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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念儿的课

    二月初一,观香阁前堂贴出了一张告示。


    清晨还带着寒意,门边挂着的竹帘被风推得轻轻一晃,纸角便跟着翘起来。顾泽特意拿浆糊多抹了两遍,贴完还退开几步端详,神情严肃得像替一座牌位校正方向。


    红纸,黑字,是顾泽写的,笔画规整得像刻在木头上:


    “二月初一午时,前堂开讲。讲师:念儿。题目:把鼻子里的,说出来。学员不限,自带蒲团。”


    底下那个“儿”字收笔时略微往上挑了一下,顾泽看了半晌,又用指尖在空中比画了一遍,最后决定不改。他说这叫笔势,旁边路过的学徒小声嘀咕,听起来更像他写到一半想起自己没吃午饭。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个时辰,没人在意。


    前堂有个跑腿的小厮扛着一捆柴经过,脚步匆匆,眼睛只落在告示下方的墙根,找了半天,才发现那里原先贴着的招工纸已经被换掉。他回去时还告诉别人,观香阁又招了个识字的,年纪小,字倒写得挺大。


    第二个时辰,有人路过,看了一眼,笑了,说:“念儿?哪个念儿?”


    说完,他还伸长脖子朝前堂里张望,仿佛告示上的讲师会立刻从字缝里钻出来,亲自回答他。旁边一名学徒端着木盆路过,听见这话,差点把盆里的水晃到自己鞋面上。


    第三个时辰,几个留在长安的七城识香人,围着告示站了一圈,七嘴八舌:


    “是那位小香母?”


    “十四岁?”


    “她开讲,我们坐着听?”


    “听说,那天在香屿,她一个人闻出一杯水里十三种味道。”


    “我不信。”


    “那你去听听。”


    最末那人说完,先把袖子往身前一拢,装作只是恰好顺路。他身旁的人也立刻点头,说自己正要去买纸,脚尖却已经转向前堂。几个人谁也不承认是来听讲的,走起路来倒十分整齐,像是约好了一起赶集。


    到了午时,前堂的蒲团,竟被坐满了。


    ***


    前堂本来很宽敞,今天却显得有点挤。


    平日摆在墙边的长凳都挪了出去,门旁只留下两只盛茶的木盘。有人把蒲团往前拖了一寸,后头便有另一人也跟着往前拖,最后一排的人坐在原地,膝盖已经快碰上前人的背,仍不肯承认自己来晚了。


    三十几个蒲团,一排一排,坐的人,各色各样:有七城留在长安的识香人,有观香阁的学徒,有两位从扬州上京办事的老香师,两位退下来的宫中老嬷嬷,一个胡子花白的药铺掌柜,还有三位被儿子硬拉来的老太太,手里揣着瓜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老太太们把瓜子壳小心收在掌心,彼此挨近了些,悄声谈论讲师究竟有多高。她们的儿子坐在旁边,个个正襟危坐,生怕母亲一转眼便说,还是外头的汤圆摊有意思。


    最后一排,坐着阿芷。


    她被扶来,靠在一张铺了厚毯的竹椅上,身边坐着温以宁,膝上放着一只暖手炉。她闭着眼睛,什么都听,什么都不说。


    竹椅的扶手磨得发亮,温以宁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替她把毯子往膝头掖好。她的手指停了停,确认毯角不会滑落,才把暖手炉往阿芷掌中挪近一些。


    赵馥灵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穿一身月白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浅灰半臂,发上只留一支银簪。眼尾画了一笔淡淡的灰青,像是画给自己看的,怕自己紧张。


    她将袖口理平,又把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回耳后。她今日没替念儿整理衣领,怕自己一伸手就把孩子当成要上台的纸人,从头到脚都要检查一遍。念儿出门前已经被她看了三次,第四次若再看,恐怕连红绳都要被她重新绑过。


    讲台上,是一张矮几,一只蒲团,一个人。


    念儿。


    她穿着一件杏黄的短襦,外罩一件新缝的素白小褂,是柳氏连夜赶出来的,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缠枝,领口多绣了一只小小的兔子。双丫髻梳得整整齐齐,两根红绳绑得紧紧的。


    那只兔子藏在领边,只有低头时才看得清楚。柳氏缝好后还说兔子眼睛留白,等念儿自己挑个时候再补,念儿便一本正经地答应了。结果到了今早,她先替兔子摸了摸耳朵,才肯坐下吃粥。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直的,小脸绷得像一块刚熨过的布。


