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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群嗅

    七月二十七,三十个人,花了她半天才挑齐。这半天里,每个被问到的人,第一句话都是:“闻什么?会不会有人打我?”


    她起初还当这是某种行当里的规矩,后来听到第七遍,才明白大家是真的把“闻东西”和“挨打”放在一处想了。她只好一遍遍解释,这不是审问,也不是要抓谁偷了香料,暂时更没有任何人需要把鼻子交出来作证。


    一个挑水的老僧听完,仍把扁担握得紧紧的:“若是闻不出来呢?”


    “那就照实说。”


    “照实说了,会不会有人打我?”


    她看着老僧认真的神情,沉默了一下:“不会。辨不出、不愿继续,都能说。谁也不许拿这个难为你。”


    老僧这才松了半口气,另一半仍留着,预备应付万一。


    她没有挑鼻子最好的。她挑的是不同行当、不同年纪、站在一起不像一伙的人:五个小僧,一个挑水的老僧,十二个驼夫,四个卖饼卖汤的摊主,一个缝皮靴的老匠,三个洗衣的妇人,剩下的,是苏木、阿乙、馥兰,还有一个自己找上门来的人。


    莲生法师。


    阿乙把人数数了两遍,数到最后,手指停在自己胸前,显然正犹豫自己该不该也算成一个人。她瞥了他一眼,他便默默把手放下,仿佛那根手指刚才只是在活动筋骨。


    “三十个,刚好。”她说。


    “若算上我,便三十一个。”阿乙很小声地说。


    “你已经算在里面了。”


    阿乙怔了怔,像是忽然听见自己被正式编入某个极要紧的行当,立刻站直了些。苏木在旁边看着他,把嘴角抿得紧紧的,没让笑声跑出来。


    莲生法师站在白垩圈外面,双手拢在袖里,白眉毛底下的眼睛很平静。


    “贫僧可以进来吗?”


    他问得客气,脚下却已经停在圈边,鞋尖正对着里头,像是只差她一句话,就能把那半步走得端端正正。


    “法师不是要忙寺里的帐?”


    “帐可以晚一个时辰记,”莲生说,“这件事,不能晚。”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莲生抬脚跨进圈里。他的袖口掀起一角,她喉间微微一紧,肩上绷着的力道跟着松了些;那股气息像木匣里收着的旧衣,沉静、干爽,最后才辨出一缕檀香。她没有追着那缕香多嗅,只把这个细节留在心里,任由他在圈边坐下。


    ***


    第一天,只教一件事。


    她先让众人认住院味,不急着考谁分得快。


    她把三十个人围成三圈,每人面前放一只小瓷碟,碟里是同一种东西。


    小瓷碟不大,白釉上有些细细的窑痕,落在石地上时,声音轻得像一声短促的鸟鸣。她沿着圈慢慢走,确认每一只碟子都摆得端正。有人把手放在膝头,有人捏着衣角,还有一个驼夫把腰背挺得笔直,神色严肃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受封。


    “请各位闻,”她说,“慢慢闻,不要说话,不要比谁先闻出来。闻完,闭上眼睛,记住它。”


    她的声音不高,空地上的人却都听清了。馥兰站在外圈,替一名年纪最小的小僧把碟子往前挪了半寸,又收回手,没替他把头也推过去。


    三十个人低下头,三十个鼻子凑近碟子。


    空地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白垩线的沙沙声。


    碟里是分好的小块参照封蜡,淡黄色,取自院里核过的一批,由顾泽随行带来。她先在圈外揭一份示范,气息分作两层。


    最上面一层,是栀子,清清淡淡,像刚下过雨的院子。


    底下,是橘皮。


    焙过的橘皮,不焦,不生,带一点点甜,一点点苦,像冬天早上灶边煨着的一碗茶。


    “这个味道,”她说,“叫院味。”


    阿乙抬起头:“院味是什么?”


    “这批院里核过的封蜡,有这个共同的味道。”她说,“弟子的押香配方不同,封口另有院味。今天先记它,别拿今天闻过,就说天下所有封蜡都一样。”


    她说完,没有再把话往下讲,只让众人把目光收回碟子上。每个人面前的小蜡块看起来都一样,然而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把人教成一个样子,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把自己嗅到的那一点,留在心里。


    “别人仿得出来吗?”


