进那牢狱前,鲁六还在想着能不能保住至少一只船,进去之后,他只想着,死了以后能有个草席裹身。
“……我已经没敢想,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房里两人相拥,鲁六原也是咬钉截铁的男子汉,此刻也不免-流泪痛哭。
“肖娘,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
宋肖娘也哭,抽泣过后,说道:“不是你欠我的,是我们欠别人的。”
鲁六:“肖娘,这到底,是不是……”
她从京城带着不菲的金银财宝来到博州,许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救出鲁六之后,范雷也来看过人,将京城有贵人派银子委托南下的船队找宋肖娘的事也告诉了鲁六。
鲁六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说。
宋肖娘抹了眼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总之你记住,我们一辈子都是欠人家的。”
鲁六明了她心意,重重地点头。
宋肖娘又把如今的状况说了出来。
船队弄损的货物已经赔了,博州刺史府那边应当也是接到了消息,宋肖娘又给刺史府送了赔礼,总之,鲁六和船队大半的人,逃出生天了。
其余的人,已经回到了还完好的两只船上休养疗伤。
但是出事那只船上看货、守夜、督管的人、还有直接和那刺史公子起冲突的几人,就是救不回来了。
宋肖娘:“怕是都要刺字流放,去做苦役了。”
鲁六抹了把脸,沙哑:“肖娘,我想,去牢里见见他们。”
…
剩下没能救出来的人,全关在一间最深处的大牢房。
他们使了银子,狱吏给他们说话的时间。
人多地方小,翻倍的污秽、拥挤、肮脏,这也是牢里惩治人的手段之一。
听到来龙去脉和最终的判果,里头的人大多不敢置信,求了又求,嚎喊起来。
“纲首!纲首您再想想法子,救救我们!”
“鲁兄弟!你知道我家里,我家里还有老母和老父,我不能去流放,我真的不能去流放——”
“宋嫂子!宋嫂子我求您再想法子救救我们,宋嫂子!我给您跪下了,我给您磕头了!我浑家有病,儿子天残,我要是去流放,就是要逼死他们啊!”
“……”
如此场景,鲁六和宋肖娘又如何忍心。
他们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确实罪不至此。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说:“我们会帮你们打点……”
这当然不被接受。
牢房中的汉子们接连哭起来,若不是家里穷,谁会在船上讨生活?
而悲伤很快变成愤怒。
先是第一个,冲到角落,把从宋肖娘和鲁六进来起,就一直蜷缩在墙角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揪出来。
狠狠推他摔到地上。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们!!”
倒在地上的人早已遍体鳞伤,但还留着一条命。
童天宝起都起不来,抱着头缩在地上。
众人怒骂狂斥。
“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我们平日哪里对你不住?!你说!”
“凭什么要我们被你连累!你为什么要烧船!你怎么不去死!”
“……”
骂着骂着。
其中有一道忽地哽咽:“童天宝,当初有一年过年,我娘送饭,我想着你无父无母,连兄弟姐妹也没有,还分给你。我娘年纪那么大了,眼睛也不好……”
童天宝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罪行最重,偷盗、纵火、私逃。
“你说你图什么,为了两匹绸,你现在也活不了了,等上了公堂提审,你也是个死。”
愁云惨雾。
鲁六看着这一切,也流下泪来。
这里关着的人,很多都是船队里多年的老人。
他竖起手指,向面前的众人发誓,将来一定会设法救他们,只要他们回来,永远还是船队的人。
可这样的誓言,在此刻无济于事。
对未来保证,可他们还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被判了流放的人,死在路上的难道还少见吗。
鲁六和宋肖娘将带进来的饭菜递进去,等他们吃完。
再把伤药、清水、干净的布条都留下。
死寂的沉默。
深深地叹了气。
他们提起食盒,这就要离开。
“……等,等……”
一道萎靡的声音。
低到快要听不见。
万幸此时太寂静。
鲁六听到了,猛地回头。
一直抱头坐在同一个地方的童天宝,把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宋肖娘也转身,和同样皱眉的鲁六相视一眼。
童天宝张口:“我,有个东西……或许能救大家伙……”
牢里的船夫看到他抬头说话,怒气又上来了,直接冲过去。
“你救我们?你——”
鲁六:“等等!”
“把他带过来。”
汉子们停住手,挣扎过后,还是照办了。
童天宝被提到牢槛边。
他头脸上还都是凝结的血块,神情非常麻木。
眼睛却转向宋肖娘。
鲁六当即伸手将宋肖娘护到身后。
“宋,嫂子,”童天宝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在京城认识人?”
宋肖娘抿唇不语。
鲁六:“童天宝!你到底要说什么!有话就快说!”
