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雪停了。
天色刚亮时,宫墙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棱,檐角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石上,声音清脆得像谁在远处敲了一下玉片。宫人们忙着清扫,竹帚一遍遍掠过地面,将雪推向两侧,留下窄窄的水痕。
含章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白,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殿前的白玉阶,被内侍们扫了三遍,一粒雪都不剩,只留下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的石面。
台阶旁的铜鹤香炉里,香灰被风吹得微微一颤,宫人忙上前把炉盖扶正。今日殿上要见皇帝,连一只香炉也得站得端端正正,仿佛歪一分便是对朝纲不敬。
赵馥灵是踩着这片光,走上去的。
石面映着她的裙裾,也映着身旁郑君珩的衣角。湿滑处有内侍仔细洒过细沙,她每一步都落得平稳,袖端却仍被晨风托起,轻轻掠过膝侧。
她穿的是御前的大礼服。
云霞色的大袖长襦,从领口到袖缘,由浅粉渐次染到深橘,像黎明时分,天际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霞。袖口垂下来,足足三尺,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走动时,如水波在脚边漫开。内里添了御寒的夹衣,外罩一件烟罗披帛,轻轻搭在臂弯。
衣料在寒气里带着一点凉意,内衬却贴着肌肤,柔软而稳妥。她抬手时,大袖慢半拍才跟上,宛如这身衣裳也要先想一想,才肯替主人行动。
发髻高挽,正中戴着一枚点翠华胜,翠羽蓝得发亮,像一小片被凝住的湖光。鬓边垂下两缕珍珠细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一粒珍珠在她耳边擦过,凉意细细地落下来。出门前,翠微替她把珠串理顺,低声说了一句:“都妥当了。”
眼尾,是这一身里最重的一笔。
她用石榴红的胭脂,混着一点金粉,从眼角细细扫出去,尾端上挑,如凤尾。睫毛刷得乌黑,眼下一片薄薄的浅粉,把连日来的疲倦,都压成了一层光。
镜子里的她看着精神十足,若不细看,几乎能瞒过自己。她心里暗想,这一身妆束若能替她多撑一刻,今日便不算白涂;倘若它还想替她把霍承恩也说服,那就未免太看得起胭脂了。
郑君珩在她身侧,一身紫色朝服,腰悬玉带,与她并肩,一步一步,走进殿门。
他的衣襟整齐,玉带一线不偏,只有袖口随步伐微动。进门前,他稍稍侧身,替她避开一名捧着册子的内侍,手势不大,恰好叫她看见。
“小馥。”她在心里唤。
“在。”
“今天,”她在心里说,“你别说话。”
“本宝申请,”小馥想了想,“全程静音。”
“准。”她在心里说。
殿门内侧有一面铜镜,映出她和郑君珩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赵馥灵在心里补了一句:这回总算轮到她批准小馥闭嘴。小馥若真把这条记进数据库,往后大概还能列成一桩值得炫耀的政绩。
***
殿内,比三天前,更安静。
殿中炭盆烧得旺,热意沿着地砖慢慢浮起来。四下光线明亮,殿柱上雕纹被照得清清楚楚,金漆在高处泛着一层沉静的亮色。
赵馥灵跨进门槛时,鼻腔微微发紧,随即深吸了一口气,肩头才松下些许。那股香气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干暖之中带着一点木头的沉静,是沉水香。
百官分列,皇帝高坐。
殿上的朝服颜色深浅不一,冠梁与玉佩相互映着,成了一片规整又肃穆的色彩。几位年长的官员站得笔直,胡须垂在胸前,连胡梢都像受过朝仪训练。
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深绿的官袍,腰束银带,腰间系着一方银印。头戴襆头,面白无须,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年轻得多,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量过尺寸,太多便显得轻慢,太少又显得怨怼,恰恰落在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方。赵馥灵的目光从他的衣襟掠过,落到那只手上。
他的右手,戴着一只鹿皮指套。
鹿皮贴合右手,边缘收得平整,五指俱裹在里头。那副他惯称指套的薄手套,连握笔处也磨得服贴。
霍承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让脸上的神色多一分变化。这座殿里,每个人都在等谁先露出破绽,连地上的影子似乎也排好了队,安安静静地候着。
“臣霍承恩,”他伏身,声音温润,字字清晰,“叩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他起身,垂手立着,目光低垂,没有看赵馥灵,也没有看郑君珩,像一个本分到极点的臣子。
赵馥灵在他三步之外,站定。
鞋底落在殿砖上,声音轻得几乎被衣袂摩擦声掩去。她把袖口往内收了半寸,免得长袖垂到地上,替自己多添一桩失仪。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她身上。
“赵氏。”
“儿臣在。”
“霍内使的奏章,你已听过。你有什么话说?”
