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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屋顶

    六月初八,他们搬进了香行街边上的一家客栈。


    大件帐箱仍由斥候封存看守,搬进客房的随身包袱不算多。真正费力的倒是把众人各自的习惯一并搬进来。有人先找水,有人先找窗,有人一进门便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又蹭,仿佛那点尘土也得先交代来路。


    客栈叫“迎风”,三层小楼,土墙,顶上一半平、一半瓦,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子,姓常,眼睛小,嘴巴碎,一进门就把他们一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笑出十八道褶。


    常掌柜的目光在行李上停了一停,又落到每个人的脸上,像是在心里挨个算客房。他笑得亲切,手里的帐簿却翻得飞快,让人不禁怀疑,这些褶子是不是每算一笔帐便多添一道。


    “客官们一路辛苦。”他把声音放得和气,“楼上安静,视野也好。”


    顾泽抱着包袱,低声对苏木说:“他说视野好,应当不是指看星星。”


    苏木也低声回答:“你先别问,免得他再算一笔看星钱。”


    搬过来的理由很简单:离祁家近,盯梢方便。


    客房的窗子开向街面,从窗缝望出去,恰好能瞧见香行街上的店招。白日人来人往,夜里街声渐淡,那几扇窗便像一排收了声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远处。


    至于另一个理由,没有人说出口。


    赵馥灵把手里的包袱放到床沿,伸手抹平了衣角。她没追问,也没把那句话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留在众人之间的,有些话若是太早开口,便会在半路上变得沉重。


    夜里,半个月亮已经偏西,凉州的天黑得像一匹刚刚展开的墨绸。


    客栈里渐渐静下来,楼下偶尔有客人拖着步子经过,木楼梯便短促地响几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窗纸被夜风轻轻碰了一下,才知道自己仍醒着。


    她睡不着,披了件外衫,推开三楼那扇接着平屋顶的窗。窗外有两级木阶,她扶着窗框,正要跨出去。


    外衫的衣带被窗钩勾住,她退回来解了两次,第三次才顺利跨上窗沿。她低头看了眼衣摆,心想若让馥兰看见,帐册上恐怕又会多一项“衣裳与窗钩相争”的开销。


    屋顶一半是平的,铺着夯实的黄土,晒干货用;另一半起了两坡青瓦,中间一道屋脊。外缘围着女墙;平顶与瓦坡之间,另砌一道只及膝的矮隔墙。平的那一半摆着两个晒干货用的竹篾架子,架子上还挂着几串没收的杏干,在夜风里轻轻晃。


    一串杏干从竹篾上垂下来,细细的梗随风打了个圈,没有碰到旁边那串。她喉间微微一松,鼻尖也跟着发痒,那甜气叫她想起冬日剥开柑橘时,留在指尖的一点汁水。杏干的甜香,淡淡地浮在夜里。


    她在平顶内侧、低低的瓦脊边坐下,身后离外缘还远。


    瓦片带著白日留下的微温,隔着衣料贴在腿侧。她把外衫拢紧些,手掌撑在身后,仰起脸时,发尾被风掀起来一缕。


    抬头。


    星星,低得吓人。


    她看得出神,连眼睛都忘了眨,手指还停在衣襟边,无意识地捏着一小截布料。


    不是远远的、冷冷的、一粒一粒的那种。


    是低低的,密密的,一片一片压下来的那种,像谁把一整盒碎银子,打翻在天幕上,亮得让人不敢眨眼。


    她看了很久。


    那片天把人心里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事都挤到了一旁。街上的店铺、桌上的帐本、那块碎银,以及今日问出的问题,仿佛都变得很小;只有那些星光不声不响地落在眼底,叫人一时不愿再挪开目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瓦的接缝上。


    她没有回头。


    郑君珩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拿着两块烤饼,用干荷叶包着,热气还在往外冒。


    荷叶的边缘卷了起来,被热气拱得轻轻颤动。他坐下时先把饼移到两人中间,另一只手扶了一下瓦面,确定自己不会连人带饼一路滑到矮隔墙下。


    他递过来一块。


    “老崔家的。”


    “顾泽考察过的那家?”