    “能仿。”她说,“所以要试着分辨相似处,也要容许自己说不确定。真假来路,还得和押条、印记、院册一并核。”


    苏木咬着嘴唇,鼻尖靠得太近,连吸了好几口,忽然抬头:“像岛上的树脂,被晒了三天的味道。”


    “对,”她说,“像,但不是。”


    苏木又低下头,再闻。


    “闻三下就好,”她走过去,轻声提醒,“短短的,像啄米,不要一口气吸到底。鼻子累了,先把盖合回,到上风处没有香味的地方歇一歇。”


    三十个人陆续合上碟盖,起身走到圈外。


    阿乙习惯地把袖子抬到鼻下,她拦了一下:“袖子也有味,不拿另一股味逼鼻子清醒。先歇。”


    风带起一点沙,一个驼夫掩住口鼻,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旁人往外让了让,他也摇手,先退出这一轮。


    “对不住,”他红着脸,“我袖子有三年没洗。”


    “那是你的院味,”阿乙很严肃地说,“叫驼味。”


    笑声在空地上荡开。


    那驼夫摸了摸鼻子,竟也点了点头:“名字倒是取得不错。”


    “阿乙,”她提醒道,“别替人定香名。”


    阿乙立刻收敛神色,朝那驼夫一拱手:“那便暂称驼味,等先生洗了袖子再议。”


    这一句又惹得几个人笑起来,连苏木也把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一颤一颤。那驼夫倒没生气,还把袖口举到眼前端详,神情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竟藏着一味传家香。


    翠微站在圈外,双手抱胸,没有进圈。


    “你为什么不来?”她问。


    “我的鼻子,”翠微面无表情,“只闻得出血。”


    “那也是本事。”


    “是。”翠微说,“但是今天用不上。”


    她停了一下,竟然补了一句:“我可以帮你看着,谁偷懒。”


    “好。”她笑着说,“你看。”


    翠微往前一步,目光从一圈人脸上逐个扫过。坐得最端正的那个小僧立刻把背挺得更直,挺到连脖子都僵了;旁边一名驼夫原本正揉鼻子,手才抬起一半,就若无其事地改成整理衣襟。


    她看着这一幕,心想翠微或许确实找到了一种不需要嗅香的本事:只要她站在那里,连偷懒都会自己觉得心虚。


    ***


    七月二十八,第二天,教的是,一起。


    她请莲生借了一个木鱼。


    莲生把木鱼拿来的时候,小沙弥捧着它,像捧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小沙弥两只手托着木鱼底下,步子放得极慢,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木鱼本身沉稳地躺在他掌中,接受了这份过度的恭敬,半点也没有配合他做出婴儿的样子。


    她忍住笑,接过木鱼。木槌握在手里时,木头表面有些温热,想来一路上都被人小心捧着。莲生仍坐在外圈原位,几个僧人各自就座,白垩圈中间留出一块,留给她敲出节拍。


    “每一个人,”她站在圆圈中间,木槌握在手里,“听我的木鱼。第一下,短短闻一次;第二下,盖回、闭眼,先在膝上摆好自己的木片:一片是有,两片是没有,三片是不确定。第三下,睁眼,记完各自的答案再举手。别瞄旁人的手。”


    莲生合十,缓缓说:“一同做,也得各自照实说。不能为了跟旁人一样,忘了自己有没有闻到。”


    众人听了,神色都认真了些。阿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悄悄问苏木:“那我是不是开太快了?”


    苏木也压低声音:“你先等木鱼。”


    阿乙点点头,点得十分慎重,仿佛要把这句提醒记进一卷经书里。


    她敲了第一下。


    “咚。”


    三十个人,一起吸气。


    “咚。”


    停。


    “咚。”


    三十双手……


    有二十七双举了起来。


    有一双举得特别高,特别快,还没等第三声木鱼响完,已经甩了出去。


    是阿乙。


    另一双紧跟着,几乎同时,也甩到头顶。


    是苏木。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发现对方的手比自己高一点,于是同时再往上伸了半寸。


    “你的手太长了。”阿乙小声说。


    “你的手太快了。”苏木也小声说。


    “第二轮,”她说,“手,放低一点,不是比赛。”


    “是,王妃。”两个人齐声,手慢慢降了半尺。


    阿乙还偷偷转了转手腕,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举得究竟有多高。苏木瞧见了,立刻把自己的手也转了一下,两人的手在半空各自比划,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还在比。


    可是第二轮,他们两个又是第一个举起来。


    第三轮,还是。


    第四轮,连旁边的老匠都忍不住笑出声:“小子,你们再快,鼻子还没到,手先到了。”


    阿乙把手收回来,坐得端正,脸上写着“我是在练习”。苏木也把下巴抬高了一点,仿佛他举手快只是因为手脚天生伶俐,与阿乙毫无关系。


    老匠在一旁摇摇头,笑得胡子都颤了。她敲了一下木鱼,提醒众人重新坐好,木声落下,圈里的肩膀便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


    还有一个人,每一次,都是最后一个。


    莲生法师。


    他坐在圈子的最外围,双腿盘得稳稳的,等木鱼第三声落下,他的手总是迟了半拍。


    不是他慢。


    是他举手之前,总要先合十,微微低一下头,再把右手缓缓抬起来,像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第一轮,他最后一个。