她向前半步,行了一个大礼,起身,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一直传到最后一排。
“儿臣,想问霍内使几句话。”
***
殿角一名年轻官员把笏板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他身旁的老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提醒,朝堂上最好连手指也别替自己答话。
霍承恩先抬了抬手,像是将一场寻常问答迎进殿中。
“请。”霍承恩微微欠身,笑容温和。
“第一,”赵馥灵说,“六月初九,儿臣的船到广州。内使说,凡海外归舶,须先验货。这是市舶旧例,儿臣依例,报了一块香母木。”
“是。”
“内使说,抽分之数,旧例是十抽一,珍物另议。”
“下官依例。”
“儿臣请问,市舶司的‘珍物目录’上,香母木,列在哪一条?”
霍承恩笑了笑。
那笑容停得恰到好处,连嘴角的弧度也不曾多出一分。
“回王妃,目录上,未列。”
“未列,何以为珍?”
“凡目录未列之异域物,”霍承恩从容地说,“由内使酌情认定。此亦旧例,载于市舶条例第三十七则。”
殿内,有人轻轻点头。
赵馥灵没有争辩,只是继续问。
她的指尖藏在宽袖之中,轻轻抵着掌心。他引的条目,还得调原卷核对。眼下若只争一句“依例”,便会把最要紧的去向与交接都绕过去。
“第二,内使抽走的那一大块香母木,现在,在哪里?”
“在官库。”
“已调看的长安官库帐册上,未查到此物。”
“回王妃,”霍承恩的声音,没有一点慌乱,“此木贵重,下官不敢轻易入库,故暂存宣徽院后院小库,封存待奏。此亦有例:凡待奏之珍物,可先封存,后入帐。”
“何时封存?”
“抽分之日,即行装匣。入京之后,转存宣徽院。”
“那么,”赵馥灵说,“儿臣昨夜,在小库门前,看见一条新封条。”
殿内,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的袖中玉佩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转眼又被满殿静默吞了回去。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霍承恩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王妃夜至宣徽院?”
“儿臣在宫城外,临街的夹道。”
“宫墙外,何以能见后院小库之门?”
“儿臣的鼻子,”她说,“比眼睛,走得远。先循香找到那扇临街小门,封条与院印,才是借灯亲眼看见的。儿臣未入门,也未动官封。”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旋即被旁人的咳嗽,压了下去。
几位官员垂下眼,笑声很快止住。那条没有揭过的官封,重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没有笑。
他只是慢慢地,往后靠了一靠。
***
日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落在石面上,形成一道窄而明亮的界线。赵馥灵站在界线前,袍袖的影子停在脚边,像一朵被定住的云。
“第三,”赵馥灵说,“儿臣的随员温氏,被内使列为‘无籍蕃人’,扣于市舶司。儿臣的夫君,郑君珩,亲笔写了保书,补列随员。内使说:保书可收,人要等查完。”
“是。”
“儿臣请问,等了多久?”
