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50、八罐香

50、八罐香

    顾家谈成买卖后的第三天清早,顾泽来了。


    天刚亮,铺子的门板才卸下两块,他就站在门口了。


    晨风从街口钻进来,带着夜里未散的凉意。赵馥灵肩头微微一松,胸口也跟着舒开,像冬日里忽然披上晒暖的衣裳;柜台旁的小香匣透出一缕淡淡的气息,是檀香。


    门外卖粥的小贩正放下竹篓,揭盖时白气冒起,在门边一团一团散开。春杏把扫帚靠在墙边,鞋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低声嘀咕:“这天还没亮透,客人倒先替门神上值了。”


    赵馥灵听见了,没接话。春杏便把这当成了准许,立刻把扫帚握回手里,扫得比方才认真两分。


    二十二岁,个子不矮,却缩着肩膀,像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穿一件洗过很多次的靛蓝布衫,袖口沾着一点丁香的黑渍,两只手拢在身前,手指一直在绞。


    他那双手绞得很有章法,左手抓右手,右手再抓左手,仿佛只要手指够忙,嘴巴就能晚些开工。


    “赵、赵掌柜。”


    “顾公子。”


    “不敢。”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叫、叫我阿泽就行。”


    赵馥灵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一路走来,大概练习过很多遍怎么开口。可是真站到面前,一句也没剩下。


    他喉头动了一下,显然正把先前练过的称呼一个个捡回来。捡到一半,春杏的扫帚从旁边扫过,扬起一点灰,他立刻往后挪了半步,像生怕自己连灰都妨碍了。


    “进来吧。”她说。


    他迈进门槛,鼻子先动了动。


    很轻。


    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头的小兽。


    赵馥灵没有说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人,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货,不是看人。


    是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方才念着他搓手,这会儿又记他先闻。听起来,这位客人至少有一项本事不用教。”


    “你惦记他的手做什么?”赵馥灵在心里问。


    “是您先惦记的。紧张的人有的摸衣角,有的搓手,少数人恨不得把自己搓成一团。”


    “最后这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主人,数据库没有对人形团子的专门分类。”


    ***


    “叔父说,”顾泽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让我来学。”


    小凳比他想的矮了些,他坐下时腰背绷得笔直,膝头差点顶到柜台。春杏路过,把一只空碟放在旁边,顾泽立刻挪了挪腿,让出一小块地方,端正得仿佛那碟子也是来拜师的。


    “学什么?”


    “……不知道。”


    赵馥灵没有催他,只把桌上一支笔挪到砚台旁。笔尖沾着一点干墨,她取过一块布,慢慢擦掉。


    “那你想学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补着两块同色的布。


    “我在库房,”他终于说,“待了六年。”


    “嗯。”


    顾泽的手指扣着膝上的衣料,指节一点点发白。他说起库房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像总算回到一个知道该把脚放在哪里的地方。


    “每天搬货、记帐、拆包。叔父不许我碰最贵的东西。他说,鼻子太灵的人,命不好。”


    赵馥灵没有出声。


    “我娘……”他的声音忽然小下去,“我娘就是鼻子很灵。”


    “她呢?”


    “死了。”顾泽说,“我十岁那年。”


    屋里一时间很静。


    窗外有卖糖人的挑子经过,丁丁当当,敲着一面小铜锣。


    那声音在街上走远了,柜台边的水盂里还有一圈细小的波纹。赵馥灵垂眼看着那圈水纹,直到它慢慢平下去。


    “顾泽。”


    “是?”


    “你叔父说你鼻子不错,”她说,“我不信。”


    顾泽愣住。


    春杏正好扫到柜台旁,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她看了看顾泽,又看了看赵馥灵,悄悄把扫帚头往旁边挪开,像是怕这句不信也要扫进簸箕里。


    “我只信我自己闻过的。”赵馥灵从柜台下面,抱出一只木盘,放在两人之间,“所以,今天,我们先闻。”


    木盘落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顾泽的目光跟着木盘走,手仍放在膝上,连指尖都不敢先伸出去。


    ***


    木盘上,摆着八只一模一样的小陶罐。


    陶罐烧得朴素,罐身没有花纹,只有细细的砂眼。它们排在木盘上,间距整齐,活像八个被叫来点名、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小卒。


    没有标签,没有名字,罐口盖着一小块麻布。


    “规矩只有一条。”赵馥灵说,“不要告诉我,它是什么。”


    顾泽皱眉:“那……说什么?”


