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应丹青来说，涂药膏时玉璎那些很具孩子气的挣扎全然无妨，甚至带着点耍赖的可爱。


    既没什么力气，动作的幅度也不大，抓一只猫来都比她更有杀伤力。


    然而，当要到肌肤上作画这一层的时候，他就不能再乐得纵容了。


    没有一个画师愿意在一张乱动的画纸上作画，哪怕是应丹青也如此，更何况，他用来绘画的颜料，为了避免接触到水之类的东西导致晕开、将本来惟妙惟肖的一张皮变得拙劣可笑，还是用特别的材质固过色的。


    画坏了一笔，擦拭起来又要好久。


    哪怕此时时候还早，应丹青也不打算浪费。


    他观察到了陈玉璎这两日有些精神不振，人少处会表现出少许萎靡困顿——这一点，的确是他没能思虑周全，她不过是个凡人，通过华胥经做的梦与现实无甚差别，自然也要消耗精气，而原本用来补足精力的无梦安眠又被占去了时间，整整连着两夜，她只是有些萎靡，也算是身体坚韧。


    今日且多留出些时间给她补眠，日后再弄些强身补气的丹药，混在一日三餐中教她服下，解决起来很容易。


    他捉起妇人带着一点蔷薇色的足跟，手指从足跟处薄薄的一小块茧子转到新月一样弯且细窄的足弓，碍事的罗袜便滑了下去，露出修剪得圆润整齐的脚趾，也和足跟一样是淡蔷薇色。


    他将这只脚按在腿面上，令足弓的曲线与他贴合着，随后左手将脚踝完整地桎梏住。


    说来倒也巧妙，圆润有肉感的小腿肚往下徐徐地一收，到了脚踝处竟就生出几分骨感来，纤细得一掌握住后仍有不少空余，应丹青想不明白：他这几百年里也算是见识了各式各样皮相、骨相美人，陈玉璎虽然钝一点，资质却很出挑，在这个凡人皆好皮囊的世上，她到底是如何浪费了这一身天赋，把自己送进了毫无眼光的猪圈里？


    应丹青摇摇头，卡着足腕的虎口加了些力气，又掐了个诀，用被褥将玉璎的上半身严严实实缠裹起来，不管腰还是手都动弹不得，只能任他在身上落笔，方才自口中摘下那支竹笔，落定一点。


    ……现在瞧着，颜色是略深了一点。


    陈玉璎的腿脚本来都是有些冷的，比他的体温也高不出来多少，看着是微微藏了一点青的雪白。


    但在先前的挣扎乱动中，原本平静的血液活络起来，也将此处的皮肤充盈得温暖，他的画纸便成了带粉的色泽。


    他所察觉到的不同正源于这点细微的变化。


    应丹青的目光在笔尖与皮肤相触处停顿片刻，而后流畅地游走向下，像是已在胸中打过几遍腹稿似的画出先前烫伤的形状。


    此时的粉色，待到她醒来就会褪淡，届时便正好。


    他熟稔地将颜色平涂开，有了大致形状后，笔锋最细处来来回回地勾勒起细节，柔软的兔毫在方寸之间反复着，他虎口下的小腿也紧绷得更甚、踩在他腿上的力气也不断地增加。


    睡梦中的人哪里有权衡的能力，不知道自己逃不脱，只能努力地藏起易欺而可怜的弱点。


    因踩在深浓色的布料上，女子浅粉的脚趾蜷缩着，像是依附在贝肉之上，紧密排列的珍珠，而她被裹在被褥中的上半身，勉强露出来的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此时因为一身扭出来的汗而开了两面芙蓉，乌青的发丝黏在上头，游蛇一般，婉转地垂进被掩盖起来的颈窝。