    “嗯。”


    “味道呢?”


    “他写了三页。”郑君珩说,“结论是,天下第二好吃。”


    顾泽若知道有人把这结论转述得如此简洁,大约会要求补上三页的摘要。赵馥灵接过饼前,甚至能想像他在纸上落笔时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那不是一块烤饼,而是等着呈给朝廷的要紧文书。


    她笑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脆,内里软,麦香浓,带一点咸,一点焦。


    她眼睛弯了:


    “好吃。”


    “第二。”


    “第二也够了。”


    她把手里的饼小心托着,免得碎屑落进屋瓦缝里。郑君珩也没急着吃,只将手中的另一块放在膝边,指尖轻轻压着荷叶。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凉的气息,吹得发丝贴在脸颊上。


    赵馥灵抬手把那缕发丝拨开,指腹碰过脸侧,凉意留了一瞬。她没有把头发再别到耳后,任它落在肩头。


    远处,传来一声驼铃。


    叮。


    很远,很轻,像夜里不小心掉进风里的一粒小珠子。


    她咬下一小口饼,慢慢嚼着,余下的仍托在荷叶上。两人之间只剩荷叶窸窣的声音,偶尔有瓦片受风轻响,像有人在屋顶另一头换了个坐姿。


    ***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屋脊在月色里有一道淡淡的弧线,郑君珩的手指在膝边停住,没有去碰剩下的那块饼。


    声音很低,像怕惊动天上的星。


    “今天,又来了一封。”


    “长安?”


    “嗯。”


    她没有问是什么。


    她把手里剩下的碎屑拂进掌心,没有急着拍掉。那封信从长安送来,纸上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他坐在她身边,肩膀比方才更直了一点。


    “陛下入夏之后,”他说,“咳得更凶了。”


    “严重吗?”


    “太医说,夜里常常咳醒。”


    她没有说话。


    她把掌心收拢,指尖碰到一点饼屑,便又慢慢张开。夜色里,她看着手心那一点微末的碎屑,忽然觉得它脆得可怜,经不起再多一分力气。


    “朝里,”他停了一息,“折子又来了。”


    “第二轮。”


    “第二轮。”


    他把手里的烤饼,轻轻放在膝上。


    荷叶的热气已经淡了,郑君珩的指腹在纸叶上按出一道浅痕,又缓缓松开。


    “这回,名单上,”他说,“多了两个人。”


    “你还在?”


    “在。”


    “第几?”


    “第二。”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怎么办”。


    她把余下的烤饼掰成两半,裂口露出柔软的内里。她将其中一半递给他,没有多问。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半块饼。


    那半块饼不大,却被他看得格外认真,仿佛眼前除了它,便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多看一眼。


    过了一息,他才轻声说:


    “我在这里,比较好。”


    她转头看他。


    半个月亮正往远处的屋脊后面落,橘黄色的,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左眉尾那道浅浅的疤,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在这里,”他说,“看驿站,看帐,闻沙,吃烤饼。”


    他说到烤饼时,手里的饼恰好掉下一粒碎屑,落在膝上。他垂眼看了一下,将碎屑捻起来吃了,神情仍端正得很。


    “不必看那些人的脸。”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说了一件,一直压在心底、却从没打算说出口的话。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远处,不再看她。月色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线淡光,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安静地听着。


    她手里还留着饼的余温,指腹贴着粗糙的外皮。那温度不强,却足以让她想起他方才一路把饼护在荷叶里带上来,连坐下时也先顾着别让它沾上屋瓦。


    过了一息,她轻轻开口:


    “你知道,我闻到了什么吗?”


    “什么?”