    他似乎认真衡量了一下这条规矩,眼神在罐子和她之间来回,像是想问那要不要说它几岁、家住何方。


    “告诉我,它像什么。”


    她把第一只罐子,推到他面前。


    “闭上眼睛,掀开布,慢慢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对。不要想。”


    顾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掀开麻布,把鼻子凑上去。


    吸。


    “热。”他说,“很辣。有一点甜。像……年节的时候,库房后面煮糖水的那口大锅。”


    说完,他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赵馥灵的脸色,才伸手把麻布盖回去。他盖得过分仔细,四边都捏平了,像怕那口糖水漏出来烫着人。


    “第二个。”


    “凉。”他说,“像井水。像……下过雨的石头。”


    “第三个。”


    “干的。”他说,“有点苦,有点像……我祖母房门口的那个火盆。”


    赵馥灵没有说对错。


    她只是一罐一罐,往前推。


    顾泽每次伸手,都先停半息,才揭开布。他像在等罐子点头,才肯同意它露面。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春杏。她扫地扫到一半,手里还拎着扫把,眼睛直直盯着那八只罐子。


    “三小姐,”她小声问,“我能闻吗?”


    “等顾公子闻完。”


    春杏点点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那,我先猜?”


    “猜什么?”


    “第三个。”春杏很认真,“像包子。”


    顾泽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很不确定地说:“……我觉得,像火盆。”


    “包子也要用火。”春杏理直气壮。


    小馥说:“主人,《素问·金匮真言论》把火和‘焦’配在一起,又在谷物‘稷’那一段写‘香’。拿来记这两种联想,倒很省事。可书里没替这只罐子判答案,他们想到不同的东西,也不用硬分对错。”


    春杏听不见小馥,仍把扫帚抱在怀里,神情仿佛已替包子争得一席之地。


    赵馥灵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小馥说:“主人,您笑了。”


    “我没有。”她在心里回。


    “您刚才那口气,分明在偷笑。”


    春杏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认真补充:“若是包子里头还有馅,说不定又能多中一半。”


    顾泽张了张嘴,像是想替火盆辩护,最后只把麻布往罐口盖得更端正。那只罐子大概从没受过这样周全的礼遇。


    第四罐,顾泽说:“像我叔父。”


    “怎么像?”


    “沉。”他睁开眼睛,困惑地想了想,“不说话。可是你知道他在。”


    她准备这只罐子时,放的是檀屑,方才掀盖也闻得到。小馥轻声说:“主人,您选的檀屑,被他说成叔父了。这个记法,他大概忘不了。”


    赵馥灵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他,又推出第五罐。


    ***


    第五罐的麻布,是旧旧的米白色。


    顾泽掀开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一下。


    那只手悬在罐口,指尖轻轻收紧。赵馥灵坐在桌子另一侧,没有伸手替他,也没有催促,只将木盘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些。


    他没有立刻吸。


    他把罐子端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才闭上眼睛,慢慢低下头。


    吸了一口。


    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赵馥兰在后屋,隔着帘子,翻帐册的声音,忽然停了。


    翠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她平日做事俐落,衣袖总收得整整齐齐,这时连袖口垂下的一线布边都静止着。门外街声仍旧远远传来,到了屋里,却像被帘子挡在另一边。


    顾泽的嘴唇动了动。


    “这个……”


    他的声音很小。


    “这个,是我娘的衣柜。”


    赵馥灵看着他。


    “她的衣柜,最下面那一层。”顾泽的眼睛仍闭着,睫毛一颤一颤,“放的是她缝好的香包。一个一个,用蓝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她每次打开,我都蹲在旁边,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今天不会挨骂。”


    他的声音,断了。


    一滴眼泪,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来,落在陶罐的边上。


    他没有擦。


    他像是还没察觉,自己已经哭了。


    “她缝香包,卖给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三文钱。她说,这个东西,不贵,可是别人晚上睡得着。”


    赵馥灵轻轻起身。


    她没有说“节哀”。


    没有说“别哭”。


    她只是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水壶的壶嘴碰上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赵馥灵把杯子放得离他近一些,却没有推得太近,免得他一抬手便碰翻。


    然后,她坐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杯水从温变凉,水面上的热气散尽了。


    屋里的光慢慢移到木盘边,陶罐上的水痕被照得发亮。顾泽的手还放在罐子旁边,掌心摊开着,像是终于想起可以把指头松开。


    “这个,”顾泽把罐子轻轻放回木盘,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叫什么?”


    “白芷。”


    “白芷。”


    他重复了一遍。


    像在记一个人的名字。


    “顾公子。”赵馥灵说。


    “是……”


    “气味的名字,是别人取的。”她轻轻地说,“可是你刚才闻到的,是你自己的。”


    顾泽抬起头。


    “这就是我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她说,“不是背名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


    小馥安静了一息。


    “主人,”它说,“这句话,我想存进数据库,标题就叫‘第一堂课’。”


    “标题不许写我的名字。”她在心里说。


    “那就写‘某位长辈,临时感悟’。”


    “……不许写长辈。”她在心里咬着牙说。


    “已存。”


    赵馥灵把手边的布巾折好,顺手压住一角翘起的帐纸。她没有看顾泽,免得他还要费心分辨别人脸上的表情。


    ***


    第六罐,他说:“像春天。”


    第七罐,他说:“像……很久没有人住的屋子。”


    第八罐,他的鼻子在罐口停了三息,又移开,又凑回去。


    他先把罐子端得离自己远些,接着又往前靠。麻布被他掀起一角,放下,又掀开。他的眉心越皱越紧,仿佛罐口里藏着一个不肯作答的先生。


    “这个,”他说,“我说不上来。”


    “为什么?”