“回王妃,”霍承恩的声音,依旧温柔,“依例,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现今,已过了五个月。”
“查验中途,须核对海外商旅之名册,来往文牒,颇费时日。”霍承恩歉然地说,“下官不敢草率。”
赵馥灵点点头。
她点头的动作很轻,发间的珠串随之微晃。她听见了,却没有收回追问。
“那么,温氏如今,在何处?”
“仍在查验中。”
“在市舶司后仓?”
霍承恩微微一笑。
“查验之人,自有安置之处。”
他没有说在,也没有说不在。
他抬起眼,温温地,反问了一句。
“王妃问完温氏,下官也斗胆一问。观香阁东厢那位老人,年近九十,入港之日藏于舱中,至今无籍。此事,也是下官之过吗?”
话音落下,殿中那些本就压低的呼吸,变得更轻了些。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把目光收回去,仿佛谁先看向谁,谁便得替这件事多担一分心。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她身上。
她的手指从袖底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淡淡的痕。这个问题她不能绕开,也不打算把它推回给任何人。
“不是内使之过。”赵馥灵说,“是儿臣之过。她那天藏在舱里,是儿臣让她藏的。”
她抬起头,看着御座。
“陛下,她叫阿芷,是闻香堂第十七代。四十年前,她渡海来到大晟,在扬州、长安,教了二十几年香。颜知微、淑妃娘娘,还有儿臣的娘亲林嫣,都是她的学生。柳氏夫人,也跟她学过半年。”
她说到“阿芷”二字时,声音仍旧平稳,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殿中没有谁替她补上一句,所有人都等着她把话说完。
“她生在海外,却曾在大晟授香多年,不该只剩‘无籍’两字。”她说,“藏人未报,是儿臣的错。她的来历,请陛下命人核清;能否准她留居,依旨补籍,儿臣在此请恩。”
珠帘后面,很久没有声音。
珠帘垂得密,日光落在珠面上,一粒一粒亮起来。殿中有人望着那些细小的光,像是在数,也像是在等;数到后来,连最初为什么要数都忘了。
“淑妃,”皇帝终于说,声音低了一分,“也是她教的?”
“是。”
珠帘后面停了一息。
“她只说过,教她香的,是一个海上来的嬷嬷。”皇帝的声音很轻,不像说给殿上的人听,“别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朕那时候,还当她是不肯说。”
“准她留居。”皇帝说,“礼部会同有司核明来历,依旨补籍。”
礼部一名官员出列领旨,内侍在案侧记下,才又退回班中。
霍承恩垂下眼,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第一次,被人把一张牌,原样推了回来。
她转过身,从郑君珩手中,接过一卷纸,双手捧起,高举过头。
供词用纸套护着,绳结绑在外头。郑君珩替她托住底端,等她拿稳,才收回手。
“陛下,这是霍内使旧部,余静山的供词,共十二页,每页有他亲手按的指印。”
苏公公小步上前,接过,递给皇帝。
他的步子放得极轻,朝服下摆几乎没有摆动。接卷时,他先用双手托好,才往御案前走,连纸页都像被这份慎重压住了声音。
皇帝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每翻一页,纸面便发出一声轻响。殿中的人都把目光停在御案上,偶尔有衣料摩擦,便立刻显得格外清楚。
殿内,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终于,他把供词,放在案上。
“霍承恩。”
“臣在。”
“余静山,是你的人?”
