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青蘅手腕翻转，横握藤枝剑，剑尖上挑的同时，飞快朝剑傀攻去，握剑的手动作极快，剑如急雨，连斩十剑，一剑比一剑凶。


    那剑傀在连连后退十步之后，突然也使出同样的剑招，朝她刺来。


    向青蘅一个翻身躲过第一剑，剑尖点地，后退两步站稳身形。她挑眉看向剑傀，笑问：“学会了？”


    剑傀毫无意识，当然口不能答。却是行动展示了它的学习成果，用照影剑法的十招依次反攻。


    向青蘅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法，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挥剑砍上。剑傀动作快，她动作更快，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最快极限。一人一傀在雾蒙蒙的考核阵中，身影交叠，残影连连。


    向青蘅脸上的表情逐渐冷寒下去，在这一招一式的照影剑法中，她眼前又晃出许多旧时景。她与剑傀手中的木剑相砍，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疼。她浑然不觉，只眯着眼睛盯着剑傀近在咫尺的木剑。


    眼前的木剑和照影剑逐渐重合。


    人人可修照影剑法，可照影剑只有一把，在楚惜朝手里。


    眼前毫无声息的剑傀面目逐渐模糊，向青蘅尝试着将它当成楚惜朝。仇恨果然能让人获取力量。


    既然前十招都学会了，那么第十招之后的禁招呢？


    向青蘅手腕发力，飞快后退的同时，手中剑招再变，使出照影剑法第十一式，蚕影。


    阴邪的剑影从侧方刺来，剑傀歪着头，有些无措。任由向青蘅的剑砍向它的头颅，剑意所凝的剑傀头颅裂开一道口子，突然落下一滴水珠。


    向青蘅心道果然，这剑傀用其招反制的条件是剑傀的主人会那套剑法。她使出不为外人知晓的禁招，剑傀之主不会，剑傀也不会！


    “吞影！”


    第十二式。


    向青蘅一跃而起，纤细的身形冲天，再瞬间俯冲而来，手中木剑笔直向下，细细的一道剑影忽然身形暴涨，先是吞噬剑傀的影子，再以吞天之势张开黑暗的大口。


    “砰——哗啦啦——”


    巨响之后，剑傀化作无数水珠，喷溅如雨。


    闯关阵消失，向青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剑道场。她身上溅了很多水，微散的长发被水珠打湿黏在脸上。她垂着眼看满地的水痕，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剑尊目光随意一扫，看向又一个被剑傀打败的孩子。却在看见那满地的水珠时，“咦”了一声。“溯生，她打碎了你的剑傀？”


    游溯生看了一眼全身湿漉的向青蘅，“嗯”了一声。


    剑尊笑着抚须，语气带着几分好玩，“她居然会你不会的剑招。”


    游溯生又随意“嗯”了一声。


    剑尊瞥向游溯生，突然觉得自己早该再收个徒弟了，收个话多伶俐又懂事的，绝不要天天这种死样子的！


    在向青蘅出关阵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出来，却是被剑傀打出来的。此刻剑道馆中已有近百人结束了考核，他们很快发现了向青蘅和他们不一样。


    向青蘅不是被打出来的，是打败了剑傀出来的！


    “她怎么赢的？怎么可能？打赢剑傀岂不是打赢更厉害的自己？”


    “咦，她是不是玩命抢舍那个？啊对对，把马秀气疯了的那个？”


    “嘘。马秀在看你了……”


    向迎翠和百里玉珠坐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等着陈雅君和百里珍。听见议论，向迎翠惊讶地转头盯着向青蘅，有点不敢置信。


    百里玉珠“啧”了一声，阴阳怪气：“本公主怎么不知道你这小妹这么厉害！”


    向迎翠愣愣的。她也很茫然，那个病弱安静的小妹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从来天枢学院之后吗？还是在更早以前被她忽略了？她突然发现并不了解小妹。