童天宝耷拉着眼,好像在犹豫。
他的神情极度古怪,嘴里不知道又喃喃什么。
最后,扯开破鼓一样的嗓子:“我,埋了个东西,在我逃走的路上……”
一处大路车马店不远处的枯树下。
那里离他被逮回来的地方很近。
鲁六将信将疑:“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的目光竟有一种诡异的阴翳:“什么东西,你们拿了,就知道了。”
鲁六怒目:“你连是什么都不说,还敢说能救人?!”
“我们连怎么用都不知道!”
童天宝动了动眼珠:“怎么用……”
他竟又看向宋肖娘。
宋肖娘紧绷神色。
童天宝:“宋嫂子,你,认识京城的人……那你认不认识,卫国,公府?”
话说出来,离他近的人都面露愕然。
宋肖娘犹豫了一下,警惕道:“不认识。”
童天宝好像又在思索什么,半晌,自顾自又点了点头。
随后,他伸长了脖,脑袋缓缓地探向前。
一种骇人的姿态,像将死要拉人垫背的鬼魂,:
“纲首,你们想办法,把那东西,交到卫国公府去……”
“就说,想知道得,更清楚……就,来救我们……”
众人骇然惊疑。
鲁六:“你到底在说什么,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扯着嘴角,竟然笑了:“纲首,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看。”
“把东西,带去给卫国公府的,随便哪位主人家,就,好了。”
“噢……”童天宝咳嗽了两声,又说,“要是,你们能,带去,东宫,也行。”
说完,他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把东西带去,就能救,我们的命了……”
第90章
夤夜禁中, 掩月阴沉晦蒙。
宫阙深笼阒寂。
帝王寝宫紫宸殿,鼎中焚的自然是龙涎香。
这宫中便是焚一道香,也有百般规矩。
宫城里最独特的香, 在未央宫。
先皇后最爱一道密不外传的菡萏香,配上未央宫中的椒房之香,那芗泽如梦似幻, 闻之不忘。
景德帝猛然惊醒过来。
他站在殿深处。
目所及处,全都是迷雾。
殿外应当天凉如水,澹白的月华照进这虚地。
太静了。
似乎能够听到花亡芳落。
池中芙蓉, 枝上牡丹, 千娇百媚, 终有一折。
极轻的咳声,尫羸而淡弱。
景德帝猛地扭颈回首,霎然心震目摇。
朱红的凤榻,深金的掩帐。
玉钩空悬, 帐落下来,合拢交叠。
薄清的影,就躺在那帐后。
她此刻还有呼吸, 还能咳喘。
可后来, 也是在这张华榻上,女官行属纩之仪, 将轻软的丝绵放到她的唇鼻之前。
直到她绝气。
景德帝迈不动步子。
他浑身战栗,毛骨悚然。
她极少入他的梦。
就算是施舍他, 来了,也只是在梦的边角,梦的间隙,留下一个从不转回的背影。
如今来了, 近了,
却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
帝王在颤抖。
他张口,一时无法言语。
下意识地要再近一步。
然而他靠近一点,那张榻就眨眼间更远。
是了。如若幽恨已忘,何须此地此时,摧他心扉?
“阿姝!”景德帝厉声。
帐中没有回应。
连虚弱的轻咳,也都没了。
只是静静地,没有尽头的死寂。
“让朕……让我看看你,”帝王瞳中赤红着哀求,“就一眼,就一眼……”
“这么多年了,让我再见你一面——”
围笼的迷雾不知何时更加冰冷。
景德帝牙关紧咬、打战。
那帐中的影轻轻动了,却不是起身,不是任何,只是虚弱到极点地微微辗转。
她在哭泣,气力已经连一场痛哭都维持不了。
应当只是泪从眼出,无力地淌下。
她混乱、低迷地呓喃,神智或许不清了。
但那名字却还清楚。
“希哥儿……希,哥儿……”
一声接着一声,寸草之心,根植骨血。
景德帝的呼唤停了。
极深极寒的光影携带风雪降下。
刺骨割魂。
帝王、天子,血是冷的,泪竟也是热的。
“你是来讨命吗?”景德帝问。
“还是依然不肯信,这样不愿见我,却还是要再问?”
他问完第二句,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唐。
抬掌抚在面上,兀地大笑。
带泪而笑得够了,猛然挥手戾目,朝那榻帐狂怒暴喝:
“朕说了,朕没有!”
“那个孩子不是朕杀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景德帝目眦欲裂:“朕如果要杀那个孽种,有一万种法子,朕甚至能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是朕做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朕?你为什么恨朕?”
“当初是姓谢的上书求去外放,朕只是允了而已!你该知道朕恨他,可是为了你,为了你!朕甚至把他派到富庶的博州!谁能够料到河北道会有时疫?那是天灾!”