“回陛下,”霍承恩立刻跪下,额头触地,“余静山,确是臣府中师爷,两年有余。”
殿内,一片哗然。
有人的袖口一震,笏板险些碰上旁人肩头。白胡子老臣抬起眉,原先压低的议论又起了一阵。
赵馥灵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以为他会否认。
可是,他没有。
“臣失察。”霍承恩伏在地上,声音沉痛,“臣竟不知,身边之人,竟敢假借臣名,私改官帐,窃取证物,伪造文书。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眉宇间满是痛惜。
那一点红恰好停在眼角,没有落下来。赵馥灵看见他垂落的袖口平平整整,连伏身时都未曾折乱,像是悲痛也须依着官服的规矩来。
“然臣所知者,唯其日日研墨,从不多言。臣之过,在识人不明,不在指使。”
“若陛下垂询,臣愿以此身,担其失察之责。”
他说完,再次叩首。
这一叩,叩得极轻极稳,额头落地,没有一丝声响。
赵馥灵再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粗麻纸,双手呈上。
麻纸的折痕已经压得发白,纸角微微翘起。她把手腕托稳,交由苏公公呈到御前,眼睛始终落在纸上,不去看霍承恩的神色。
“陛下,这是北境流放之人颜知微的亲笔。信里记他当年从狱卒处听到:有人持宣徽院签,入刑部,借抄其供词数页,所抄者,只有‘母液’‘香屿’‘香母木’三处。这不是他亲见,儿臣请查当时的签号与出入记录。”
皇帝接过,看了一遍,又一遍。
霍承恩仍跪在殿中,双手伏地。赵馥灵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忽然想起这些字从北境一路送来,经过多少双手,才抵达御案之上。
“霍承恩。”
“臣在。”
“宣徽院签,是你院里发的?”
霍承恩抬起头,神情坦然。
“回陛下,宣徽院每月发签,不下数百张,臣不能一一过目。签由主事拟、堂官画押,臣所知者,唯有签号。”
“至于颜知微,”他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惋惜,“乃待罪流放之人,且已失嗅,所记皆为旧闻。其言或有真,亦难免含怨。臣不敢以流人之言,断臣之清白,亦不敢以臣之清白,驳流人之言。唯请陛下圣裁。”
他说得诚恳,说得周全,连最后一句,都替颜知微留了余地。
殿内,又有人轻轻点头。
一名官员把手中的笏板挪正,另一名官员也跟着挪正。两个人的动作先后相差不多,像是谁都不愿显得自己比旁人更急着表态。谁也没有在这时候出列。
***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雪光照进殿中,光落在御座前的一块砖上,停成方方正正的一片。苏公公站在案侧,指尖还搭着供词的边角,没有收回;皇帝的手停在纸页上,半晌未动。
不少老臣,面露不忍。
御史台的白胡子老臣,轻轻叹了一口气:“霍内使,至诚君子。”
赵馥灵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忽然觉得,后背,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她拆了。
一条一条,她把他的每一条规矩,都拆开,摊在了光底下:抽分的目录,小库的封存,保书的拖延,余静山的供词。
可是,他都接住了。
他每一条,都能搬出一个说法。
至于亲手做过什么,他一概不认。
余静山供出的指使,被他轻轻一推,便全成了下属自作主张。
她站在殿中,云霞色的大袖垂着,点翠华胜在日光里,安静地亮着。
大袖的银线在光下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殿中那道日光并不宽,偏偏照得清楚,连一粒落在地上的细灰也看得见。
她渐渐看清了他这套招数。
目前这些纸里,还没有直接写下指使的亲笔。
供词里的口令,也被他推成了假借其名。
他明明跪在殿中,却像一棵扎在规矩里的老树,根深得难以撼动。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又慢慢放开。此刻若再把所有条例从头问一遍,也不过是把他已经备妥的回答再听一次。
“赵氏。”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听不出情绪,“你还有话吗?”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很静。
殿角有人挪动了一下脚,鞋底擦过石砖,声音极细。她听见了,却没有回头。那细声很快停住,像被谁收回了袖中。
“陛下,”她说,“儿臣,还有一件事。”
“说。”
“儿臣昨夜,在那扇小门上,看见一条封条,和一点火漆。”她沉声说,“儿臣想,请陛下准儿臣,验一验,那一点火漆。”
霍承恩,抬起头。
那双细长温和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她。
334、含章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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