    她把手指一根根并拢,摆得端端正正,接着又发现左手小指稍稍翘起,赶紧收回去。赵馥灵看在眼里,心里替她把那根小指也算进今日的学员名册:不知所措一名,坐在讲台上,暂时不准提问。


    堂下,三十几双眼睛,看着她。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胡须,有人把手中的茶盏放回地上,连那三位老太太也将瓜子收进袖袋,动作整齐得出奇。门外有风掠过竹帘,帘上的细竹片碰出一声轻响,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晃了一下,又回到念儿身上。


    没有人说话。


    念儿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


    “各位。”


    声音很小,小到连第三排都听不太清。


    前排有人把背挺得更直,像是多挺一寸便能替她把声音送到后头。靠墙坐的一位老嬷嬷微微侧过耳朵,旁边那名药铺掌柜也把茶盏放得更远,免得瓷底碰到地面,搅了这一句开场。


    后排有人咳了一声:“大声点!”


    念儿的脸,一下子红了。


    侧门阴影里,赵馥灵的指尖轻轻抵住掌心,没有走出去。她知道这一步得由念儿自己跨过去,旁人能替她理好衣袖,不能替她把声音送进众人的耳朵里。


    她又吸了一口气,这一回,大声了一点:


    “各位,我今天,不教大家闻。”


    堂下一片嗡嗡。


    前排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头有人把脖子伸得更长,想看看矮几上那碗茶究竟能不能替今日的课作答。一位老太太用手肘碰了碰儿子,儿子立刻坐得更直,仿佛方才发出声音的人就是他。


    “那教什么?”有人问。


    “教说。”念儿说。


    ***


    念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慢慢放开。她看见阿芷坐在最后一排,炉外的布套被她拢在掌心,便把视线停在那里片刻,像是在心里替自己找一处稳当的地方。


    “阿芷婆婆教我,”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想怎么讲,“先把自己闻到的说清楚,别急着替它取一个厉害的名字。”


    有个年轻学徒抬起眉毛,似乎想追问其中的分别,旁边年长些的师兄立刻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蒲团。那声音很轻,意思却很清楚:先听完。


    “不确定的,就先说‘好像’。说不出名字,也可以先说它让你想到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堂下的人。


    她的目光从前排慢慢移过去,越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落到最后排时,阿芷仍闭着眼睛。念儿把背挺直了一点,嘴唇抿了抿,才接着说:


    “请大家,”她说,“现在,闭上眼睛。”


    三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渐渐地,一个一个,闭上了眼睛。


    有人闭得很快,有人先看了看左右,见旁人都照做,才迟疑着阖上眼皮。那位胡子花白的药铺掌柜闭眼前还把手搭在膝上,像是怕眼睛一闭,自己的手就要趁机去摸药柜。


    “先请几位轮着闻。”念儿说,“这一壶茶分在几只小盏里,都是同一壶,不用从最后一排硬闻到我面前。”


    学徒依次递过茶盏,大家先睁眼接稳,闻过再闭眼说。茶盏放回托盘后,才由下一批近前。


    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矮几上的青瓷碗。


    青瓷碗沿有一道极细的釉光,窗外的日色照进来,落在碗边,像一线停住的水。赵馥灵看着念儿指尖旁那片光,忽然觉得整间前堂都静了下来。连方才尚未落尽的竹帘声,也仿佛停在半空,等着有人替它说出名字。


    “它是什么味道?”


    沉默。


    那片静里,有人喉头动了动,有人的袖口窸窣一声。堂外传来一声很远的鸟鸣,短短一声,像有人不小心在屋檐上丢下一粒小石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是一位扬州老香师:


    “是茶。”


    “还有呢?”


    “是……”老香师犹豫了一下,“像山上的春茶。”


    “再说。”


    “像早春那股清气。是不是头一批,我可说不准。”


    “还有呢?”


    老香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闻过数不清的茶。可是,从没有人,这样一层一层问他。


    他想了好一会儿:


    “有一点,豆子的清气。”


    “还有呢?”