    “冷杉。”她说,“旧墨。还有一点,刚烤好的麦子。”


    他等着。


    她望着他的眉眼,声音仍旧很轻。那几样气息在她鼻间交错,没有一样肯让出位置,像桌上几本帐各自摊开,谁也不肯先合起来。


    “比在扬州那一晚,”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松了三成。”


    郑君珩怔住。


    “三成?”


    “三成。”她点头,“在扬州,你的墨浓三成。现在,你松了三成。刚好抵平。”


    她说着便弯了嘴角。这是拿他逗趣的算法,算的是此刻的神情,鼻子可闻不出一个人松了几成。


    郑君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似乎想找一个能写下这笔帐的地方。他翻看自己的袖口,又瞥了眼荷叶,最后什么也没找着,只好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低声笑了。


    那笑,不响,从胸腔里轻轻溢出来,带着一点压了很久之后的松。


    “你这个算法,”他说,“馥兰听见,要哭。”


    “她会说,没有帐。”


    “那就记在你的帐上。”


    “我没有帐。”


    “现在有了。”


    她笑起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笑得肩膀碰在一起。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地、轻轻地说:


    “我没有出声。”


    赵馥灵把那半块饼放回荷叶上,在心里对小馥说:“你倒是很会挑时候,替自己作证。”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但是我很高兴,”小馥说,“这一次,您的呼吸,一直很稳。”


    她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你这回可以把帐记在自己名下。”


    小馥停了停,才说:“主人,数据库里没有这种帐目。”


    “那就先欠着。”


    ***


    就在这时,屋顶的另一端,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不小心踢翻了。


    郑君珩侧过身,手指在瓦面上停住。赵馥灵也抬起眼,视线越过竹篾架,落在矮隔墙另一头。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矮隔墙底下爬了上来。


    那动静停一下,又响一下,里头夹着瓦片轻碰的脆声。有人似乎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安静,却把安静弄得比原先更忙。


    先冒出来的,是一颗瘦瘦的小脑袋。


    头发乱乱的,耳朵上挂着一只旧银环,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刚被点着的两颗炭。


    阿乙。


    他一手抓着瓦脊,一手拎着半个没吃完的饼,骑在矮隔墙上,往这边张望。


    他先瞧见她,又瞧见郑君珩,接着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饼,仿佛正在斟酌该先问候王妃,还是先保住晚饭。


    “王妃!”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喊,“我找到你们了!”


    赵馥灵看了眼他坐着的位置,又看了眼他空着的那只手。这孩子爬墙的本事与带饼的本事显然各有高低,饼上少了一角,衣襟上也沾了些碎屑。


    “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阿乙说得理直气壮,“这里有星星!”


    他说得好像自己是为星星而来,至于一路爬上矮隔墙,完全只是星星必经的路途。


    “星星到处都有。”


    “可是这里,”阿乙一指头顶,“看得最清楚。”


    “你爬上来前,先找过楼梯吗?”她问。


    阿乙眨眨眼,想了一下:“找过。”


    “找到了?”


    “找到楼梯口了。”他回答得很诚恳,“可是我觉得墙比较近。”


    他爬过来,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仰着头,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


    他把没吃完的饼放在腿上,抬头看星的工夫,饼便慢慢往膝边滑。阿乙赶紧伸手捞住,这才又端端正正捧回来。


    过了一息,他小声说:


    “我娘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屋顶上,安静了一下。


    风掠过矮隔墙,竹篾架上细细的枝梗轻响了一声。赵馥灵低下眼,看见阿乙两只手还捧着饼,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馥灵看着他。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急着把一个答案塞到他手里。那孩子望着天,眼睛里映着一点碎亮,神情认真得不像方才那个为了爬墙而忘了走楼梯的人。


    “你信吗?”阿乙问。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


    阿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也许不会太快来。


    “那,”阿乙说,“如果是真的,我娘,应该在那一颗。”


    他指向天边,最亮的那一颗。


    赵馥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颗星,真的很亮。


    亮得有点不真实。


    阿乙的手指还举着,手腕瘦瘦的,袖口滑到了腕骨下方。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把目光交给那颗星,安安静静地等着。


    “为什么是那一颗?”