“好,就算是人祸,也不是朕的错!你为什么不去恨谢正瞻?!”
景德帝握拳透掌,噙齿恨声:“你明明知道,朕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哪怕是给那孽种铺路,朕都去做了。”
多年前,封后大典过后不久。
一道圣旨将“丧妻不久”的太师府长子召入宫中。
大监张荣成亲端上一盏绝嗣酒。
在帝王面前,跪地的臣子一饮而下。
如此一来,即使之后再娶,唯一的子嗣也绝不会地位动摇,孩子的母亲自然也该安心了。
“是他自己无用,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景德帝字字如凿,恨之入骨,“你错看他,他从来就卑鄙无耻,胆小如鼠。只有朕,是一心为你!”
“但朕答应过你,不取他的命,朕也不想杀他。”
“这些年,朕看着他当王八却隐忍不言,朕心里,痛快得很。”
“……”
他恨言厉语。
然而那帐中的女人,一个字,都没有再回应。
直至雄鸡一唱,迷魂骤醒。
“阿姝……!”
—
深居凉苑,栽植的都是高密的树木、典雅的花草。
今日到了未时中,里屋才有动静。
吕婆子吩咐丫头们将清洗的东西备好,自个儿匆匆进去。
快步到了床前,将眉心深皱,正想撑起身的妇人小心扶起。
“夫人今天睡得不好?是头疼吗?”
苏氏摇头,扶着额。
“……梦魇而已。”
说罢,正要下床。
倏地,苏氏抬手,按在闭合的眼上。
这段时日,她的眼皮总是跳个没完。
心头,一阵阵地抽。
人都有直觉一说。
而女人的直觉,女人的预感,比起男人,总要更胜一筹。
苏氏睁开眼,凉色幽深。
……方才所做的梦也是。
这么些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当年的事了。
如何会忽生缠障。
吕婆子忧心在旁:“夫人?”
苏氏眯了眯眼,又恢复了薄冷神色。
转头问:“今日的药膳送去长行院了吗?”
吕婆子喉动了动,答道:“自然送了,只是还是……”
从当年还没有她们哥儿和姐儿的时候、一顿在老夫人院里张罗的夜宴过后,
大爷就再也不和老夫人用饭,也绝不吃她们院送去的任何东西了。
可……
苏氏淡淡道:“送了便好。”
水滴石穿,无论什么事,都是如此的。
急不得。
慢慢下功,总有成事的一天。
苏氏站起身,手却又捂着心口,垂眸沉默,眉心微皱。
吕婆子紧张:“夫人?”
苏氏:“……今日让奶妈们看着哥儿姐儿,我要到小祠堂,你去安排。”
吕婆子:“夫人可是哪里不爽了,可要找大夫来看看?”
苏氏:“不必。”
顿了片霎,她目视前方:“梅姑。”
吕婆子紧张:“诶。”
苏氏动唇:“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定。像是要有什么事。”
吕婆子安慰:“夫人别多想,能有什么事?奴婢看,是这些日夫人累着了,所以才身子不快。”
“今晚让小厨房给夫人做些养身的素膳……”
便说着,让外头侍奉的丫鬟们都进来。
苏氏低眉不言。
然而眉川未解。
…
小祠堂里的木鱼声响了两日,还未停止。
在第三个夜里,终于被打断。
吕婆子满脸的冷汗,从外跑进来。
“夫人,外院的管事来了。”
“是,是,是博州那边的消息——”
快马急上京城的人被蒙着眼带进祠堂,跪在冷立堂中的妇人前,喘声将事情报上。
吕婆子在一旁,听得心胆欲裂,生死几度。
果然有不详。
当年博州的那些人,能杀的都杀光了,唯独漏了一个奶妈子的儿子。
但追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连她们这些做下人都觉得,那个逃出去的奶妈儿子是跳进河里没的,肯定早就死了。
可她们夫人心思机深,又说服贵妃相助,十多年了,一直维持着博州那边的关系,从无断绝。
如今才知什么叫万幸。
竟然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真的逮住这个漏网之鱼。
那个奶妈子的儿子,真的没死。
还回到了博州。
“……主人要我来报,那童天宝已经处死了。”
“我家主人不放心,又细细查问过,发现有一对男女,是童天宝船队的纲首夫妇,去看过童天宝之后,竟然水路上京来了,而且那纲首的相好女人似乎在京中有什么靠山。只是还不能确定他们上京究竟是为什么。刑讯过和童天宝一处牢房的人,都咬死了说什么都不知道。”
“主人说,那群刁民草莽之言,不能全信。那夫妻俩还未抵京,但水路实在不好拦阻,主人派小的快马奔袭过来,说只怕事情有变,为了以防万一,还请夫人先行决断。”
“届时最好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80-90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