    “有一点,”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刚下过雨的竹林。”


    念儿没有说话。


    那位老香师的眉心松开一线,像是终于从一扇关了多年的门缝里,瞧见了里头还留着的光。赵馥灵的喉头也跟着微微一紧,随即慢慢松开。那股淡淡的清意,像雨后鞋底沾上的泥土气,带着一点潮润的青,直到这时,她才在心里认出它来:茶香。


    她只是点点头,轻轻说:


    “这样,我就听懂您说的感觉了。”


    老香师睁开眼睛,眼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膝头轻轻擦过,像是不太习惯自己方才说出的那两个字。旁边一位同来的香师望了他一眼,又立刻转开目光,给他留了一小片安静。


    他忽然发现,自己学香几十年,很少肯把“竹林”这样不在香谱上的词,认真说给别人听。


    ***


    “首席有问题!”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安静。


    顾泽坐在第一排,穿一身天青色长衫,膝上摊着第七册,右手高高举起,笔尖在空中颤了颤。


    他举手的姿势十分熟练,手肘抬得端正,袖子却滑下来一截,露出腕上沾到的一小点墨。坐在他旁边的学徒偷瞄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都快被翻得起毛,忍不住想,若是把册子放在蒲团上,大概也能算一位常客。


    “请说。”念儿说。


    “第一个问题!”顾泽站起来,一本正经,“请问,‘说得出来’的标准是什么?是字数,还是准确度?”


    念儿眨了眨眼:“首席,你先坐下。”


    顾泽坐下了。


    “第二个问题!”他又举手,“如果我闻到的东西,我说不出,但我知道我闻到了,这算不算闻到?”


    “算。”


    “那它还算不算‘好像’?”


    念儿想了想:“闻到,算。说得清不清,是另一件事。今日先把还说不清的半个,也留着慢慢找。”


    顾泽认真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他落笔很重,纸背传来一声细微的刮擦。旁边学徒忍不住往那页看了一眼,只见他先写大大的“半个”,又急忙在旁补上“闻到与说清,分开算”,把那一角挤得满满的。


    “第三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


    “第五个问题!”


    他每问一个,就举一次手,每举一次手,整个前堂就安静一分。


    他问得越是整齐,堂下众人的神情便越发微妙。前几个问题还有人替他捧场似的点头,到了后来,连那三位老太太都不嗑瓜子了,只互相递了个眼色。她们大约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一堂课问成一串算盘珠子,还每颗都弹得响。


    到第八个问题的时候,后排有人开始憋笑。


    第九个问题,念儿的嘴角,已经开始抽动。


    赵馥灵在侧门边抬手掩住唇。小馥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语气仍旧端正得很。


    “主人,按目前的提问次数推算,顾泽先生的第七册很快就会比讲师先学会闭嘴。”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别添乱。”


    “我只是记录堂内声响。册页翻动声,约莫已经成了今日的副讲师。”


    第十个问题,顾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


    “第十个问题。请问,如果我今天,把这十个问题的答案,全部记在我的第七册里,是否算我也上了一堂课?”


    堂下,一片寂静。


    念儿看着他,认真地、郑重地说:


    “首席。”


    “在!”


    “你可以出去了。”


    顾泽愣住了。


    “出、出去?”


    “出去。”念儿说,“你的十个问题,我都听见了。可是,今天是大家的课,不是你一个人的。”


    念儿说完,手掌仍平放在膝头。她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像是这句话终于找到该落下的地方。


    堂下,爆出一阵大笑。


    有人拍着膝头笑,那三位老太太也笑得低下头,手帕里的几粒瓜子落到了地上。


    一粒瓜子滚过蒲团边缘,停在一名学徒的鞋旁。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那三位老太太,最后端端正正地把瓜子拾起来,放回她们摊开的手帕上,像是替这场笑声收拾了证据。


    顾泽站在原地,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红,最后,他默默合上第七册,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弟子,领命。”


    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小声说:


    “我在窗外听,余下的留到下课问。”


    “可以。”念儿说,“这一轮先别举手,让旁人也有机会。”


    窗外,探出一个脑袋,点了点。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说:


    “我必须承认,这是我听过,最公平的一句话。”


    赵馥灵在阴影里,咬住嘴唇,把一个大笑,咽了回去。


    ***


    后面的课,上得很顺。


    顾泽留在窗外,起先还把第七册摊在窗台上,后来大约觉得自己这样听讲太容易被看见,便把册子往下挪了挪。窗格里只露出他的额头和一截笔尖,笔尖每动一下,就有细细的摩擦声传进堂中。


    念儿让轮到的人先闻,再闭上眼,一个一个说出自己辨到的气息。她不替人编答案,只在混淆时轻声问:“这是现在闻到的,还是想起从前?还有呢?”