    “它没有东西。”


    赵馥灵抬起眼。


    “它什么都没有。”顾泽皱着眉,一脸困惑,“可是我又觉得,它在。”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馥的声音,很轻很轻:“主人。”


    “我知道。”她在心里应。


    第八罐,是她放进去的空陶罐。什么都没装,只擦过一遍清水。


    她想看看,他会不会骗她。


    他没有。


    “顾泽。”


    “是?”


    “你叔父说得不对。”赵馥灵说。


    顾泽抬起头。


    “鼻子灵,不是命不好。”她说,“是别人不知道你在闻什么,所以才觉得你怪。”


    她把八只罐子,重新盖好。


    春杏端着扫帚路过,眼睛往木盘上一瞄,问:“那明日还是八只?”


    “是。”


    春杏默默看了看一排罐子,又看看手里的扫帚,像在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该准备八个说法。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你来这里,闻八只罐子。每一天,换不同的八只。你告诉我它们像什么,我告诉你它们叫什么。”


    “这样……就是学?”


    “这样就是学。”


    顾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好几年没有见过的光。


    很小。


    很亮。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多年,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扇窗,窗里有灯。


    春杏把扫帚柄直直立在墙边,小声说:“那我明早先来扫地,免得连扫帚都要排队闻。”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


    春杏立刻低头,假装自己只是忽然对地上的一粒米很感兴趣。


    ***


    后屋的帘子动了一下。


    赵馥兰捧着帐册走出来,鼻头红红的,把一杯热茶放在顾泽面前,什么也没说,又走回去了。


    她走到帘子边,才低低丢下一句:“白芷,一小包,十文。他的,不收钱。”


    茶盏在桌面上停稳,里头的水晃了晃。顾泽低头看了一眼,两手捧住杯子,拇指贴着盏沿,像是想把那点热留住。


    赵馥灵看着她的背影。


    这位嫡姐,嘴上永远说着不要,帐册却总是最先为别人翻开的那一页。


    ***


    傍晚,他起身告辞。


    铺子里的光已经斜了,照在桌上的木盘边,留下八道细细的影子。春杏把八只罐子收回柜中,收一只,数一声,数到第七只时忽然停下来,又从头数了一遍。


    赵馥灵问:“怕少了?”


    春杏摇头:“我是怕自己少数一声,明日要被罐子笑话。”


    赵馥灵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小布包,蓝布缝的,针脚细密,递到他手上。


    “带给你叔父。”她说,“放在枕边,不要放在枕头底下。晒干的野菊,加一点晒干的橙花。”


    “叔父……不睡?”


    “前日见他眼下疲倦,又咳了几声,我才想着备这个。”她说,“这个不是药。先问他喜不喜欢这股香,别贴着鼻子闻;若添了咳、觉得不舒服,就拿远些。他那咳嗽,还得请大夫看,不能靠香包顶过去。”


    顾泽把布包捧在手心,像捧一只刚出壳的鸟。


    他用指腹沿着缝线摸了一遍,动作很轻,连布面都没压出褶皱。春杏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把自己手上的扫帚抱紧了些,仿佛那也是一件得妥善捧好的东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赵掌柜,”他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前些天,叔父收到的那批一千斤乳香……”他压低声音,“是有人引荐的。”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一紧。


    “谁?”


    “我不知道名字。”顾泽说,“可是那个人,来库房的时候,我在后面搬货,看见他了。他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窗外的暮色,暗了一层。


    门外有人收起挑子,扁担落在地上,闷闷一声。街道上的吆喝远了,铺子里只剩下桌脚投在地上的细长影子。


    “我当时,”顾泽很小声地说,“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鼻子坏了。”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想起早上他转述的那句话,叔父说,鼻子太灵的人,命不好。


    原来有人是这样,被一个一个,藏起来的。


    而有的人,像是把身上的味道洗掉,混进别人的库房里。究竟是不是同一路人,还得问清。


    “顾泽,”她问,“那个人的长相,你记得吗?”


    顾泽摇头。


    “我只记得,”他说,“他走过的地方,连灰尘,都没有被惊动。”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月落孤舟[破镜重圆]、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折辱清冷师兄后、 炮灰不配合[快穿]、 全世界男神都与我恋爱、 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