    又过了两刻钟，第一关剑斗结束。


    向青蘅所料不错，这一关并非一定要打败剑傀，而是要撑得够久，取前一百名。


    陈雅君擦着额上的汗出来，第一时间寻到百里珍，两个人相视一笑，搀扶着走向百里玉珠和向迎翠，去拿些补灵的丹药。


    见百里玉珠和向迎翠脸色有点奇怪，而周围的人也都朝着一个人看去，二人转头望去，看见了浑身湿漉的向青蘅。


    “怎么了？”陈雅君迷茫。


    百里珍看着那一地水痕，却在怔然之后不敢置信。


    “别管！”百里玉珠将一把调息补灵的丹药塞进她嘴里。


    向迎翠突然反应过来，她应该给小妹也送去些补灵丹药！她刚迈出一步，就看见有七八个人围上了向青蘅，最前面的人是陆胜和白青石。


    陆胜和白青石都给向青蘅送了些补灵的丹药。


    向青蘅弯了弯唇角，含笑摇头：“不用啦，我有带许多。”


    别的不说，丹药这种东西，姚曼给她准备了足够多，她自己也会炼。


    稍作调息，第二关马上开始。


    这第二关剑心，让向青蘅有些担心。听这名字，大概就知道要考核什么，她明白自己有心魔，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过了第一关的一百人很快再次被送进单独的关卡，重新入了那一片白茫茫。向青蘅又看见了悬在身前的木剑。她伸手去握，木剑却逃开了。


    咦？


    眼前景象忽然有了变化，向青蘅看见了熟悉的白色宫殿。她抬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身量变小一点。停在八岁的年纪。


    巍峨的白色宫殿在远处，近处是葱郁的竹林。


    亦是少年模样的谢玉霖用力撞开她，带着森然之力的灵箭刺入他胸膛，为她挡了这一箭。


    “保护殿下！”


    十二卫拔剑布阵，将微生月和谢玉霖护在其中。


    微生月怔了怔，蹲在谢玉霖身边，流光的裙摆曳地。她摇摇头：“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是你师兄啊，师兄保护师妹天经地义！”谢玉霖忽然又脸一红，声音也放低，“等我们长大了，你还会是我的妻子。我们……”


    那些许诺一生的话，小小的少年红着脸还说不出口。


    巫长风很快赶来，确定微生月和谢玉霖无大碍后，重重松了口气，他高大伟岸的身形在微生月面前俯身，揉揉她的头，宽慰：“没事了，有为师在，不用怕。”


    “师妹！”甄师姐使劲儿招手，“你姐姐来接你回家！”


    微生月看见坐在甄师姐肩上的递灵雀，心里想又有故事听了。


    微生旭在甄师姐身后露出头，冲她眨眨眼，再朝她伸手：“月月，咱们回家了。”


    微生月懵懂地将手递给姐姐，被牵着回家。她下意识回望，满山竹林随风沙沙，师父、师姐、师兄都在。


    微生旭拉拉她的手：“走啦。今天月月生辰哦。”


    微生月离那座白色的宫殿越来越越近。是阴天吗？她怎么觉得心口越来越闷呢？


    楚惜朝突然出现，蹲下来将微生月用力抱在怀里，声音哽咽：“月月吓到了吗？没事了没事了，母后会再给你安排更多的侍卫，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月月别哭哦……”


    微生月身子发僵。她哭了吗？她不知道。她仰起头，看着悬在半空的木剑。她有点忘了那儿为什么有一柄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剑。


    微生月被楚惜朝抱在膝上，她鸦睫轻颤，一点一点抬起眼睛看向楚惜朝。


    楚惜朝眉眼低垂，仿佛这个世上最美的谪仙。她拉着微生月的手，温柔的声线缱绻：“月月别动，给你涂指甲哦。”


    微生月瞧着两个人紧挨的手。


    微生旭站在一旁，一会儿说这个颜色好看，一会儿说这里少涂了一点。白色的宫殿里，有许多笑声。


    窗外起了风，飘起鹅毛大雪。


    微生月左手被楚惜朝牵着，右手被微生旭牵着，迈出宫殿。宫殿檐下的白玉阶上堆着厚厚的积雪。


    微生月眨眨眼，看了又看。


    她被牵着走在大雪中，走了很久很久，进到另一座宫殿。父皇转过身来，朝她招了招手：“月月，到父皇这里来。”