    她问得很慢,留给每个人想的空隙也很长。有人先说出一个字,又停下来,在沉默里把那个字翻看一遍,才接着往下说。赵馥灵站在一旁,手指搭在衣袖内侧,望着念儿的侧影。她记得念儿还小的时候,说起一件事会急着把所有话一口气倒出来,眼前这孩子却已经懂得替别人等一等。


    有人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说,眼前的暖香让她想起“娘做的红烧肉”,忽然捂住嘴,半天没说话。


    她的手背贴着唇,肩头微微起伏。旁边的人悄悄挪开一点,给她留出位置,没有人催她接着说。念儿也只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把那口气慢慢放下来。那一刻,前堂里所有的目光都低了下去,落在各自的膝头、手背与衣褶间。


    一个药铺掌柜,说到了“药柜最底下那一格的当归”,说到一半,自己愣住了:他在这家铺子待了三十年,从没想过,那格当归的味道,原来是有“阳光晒过的灰”的。


    他说完便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摸到一半才想起眼睛还闭着,手指在下巴旁停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放回膝上。前排几个学徒听见“阳光晒过的灰”,各自沉思起来,仿佛明日起便要把药柜里每一格都逐一问候一遍。


    整个前堂,渐渐安静成一片温柔的呼吸声。


    课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排,有人缓缓举起了手。


    那只手抬得很慢,指节微微弯着,像要先问过身体,才肯把话送到前面去。前排有人听见衣料摩擦声,睁开一线眼,又很快阖上。


    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香师,姓钟。


    念儿看见他,微微一愣。


    他坐了许久,方才听旁人说茶时也一直没有插话。学徒见他起身费力,将旁边一张空椅搬近,让他扶稳椅背。温以宁仍守在阿芷身侧。


    那是扬州七位老香师里,最倔、也最傲的一位,在中元那夜,他是第一个闻不到栀子的人。


    “老先生,请说。”


    老香师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声音沙哑:


    “老朽有一个问题。”


    “请说。”


    “老朽自从那次重新闻见香,已过了好些时日。”他慢慢地说,“可是,老朽今天发现,有一样东西,我闻到了,却说不出来。”


    “什么东西?”


    老香师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停在念儿身上,随后又落到地面。椅背在他掌中轻轻响了一声,他将手指收拢,肩头微微垂下,似乎那个答案并不重,却要先在心里放稳了,才说得出口。


    他缓缓开口:


    “闻见一点旧衣的气息,便想起曾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叹气。”


    堂下,一片静。


    念儿看着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急着回答。


    赵馥灵的手指从袖中露出一点,停在侧门边缘。她望着念儿,没有替她接话,也没有替老香师找答案。堂外一缕光斜斜落在青瓷碗沿,亮处凝住不动,碗里的茶也没有半点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走下讲台,走到老香师面前。


    她比他矮,只能稍稍仰头看他。


    “老先生。”


    “嗯。”


    “我不知道。”


    老香师愣住了。


    念儿双手垂在身侧,抿了一下嘴唇,神情认真得近乎紧张。


    “我也说不出来。”念儿老老实实地说,“可是,我想,这一样东西,就是我今天想教的。”


    “什么意思?”


    “就是,”念儿说,“说不出来的时候,不要假装。”


    “就说:我闻到了,我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说出这一句,也是说出来。”


    那句话落下后,念儿的手指动了动,又停住。她没有再补上别的话,只抬眼望着老香师,留给他足够的时间。


    老香师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缓缓,向她,弯下腰,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念儿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是……”


    她抬起两只手,像是想扶住他,又不知道应该先扶哪一边。那副慌张模样让前排一名学徒差点笑出声,立刻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也低下去,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老朽受教。”老香师直起身,声音有一点哑,“谢谢师父。”


    堂下,没有人笑。


    那一声师父落下来,念儿先是怔住,随后慌慌张张地把手放回身侧。顾泽在窗外探着的脑袋也一动不动,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想来这回终于记住了,并非每一个停顿都要立刻写成一行字。


    最后一排的竹椅上,阿芷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被老香师鞠了一躬、吓得手足无措的小小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的手掌仍覆在暖手炉上,指尖轻轻拢住炉柄。温以宁侧过脸,悄悄看了看她,没有出声。前堂里的光慢慢移过青瓷碗,照亮了碗沿,也照亮念儿衣领上那只小兔子的耳朵。


    “这孩子,”她轻轻说,声音只有身边的温以宁听得见,“已经不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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