    “因为,”阿乙说,“她活着的时候,最爱闪。”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颗星,像在跟一个很熟的人,打招呼。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将赵馥灵方才分来的半块饼递过去,自己那块仍放在荷叶上。


    阿乙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


    “谢谢王爷。”


    “叫师伯。”


    “啊?”


    “你是顾泽的弟子,”郑君珩面不改色,“我是顾泽的……”


    他停了一下。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句卡在半路上的话。


    她接过去:“师兄。”


    “对。”


    阿乙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正在仔细梳理辈分的神情。他看了看郑君珩,又看了看赵馥灵,眉头皱得像在看一张太长的帐单。


    “那王爷,”阿乙瞪大眼睛,“真的是我的师伯?”


    “是。”


    “那王妃呢?”


    “师……”她想了想,“师祖。”


    阿乙愣了半晌,郑重地点头:


    “师祖。”


    他喊得恭恭敬敬,手里还捧着那半块饼。赵馥灵差点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最后只把笑意压在唇边,免得小孩子以为这个称呼当真要写进门规。


    屋顶上,轻轻响起一阵闷笑。


    阿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把新得的那半块收在原来那块旁边,像是怕再多一个师门称呼,便得把饼交作拜师礼。


    ***


    笑声还没落,矮隔墙下面,又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一声短促的瓦响,接着有人低低吸了口气。这回的动静显然比阿乙周到些,至少有人在另一头伸手扶着。


    这回,是两个人。


    一个,扒在墙沿上,头发上沾着草屑,另一个,在他身后,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抓着墙砖。


    前面那个人抬头时,草屑又落了一片,正好挂在眉毛上。他本人似乎没察觉,仍努力把腰往上挺,神情慎重得像正在越过一道学问上的门槛。


    顾泽。


    苏木。


    “老师!”顾泽小声说,“首席,是来做学术考察的!”


    “考察什么?”


    “星星的味道。”


    “星星没有味道。”


    苏木在后面扶着他的腿,没有作声,只把手掌往上托了托。顾泽的靴底在墙面上蹭了一下,草屑又落了几根。


    “那就考察,”顾泽想了想,“屋顶的味道。”


    “屋顶的味道,是土。”


    “首席要亲自验证。”


    顾泽点点头,仿佛这个理由经由自己亲口说出,便有了几分可信。他往上挪了一寸,苏木也跟着使力,两人忙碌得像在替一个十分讲究的对象搬家。


    他说着,使劲往上一爬,一条腿跨上墙沿,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苏木在后面用力一推。


    啪嗒。


    顾泽整个人,滚进了屋顶。


    他趴在黄土上,脸朝地,过了一息,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宣布:


    “土。”


    屋顶上,爆出一阵大笑。


    顾泽把眉毛上的草屑摘下来,端详片刻,收入袖中,似乎连这也算考察所得。墙另一边的苏木揉了揉手掌,神情坦然,像方才只不过替一袋麦子找了个落脚处。


    苏木也爬上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仰头看天,感叹:


    “真亮。”


    他才坐稳,衣摆就沾上一块黄土。顾泽伸手替他拍了拍,拍完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土,于是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一齐望向天,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


    接着,翠微也上来了。


    她上来时走得很稳,袖口整齐,连发丝也没乱一根。赵馥灵看了她一眼,心想若要在众人里挑一个最不会跟墙砖争执的人,翠微大约从一开始便当仁不让。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在离众人三步远的地方,靠着竹篾架子坐下,抱着手臂,抬头看星。