    第二轮,他最后一个。


    到了第三轮,阿乙回头望了莲生一眼,自己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不知怎么就停在半空。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法师合十的双掌,最后默默把腰背坐直,像是也打算等手先学会行礼再举起来。


    分段练到第七轮,中间已歇过几回,她终于忍不住,笑着敲停木鱼:“法师,您举手之前,可以不用合十。”


    莲生睁开眼睛,认真看了她一眼。


    “王妃,”他说,“贫僧举的,是证词。证词之前,不先行礼,不敬。”


    整个圈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三十个人,包括阿乙和苏木,一起低下头,往莲生的方向,郑重地,合了一下十。


    莲生愣住。


    “这样,”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我们所有人的证词,都是敬过的。”


    莲生看着她,又看看周围一圈合著十的脸,白眉毛弯了弯,慢慢地,把双手放回膝盖。


    “那贫僧,”他说,“这一回,尽量快一点。”


    他真的快了。


    快了半拍。


    ***


    七月二十九,第三天,她把熟悉的安静换成市集般的杂味。


    她请翠微、两名斥候、顾泽,在圈外通风处各摆一样:冷透的灶灰,刚烤好的胡饼,一锅离火的羊汤,一桶平日饮用的酸马奶。灰装有盖的盒,只开小缝,不扬粉,也不另燃一炉烟;有人不舒服,就收回。


    她把圈里的碟子重新摆好,又往外看了一圈。白垩线被前两天的脚步踩得有些淡,空地上留着深浅不一的鞋印,几片枯草被风吹到碟子旁边。她伸手把草叶拨开,确认每个人都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才朝四周的人点了点头。


    顾泽腰侧缓了,今天只拿一面小旗,站在圈子外面指挥这一堆气味。


    他把旗子一挥:“羊汤组,上!”


    翠微端着羊汤往前走了三步。


    她走得四平八稳,手臂没有晃,神色也没变。汤锅在她手里像件寻常兵器,锅沿没有一滴汤洒出来。顾泽瞧了一眼,立刻把旗子挥得更起劲,仿佛自己刚才指挥的不是一锅羊汤,而是一支所向披靡的队伍。


    “马奶组,上!”


    一名斥候抱着一桶酸马奶,往前一送,桶晃了一下,一整瓢全泼在顾泽的靴子上。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酸味,酸得连三十个人都同时皱了鼻子。


    顾泽低头看着靴子,沉默了一息,庄严地宣布:“这是特别加赠的考验。”


    另一名斥候很想帮他把靴子扶正,伸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改为扶住那只还在晃的桶。顾泽握紧小旗,旗尖微微垂下,神情仍旧像个掌管大事的人,只是他的那只靴子已经湿了半面。


    三十个人坐在中间,鼻子被四面八方的味道围着。


    “现在,”她说,“再闻一次院味。”


    第一轮,只有十一个人举手。


    第二轮,十六个。


    第三轮,二十二个。


    第四轮,二十九个。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叫谁跟着旁人做。木槌在她掌心里,汗水慢慢洇开一点,她只看着每个人的手与肩膀,等他们自己分辨。外围的旗子垂了下来,胡饼上的热气散进风里,那锅羊汤仍在微微冒烟。


    到了第五轮,她敲下第三声木鱼的时候,三十双手,一起举了起来。


    不快,不慢,整整齐齐,像一片忽然长出来的树林。


    空地上安静了。


    圈外仍有灰、烤饼、羊汤和酸马奶的气息。各轮之间,她都让人到上风处休息,再换一批编码样回来。


    这一轮,先收下的三十份木片记录,与后来举起的手相同。她没有抹去前几轮的分歧,也把不放院味的空白样排进下回;今天这一齐,还不是百试百中的保证。


    她放下木槌。


    手心全是汗。


    那一刻,谁也没有立刻说话。她看见圈中人的手臂一排排停在半空,白垩线旁的草叶被风压低,又慢慢抬起来。木鱼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身旁,木槌斜靠着碟沿,轻轻碰出一声细响。


    小馥在她脑海里,用很轻的声音说:


    “主人,这一格我不确定,要不要现在就算数。”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


    “因为它还没有派上用场,”小馥说,“我不想再提早说‘高’。”


    “那就等它真的用过一次。”她在心里说。


    远处的崖壁,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块炭,三十个人还坐在白垩圈里,举着手,没有人肯先放下。老匠的手举得微微发抖,妇人的袖子滑到肘弯,露出被皂角泡得发白的手腕,没有人去整理。


    阿乙最后一个放,放的时候,还偷偷看了一眼苏木的手。


    苏木也偷偷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同时,把手收回去,各自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风掠过白垩圈,将几粒细白的灰带离地面;那圈子仍留在原处,仿佛还替下一次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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