    父皇是个温润如玉的美男子，可面目有些模糊。


    微生月在他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父皇将她抱在膝上，温声问她：“今日月月生辰，可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父皇早日康健。”


    “好好好。”父皇含笑捏了捏她的脸，“还有呢？”


    还有……希望自己变成很优秀很优秀的人，被所有人喜欢，不被任何人失望。


    她困在温暖如春的宫殿里，不去看外面的飘雪，也不去看悬在半空的木剑。直到深夜，她趴在父皇的肩上揉眼睛，才被换到嬷嬷的怀里。


    “殿下，咱们回去睡了。”嬷嬷动作轻柔给她拉了拉兜帽。


    她趴在嬷嬷怀里，宽大的兜帽遮住她大半视线，她只看见嬷嬷的肩，还有那一片被踩坏的雪。


    “拆了头发再睡哦。”嬷嬷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梳妆台前，给她取下发饰。


    楚惜朝忽然推门进来，声音温柔得能将人溺毙：“月月，今晚和母后一起睡好不好呀？”


    微生月迷茫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上的首饰一件件被取下。最后的碧鹊簪流苏轻晃，莹白的珍珠一下又一下轻轻吻着她。


    微生月闭上眼睛。


    “我既然带她来到这个世上，自然要拼尽全力护着她，绝不可能让她死在我前头。”


    “那你就不能再讨厌我了。”


    “性命攸关之际，捏碎这粒珍珠。只要我不在战场上，瞬息赶至。”


    “你不要乱跑，跟着姐姐哦，姐姐会保护你的！”


    “没事了，放心睡吧。”


    在楚惜朝走到她身后时，她睁开泪眼，握住悬在半空的木剑，回身猛刺，洞穿楚惜朝的胸膛。


    这里是微生月的痴妄。


    她是向青蘅。


    向青蘅又听见了水声，白雾散去，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剑道场。


    “有人出来了！第一个闯过剑心关的人出来了！”


    “咦？谁这么快？”


    “又是她。”


    剑尊对向青蘅有些印象，打量了她片刻。


    向青蘅握着木剑的手微微发抖，她已经出来了，却还是因为自己为那些人停留片刻而愤怒。


    终有一天，不在幻觉而是真实中，她会用手中剑刺穿楚惜朝的胸膛！


    游溯生掀了掀半垂的眼睑，睥向向青蘅手中的木剑。他从那柄木剑中感受到了仿若来自深渊的恨意，和坚不可摧的决心。


    很快又有很多人围上向青蘅。不过这一次，向迎翠在最前面。


    “青蘅，你还好吗？”她关切地揪起眉心。


    向青蘅弯眸，“嗯嗯，好好的呢！让四姐姐担心啦！”


    又过了一阵子，才陆续有人过关。随着时间的推移，向青蘅摸了摸胸前的醒神镜，在心里盼着快点下一关。


    到了第三关，只剩五十人。


    剑尊解释：“这第三关为剑缘，考验的即是师徒缘分。本尊将一道剑气送入其内，能寻到剑气者，即为本尊的有缘人。”


    听他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剑气这东西能被幻化成千般模样，谁知道剑尊把一道剑气伪装成什么样子了？


    “剑。”剑尊朝游溯生伸手。


    游溯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剑尊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徒弟身为第一剑修根本没有佩剑。他笑呵呵地朝站在近处的一个剑修借了剑。


    众人只见，剑尊用这样寻常的一把剑凌空划出一道口子，空气扭曲，慢慢形成一道入口。


    那凭借无数灵石和长老合力才能打开的传送阵，竟是被他这样随手划开。


    向青蘅随旁人一起踏入秘境，进入一方葳蕤天地。她打量着满眼绿色，忽觉心口微凉。她诧异地勾出醒神镜，见镜面浮出一层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