    翠微的目光停在天上,双手仍交叠在臂间。顾泽身上的土落到地上,她只是看了眼,便把竹篾架旁一处空地留了出来,免得众人坐得太挤。


    最后,是馥兰。


    她从楼梯口出来时,手里的帐册合得整整齐齐,算盘用布包着,拿在另一只手里。看见屋顶上的人越来越多,她先看众人,再看瓦片,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帐册。


    她看着满屋顶的人,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顾泽把袖口的土往自己身上拍,阿乙挪了挪位置,苏木替他把歪掉的衣襟拉正。馥兰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滑过,像是在心里逐一添上名字,准备待会儿一个也不漏地算进去。


    “你们,”她说,“在做什么?”


    “看星星。”众人齐声。


    馥兰的目光落到顾泽身上的土,又落到阿乙手里的饼,再移向那排瓦片。她把帐册往怀里收了收,神情仍旧平平。


    “这屋顶,”馥兰面无表情,“是客栈的。”


    “所以?”


    “所以,会算钱。”


    她话音落下,楼下恰好有人在走动,木楼梯短短地响了几声。众人都停了一下,目光一齐落向楼梯口。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吆喝:


    “楼上的客官!瓦钱另算!!”


    整个屋顶,静了。


    阿乙抱紧了手里的饼,顾泽把掌心往衣摆上一蹭,苏木立刻低头看自己的靴底。连郑君珩也垂眼看了看脚边的瓦,仿佛瓦钱是按每个人踩过的地方来算。


    三息后,所有人同时爆笑。


    顾泽笑得趴在地上捶土,苏木笑得从屋脊上滑下来,阿乙笑得翻了个身,连一向冷静的翠微,都低下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阿乙翻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还坐在矮隔墙旁,赶紧抓住竹篾架,笑声便变成一声急促的喘气。顾泽伸手去扶他,自己却又笑倒下去,最后只好由苏木把两人一并扶正。


    馥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掏出算盘,啪啪拨了两下:


    “一个人,五文。”


    顾泽刚要开口,馥兰便将算盘往帐册上一放。他看了眼那两下珠响,立刻把嘴闭上,神情像是终于遇上了一道比星星更难考察的题目。


    “这么贵?”


    “星星,”馥兰说,“是附赠的。”


    ***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屋顶上,已经坐满了人。


    方才笑得最响的几个,这会儿也渐渐安静下来。黄土上有被衣袖蹭出的浅痕,竹篾架仍靠在原处,荷叶包着的饼剩下几块,谁也没再去问瓦钱究竟该算给谁。


    阿乙把饼吃完,躺在平顶铺好的旧席上,枕着手臂,睡着了。苏木收好旁边的荷叶,又替他把衣襟拉好。


    顾泽盘着腿,闭着眼睛,一脸安详,嘴里喃喃:“首席,在闻星星……”


    苏木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呼噜呼噜。


    馥兰靠在矮隔墙边,帐册摊在膝上,手指还按着算盘,已经闭上了眼睛。


    翠微靠着竹架,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天。


    夜风拂过众人的衣袖,帐册的一角掀起来,又被馥兰的手指压住。算珠停在原处,没有再响。


    凉州的星,低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一颗,一颗,在黑色的天幕上,静静地亮着。


    平顶内侧,坐着一排人。


    有的睡了。


    有的醒着。


    最边上的那两个,肩膀靠在一起。


    微光落在一片瓦上,瓦沿泛着一点淡白。风掠过时,那点光轻轻一颤,旋即又稳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她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郑君珩的肩膀微微一沉,又停住了。他没有转过头,也没有挪开,只把手里那片荷叶往旁边放了放,免得碰到她的衣袖。


    他没有挪开。


    过了一息,她听见他轻轻地说:


    “馥灵。”


    “嗯。”


    “谢谢你,没有问。”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沙的味道,和烤饼的麦香。


    远处,驼铃一声,又一声。


    叮。


    叮。


    像是这个夜里,天地之间,唯一一个,不急着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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