    倘若此时她睁着那双总是含水波的眼睛，怯怯地望过来，谁会不有意无意地将这双眼睛里说出来的话曲解为“我害怕，你来帮我抓出这条蛇，好不好”？


    如果他是——


    ……恐怕、亦不能免俗。


    应丹青垂睫。


    他脸上本来是有云淡风轻的从容的，现在却成了一片空白。


    他松开桎梏在玉璎足踝上的虎口。被卡着的位置上已经有了一道红痕。


    应丹青拾起落在一旁的罗袜，勾着袜边将它重新套回那只仍然可怜兮兮地蜷缩起来的脚上。


    套到足踝处，他下意识地在那条还没消退的红色上抹了一下，随即才将袜边理平，欲盖弥彰地在已经平整极了的布料上反复抹了两下。


    然后他在床头坐住。


    此时他应该展开华胥经，引着陈玉璎的神魂进入其中。


    可他突然间就不想了，他……


    轻微的“滋滋”声在应丹青耳边响起来。


    一簇指尖点大的火苗从山鬼花钱所贴的位置上燃起，很快，黑色的焦痕从应丹青过于绮艳的脸颊上卷翘着扩大，脆脆地裂成了一片片，摔碎在他肩头。


    焦痕直到蔓延过应丹青一半的侧颊，仍然滚烫的灰烬掉在他掌心里，那颗火苗才终于熄灭了。


    应丹青顶着碎掉的半边脸，黑得无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熟睡的女子。


    半晌后，他脸颊上的焦黑痕迹终于像是拼凑碎瓷一样地愈合起来。


    那卷华胥经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展开，一点金光从书页中飞出，落进玉璎眉心。


    ……


    玉璎跪在跪在丈夫灵前。


    她浑浑噩噩的，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跪了多久，只觉得自膝盖往下冰冷，双手亦然。


    裁冬在她边上，拉磨一样地转着，着急劝又劝不动：“太太，您再跪下去怕是要跪坏身子……唉！您真想跪，那也先去吃过饭再跪好不好？”


    玉璎不说话。


    哪怕手已经冷得发麻了，可是，不管睁眼闭眼，甚至努力不去想这件事的每一个瞬间，她都还能感觉到最后那个亲吻落下时的滋味。


    她、她……


    玉璎不知所措，她也无可辩驳。


    复杂而交集的百感之中，并非没有隐秘的好奇或向往，也并非没有动摇的心虚……可她怎么能这样呢。


    裁冬见她这样一副要在此处跪成石头的死倔模样，一咬牙一跺脚跑了出去，然而没几个呼吸后她就噔噔噔地跑回来，一开口惊魂未定，眼泪都要急落下来：“太太！祸事了！官差堵上门来了！”


    玉璎扶着裁冬，一路跌跌撞撞地踩着两条快跪得没了知觉的腿跑出来时，应丹青已经在宅门前了。


    婆母身边的冯婆子也在，瞧见她来，目光不自然地转了开去。


    倒是门外已经没了官差的影子。


    玉璎靠在裁冬身上，膝盖往下仍然是密密麻麻针扎的疼，她慌张地问发生了什么。


    应丹青在冯婆子之前开口：“没什么，姐夫生前认识的人罢了。”


    玉璎一直很愿意相信他的话，但这一次，她看着冯婆子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就知道应丹青只是在让她放宽心。


    是丈夫生前的事情？莫非他在州府中犯了事吗？


    玉璎觉得从应丹青那儿应该问不出结果，又见婆母身边顶信任的冯婆子也到了，婆母绝不可能对这事一无所知，索性晚间去了慎徽堂。


    她想从冯婆子这儿知道发生了什么，若是赵氏还能拿主意，那她也不用强逼着自己撑起来，玉璎几乎是六神无主地来找赵氏的，结果才刚看见赵氏那张又枯槁了几分的脸，赵氏突然从床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要跪她。


    玉璎何曾见过这番阵仗，吓得不行，忙去扶赵氏：“娘、娘。”


    赵氏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是一连串咳嗽，喝了几口药平缓下来些后，深深地望着玉璎看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哀求：


    “玉璎，娘养了你三年，怎么说也算是有恩。”


    “你、你得知恩图报。”


    玉璎怔怔地望着她。


    赵氏又是连着咳嗽了几声：“二郎生前犯了点错事，需求着那位应大人遮掩周全……玉璎啊，人是你带回来的，你、你带一壶酒去劝一劝他吧。”


    她那不过数日之间就粗糙干瘪下来的手抓着玉璎的腕子：“男人酒后都好说话，你自己先喝，然后劝他也喝，几杯下去，也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